兩人走出麵館時,日已偏西,一陣陣微風吹來,夾雜著桂花的香氣,也夾雜著既肌的涼意。
張弟走了幾步,打破沉寂道:「方才那個壯漢,我看人倒不錯。」
白天星打了個酒呢,漫應道:「既能被人喊作‘太白義樵’,為人當錯不到哪裡去!」
張弟不覺一怔道:「那漢子原來你認得他?」
白天星笑笑道:「方才店裡三個人,哪個我不認識,你以為我無緣無故說上那麼多廢話,真的是發了酒瘋?」
張弟道:「連那位坐在裡面的青衣老人,你也認識?」
白天星道:「‘毒影叟’古無之!」
張弟又是一怔道:「叫什麼名字?」
白天星道:「古無之!古今的古,有無的無,之乎者也的之。」
張弟道:「這名字好怪!」
白天星道:「名字怪,人也怪。所以他這個名字,又可解釋為:過去武林中從沒有出過這樣一個人!」
張弟道:「他人怪在什麼地方?」
白天星笑道:「他的外號,不是已經告訴了你嗎?」
張弟道:「毒影叟?」
白天星道:「是啊!」
張弟道:「毒影叟又是什麼意思啊?」
白天星道:「含義並不深奧,你只須照字面解釋就可以了!」
張弟道:「他如果想毒害一個人,就如影附形一般,叫人想躲也躲不開?」
白天星道:「不對。」
張弟道:「應該如何解釋?」
白天星道:「一身是毒。不僅他的人沾惹不得,甚至連他的影子說不定也能要了你的命!」
張弟道:「哪有這種事!」
白天星道:「不然又怎會名為古無之?」
張弟道:「他們都不認識你?」
白天星笑道:「是的,這也正是一品刀能享大名,以及能太太平平活到今天的原因。」
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苦笑道:「這種好日子只怕就要過去了。」
張弟皺了皺眉道:「這還不都是你自找的!」
白天星揚臉道:「我自找什麼?」
張弟道:「剛才你為什麼一定要逗那個姓梁的?如果你吃你的面,不管別人的閒事,誰會注意到你?」
白大星忽然又露出了笑容道:「你以為我今天這番舉動,一點意義也沒有?」
張弟道:「什麼意義?」
白大星笑道:「意義大了,至少我又多知道了兩件事!」
張弟道:「哪兩件事?」
白天星道:「第一,我知道了目前謀取大悲老人遺物的人馬,少說點也在兩路以上。」
張弟道:「這一點你是從什麼地方看出來的?」
白天星道:「就從這個惡花蜂梁強身上!」
張弟道:「我不懂。」
白天星笑笑道:「你應該懂的,因為我跟太白義樵故意一唱一和,就是為了讓你瞭解這一點。」
張弟道:「我還是不懂。」
白天星道:「那麼,在武功方面,惡花蜂梁強絕不是奪魂刀薛一飛的敵手,這一點你相信不相信呢?」
張弟道:「相信。」
白天星道:「惡花蜂梁強既然忖知不是奪魂刀薛一飛的敵手,你有沒有想想,他為什麼還敢公然地前來尋仇?」
張弟道:「也許他請到了什麼高強的幫手,有了仗恃。」
白天星道:「對了!」
他接著又道:「惡花蜂梁強這次請來的究竟是些什麼人,我們雖然還無法知道,但不難想像得到的是,他這次請來的幫手,必然都是些厲害人物。這廝方才所以敢那樣毫無忌憚,正足說明他已算準可將姓薛的吃定!」
張弟點頭道:「我也這樣想。」
白天星微笑道:「但這批人卻不知道奪魂刀薛一飛已經離開人世!只這一點,你就應該知道,這不是一個新的集團。」
張弟不禁又點點頭道:「是的,那天鐵三掌蔡龍一直領人跟在我們後面,如果這批人與謀害刀客之暴徒同屬一夥,應該知道薛一飛已經了賬。」
