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三響。
萬籟俱靜。
整座省城均已進入黑甜之鄉,只有城角遠處,不時傳來一二聲斷續的犬吠,使這悽清的秋夜,更平添了無限蕭瑟之意。
大校場前面一座四合院的西廂屋頂,突然悄無聲息地出現一條矯捷的身影。
上弦月自雲縫中灑下的迷濛月色,照在這人面孔上,可以看出這位神秘的夜行客,正是黃昏時分在七星鎮偷偷跟蹤白天星和張弟的那名方臉漢子。
方臉漢子雙目精光如電,這時正在仔細打量著這座四合院的形勢。
一點不錯,這座四合院位於大校場和薛家祠堂之間,門前長著兩株白果兒樹,院中雜草叢生,一片荒蕪,看上去的確像是很久未有居住過。
方臉漢子看得不住點頭,似乎非常滿意招風耳洪四詳盡的描述。
他繼續停留在屋脊上,又朝四下裡眺望聆聽了片刻,方躍身而下,縱落院心。
那麻子把寶物藏在什麼地方呢?
正如洪四所說,這是一座假四合院,實際上只是一座加了圍牆的三合廂。
方臉漢子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舉步向西廂走去。
現在到天亮還有足足兩個更次,他有的是時間,儘可從容不迫,慢慢搜尋。
西廂以前大概是座書齋,只是現在裡面除了結滿蛛網的舊傢俱,已看不到一幅完整的字畫,或是一本像樣的書籍。
方臉漢子不愧是個老江湖,雖然明知道這是一所空宅,依然不敢有絲毫粗心大意。
他先將大門掩上,再將窗戶用帶來的一塊黑布密密蒙起,方從懷中掏出火種,點亮一支油蠟燭。
他把蠟燭在一張破書桌上粘牢,然後仰臉先看天花板。單這第一個動作,應當不難看出他在這方面是個大行家。
天花板上積灰均勻,角縫之間,滿布蛛絲,可見至少在近半年內沒有人動過手腳。接著,他再查察地面。
地上鋪的是方石磚,他只各處運勁試走一遍,便斷定地下是實心的,也沒有什麼花樣。
四邊的牆壁呢?
他一寸一寸地用指節敲打,結果發覺也都是實心的,沒有暗門沒有夾層。
現在只剩下那些破破爛爛的木桌和書櫥了。
他從桌椅開始,然後是書櫥,用的仍是老方法,以指節骨敲打。
他很有耐心地敲打著第一塊隔板。
「卜。」
「咚!」
一塊書櫥的隔板,忽然發出空洞的音響,方臉漢子心頭也咚的一聲跳了一下。
難道隔板後面有暗格?
方臉漢子連忙從腿肚上拔出匕首,小心地撬起那塊隔板。
當那塊隔板落下時,方臉漢子興奮得差點跳了起來。
皇天不負苦心人,他的辛勞終於有了代價。
隔板後面果然有個暗格,暗格裡放著一個黃色油紙筒。
方臉漢子雙手微微顫抖,取下紙筒,倒出一看,裡面卷藏的赫然正是一幅絹質工筆美人圖。
這幅美人圖畫得並不高明,繪畫者的印鑑已模糊不清,看上去毫無引人注目之處,但由此卻足以證明它就是傳說中的漢明妃像。
方臉漢子呼吸喘促,心跳加速,慌忙將原照捲起,放進紙筒,納入懷中。
西廂已搜完,雖然只找出一件寶物,不過成績也算不錯了。
於是,方臉漢子吹熄蠟燭,取下黑布,躡足出門,又向東廂走去。
東廂是廚房。
廚房裡除了一座破灶,幾張桌椅,別無長物。
經過細搜,東廂沒有收穫。
最後,方臉漢子進了坐北朝南的堂屋,堂屋三間,一明兩暗,中間是客廳,兩邊是臥房。
客廳只有一張長方形的供桌,一目瞭然。
方臉漢子將全部精神都放在兩間臥房的搜尋上,他足足努力抄翻了一個更次,累得滿頭大汗,結果仍是一無所獲。
難道這整座四合院,就只收藏了一幅漢明妃畫像?
他不相信。
但是,他不信也不行。該抄的地方,他全抄過了,牆角挖開,傢俱拆散,連一隻舊馬桶,他都拿到亮處照了好幾次。
要是還有其他寶物,會放在什麼地方呢?
