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輕輕一推,就推開了。
七星鎮上幾百戶人家,人出門而從不上鎖的房子,恐怕也僅只有他們這一間。
白天星推開了門,只藉著皎潔的月色,朝屋子裡隨便張望了一眼,並馬上走進去。
他忽然轉過身子,望著張弟笑道:「要不要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張弟沒好氣地瞪眼道:「秘密什麼秘密?」
白天星低低一笑道:「適才向錢麻子借的那些銀子,其實都是我自己的!」
張弟不禁呆了呆,道:「你說那些銀子都是你自己的?」
白天星笑道:「是的。所以你根本不該生我的氣,這種事本來比一加一等二還要明白,你所以覺得奇怪,只怪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
他笑了一下又道:「你想想吧:錢麻子是個連幾分銀子一壺酒都不願被人白吃的人,他會平白把這麼一大筆銀子借給別人?」
張弟徵然道:「你……
白天星笑道:「我在酒席散了以後,說要去後面解個手,便是去他那裡存銀子,我存在他那裡的數目,是二千五百兩,如今連贏的加在一起,等於收回了九成,也差不多了。」
張弟道:「你為什麼要把銀子存放在他那裡?」
白天星笑道:「我告訴他的理由是為了安全,以及取用方便。」
張弟道:「那麼,真正的理由呢?」
白天星笑道:「真正的理由,也有兩個。」
張弟道:「兩個什麼理由?」
白天星道:「第一,向別人解釋我這個浪子看來收入有限,何以會不為日常花用發愁!」
張弟道:「向誰解釋?」
白天星道:「很多人。」
張弟想了想又道:「那麼第二個理由呢?」
白天星忽然笑著反問道:「你覺得錢麻子這個人怎麼樣?」
張弟道:「當然不是一個好東西!」
白天星笑:「那就對了!我這樣做的第二個理由,便是為了要讓這錢麻子難受難受!」
張弟道:「你銀子放在他那裡,要不要利息?」
白天星道:「不要。」
張弟道:「他如果轉存到銀號裡去,生的利息豈不變成他的收入?」
白天星道:「不錯。」
張弟道:「這種情形之下,你以為他會難受?」
白天星笑道:「難受得要死!」
錢來得容易,收入太多,有時的確也是件很難受的事。
就拿錢麻子來說吧!深更半夜,別人都進入睡鄉,卻正是他一天之中最忙碌的時候。
因為他必須在上床之前,結清一天的賬目。
別人睡的是炕床,他睡的是一口大木櫃,不等銀錢賬簿收進了大木櫃,就是要他睡,他也睡不著的。
錢麻子今天的賬目已經結好。
他推開算盤,正待將賬簿和一袋碎銀放入木櫃之際,房門口人影一閃,忽如魁靈般出現一名褐衣漢子。
這人的一張面孔本來就很可怕,映著閃晃不定的燈光,看了更叫人背脊骨涼得發麻。
錢麻子定下神來道:「朋友有何貴幹?」
褐衣漢子兩隻眼睛滿屋轉個不停,好像根本就沒有聽到錢麻子問的話。
錢麻子輕輕咳了一聲,又道:「朋友如果」
褐衣漢子忽然收回眼光,盯著錢麻子道:「聽說錢老闆為人很四海!」
錢麻子暗暗鬆了一口氣:原來是個耍光棍的人!
他做這種烏龜生意,常年少不了這種人上門,在他來說,應付這一類的角色,幾已成為家常便飯,自然用不著再緊張。
錢麻子想著,馬上換了一副臉色,指一張椅子,擺擺手道:「請坐!」
褐衣漢子站著沒動。
錢麻子帶著笑容,說道:「朋友貴姓?」
褐衣漢子道:「弓。
錢麻子道:「失敬,失敬,原來是弓爺。」
褐衣漢子道:「不敢當。」
錢麻子又咳了一聲道:「七星鎮是個小地方,要不是衝著這次品刀會,單靠過往客商,根本無法支撐,弓爺是跑大碼頭的人……」
褐衣漢子道:「我並不想強人所難,我只想援別人前例,也向錢老闆借點銀子花花。」
錢麻子更放心了。上門伸手的貨色,都不是什麼大角色,要錢要得急的,更好打發!