白天星道:「惡花蜂梁強在黑道上並不是什麼大人物,他想邀人替他報私仇,根本是件辦不到的事。充其量也只是你請我吃春酒,我請你吃年酒,彼此利用一番,所以,我斷定梁強這一股人找奪魂刀薛一飛算賬,只能看作買菜要根蔥,他們主要的來意,無疑還是與大悲老人遺物傳說已被發現有關!」
張弟道:「這就是使你高興的原因?因為這樣一來,他們便會為了你爭我奪而狗咬狗一番?」
白天星微笑道:「難道你不高興?」
張弟道:「只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白天星道:「我忘了什麼事?」
張弟道:「狗要有骨頭才打得起來。你總不會以為,他們為了一個流言就打得頭破血流吧?」
白天星笑道:「那是我的事。」
張弟一愣道:「你的事?」
白天星笑道:「我會為他們製造一根骨頭!」
張弟怔怔然,露出迷惑之色道:「如何製造?」
白天星笑道:「天機不可洩漏!」
張弟皺皺眉頭,向前又走了幾步,才轉過頭來道:「那麼,你知道的第二件事,又是什麼呢?」
白天星忽然停下腳步,低低一笑道:「我沒有時間告訴你!」
他並不是故意賣關子,而是的確沒有說下去的時間因為他們已經到了何寡婦的門口。
何寡婦正在店堂中陪著一個人說話。
看清這個正在跟何寡婦說話的人,白天星和張弟均不禁微微一呆。
原來跟何寡婦說話的人,赫然竟是那位像走方郎中模樣的青衣老者,毒影叟古無之。
何寡婦看到他們兩人走進來,欣然含笑起身道:「你們兩個來得巧極了,我正想著人去找你們。來來來,我替你們介紹:這位就是我舅舅一貼前古無之。」
毒影叟古無之微微一笑道:「方才我們已經在鎮頭上的麵館裡見過面了。」
兩人剛剛定下神來,聞言不禁又是一呆。
這老毒物是楊家姐妹的舅舅?
何寡婦含笑接著道:「他老人家剛從省城來,想找你們哥兒倆談點事情,你們先隨便聊聊,我去張羅酒菜。」
她又轉向張弟道:「小張,你也來後面幫幫我的忙怎麼樣?」
白天星搶著回答道:「酒菜我看不必張羅了,你替他量量身子,趕著縫衣服倒是真的。」
何寡婦一怔道:「幹嘛忽然想到要做新衣服?」
白天星笑道:「他已名題刀客金榜,從明天起,就要正式參加品刀大會了。」
何寡婦一哦道:「真的?那好極了!恭喜!恭喜!」
她一把拉住張弟,笑吟吟地道:「那我們就進去先量身子吧!這是大事情,可耽誤不得。」
等何寡婦將張弟拖去了後面,白天星才轉向毒影叟,抱拳一拱道:「原來是舅老大爺,失敬!失敬!」
毒影叟和藹地道:「請坐,請坐,不客氣。」
他手上託著一根旱菸筒,潔淨的青布長衫上,沒有一絲灰星子,看上去倒像是一位大銀號裡的文墨師爺。
如果不是深知他底細的人,恐怕誰也不會相信,像這樣和和氣氣的一位老人,會是當今江湖上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的毒影叟。
白天星稱謝坐下。
他沒有別的選擇。
當毒影叟古無之吩咐一個人做什麼時,這個人除非已將後事料理清楚,否則可說沒有理由拒絕。
毒影叟似乎很欣賞白天星這種中規中矩的態度,他緩緩吸了一口煙,微笑著道:「你老弟大概還是第一次聽到老夫這個名字吧?」
白天星欠欠身子道:「前輩的名字聽人提起……只是……只是……」
毒影叟微笑道:「只是外號不同,是嗎?」
白天星道:「是的,如有唐突之處,還請前輩原諒。」
毒影叟笑笑道:「兩個外號,都是同一個人!‘一貼翁’就是‘毒影叟’,‘毒影叟’就是‘一貼翁’。那只是環兒和燕兒兩個丫頭,怕我聽了不高興臨時改的稱呼,其實老夫早已惡名滿天下,怎麼改還不是一樣。」