方臉漢子拭著汗水,各處又細細踏勘了一遍,最後決定歇手。
他再度熄了蠟燭,走出堂屋。
遠處傳來雞啼,離天亮已經不遠了。
方臉漢子站在屋簷陰影中,撮唇輕輕打了一個響哨,東廂屋脊後面應聲縱落一條人影。
原來方臉漢子並不是一個人來的。
方臉漢子帶來的這個夥伴是誰呢?
如果看清了來人的面目,恐怕無論換了誰,都難免大吃一驚。
原來此刻從東廂房上縱落的不是別人,正是前天在品刀臺上慷慨陳詞,公然要向謀害刀客之兇徒挑戰的魔刀令狐玄!
令狐玄含笑上前道:「岑兄,辛苦你了!收穫如何?」
方臉漢子道:「‘三圖一照’中的‘一照’。」
令狐玄道:「明妃寫照?」
方臉漢子道:「是的。」
令狐玄沉吟道:「怎麼會只有一件呢?這倒也是樁怪事。」
方臉漢子道:「是啊!要沒有,就該一件也沒有。要有,就不該只有一件,小弟也想不透這是什麼道理。」
他想了想,又道:「令狐兄要不要各處重新檢視一遍?橫豎離天亮還有一會兒,或許是兄弟我看走了眼也不一定。」
令狐玄搖搖頭:「我看用不著了,收藏的地方要能瞞過你夜貓子岑兄這雙眼睛,我再找也是自找了。」
方臉漢子道:「不知道會不會是那麻子為了小心起見,將寶物分批藏放在幾個不同的地方?」
令狐玄嘆了口氣道:「只可惜那麻子如今落在黑鷹幫手裡,一時無法弄出來問個清楚。」
方臉漢子道:「如今覬覦這批寶物的人已愈來愈多,我看不管它什麼黑鷹幫白鷹幫,不如來個先下手為強,找機會且把那麻子弄到手再說。」
令狐玄點點頭,沉吟不語,似乎正在思索一件什麼難以決斷的事。
方臉漢子只好一旁默默等候。
令狐玄思索了片刻,忽然像下定決心似的,點了點頭,緩緩說道:「就這樣也算不錯了。」
方臉漢子微微一怔,道:「只找到一件,還算不錯?」
令狐玄抬頭微笑道:「岑兄知不知道這幅明妃畫像值多少?」
方臉漢子搖頭道:「不知道,只聽說二王父子的行書,現在的行情好像是一件五萬兩。」
令狐玄微笑道:「這幅明妃畫像,正好是一件二王行書的十倍!」
方臉漢子一呆,道:「十倍?五十萬兩?值這麼多?」
令狐玄點頭道:「是的,這是京師梅齋開的價錢,如果不經盤剝,直接賣給識家,價錢還可以好個一成到二成!」
他望著方臉漢子,笑了一笑,又道:「現在你岑兄不妨仔細想想,你岑兄應該攤分的八分之一是多少!」
方臉漢子愣在那裡,隔了很久很久,才長長噓了回氣道:「我的老天爺,八五六十二,八二下餘四,八四倍作五,八分之一是六萬二千五,就是零頭不算,我夜貓子這輩子也吃喝不完呀!」
令狐玄仰臉看看天色,伸手一拍方臉漢子肩膀道:「時間不早了,咱們也該上路啦!」
方臉漢子腰桿一挺,正待舉步,忽然一個踉蹌,向前絆了出去。
令狐玄仍然站在原來的地方,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方臉漢子像喝醉了酒似的,向前絆出五六步,才勉強搖搖晃晃地穩住身形。
然後,他發直的眼光,就呆呆地盯在胸前從肋骨間冒出的一截刀尖上。
鮮血正從刀尖上往下滴。
先是像滾珠般一滴一滴的滴,很快地便連成一根帶有些弧度的血線。
方臉漢子又歪斜地絆出一步,方始扭過頭來。瞪大了眼睛道:「我……我……究竟……
做錯了什麼?」
令狐玄冷冷地道:「你什麼也沒有做錯。」
方臉漢子一張面孔慢慢扭曲。嘶聲道:「那麼……你……你為何要……要這樣狠心?」
令狐玄緩緩移步走了過去道:「我是為了想要看看你找到的寶物,是不是真的只有這一幅明妃畫像!」
方臉漢子雙手合住刀尖,兩腿一陣抖索,慢慢地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沒有閉上,嘴巴張得很大,臉上佈滿了難以描述的痛苦表情。