於是,他也不再多說廢話,開門見山問道:「弓爺差多少應急?」
褐衣漢子緩緩地道:「不多,一千五百五十兩!」
錢麻子一呆道:「多少?」
褐衣漢子道:「一千五百五十兩!」
錢麻子木愣愣地道:「弓爺……您……是……說笑話吧?」
褐衣漢子道:「大爺要取樂,不會找你,大爺會去找你的那些姑娘。」
錢麻子一雙眼,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一千五百五十兩?你是要我把這點基業全都讓給你?」
褐衣漢子側目陰陰一笑道:「沒有那麼嚴重吧?我說過只是援例,就在不久之前,不是有人從錢老闆這裡借走過這個數兒嗎?」
錢麻子愣了一愣,旋即想通了這是怎麼回事,當下不禁再度露出了笑容道:「弓爺是指那個姓白的浪子?」
褐衣漢子冷冷地道:「我不管他是白浪子還是黑浪子,我說過了,我只是援例辦理。」
錢麻子的笑容似乎又深了些,他笑吟吟地望著褐衣漢子道:「弓爺,我能不能向您請教一下?」
褐衣漢子平平板板地道:「可以!不過最好少說廢話。」
錢麻子微笑著道:「我想請教弓爺,如果今天換了你弓爺是我錢麻子,手底就是這麼一點局面,有人向您獅子大開口,一借就是成千的銀子,請問弓爺惜不借給他?」
褐衣漢子道:「借!」
錢麻子臉上的笑容一下不見了。
褐衣漢子冷冷接著道:「所以你也應該借給我,如果你錢老闆是個明白人,就該知道我弓某人如今來問你借銀子,並不是衝著你開的這片熱窩。」
錢麻子一頭霧水似的眨著眼皮道:「弓爺您這話什麼意思?」
褐衣漢子冷冷一笑道:「你錢老闆真的聽不懂?」
他突然一個箭步,竄上前去,出手如風,一把抄起錢麻子的一條胳膊,冷笑著道:「那我就只好用一個你聽得懂的方式告訴你了!」
他微微使勁一扭,錢麻子登時連人帶椅子,像車篷似的原地轉了半圈。
錢麻子雖然也練過幾天武功,但那隻能作為替賭場妓院充打手混飯吃的本錢,跟這褐衣漢子比起來,自是差得太遠。
褐衣漢子反扭著他的手臂,往他背上一捺一推,錢麻子一張面孔馬上變了顏色,但他總算是在外面混過的人,雖然痛得冷汗直冒,仍強忍著沒有出聲求饒。
褐衣漢子陰陰地道:「怎麼樣,大老闆,現在懂了沒有?」
錢麻子喘著氣道:「弓爺有話好說,何必……何必……」
褐衣漢子又稍稍加了一把勁,嘿嘿冷笑著道:「弓爺要說的話並不多,你錢大老闆最好仔細聽清楚,金銀財寶,醇酒美人,只有活人方能享受,不論你錢大老闆靠山有多硬,也無法阻止弓爺使你錢大老闆馬上由活人變成死人,所以你錢大老闆最好想開點,別以為熬過這一陣,事情便可以過去。這意思你錢大老闆懂了沒有?」
錢麻子痛得彎下了腰道:「懂,懂,我依您的意思……照……照付就是了。
褐衣漢子兩眼冒火,重重哼了一聲道:「你,他媽的還跟老子裝迷糊!」
隨後這聲咒罵,手起一掌,照準錢麻子後心拍了下去!
錢麻子喉嚨一甜,口裡立刻泛起一股腥成之味。
不過,這一掌雖然捱得不輕,卻使錢麻子突然從迷糊中清醒過來。
房間就只這麼大,錢銀放在什麼地方,誰都不難一眼看出,可見這廝要借銀子只是一種藉口,實際上要的一定不是銀子。
至於這廝究竟要的是什麼,他想不出,也不願去多想。
他本來還想告訴對方,他付那個浪子銀子,是因為那浪子有銀子存在他這裡,現在他覺得這種解釋也是多餘的。
總之,對方不論要的是什麼,那樣東西他一定拿不出。
他硬頂下去,只有皮肉受苦,要是一個應付不當,甚至真的會像對方說的,由一個「活人變成死人」!
