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熱窩。
他們趕去時,烏八已經等在那裡。
烏八招呼他們坐下之後問道:「你們沒有去看今天的品刀會?」
白天星道:「沒有。」
烏八道:「為什麼不去?」
白天星道:「我們在研究你今天早上提到的那件事。」
烏八欣然道:「作了決定沒有?」
白天星道:「決定了。」
烏八道:「贊成了?」
白天星道:「是的!」
烏八大喜道:「好極了!有沒有計劃一下如何著手?」
白天星沉吟道:「有一件事,我想你烏兄應該不難想像得到。」
烏八忙道:「哪一件事?」
白天星低聲道:「這個訊息既然不止你烏兄一個人知道,將來若是有了眉目,必然難免有一番爭奪……」
烏八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這一點的確不可不防。」
白天星道:「所以,為了萬無一失起見,我覺得應該多找個把有力的幫手,單憑我們哥兒幾個的力量,實在稍嫌薄弱了些。」
烏八轉動著眼珠子道:「白兄認為找誰搭檔比較妥當?」
白天星思索著道:「十八刀客自身難保,四公子也是徒有虛名,黑鷹幫勢力又太大,到時候尾大不掉,說不定還得賠上了……」
烏八搶著道:「可不是,黑鷹幫的人,千萬沾惹不得!」
白天星皺了皺眉頭道:「所以這就難了,本來人屠刁橫和七絕拐吳明都是很理想的人選,只可惜事有不巧,兩人又都遇了意外。」
烏八忽然伏下身子,輕聲:「鐵算盤錢爺這個人,你們看怎麼樣?」
就像擠毒瘡一樣,膿頭總算擠出來了。白天星忍不住暗暗笑罵一聲:背後也喊錢爺,豈非不打自招?真蠢!
他故意作欣喜之狀道:「好啊!」
緊接著,他又故意皺起眉頭道:「這位錢爺的算盤一向打得精,這只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想法,人家是不是願意搭上我們一份,還是個問題。」
烏八又搶著道:「沒有關係,這事包在我身上。」
白天星點頭道:「好!錢爺那邊,就由你去接頭,明天我聽你的訊息,然後我們幾人再共同商量著辦。」
烏八道:「你現在有事?」
白天星道:「是的,我要找錢麻子說幾句話。」
他接著扭過頭去,大聲叫道:「老蕭,你過來一下!」
酒保老蕭走過來道:「白頭兒有什麼吩咐?」
白天星道:「錢老闆呢?」
老蕭道:「在美鳳房裡陪幾個客人打牌,要不要我去找他來」
白天星道:「不用了,我自己去。」
錢麻子果然在紅姑娘美鳳房裡陪客人打牌。
白天星在門口招招手道:「老錢,你叫美鳳代幾把,出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錢麻子出來了,帶著滿臉狐疑之色道:「是不是想押兩把,身上不方便?」
白天星笑笑道:「過去我有沒有向你借過錢?」
錢麻子臉色登時好看起來,也露出了笑容道:「其實我錢麻子也不是個把錢看得有多重的人,你老弟如果實在有急用,多了沒有,三兩五兩……」
白天星微笑著道:「你有沒有見過省城裡大通銀號的銀票?」
錢麻子怔了怔,才道:「當然見過,我一向來往的就是這家銀號。你幹嘛忽然問這個?」
白天星將一張銀票送了過去道:「那就好辦多了!你驗驗這張銀票,是不是大通開出的。」
錢麻子接過銀票一看,一張面孔馬上變了顏色。
銀票上的數字竟是紋銀三千兩正。
白天星簡潔地道:「我要燕娘!」
錢麻子呆在那裡,隔了好一會兒,才期期地道:「你老弟……這……這……這些銀子,是是……是什麼地方來的?」
白天星微笑道:「偷來的。」
錢麻子定了定神,道:「老弟別開玩笑,我問的是正經。」,白天星笑道:「我答的又何嘗不是正經。如果不是偷來的,誰會捨得把白花花的三千兩銀子,往一個女人身上迭?」
錢麻子眨著眼睛道:「你真要?」
白天星輕輕一咳道:「普通玩新姑娘是三天,包吃包住,我只要一次。」
錢麻子眼睛閃光道:「你說什麼?」
白天星道:「而且我還不會告訴別人,事後你仍然可以當她是個清倌人,照樣在她身上大把大把地撈銀子!」
錢麻子臉泛紅光,咧開一排大黃牙,伸手拍拍他的肩,道:「你老弟痛快,我錢麻子也痛快。以後三個月的羊肉燒酒,算我錢麻子請客!」
白天星道:「燒酒羊肉請不請都是小事,另外我可有兩個條件。」
錢麻子的黃牙不見了,他繃緊了面孔道:「兩個什麼條件?」
白天星道:「第一個條件:我現在馬上就要!」
錢麻子點點頭,同時也鬆了口氣,因為這實在算不得是個條件。拿銀子的是他,陪客人上床的可不是他。隨便什麼時候,只要客人高興,與他何關?