他似乎還有很多話要說。
只可惜剛剛張開嘴巴,就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令狐玄俯身拔出那把狹長的柳葉刀,拭淨血漬,納入袖鞘,然後撕開方臉漢子衣褲,從頭到腳仔細抄搜。
結果,他所能找到的,當然還只是一幅明妃畫像。
夜色更濃了。
雞唱頻仍。
曉露漸重。
令狐玄撿起那隻油紙筒,慢慢直起身子,嘆了口氣道:「這也只能怪你姓岑的自不量力,嶽人豪一死,你失去靠山,就該處處小心了。」
突聽西廂屋頂上有人冷冷介面道:「咱們兄弟今夜總算開了眼界,名滿江湖的十八刀客,私底下原來就是這副德性!嘿,哩,哩!」
令狐玄頭一抬,便看到西廂屋頂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一字並立著三條人影。
由於夜色太暗,這三條人影遠遠看上去,就像是一大塊黑布上又貼上三塊更黑的布條。
這麼遠的距離,這麼暗的夜色,令狐玄當然無法辨認來人的面目。
不過,他雖看不清來人的面目,卻已聽出發話者的口音。
他聽出發話者正是玉門三煞中的老大,青衣煞神趙得標。
玉門三煞一向形影不離,另外兩人,不問可知,自是老二黑衣煞神胡二歪,老三紫衣煞神夏漁無疑。
令狐玄收好油紙筒,緊緊腰帶,扶一扶肩後的刀把,徐徐踱至院心,臉一仰道:「三位不會是湊巧路過吧?」
青衣煞神嘿嘿一笑道:「這一點閣下心裡應該有數。」
令狐玄眼珠一轉,又道:「三位是從什麼地方得來的訊息?」
青衣煞神冷笑著道:「我很想告訴你訊息的來源,只可惜現在不是敘家常的時候!」
令狐玄輕咳了一聲道:「很好!那麼,我可不可以再問一下:如今咱們哥兒幾個既然走到一條路上來了,賢昆仲打算怎樣擺平這件事?」
青衣煞神道:「要想不傷和氣,只有一個辦法。」
令狐玄道:「見者有份?」
青衣煞神趙得標冷冷道:「放下東西走路!」
令狐玄道:「沒有轉團餘地?」
青衣煞神道:「沒有。」
令狐玄微微一笑道:「若是換了別人,我令狐玄也許可以照辦,只可惜,你們三兄弟似乎還不夠料子。」
黑衣煞神胡二歪勃然大怒道:「好,就讓你看看咱們兄弟是副什麼料子吧!」
話未說完,人已怒矢一般,凌空向院心撲了下來。
黑衣煞神已經出了手,青衣煞神和紫衣煞神當然不會還閒著。
所以,黑衣煞神胡二歪身形尚未落地,青衣煞神趙得標和紫衣神煞夏漁兩人,也跟著雙雙隨後撲下。
三煞兵刀相同,用的都是亮銀鞭。
只見銀光閃閃,三根亮銀鞭,有如三條遊竄的靈蛇,人未到,鞭已到,挾著一片呼呼風聲,像一道光網般對準令狐玄當頂罩落。
令狐玄對玉門三煞所知有限,他似乎沒有想到三煞在三根亮銀鞭上,竟有著這等精純的火候,一時大意沒有拔刀,再想拔刀迎戰,已經來不及了。
還好他在身材方面佔了點小便宜。
令狐玄在十八刀客之中,只比降龍伏虎刀嶽人豪高了一頭皮,其矮可知。
而三煞都是高挑個子,人人都比令狐玄至少要高一個半頭。
有經驗的人都知道,三個高大的人圍攻一個矮胖子,往往要比三個矮胖子圍攻一個高大的人吃力得多。
因為矮的人比較滑溜,不像個子高的人容易在下盤露出空門。
尤其是在這種近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院子裡長滿了雜草,這對身材矮胖的令狐玄自然更為有利。
令狐玄眼看三煞居高臨下,三根亮銀鞭已封死他的出路,突然一聲不響,單足一滑,橫身倒下。
夜裡,草高,令狐玄一倒下去,就彷彿突然間沒有了這個人。
三根亮銀鞭,急如旋風,先後狠狠打落在令狐玄倒下去的地方。