所以他如今只能罵自己該死,因為有一件事他早就該做,卻一直沒有做。
這件事現在做當然還不遲。
錢麻子想著,用力吞下了那口應該吐出來的血,裝作完全順服了的樣子,扭過頭苦著臉,說道:「弓爺請放手,我說就是了。」
使苦肉計,是他的看家本領之一,他只要扮出可憐兮兮的樣子,經常能獲得別人的同情。
但這一次他沒有成功。
褐衣漢子冷冷地道:「你說,我聽得到。」
錢麻子戰抖著伸出左手,好像要指一處地方,又拿不著似的,褐衣漢子只好稍稍放鬆,以便他能將身子轉過來一點。
錢麻子轉向賬臺,指著一隻抽屜道:「在那裡面,你自己拿。」
他口裡說著,腳尖同時向臺上一處暗樁探去。
這根暗樁通到隔壁一個房間,只要一踩上去,隔壁一塊雲板便會發出驚響,房間裡住有八名護院打手。
這八名打手,全是黑道上的一些亡命之徒,這種人你幾乎在任何一家妓院裡都可找得出兩個來。
他們的身手雖非一流,但那股肯賣命的狠勁兒,任誰見了,恐怕都得退讓幾分。
錢麻子知道,只要招來了這八名打手,他便有脫身之望。
只要他能及時逃脫虎口,他便不愁事情解決不了。
黑鷹幫為人辦事,價錢一向公道,他只須把在燕娘身上發的意外之財,拿個三分之一出來,事情就可以擺平了。
抽屜開啟了,裡面只有一刀草紙。
褐衣漢子的臉色一變道:「你他媽的,居然還敢拿老子開玩笑?」
錢麻子見褐衣漢子手掌一揚,又待拍落,急忙縮起脖子道:「不,不,我說放在抽屜裡,指的是鎖匙。」
褐衣漢子頓住下拍之勢道:「什麼鎖匙?」
錢麻子道:「開錢櫃的鎖匙。」
褐衣漢子道:「在哪裡?」
錢麻子道:「草紙底下。」
草紙底下,果然放著一串鎖匙。
褐衣漢子抓起那串鎖匙道:「開錢櫃的是哪一把?」
錢麻子道:「是最長……長的……一把。」
他聲音有點戰抖,臉上也露出恐懼之色。
因為開錢櫃的鎖匙,並不在那串鎖匙裡面。他怎會將如此重要的一把鎖匙隨手亂放呢?
那把鎖匙其實不分日夜都吊在他的褲頭上。
他的目的只是拖延時間,如果隔壁那些打手不能及時趕至,只要褐衣漢子打不開錢櫃上那把鎖,他就安定了。
總算還好,褐衣漢子挑出那把長鎖匙,正待點上錢麻子穴道,以便去開啟那座錢櫃時,房門突然砰的一聲巨響,被撞了開來。
五六個手執各式兵刃的大漢,如狼似虎的蜂擁而入。
褐衣漢子雖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卻一點也不慌亂,他並不懷疑這是錢麻子耍的花樣,同時也沒有把這批打手放在心上。
當那些打手衝進來時,他連回頭也沒有望一眼,直到兩名手執鐵棍的打手,舉起鐵棍照準他背心砸下,他才猝然旋身,飛腿一腳踢出。
他踢出的左腳,腳踝擊中左邊一名打手的太陽穴,這名打手的鐵棍一歪,正好敲在右邊那名打手的頭上。
被踢的打手,只給踢得昏了過去,另一名受魚池之殃的打手,卻在夥伴的一棍之下,腦袋開了紅花。
跟在後面的四名打手,眼睛全紅了。
只聽呼的一聲,一名打手突然灑出一支帶著長鏈的飛爪。
另一名使刀的打手,身子一矮,鬼頭刀帶起森森寒光,趁機疾如旋風般向褐衣漢子下盤砍去。
其餘兩名打手,一個使斧,一個使鉤,這時分別擋在褐衣漢子兩旁,虎視眈眈,伺機而動。房間裡地方不大,一個人在四種兵刃交逼之下,縱有再高的身手,也很難施展得開。
褐衣漢子雖然不把這幾名打手放在心上,但在看到一支飛爪飛向自己時,卻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飛爪不是一件可怕的兵刃,但卻是一件很討厭的兵刃。