白天星立刻露出欽敬之色道:「那我們師兄弟果然沒有猜錯人,能有幸見到古老前輩,真是我們師兄弟的福緣只是不知道前輩有何吩咐?」
毒影叟輕咳了一聲道:「你們有沒有聽到最近江湖上的一項傳言?」
白天星點頭道:「是的,今天早上剛聽一個姓烏的提起,他說已有人發現大悲老人當年的葬身之處。」
毒影叟道:「你老弟相不相信真有這回事?」
白天星沉吟道:「這要看這個訊息是怎麼傳出來的才能決定。」
毒影叟道:「哦?」
白天星正容接著道:「那姓烏的名叫‘烏八’,有個外號叫‘快口’,令甥女楊環姑娘和楊燕姑娘,都清楚這個傢伙是個什麼樣的角色,從這個傢伙口裡說出來的話,那是一句也不敢相信。」
毒影叟道:「所以老弟認為這只是一個無稽的謠言?」
白天星又思索了片刻道:「究竟是不是謠言?實在難說得很。不過,若要證實這種傳說是不是個謠言,晚輩認為其實也很簡單。」
毒影叟道:「如何加以證實?」
白天星道:「按圖索驥,一路追究下去,直到找到第一個透露這個訊息的人為止!」
毒影叟道:「如果被問到的人堅不吐實又怎辦?」
白天星微笑道:「這一點該難不倒您古老前輩吧?」
毒影叟也露出了優雅的微笑道:「別的事可以難倒老夫,獨有這種事的確難老夫不倒。」
白天星忽然傾身向前,壓低了聲音說道:「晚輩那個師弟還不懂事,我可以設法先將他支開,然後再由晚輩去將那個姓烏的誆來這裡,先從這個姓烏的開始前輩覺得這個主意如何?」
毒影叟點點頭道:「環丫頭說得不錯,由這一點可以看出,你老弟果然有點頭腦。」
白天星顯得又歡喜又興奮地扶桌欲起道:「那麼,事不宜遲……」
毒影叟忽然頭一搖道:「用不著費這些事了。」
白天星愣了愣,張目吶吶道:「前輩不是說……」
毒影叟望著他道:「你這樣做的用意主要的是想找出訊息的源頭,對嗎?」
白天星道:「是啊!」
毒影叟微微一笑道:「那麼,老夫不妨告訴你:傳出這訊息的第一個人,便是老夫!」
白天星一雙眼睛本就瞪得大大的,這一下瞪得更大了。
毒影叟忽然斂起笑容,輕輕嘆了口氣道:「老夫還可以再告訴你老弟一件事:說有人發現大悲老人葬身之處的人是老夫,那個找到大悲老人靈寢的人,事實上也是老夫!」
白天星很艱難地開了口,但在感覺上,他聽到的卻一點也不像是他自己的聲音:
「像……像……這樣重大的秘密,前輩……為……為……為什麼竟要讓別人知道?」
毒影叟道:「這裡面當然有原因。」
白天星道:「什麼原因?」
毒影叟又嘆了口氣道:「因為老夫找到的只是一座空墓穴!」
白天星呆了呆道:「裡面一件寶物也沒有?」
毒影叟道:「是的,裡面空空如也,什麼寶物也沒有。」
白天星道:「會不會是前輩一時大意,找錯了地方?」
毒影叟搖頭道:「絕不會。」
白天星道:「何以得見?」
毒影叟道:「老夫認得出吳大痴的筆跡。」
毒影叟道:「六十年前武林中的第一書法名家,小孟嘗吳才的祖父。」
白天星終於明白了這老毒物找上他的原因。
禍是在艾鬍子那裡惹出來的。
可能這老毒物以為他當然說的是真話,以為他真的去過黃花鎮,真的跟小孟嘗有交往。
現在,他還不明白的是:這老毒物如果真是楊家姐妹的舅舅,他就應該知道他甥女楊燕跟小孟嘗吳才的關係。就算他們甥舅未碰面,做姐姐的何寡婦,剛才也該告訴他。那麼,老毒物還找他這個局外人幹什麼呢?
難道,事情並不如他所推想的,其中另有曲折?