但結果只捲起了一片紛飛的斷草,卻沒打中令狐玄。
令狐玄滾開了。
一個矮而胖的人,走起路來也許不及腿長的人快,若是打滾,則要比腿長的人利落得多,這跟竹竿一定滾不過茄子是同樣的道理。
令狐玄一滾就是八尺。
他不是向後滾,也不是向兩旁滾,而是向前滾。
滾向三煞身後。
令狐玄從地上跳起,刀已出鞘。
黑衣煞神一鞭撲空,回過頭去找人,正好來得及看到令狐玄把形狀極其不雅的短刀,帶有一片邪惡的寒光,吱的一聲送進了他的腰眼之間。
黑衣煞神胡二歪身子只歪了一歪,就慘吼著撒手倒了下去。
青衣煞神和紫衣煞神雙雙族身搶救,但已慢了一步。
三名敵人一起手就解決掉一個,令狐玄氣勢更壯大了。
只可惜這位魔刀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被他殺死的夜貓子岑龍,這時就躺在他身後不到兩尺之處。
就在他從黑衣煞神身上抽回短刀,正想退後一步,緩一緩勢子,以便對付另外的兩名敵人時,他無意中一腳踩著了夜貓子岑龍的屍體。
一個人倒著往後退,注意力集中在別的地方,腳底下若是突然踩著了一堆軟軟的東西,除了認命摔上一跤,大概沒有更好的選擇。
倒在夜貓子岑龍血糊糊的屍首上。
這一次不僅不是出於自動自發,就連想滾一下,也辦不到了。
人上滾人,尤其是胖子,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青衣煞神和紫衣煞神當然不會放過這種大好的機會。
銀光一閃,雙鞭齊下。
令狐玄急急揚刀格擋,刀隨鞭落,刀柄正好砍在自己的鼻樑上。
令狐玄清清楚楚地聽到了自己鼻樑碎裂的聲音,然後,一幅血幕像焰火般在眼前升起,爆散,展開……
這幅血幕,遮蓋了他的視線,也隔斷了他的感覺。
再接著,眼前一暗,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這位魔刀可惜死得太快了些,否則,他一定會向自己發出疑問:今夜如果岑龍不死,情形又如何呢?
想像可知,那必然是另外一種局面。
就算他收拾不了玉門三煞,也絕不會死在三煞手裡。
退一萬步說,就算岑龍幫不了忙,最後勝利仍屬三煞,相信對方也必須付出更大的代價,而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死得窩窩囊囊!
所以,歸根結底,可以這樣說:今夜殺死他的人,並不是玉門三煞,而是他自己。
血戰結束,荒蕪的院子裡,又回覆一片死寂。
紫衣煞神夏漁收起亮銀鞭,指著黑衣煞神胡二歪的屍體道:「老二的屍體怎麼辦?要不要找個地方埋起來?」
青衣煞神趙得標點點頭道:「當然要埋起來,地方愈隱蔽愈好,要不然被人認出他的面目,知道寶物到了我們手裡,我們以後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這就是生死共患難的結義兄弟。
沒有一滴眼淚,沒有一聲嘆息,連最後收屍,還是為了活人的利益著想!
紫衣煞神夏漁似乎頗具同感,當下點點頭,不再說什麼,上前抱起黑衣煞神的屍體,縱身上了屋面,瞬息消失不見。
等紫衣煞神埋了黑衣煞神再回到院子裡時,青衣煞神趙得標仍然站在原來的地方,手裡拿著那隻油紙筒,低垂著頭呆呆出神,像是正在思索一件什麼事。
紫衣煞神走過去。關切地道:「老大,你在想什麼?」
青衣煞神木然不動,似是沒有聽到。
紫衣煞神又攏近一步,道:「老大,你在想」
青衣煞神猝然轉身,一掌拍出,冷笑道:「想你死!」
紫衣煞神駭然驚呼:「老大!」
但他馬上就發覺認錯人,那人不是老大!