因為他如今要對付的不止一名敵人。
對於近身搏鬥的敵人,再多他也不在乎,但對於一個使飛爪的敵人,情形就不一樣了。
他必須先解決了這支飛爪,才有機會解決站得較遠的敵人。
他若是將注意力都放在這支飛爪上,那麼他的一雙腳,便得交給那個使刀的打手。
如果他不想陰溝裡翻船,栽在幾名技院打手的手底下,他就得暫時拋開雜念,拿出真功夫來,好好施展一番。
褐衣漢子想著,不再遲疑,一把推倒錢麻子,同時藉這一推之力,低頭避過飛爪,足尖一點,突然向左首那名使斧的打手撲去。
那使斧的打手,斧頭剛剛揚起,只覺手腕一麻,一把板斧已經到了別人手上。
然後,只見斧光一閃,這一把板斧便砍上了他的胸膛。
錢麻子在地上打了一個滾,爬起之後,突然翻過錢櫃,對著櫃後牆壁,一肩撞了過去。
糊著花紙的牆壁上,原來開著一道活動的暗門。
褐衣漢子聞聲回頭,牆壁已經回覆原狀,錢麻子則不見了人影了。
天快亮了。
夜色如墨。
這正是黎明前露水最生最黑暗的一段時間。
錢麻子像狗似的爬出了熱窩後門。
如今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希望能在見到第一個熟人之前,可以在七星客棧中順利找到那兩名黑鷹香主。
七星棧中黑沉沉的,一片死寂。
那兩名黑鷹香主住在哪一個房間裡呢?錢麻子跳下牆頭,心跳氣喘,手腳發麻,渾身一片泥汙。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想了一件事。
過去,他只顧拼命賺錢,竟連一個知心的朋友也沒有交上,就連七星棧東老孫,跟他都談不上點交情。
老孫去熱窩,照樣不能掛賬。
過去,他一直認為,不交朋友的好處,簡直說不盡。
不怕人記賬。
不怕人借錢。
不需要交際應酬……
沒有朋友的壞處,似乎只有一件:你必須永遠春風得意,千萬別有那麼一天,遇上一個像弓無常這樣的人!
錢麻子知道老孫住的地方,只要找到老孫,當然就能找到黑鷹幫的人。
但是,他不敢去。
他怕老孫也許會出賣他,像七星鎮上其他的人一樣,能看到他錢麻子的笑話,相信誰也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就在這時候,錢麻子忽然聽到一陣如茶壺水滾般的絲絲之聲。
有人在牆腳下小便。
錢麻子眼力很好,他居然認出這個小便的人就是烏八。
他一時忘了烏八是個比老孫還要沾惹不得的人,竟然脫口低低喊了一聲:「是烏八爺麼?」
烏八睡得迷迷糊糊的,此刻雖在解著小便,眼皮卻未完全睜開,聽得這一聲突如其來的低呼,不由得嚇了一大跳,小便也嚇得縮回去了。
錢麻子連忙接著道:「是我……錢麻子。」
烏八匆匆繫好褲帶,轉過身來道:「誰?錢錢老闆?」
錢麻子悄悄攏過去道:「是的,是我,聲音輕一點。」
烏八似乎有點不相信,揉揉眼皮,看清楚了,才露出詫異之色道:「錢老闆這個時候來這裡幹什麼?」
錢麻子啟齒為難地低低說道:「我,咳……是因為……是因為……昨天熱窩裡出了點小麻煩,想找黑鷹幫的人出頭招呼一下,免得事情愈鬧愈大,你八爺知道的,我是個生意人,咳咳……咳咳……」
烏八道:「黑鷹幫的人,你找過了沒有?」
錢麻子道:「我正要向八爺請教,因為我不知道他們住在什麼地方。」
烏八睡意全消,眼中忽然露出狡猾之色,兩隻精眸轉了幾轉,才慢慢地道:「好的,這是件小事情,過兩天我替你打聽一下就是了。」
回答得真絕!他明知道錢麻子一刻也等不得,竟故作縱容,要過幾天才打聽。錢麻子如果能等幾天,在這種時候跑出來幹什麼?