白天星道:「第二條條件:如果是個二水貨,不見彩頭,我要立刻退銀子!」
錢麻子忍不住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哈哈大笑道:「你老弟真會說笑話!三千兩銀子,買的什麼?去,去,白羅巾我馬上叫人送上!」
燕娘正在窗前繡枕頭。
繡的是一對交頸鴛鴦。
她看到白天星走進來,甜甜一笑道:「難怪今天喜鵲叫,原來貴人來了。」
白天星只是望著她微笑。
燕娘拍拍凳子道:「坐啊!盡站著幹什麼?」
白天星走近一步,但沒有坐下。
燕娘瞪了他一眼,帶嗔意道:「瞧你這副死相,是不是在哪裡發了財,認不得我了?」
白天星俯下身子,在她頭髮上輕輕嗅了一下,然後附在她耳邊悄聲道:「不曉得你脫了衣服,你的身上是不是也有這麼香?」
燕娘盯著他看:「你為什麼不脫下來聞一聞?」
白天星嘻嘻一笑道:「你肯?」
燕娘道:「我當然肯。」
白天星道:「那為什麼不脫?」
燕娘道:「我怕錢麻子會剝了你的皮呀!」
說著扭動了一下嬌軀。
白天星道:「我擔保他不會。」
燕娘道:「拿什麼擔保?」
白天星微微一笑:「一張省城裡大通銀號開出的銀票。」
燕娘望著他,手一伸道:「拿來給我看看!」
白天星笑而不答。
因為他已聽到院子裡的腳步聲,他知道來的是誰,也知道來人是送什麼東西來的。
來的是一個名叫小青的丫頭。
小青手上捧著一隻漆盤。盤裡除了一壺茶,四色喜果,還有一方折得整整齊齊的白羅巾。
這個小丫頭才十一二歲,一個未來的清倌人。她目前在院子裡只於一份很輕鬆的工作。
就是她現在做的這一種。
看到來的是小青,燕娘臉色不禁微微一變,等她再看到漆盤中那方潔白的羅巾時,她臉上登時失去血色,整個人都僵住了。
白天星賞了小青五兩銀子。
小青道謝退去。
白天星閂上房門,放下窗簾,然後坐在床沿上,緩緩寬衣解帶。
燕娘轉身像哀求似的望著他,聲音中微帶顫抖地道:「你……你……」
白天星把手停在衣鈕上道:「我不會勉強你,只要你叫我出去,我馬上就穿好衣服出去!」
燕娘咬著下唇,十指交扭著,」隔了很久很久,才慢慢站起身來,幽幽地嘆了口氣道:
「我老早就知道你並不是真的愛我了……」
人都怕吃苦,怕流汗,只有在做一件事時是例外。
就是白天星如今做的這一種。
如以「楊燕」和「燕娘」這兩個女人作一比較,辛苦的情形,可說適得其反。
等局面初步開啟,他已是一身大汗。
燕娘沒有流汗。
她流的是眼淚。
她噙著眼淚,一再哀求白天星可憐她,因為這是第一次,她承受不了。
白天星始終不說一句話。
他開始時還很溫柔,但漸漸的就顯得有點粗野起來。
他幾乎完全無視於她的婉轉呻吟。
但她忍受痛苦的時間並不長。
因為這一次結束得很快。
興奮的程度與時間的久暫,似乎總是背道而馳。
愈興奮,時間愈短,事後也好似特別累人。
白天星躺著,不住喘氣。
燕娘擦擦眼淚,摸索著捲起那條白羅巾,悄悄塞去枕下。
白天星緩緩轉過身來道:「燕娘,我們現在來談談好不好?」
現在輪到燕娘不理他了。
白天星緩緩接著道:「我們只談兩件事。」
燕娘還是不理他。
別說兩件事,連說一個字,她顯然都不願意開口。
白天星道:「第一,昨天是誰叫你到我那裡去的?第二,去找什麼?」
燕娘一震,睜大眼睛道:「你你在胡說些什麼?」
白天星平靜地道:「你別小瞧了我那間破屋子,當我不在時,就是一隻老鼠爬過,也休想瞞得了我!」
燕娘生氣地瞪著他道:「你掉了什麼東西?」
白天星道:「就因為什麼也沒有掉,我才要問你,你想得到的是什麼?」
燕娘怒道:「就算你那裡昨天有人去過,為什麼一定就是我?」
白天星微笑道:「我是分作兩段演繹得出的結論。第一,去的是個女人,因為門一開啟,我就聞著一股淡淡的香氣。第二,這種香氣,七星鎮上只有一個女人身上有,那個女人就是你!」
他笑了一笑,又道:「這種很特別的髮油,我記得還是在半年以前,有一個蘇州客人送給你的,對嗎?」。
燕娘忽然冷笑了一聲,說道:「不錯!我去過。我是閒著無事,想去看看你,要不是你今天這個樣子,我早就告訴你了!」
白天星頭一擺道:「不!你並沒有要告訴我的意思。我剛才走進來,不說一句話,就是等你先開口,但你並未提到這一點。你隨便找什麼藉口都可以,但絕不能說我沒有給你開口的時間!」
燕娘哼了哼,道:「我什麼藉口也用不著找,你不高興我去看你,以後我不去就是了!」
白天星道:「問題就在這裡,你去並不是為了看望我。」
燕娘急得幾乎又要流下眼淚,掩面斷斷續續地道:「你……你怎知道……我……我去不是為了看你?你……你……這個……沒良心的!」
白天星毫無憐香惜玉之意,靜靜地道:「我當然知道。」
燕娘抽咽道:「知道什麼?說呀!」
白天星道:「你不該翻我床下那隻破籃子,我就是躲起來不想見你,也絕不會躲進那隻比頭大不了多少的籃子裡。」
燕娘突然披衣坐起,恨恨地道:「隨便你說!我就當我是小偷,想偷你的東西,你去告我好了。」
白天星也坐起來,穿上衣服,慢吞吞地道:「我不想告你,處理這種事情,我有我另外的一套方法。」
燕娘寒著面孔道:「什麼方法?」
白天星從枕頭底下拉出那條白羅巾,淡淡地道:「拿這個去向錢麻子退回三千兩銀子!」
他頓了頓,又道:「然後,我也許只花一半的價錢,便可以從錢麻子那裡知道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手一抖,便將羅巾灑開了。
羅巾雖然已不太乾淨,但卻沒有應該沾染上去的那種顏色。
燕娘崩潰了!