那人身上唯一像老大的部分,只是一件青色的風衣。
紫衣煞神心冷了。
風衣已經到了別人身上,老大的命運,自是不問可知。
「蓬!」
那人一掌,結結實實地拍在紫衣煞神心口上。
紫衣煞神眼前一黑,連哼也沒有來得及哼一聲,張口噴出一股血泉,身子一顛,仰天倒下。
天快亮了!
但這時候,卻是一夜之中最黑暗的一刻。
那人發出一陣冷笑,收起油紙筒,只一晃肩,便如一縷輕煙,於黑暗中失去蹤影。
最後這位坐收漁人之利的神秘人物,有人知道他是誰嗎?
不多,只有一個。
這個人便是鐵算盤錢如命,當那位神秘客現身時,錢如命就伏在前面的門樓上。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人自東廂撲下,出其不意一掌擊弊青衣煞神,然後又偽裝青衣煞神,同樣以一掌結果了紫衣煞神的性命。
如果換了別人,眼看自己帶來的夥伴被人殺死,又奪走了價值連城的寶物,說什麼也咽不下這口氣。
但這口氣錢如命硬是嚥下了。
因為他的算盤比別人打得精明。
他第一眼便看出來人一身武功不俗,自己很可能不是對方的敵手,同時就算他能勝了對方,他也沒有出頭為三煞報仇的意思。
今夜情勢一再變化,還不知道究竟來了多少人,他即使勝了這位神秘客,誰又能保證一定就是最後一戰?
屆時,他精疲力竭之餘,如再殺出一路人馬,他豈非也要步上三煞後塵?
很多人常把酒色財氣四字掛在口邊,但卻很少有人想過這四字之間的微妙關係。
他想過了,不是「和氣生財」,而是「忍氣生財」。
儘管「酒色」不分家,「財」與「氣」,卻是完全對立的。
財氣不可得兼,有人爭財不爭氣,有人爭氣不爭財。
爭氣不爭財的是好漢,他不是好漢,也不想充好漢。
三煞死了,寶物也丟了,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認清對方的面目,回去與小孟嘗吳才慢慢從長計議!
這件事他做到了。
夜色雖濃,但他已從來人身材、舉止、衣著以及口音上認出了這位神秘客是誰!
他相信小孟嘗吳才一定有辦法對付得了這個人!
東方天際,一抹魚肚白慢慢驅走黑暗。
新的一天,又已開始。
白天星第一次失信於張弟。
昨晚,他臨出門時告訴張弟,要張弟守在屋子裡,他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事實上張弟再見到他時,已是第二天早上。
在何寡婦的豆漿店裡。
張弟走進去時,白天星正坐在店內一角喝豆漿。
蔡大爺等人也來了。
大家一邊喝豆漿,一邊低聲交談,顯然又在等小癩子的訊息,想看看昨天發表了議論的毒刀解無方,會不會也能像先一天的魔刀令狐玄一樣幸運地安然無恙?
張弟走去白天星對面坐下,何寡婦馬上送來一大碗豆漿。
張弟偏開臉,不敢看她,自那晚兩人有過了肌膚之親後,張弟一直不敢接觸何寡婦的眼光。
他並不是有意迴避她,他心裡想著的也許正好相反,但他就是提不起這份勇氣來。
白天星等何寡婦走開後,帶著歉意,笑了笑道:「沒生我的氣吧?」
張弟問道:「你這一夜,是到哪裡去了?」
白天星低聲道:「熱窩。」
張弟道:「賭錢?」
白天星道:「不是。」
張弟道:「不是賭錢,幹什麼一夜不回來?」
白天星道:「陪一個人。」
張弟道:「陪誰?」
白天星道:「美鳳。」
張弟微微一呆,道:「你想利用那個叫美鳳的姑娘,替你把訊息傳出去?」
白天星道:「是的。」
張弟道:「傳給誰?」
白天星道:「七步翁。」
張弟道:「如何傳法?」
白天星道:「事先我已打聽過了,金雨曾把美鳳包下三天,直到弓無常出了變故,姓金的才失去資訊……」
張弟惶然道:「姓金的既已不知去向,美鳳又能把訊息傳給誰?」