好在錢麻子也是混字號出身,聽了引子,便知曲文。
於是他連忙掏出一張銀票,塞了過去,道:「謝謝,謝謝,那就多勞八爺費心了!」
烏八接下了銀票,口中卻道:「這,這是幹什麼?」
他當然不會不懂這是幹什麼,他問的其實是銀票上的款額,在這種節骨眼上,十兩八兩銀子,當然不能滿足他的胃口。
錢麻子已經摸出了路,心裡自然有數,當下附耳低聲:「一百兩,小意思,八爺以後去熱窩,另外我再招待。」
烏八顯然很滿意這個數目,點點頭道:「你錢老闆的事,就等於是我的事一樣,我怎能不放在心上。」
他故意想了一下,才接著道:「前面三號房裡,好像住了他們的人,只是不知道在幫裡的身份如何。」
錢麻子輕輕叩著三號客房的門。
「誰?」
「我!」
「你是誰?」
「錢麻子。」
「錢什麼?」
「錢麻子!熱窩裡的錢麻子。」
「找誰?」
「找曹香主和羅香主。」
「他們不住這裡。」
「沒有關係,只要是貴幫的人,隨便哪一位都是一樣。」
門開了,錢麻子像老鼠似的溜了進去,同時深深地吁了一口氣,經過半夜折騰,一直熬到現在,他才算有了幾分安全感。
黑暗中,開門的那個人,又把門輕輕閂上。
錢麻子摸著一張凳子坐下,喘著道:「不要點燈,如果你有傷藥和冷茶,請做做好事,先拿點給我。」
那人也坐下了,但沒有開口,當然也沒有給他藥和茶。
錢麻子只好接著說出來意,並將褐衣漢子無端上門鬧事的經過,詳詳細細從頭說了一遍。
那人聽完之後問道:「你說對方姓什麼?」
錢麻子道:「姓弓。」
那人道:「弓箭的‘弓’?還是龍共‘龔’?」
錢麻子道:「這個我就不怎麼清楚,他只說姓弓,我也沒問他哪個弓。」
那人道:「這人以前沒有到熱窩裡來過?」
錢麻子道:「沒有。」
那人想了想,又道:「這人生做一副什麼樣子?」
錢麻子道:「樣子怕人得很,青慘慘的一張臉,塌鼻樑,大嘴巴,兩眼亮得發綠,活像從棺材裡跑出來的一個殭屍。」
那人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了,弓無常!」
錢麻子怔道:「弓無常?」
那人道:「是的,是湖廣道上有名的三大狠角之一,叫什麼名字,沒有人知道,無常原是他的外號,以後喊順了,大家便喊他弓無常。」
那人又嘆了口氣道:「你錢老闆惹上這位仁兄,實在太不幸了。」
錢麻子著急道:「是他找上門來的,我沒有惹過他啊!」
那人緩緩地道:「不管事情是怎麼引起來的,結果都是一樣。」
錢麻子迫不及待地道:「這人是不是連貴幫也不敢得罪?」
那人道:「那倒不見得。」
錢麻子鬆了口氣道:「這就好了,你當家的開價錢吧!」
那人道:「價錢有兩種。不過,在開價之先,我勸你錢老闆還是連夜遠走高飛,找個地方躲躲,省掉這筆開銷。」
錢麻子道:「為什麼?」
那人道:「因為錢老闆的錢來得不容易,兩種價錢,無論那一種,你錢老闆都可能負擔不起!」
錢麻子咬咬牙齒,下狠心道:「你說,沒有關係。」
那人道:「殺掉這個人,價錢是一萬兩紋銀整。」
錢麻子耳門一嗡,幾乎昏了過去。
一萬兩銀子,他拿得出,但如拿出這一萬兩銀子,他就幾乎變成一個空殼。以後的日子,他怎麼過?