毒影叟頓了一下,又道:「這吳老頭被人喊作大痴,就是因為他有個怪癖,不論你如何請託,他也不替活人寫東西,他一生最喜歡寫的,就是死人的墓誌和墓碑等。」
白天星道:「大悲老人的墓碑,就是這個吳老頭寫的?」
毒影叟道:「是的!」
白天星又想了想,遲疑地道:「那麼會不會當年的傳說便靠不住,大悲老人事實上並沒有以什麼寶物陪葬呢?」
毒影叟道:「不會!」
白天星道:「前輩認為一定有?」
毒影叟道:「絕錯不了!」
白天星道:「前輩另外發現線索,足以證明墓穴中當初確實藏有寶物?」
毒影叟道:「正是如此!」
白天星道:「前輩在墓穴中發現了什麼?」
毒影叟右手微微一託道:「就是這根旱菸筒!」
白天星朝那根旱菸筒望了一眼道:「這根旱菸筒是前輩在墓穴中撿到的?」
毒影叟道:「不錯!」
白天星道:「前輩相信,這根旱菸筒絕不是死者的陪葬之物?」
毒影叟道:「絕不是!」
白天星道:「何以知道不是?」
毒影叟道:「如是陪葬之物,應該不會隨隨便便扔在靈寢一角。」
他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道:「同時,更重要的是,大悲老人生前煙酒不沾。陪葬之物是一隻碗或是一雙筷子,都有可能,但絕不會是一根旱菸筒!」
白天星想了想,道:「這也只能證明曾經有人像前輩一樣進入過,並不能一定說是寶物已經被人取走。誰又知道以前進入的人一定有收穫,而不像前輩一樣白忙一場呢?」
毒影叟道:「這正是老夫如今趕來七星鎮的原因!」
白天星一哦道:「前輩是不是已經查明,那個獲得寶藏的人,如今就落腳在七星鎮?」
毒影叟道:「還很難說。」
白天星道:「難說?」
毒影叟道:「雖然這一點老夫還不敢確定,但至少老夫已經找到了一個追究的物件。」
白天星道:「誰?」
毒影叟道:「廖三!」
白天星道:「廖三爺?」
毒影叟冷笑道:「在老夫面前,他還不夠資格稱爺。」
白天星不勝迷惑地道:「七星刀廖三以前在江湖上,聽說也不是個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他跟大悲老人的寶藏又有什麼關係?」
毒影叟道:「他那把七星刀,便是大悲老人的遺物之一!」
白天星一呆道:「老前輩以前一直都不知道這件事?」
毒影叟道:「就是現在,知道的人也不多。」
白天星道:「大悲老人生前使用的兵刃,不是這把七星刀?」
毒影叟道:「大悲老人生前什麼兵刃也沒有用過。」
白天星忍不住又露出迷惑之色道:「一個不用刀的人,也會被人尊稱為刀王?」
毒影叟道:「他的一雙手,便是兩把刀。而且是當年江湖上最鋒利也最可怕的兩把刀!」
白天星又陷入沉思,隔了很久,忽然搖搖頭:「關於這把七星刀,晚輩還是覺得有些地方好像說不過去。」
毒影叟道:「哪些地方說不過去?」
白天星道:「七星刀如果真是大悲老人的遺物之一,姓廖的就應該不會舉辦這次品刀大會!」
毒影叟道:「為什麼?」
白天星道:「他應該知道這很可能為他帶來殺身之禍!」
毒影叟點點頭道:「這一點老夫也想過了。」
白天星傾聽著,沒有打岔。
毒影叟緩緩接下道:「關於這一點,可分做三方面來講。」
白天星點點頭。
毒影叟道:「第一,這把七星刀,很可能連廖三本人也不知道,它的原主就是當年的刀王大悲老人!」
白天星又點頭。
毒影叟道:「第二,廖三這把刀也許來路不正,心裡始終藏著鬼胎,想藉此引出正主兒,下狠心來個一勞永逸!」
白天星再點頭。
毒影叟道:「第三,廖三雖然得到了這把刀,卻沒有得到其他的寶物,因此他一方面舉行品刀大會,一方面四下佈置眼線,看能否由此找到一點有關寶物的蛛絲馬跡。在他想像之中,那個獲得其他寶物而沒有獲得這把刀的人,一定不會錯過這次機會!」
白天星臉上現出欽佩之色。
這三點理由,精闢人微,無論換了誰,恐怕也無法以這樣短短十來句話,將七星刀廖三舉行品刀大會的動機分析得如此合理而詳盡。
白天星道:「如果廖三舉行品刀大會的動機,屬於前輩分析的第三點,前輩就是找他追問,豈非也是枉然?」
毒影叟微微一笑道:「這也正是老夫先找上賢昆仲,而沒有馬上去找這位廖三的原因!」
白天星道:「前輩打算把什麼差使交給我們師兄弟?」
毒影叟微笑道:「老夫要你們替我暗中盯住一個人。」
白天星道:「廖二?」
毒影叟道:「不是!」
白天星道:「那麼是誰?」
毒影叟道:「小孟嘗吳才。」
白天星幾乎想說:這件差使你為什麼不交給你的外甥女楊燕呢?難道你不知道你那位風流的外甥女已跟小孟嘗吳才有了勾結?