白天星道:「我猜姓金的可能受了傷,臨時換了一個地方,他如聽說我在美鳳那裡住過一夜,必然會在我離去之後,悄悄去向美鳳打聽我有沒有告訴她一些什麼話。」
張弟道:「就算一切如你所料,不也太遲了些?」
白天星道:「不遲。」
張弟道:「何以不遲?」
白天星道:「姓金的一夥在聽得這個訊息之後,一定會派人趕去省城,他們在那幢舊宅裡雖然找不到財物,但必然會發現很多屍體。」
張弟道:「這有什麼用?」
白天星道:「用處大了!這樣一來,足證美鳳提供給他們的訊息完全正確,他們可以從死去的人身上,推想寶物已落入什麼人手裡,再展開另一場血腥爭逐!」
張弟想想果然有理,遂又問道:「你跟美鳳怎麼說?」
白天星笑笑道:「跟我告訴錢如命的內容差不多!」
他又笑了一下,接著道:「我把昨天我和那方臉漢子的地位對調了一下。我告訴,我跟蹤一個人,偷聽到一個大秘密,可以利用這個秘密發一筆大財,就替她贖身。她問是什麼秘密,我就把洪四的那番描述,重複對她說了一遍。」
張弟點點頭,放低聲音,又道:「毒影叟方面呢?」
白天星笑道:「這毒物更簡單。」
張弟道:「為什麼?」
白天星道:「我跟錢如命交往,一直沒有瞞他,也可以說這根本就是他指派給我的工作,我只須直說事實就行了。」
張弟道:「老毒物當時如何表示?」
白天星道:「老毒物聽了我的述說,只是點頭,沒有開口。」
張弟道:「難道這老毒物不想採取行動?」
白天星笑道:「那你放心好了,這老毒物一不吃齋,二不念佛,在這件事上,要他不伸手,恐怕誰也辦不到。」
張弟道:「這老毒物目前住在什麼地方?」
白天星道:「七星棧。」
張弟一咦道:「七星棧不是早就沒有房間了嗎?」
白天星笑道:「那是指一般人而言,這老毒物當然有他的辦法。」
正在說著,小癩子回來了。
店中馬上靜了下來。
蔡大爺第一個搶在前面道:「怎麼樣?小癩子。」
小癩子喘著道:「-……一樣。
蔡大爺道:「跟誰一樣?」
小癩子道:「跟……跟大前天那……那一個一樣。」
蔡大爺道:「跟那個八字眉毛的追風刀江大俠一樣?」
跟小癩子說話,不但要有耐性,而且要講技巧,他當然不知道什麼追風刀追雨刀,所以你提起一個人時,就必須附帶提起這個人的特徵,他才會聽得清楚。
小癩子連連搖頭:「不,不,再前面的那一個。」
眾人都呆住了!
再前面的一個,是閃電刀賈虹。
所有死去的刀客,再沒有比閃電刀賈虹給人的印象更深刻的人。
閃電刀賈虹可說是死得最慘的一位刀客!事後據七星莊一名莊丁透露,死在自己房間裡的賈虹,最少捱了十刀以上,頭臉四肢全分了家,幾乎流光了身上每一滴血。
蔡大爺面孔發白,定了定神,才又問道:「也是死在自己房間裡?」
小癩子道:「是的。」
張弟的豆漿,已無法再喝下去,白天星則若無其事,依然照喝不誤。
這時,烏八忽然從外面走了進來。
白天星向他招手道:「烏兄,請過這邊坐!」
烏八過來坐下,板著面孔,一聲不響,神色很不好看。
白天星偏不知趣地道:「烏兄昨天后來有沒有去找那位太白義樵?」
烏八哼了一聲道:「義樵?嘿嘿,就是外號取得好聽!」
白天星像是吃了一驚,忙道:「怎麼呢?」
烏八恨恨不已地道:「昨天后來我去找他,你猜他怎麼說?」
他根本沒有留給白天星猜的時間,就滾珠般接了下去道:「他說,剛接到京裡朋友來信,信中說假孝子在來七星鎮之前,已退回了那八千兩銀子,所以,抱歉之至,前議只好作罷!」
白天星頓足道:「唉!可惜就慢了那麼一步,只要他付出了銀子,就不怕他賴賬了。可惜呀,可惜!」
烏八冷笑道:「可惜個屁!我看這個傢伙根本就是在鬼扯一通。」
白天星眨著眼皮道:「你說姓武的在拿我們要活寶兒?」
烏八走鼻音道:「跟要寶也差不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