以後的日子豈非生不如死?
那人緩緩接著道:「第二種價錢,保你太平無事,期限是一個月,價銀折半,五千兩整!」
錢麻子僵在那裡,像呆了一樣,隔了好半晌,才低低地應了一個字。好。
那人道:「你選第二種價錢?」
錢麻子道:「是的。」
好人道:「有一件事,我必須先向你錢老闆交代明白:在沒有收你錢老闆半數定金之前,你還可以多多考慮一下。」
錢麻子道:「考慮什麼?」
那人:「那就是本幫決定了接受一件委託之後,中途絕不更改當場約定之事項。你錢老闆在交付定金之前,仍可重作選擇,將來若是改變主意,便是屬於新的契約。到時候,你錢老闆如果認為有斬革除根之必要,除了這五千兩之外,就得另付一萬兩,並不因為你是老主顧,而有一分一釐的折扣!」
錢麻子搖搖頭,有氣無力地道:「就這樣決定,用不著考慮了。」
他其實已經考慮過了。
今天的七星鎮,一天之中都會發生很多事,有一個月,時間夠長的了。
時間自會澄清一切,他不相信褐衣漢子弓無常真的會跟他錢麻子過不去,這次十之八九,必然是個誤會。是誤會就有悶釋的一天!他又何必因一時沉不住氣,多花這五千兩銀子?
那人道:「那麼,兩千五百兩定金,什麼時候可以付?」
錢麻子啞聲呻吟似的道:「現在就可以……」
那人從桌面上推過來一隻鐵盒道:「茶在桌上壺裡,這是傷藥,我的床鋪今夜就讓給你睡。」
品刀大會第十天。
天氣很好。
陽光柔和而明亮,鎮上每個人今天看起來似乎都很愉快。
井老闆尤其愉快。
因為今天他一開店門,就賣出了六口棺材。
生意是熱窩裡老蕭來接的頭。
熱窩裡一夜之間死了六名打手,死在老闆錢麻子的房裡,血肉狼藉,慘不忍睹,老闆錢麻子本人則不知去向。
最奇怪的是,房裡一口錢櫃雖給斧頭劈開了,錢財卻似乎沒有什麼損失。
這是怎麼回事呢?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想知道。
反正今天的七星鎮上,尋常死幾個人,已不算什麼稀奇事。
如果哪一天發現居然沒有人死,才是稀奇事。
到目前為止,井老闆已賣出了十三口棺材。他賣出去的這十三口棺材,質料差,做工粗,價錢卻比平時貴好幾倍,而且不欠不拖,都是現金交易。
現在,他算算這些日子的收入,發覺手頭上的積蓄,數目已經相當可觀,這使他的信心愈來愈堅定。
他決定等這次品刀大會一過去,就向何寡婦提婚事。
他相信何寡婦在昨天晚上還趁人不注意在他屁股上狠狠擰了一把。
他回來脫下褲子一看,屁股上青了好大一塊。
他摸著被擰青的地方,渾身有一股說不出的舒暢之感!
那孃兒過去最多隻是拍拍他的肩膀,如今竟揹人偷偷絞擰他的屁股,而且擰得如此之重,這豈不比說什麼都強?
那孃兒幾時這樣擰過別人的屁股?
又是喝豆漿的時候了。
豆漿店裡,空空如也。
何寡婦坐在店門口,眼看著一些老客人行色匆匆,過門不入,都朝著一個相同的方向趕去,她知道今天的生意要受影響了。
這些人都忙著趕去什麼地方呢?
大家趕去的地方是熱窩。
春色無邊的熱窩,像是突然變成了一座死人窩,白皮棺材一口一口地抬進去,又一口一口地抬出來。
輕飄飄地抬進去,沉甸甸地抬出來。
由於搬運匆忙,有幾口棺材上還可以看到斑斑血漬。
大廳中擠滿了人,後院裡也擠滿了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大家都在奇怪,六具屍首中沒有錢麻子,可見錢麻子並未被殺。那麼錢麻子去了哪裡呢?
有人問老蕭,老蕭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