毒影叟微微一笑,又道:「希望你老弟別找藉口推託,老夫清楚你們跟那個姓吳的小子並沒有任何關係!」
白天星眨著眼睛道:「這一點是誰告訴前輩的?」
毒影叟微笑道:「老夫的眼睛。」
白天星只好嘆了口氣,道:「前輩好厲害的眼力!」
毒影叟笑道:「不是老夫的眼力厲害,而是昨夜的月色好!」
白天星呆了一下道:「前輩這話什麼意思?」
毒影叟露出狡猾得意之色,笑笑道:「花家集只有一家客店,老夫昨夜湊巧也是那一家客店的住客!這樣說該夠明白了吧?」
這樣說當然夠明白。
白天星只有苦笑。
他第一次於心底泛起一種被人從背後拿住小辮子的感覺。這種感覺雖然不痛也不癢,但他卻是寧願兜心捱上一拳,也不願承受這種比被人剝光了衣服還不是味道的滋味。
因為這等於說,對方昨夜若想在他們身上動手腳,他們根本就沒有抗拒的機會!
沒有人願意遇上這種事。
當然也沒有人願意衣服被人剝光,但如果兩件事一定要選一樣,相信多數人的選擇都會相同。
因為這樣至少可以看個清楚,剝光自己衣服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也正是一般人「害怕」強盜,「痛恨」小偷的原因。
煙火已經熄滅。
毒影叟磕去菸灰,又填上新的菸絲,打著火,慢慢地吸了幾口。
他從嫋嫋煙霧中,側眯著眼縫,望著白天星又笑了道:「老夫當也不會叫你們白辛苦……」
這是一定的。
白天星知道,事成之後,這老毒物一定不會讓他們白辛苦。
多數情形之下,都是背後一刀。
他相信這老魔一定不會如此殘忍,他也許只須彈彈指甲,就可以省下他們師兄弟該得的一份了。
白天星沒有馬上答應。
這老毒物比成了精的狐狸還要機靈,他要取得這老毒物的信任,就不能答應得太快。
不僅不能答應得太快,他知道最好再找幾個問題提出來難難對方,才夠逼真。提的問題愈複雜,愈能顯示出合作的誠意。
他思索著,然後緩緩抬起頭來道:「只有一件事晚輩還不太明白。」
毒影叟果然露出滿意之色,含笑注視著他道:「還有什麼事你不明白?」
白天星道:「小孟嘗吳才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在七星鎮露過面,過去也沒聽說這小子跟姓廖的有來往,我們為什麼要把大好時間白白花在這小子身上?」
毒影叟摸摸鬍梢兒,悠然微笑道:「這你就不懂了!」
白天星道:「哦?」
毒影叟微笑:「武林四公子之中,就數這小子的排場大與交遊廣,他本人儘管還沒有抵達七星鎮,但今天七星鎮上的黑白兩道人物,老夫敢打賭至少有一半以上是這小子的心腹或耳目!」
白天星點點頭,這一點他當然相信。
鐵算盤錢如命,虎膽賈勇,燕娘,烏八以及銷魂娘子楊燕等人便是已經知道的例子。
孟嘗門下,食客三千。
交遊如果不廣,又怎會被人叫作小孟嘗?