白天星道:「那個人是誰?」
燕娘低頭顫聲道:「是……是……是吳……吳公子。」
白天星道:「小孟嘗吳才?」
燕娘道:「是的。」
白天星道:「他已來了七星鎮?」
燕娘道:「沒有。」
白天星道:「是別人傳的話?」
燕娘道:「是的。」
白天星道:「傳話的人是誰?」
燕娘道:「賈總管。」
白天星一點也不感覺驚訝,點了點頭,又道:「他們要什燕娘道:「他們並沒有指明瞭一定要什麼。」
白天星道:「只是要你去搜尋,看能不能夠找到什麼書籍或簿冊之類的東西是吧?」
燕娘點頭,又流下了眼淚。
白天星道:「你為什麼要替他們做這種事?」
燕娘垂淚不語。
白天星道:「因為你已經愛上了那個姓吳的?愛他的年輕。武功好、名氣大,又是關西的首富是嗎?」
燕娘仍然不發一語。
白天星:「同時他也是你第一個獻身的男人,對不對?」
燕娘飲泣道:「他答應等品刀會過去後,就替我贖身,我才一時糊塗,做出這種事,我其實並不知道他們要害你……」
白天星輕輕嘆了口氣,他實在不忍心告訴她,姓吳的只是利用她,根本沒有娶她的誠意。
他停了一會兒,又道:「跟吳才來往的,除了一個賈勇,還,有哪些人?」
燕娘道:「我不太清楚。」
白天星道:「他在你面前有沒有提過哪些人的名字?」
燕娘道:「只提過一個姓馬的和一個姓錢的。」
白天星道:「‘馬立’和‘錢如命’,是嗎?」
燕娘道:「好像是的。」
白天星道:「只是提到這兩個人,並沒有說是他的朋友?」
燕娘道:「是的。」
白天星皺緊眉頭,沉吟了片刻,才又抬起目光道:「在這些以前,你還有沒有替他們做過一些什麼事?」
燕娘道:「我沒有。」
白天星道:「真的沒有?」
燕娘道:「我我只被姓賈的,借我這個房間,跟一個只有一條腿的人喝過一次酒。」
白天星道:「最後那個一條腿的人被姓賈的殺了?」
燕娘道:「他沒有說要在我這裡殺人,事先我一點也不知道。」
白天星輕輕嘆了口氣:「你雖然只比莫家的那個丫頭大一歲,可是你的心腸至少要比那丫頭狠十倍。」
燕娘垂下眼光道:「我跟吳公子的事,姓賈的全知道,所以他無論要我做什麼,我都只有乖乖聽他的,要不然」
白天星道:「要不然他就會把你們的事告訴錢麻子。是嗎?」
燕娘點點頭。
白天星冷笑。
「你跟吳才的事,應該只有你們自己清楚。你丫頭為什麼不想想:如果不是吳才說出去,姓賈的又怎會知道?」
燕娘呆住了。
她臉色突然發白,雙拳握得緊緊的,身軀微微顫抖,彷彿想張日狂呼:「不,不,你胡說,吳公子絕不是那種人,他愛我,真心真意的愛我,你胡說,你給我滾,滾……滾……」
白天星知道他的話已像利刃般割碎了她的心。
但他卻沒有因此放鬆之意。
「一個人如果遇上壞人,必然幹不了好事。同樣的,一個人如果意志不堅,易為虛榮誘惑,也很難遇上好人。你先遇上吳才,再碰到姓賈的以及我這個浪子,便是一些很好的例子。你淪落到這種地方,固然不是你的錯,但上次那位蘇州客人要為你贖身,你不答應,這就怪不得別人了。」
他下床,在妝臺上放下一張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