毒影叟微微一笑,又道:「但有一個秘密,外界恐怕還很少有人知道。」
白天星道:「什麼秘密?」
毒影叟微笑道:「這小子實際上根本就是一個窮措大!」
白天星聞言一呆,果然大感意外。
這種人他以前見過。
明明家無隔宿之糧,但為了硬充場面,卻不惜東挪西借,甚至靠典當支援。不過他絕沒有想到,名滿江湖的小孟嘗竟然也是這樣一個人。
毒影叟緩緩噴出一口煙道:「現在你該懂老夫的意思了吧?這小子神通廣大,就由他去打頭陣,等事情有了眉目,我們再插一腿。到時候,嘿嘿,憑老夫的手段,我不信他小子敢不乖乖就範!」
白天星點點頭道:「這樣一說,晚輩就明白了!」
他想了想,又道:「依前輩看來,過去這幾天,發生在刀客們身上的連串血案,會不會也跟這小子有關係?」
毒影叟緩緩搖了一下頭道:「照說應該沒有。」
白天星道:「為什麼?」
毒影叟道:「吳才這小子脾氣老夫清楚,除非大悲老人那批遺物有了著落,有人想從中分一杯羹,他小子是不會犯這種忌諱的。」
這話想想也是道理。
可是,刀客事件,銷魂娘子楊燕明明有一份,這女人跟小孟嘗又在暗通款曲,像這種情形又該怎麼解釋呢?
白天星長長地嘆了口氣道:「沒有人不希望發筆橫財,但性命也不能不顧,只要姓吳的跟血案無關,就叫人放心多了。」
毒影叟又噴出了一口濃煙,徐徐地道:「這一點你老弟儘可放心,只要你們依著老夫吩咐行事,老夫擔保沒人敢動你們一根寒毛!」
天氣突然變了。
出得好好的太陽,突然被一片烏雲所掩蓋。
不過是早茶時分,卻像進入了黃昏。
跟著,沒有多久,一陣雷鳴。豆大的雨點便如沒珠似的稀里嘩啦地落了下來。
深秋季節,這種天氣可說十分少見。
即於此際,一輛黃篷馬車緩緩駛至七星客棧門前停下。
車後跟著四名黃衣大漢。
這四名黃衣漢子,像是從幾千人之中仔細挑選出來的一般,從背後看上去,衣著與身材完全沒有分別,甚至連走路步伐也整整齊齊,不差分寸。
馬車停下,他們地停下。
雖然雨水已將他們淋得像落湯雞似的,但四人腰桿仍然挺得筆直,眼光仍然平平地望著正前。
此刻莫說下的只是一陣大雨,就是雨珠突然變成利刃,顯然也改變不了他們站立的姿態。
黃色是各種顏色中最顯目的一種,一輛豪華的黃篷馬車,車後再跟著這樣四名黃衣漢子,自然無法不引起七星鎮上人們的注意。
「馬車裡坐的是何許人呢?」
大家紛紛猜測,但誰都無法獲得結論,甚至無人知道里面坐的究竟是男人還是女人!於是,一些好奇的人都站在門口或是屋簷底下,引頸張望,等候車門開啟。
第一個迎向這輛馬車的,是七星棧的夥計葛大。
葛大迎上去,不是接客,而是擋駕。
因為早在品刀大會舉行的前三天,棧裡的十幾個房間,就擠得連一根棍子也插不進去了。
葛大彎起一條胳膊,擱在頭頂上,一面衝著那四名黃衣漢子哈腰道:「對不起這幾位大爺,小棧已經……」
但那四名黃衣大漢望也沒望他一眼,彷彿根本就沒有看到他這個人,當然更不會聽到他的話。
車門緩緩開啟,從車上走下來的,是一名氣度雍容、面帶微笑的青年。
這青年穿的也是一身黃衣。
但同樣都是一身黃衣,穿在這青年身上與穿在那四名大漢身上,卻帶給人一種完全不同的印象。
就像鋼是黃的,金子也是黃的,你一眼便能加以分辨一樣。
葛大向後退出兩步,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名青衣漢子馬上填補了他的位置。
這名青衣漢子是從客棧裡奔出來的,手裡擎著一把油紙傘,他快步上前,彎下腰桿道:
「都收拾好了,公子請!」
他腰彎得像把弓,手上的紙傘仍擎得挺直,連晃都沒有晃一下。
葛大眼睛突然瞪大,眼光中充滿難以置信之色。
因為他認出這青衣漢子,正是「玉門三煞」中的老大「青衣煞神」趙得標,也是今天七星客棧所有的客人之中,最最難伺候的一位大爺。
這位青衣煞神平時在客棧裡頤指氣使,跋扈飛揚,什麼人也不放在眼裡,如今卻對這位黃衣青年卑躬屈膝,有如奴僕,這黃衣青年向前走上一步,在離趙得標不到兩步之處站定。
趙得標趕緊向前遞出雨傘。
雨仍下得很大。
黃衣青年打不到雨了,但流蘇似的雨線,卻沿著傘角衝下來,淋在趙得標的頭上。
趙得標馬上也變成了一隻落湯雞。
但這位青衣煞神好像一些也不在乎,好像只要黃衣青年要這樣站著,他即使陪著淋到明天這個時候也沒有什麼大不了似的。
黃衣青年問道:「帖子都發出去了沒有?」
趙得標道:「都發出去了!」
黃衣青年道:「發出多少份?」
趙得標道:「二十八份。」
黃衣青年道:「會不會有遺漏?」
趙得標道:「等會兒公子可以看看名單,如有遺漏,我會叫老二和老三他們馬上補送。」
黃衣青年點點頭,又問道:「地點選定了沒有?」
趙得標道:「選定了。」
黃衣青年道:「什麼地方?」
趙得標道:「熱窩。」
黃衣青年皺了皺眉頭道:「地點選在那種地方,恐怕不大妥當吧?」
趙得標露出不安之色道:「是的……不過……鎮上我已到處打聽過了,除了這麼一處地方,似乎再沒有更合適的……」
他頓了一下,又道:「我已交代錢麻子,今天暫停營業一天,只要沒有閒人出入,就不會顯得太嘈雜了。」
黃衣青年沉吟了片刻道:「菜色能不能辦得齊?」
趙得標道:「酒菜都是照單子從省城運來的,配料一樣不缺。」
黃衣青年道:「廚子請的誰?」
趙得標道:「大司務是朱胖子,二司務是夏得海,三司務是鴻連樓的快三鏟楊聾子。」
黃衣青年嗯了一聲,似乎對這一部分還相當滿意。
他腳下開始移動,一面接著問道:「現在大概是什麼時辰了?」
趙得標側身讓路,緊緊跟在一旁,邊走邊答道:「剛交巳時不久,公子淨過手臉,換套衣服,休息一下,時間正好。」
兩人進了七星棧,四名黃衣漢子也跟了進去,只留下葛大還在那裡淋雨。
他似乎還在想:這位黃衣青年究竟是什麼人呢?
事實上,不知道這黃衣青年是誰的人,如今已是很少很少了。
品刀大會第九天。
天下雨。
下雨天,沒有熱鬧可瞧,幹什麼消遣好呢?
當然是喝酒最好。
最好喝別人的酒!
世上偏偏就有這種如意事,當有些人正想到在這種天氣弄點酒喝喝時,喝酒的機會居然找上門來了;請客的主人是小孟嘗。小孟嘗吳才。
大紅請帖上只有時間、地點,以及「敬備菲酌,恭候光臨。」
為什麼要請這一次客呢?
請帖上沒有說明,也沒有人會追究這一點,小孟嘗請客,就是小孟嘗請客,如果請客有原因,或是懷有目的,就不配稱小孟嚐了。
張弟接到帖子,並不算意外。
因為每一位刀客都接到了一份,他如今既然也是活著的十二位刀客之一,當然應該排名貴賓名單中。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白天星居然也接到了一份。
他是以什麼身份被邀請的呢?
旋風刀張弟的師兄?
不過,無論怎麼說,這都是一種榮耀。所以,白天星一接到帖子,便決定赴會。他想吃省城裡朱胖子的八寶罐子肉,已想得快要發瘋,如今天賜良機,豈容輕易錯過。
午時正,熱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