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星露出迷惑之色道:「咱們拿他當人物,請他喝酒,陪他聊天,這種朋友打燈籠找也找不著幾個,他有什麼理由耍我們?」
烏八眼珠一轉,忽然壓低了聲音道:「這是我剛剛聽來的一個秘密,我告訴了你們,你們可不許告訴別人。」
白天星連忙接著道:「那還用你烏兄吩咐!」
烏八滿意地點點頭,又四下裡溜了一眼,這才悄聲接著道:「那個姓曾的假孝子,你們猜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白天星道:「一個大騙子?」
烏八道:「不對,重猜!如果只是個騙子,就談不上是個秘密了!」
白天星撩撩耳根子道:「那可就不容易猜了。」
烏八面現得意,低聲加重語氣,一字字地道:「一位品鑑古董的大行家!」
白天星一怔道:「真的?」
烏八微笑道:「你們想不到吧?」
白天星道:「想不到。」
他想了想,又露出疑問的神氣道:「就算是真的,這跟太白義樵偽稱要找他算財的事又有什麼關係?」
烏八微笑道:「這一點我已經想過了,姓武的來這一手,用意不外兩點。」
白天星道:「哪兩點?」
烏八道:「第一,姓武的可能真的在找那個假孝子,他也許只知道假孝子來了七星鎮,而不知道假孝子目前落腳在什麼地方?」
白天星道:「第二點呢?」
烏八道:「第二,姓武的可能是想藉這個機會,順便試探今天七星鎮上一般人的反應。」
白天星道:「什麼反應?」
烏八道:「看別人是不是也知道假孝子的這種專長!」
白天星聽得不住點頭,如今他的點頭絕不是敷衍,而是由衷的佩服,因為烏八所作的這兩點推測,事實上也正是他的看法。
烏八得意地笑了笑,低聲又道:「適才我來這裡之前,同時還聽到一個秘密。」
白天星道:「也是關於假孝子的?」
烏八道:「不是。」
白天星道:「一個新秘密?」
烏八點點頭,眼光在白天星和張弟兩人臉上來回一掃問道:「你們認不認識莫瞎子燒餅店對面的那個盛跛子?」
白天星道:「那個自稱七代祖傳,專醫跌打損傷的盛跛子?」
烏八道:「不錯。」
白天星道:「這個盛跛子怎樣?」
烏八道:「這個盛跛子據說生活苦得很,一直是鎮上吉利當店的老主顧。」
白天星嘆了口氣道:「這也沒有什麼希奇,要養活一家老少,又沒有生意上門,除了跑當店,又能怎樣。」
烏八笑笑道:「我說的是以前,現在這跛子可抖起來了。」
白天星道:「哦!怎麼個抖法?」
烏八笑道:「有人看見他那個黃臉婆子,今天一早就在蔡老闆肉店裡買了一副大蹄膀,還在趙老闆那裡買了一整罐子酒,盛跛子本人也笑眯眯的,像是突然年輕了十歲。」
白天星道:「這跛子發了財?」
烏八低聲道:「是的,聽說這跛子昨天一連線了兩樁生意,為了調藥配藥,整整忙了一夜。」
白天星道:「鎮上有人受了傷?」
烏八道:「那還用說!」
白天星道:「知不知道受傷都是些什麼人?」
烏八道:「只知道其中一個人是七星莊的那位賈總管,另一個是誰,就不怎麼清楚了。」
另一個受傷的人是誰,烏八不清楚,白天星可清楚得很。
白天星當然不會說破另一個受傷的人就是星河倒瀉金雨。
烏八壓著嗓門,興奮地又接著道:「現在可越來越熱鬧了!你們想想:除了已死的鬼影子陰風、七絕拐吳明、人屠刁橫、病書生、弓無常,以及熱窩的六名打手和一些無故失蹤的人不算,單是十八刀客,就去了將近一半,如今,你們瞧,接在錢麻子出事之後,七星莊總管又受了傷!嘿嘿,嘿嘿!細想起來真他媽過癮。」
他說得口沫橫飛,念起連串的死人名字來,如數家珍,就忘了自己一條性命也是從鬼門關上撿回來的。
白天星長長嘆了口氣道:「是啊,先後半個月不到,一死就是這麼多人,真不明白究竟是所為何來!」
烏八一嘆道:「你到現在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就是大悲老人那批寶藏在作怪呀!」
白天星望望他喉頭上那塊膏藥,心裡又好氣又好笑。這塊膏藥,無疑也是盛跛子貼上去的。一個死裡逃生的人,居然還在做這種發財的美夢。
喝豆漿的客人,開始慢慢散去。
白天星心中一動,忽然問道:「這些日子你有沒有看到那位靈飛公子?」
烏八一愣道:「是啊,你要是不提,我差點忘了,那小子本來跟錢大爺成天走在一起,後來不知怎麼就忽然失了蹤影,想想也真怪。」
白天星思索了片刻,低聲道:「如果得到了那批寶藏,烏兄可想分一杯羹?」
烏八呆了一下,旋即搖頭道:「算了,這話我也不知聽你說過多少次,少拿這種空心湯糰來吊我的胃口。」
白天星道:「我底下的話還沒說出來,你怎知道這一次又是空心湯糰?」
烏八有點拿不定主意,遲疑地點點頭道:「好,你說!」
白天星食指一勾,烏八隻好把耳朵送上去。
接著,白天星低聲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烏八居然聽得眉飛色舞,連連點頭,意頗讚許,白天星剛說完,烏八就興沖沖地起身走了。
張弟道:「你又在搗什麼鬼?」
白天星笑道:「這位仁兄一刻也閒不得,一閒下來就非出毛病不可,所以我交給他一份差事好讓他繼續大做美夢……」
張弟道:「你把一份什麼差事交給了他?」
白天星搖搖頭道:「這件事可以告訴別人,就是不能告訴你。」
張弟道:「為什麼?」
白天星笑道:「能告訴你為什麼,我就不說這些了!」
每個小鎮上的客棧,差不多都是一個樣子。
穿過店堂,是一片拴牲口的大敞院,兩邊是鴿籠式的普通客房,大院子後面,有個小院子,那便是一般指稱的上房。
七星棧的形式,當然也不例外。
如果一定要說今天的七星棧與一般小客棧有什麼不同,那也許便是很少有一家小客棧,曾像今天的七星棧這樣,一下住進了這麼多不該住進這種小客棧的客人。
尤其是像小孟嘗吳才這樣的客人。
七星棧後院,共有十四個房間,真正的上房,其實只有三間。
那就是坐北朝南的三開間。
這三開間沒有石階護欄,原就較別的上房看來順眼,自從玉門三煞騰讓出來,由小孟嘗吳才住進之後,氣派也就益發顯得與眾不同了。
不僅窗簾床單、茶具盆巾一律由舊換新,甚至大小便器也另外備了一套。
無論誰現在走進了這排房子,都很難想像是置身在一家小客棧裡。
不過,這位吳大公子生活起居雖極講究,衣著卻很隨便。
他如今坐在客廳裡,陪著幾個客人談話,用的雖然是上等茶點,但身上卻只披了一件舊夾袍。
別人見了,也許會感覺奇怪,像小孟嘗這樣的闊公子,難道連一件新夾袍也做不起。
事實上也只有像小孟嘗這樣的闊公子才知道衣著隨便的好處。
衣隨便,最大的好處,就是舒適。
舒適豈不也是一種享受?
這種道理當然不是人人都懂得,至少此刻廳中的幾位客人,就好像不太懂得這種道理。
四位客人的衣著都很光鮮。
尤其是其中那位蓄著一付山羊鬍子,正在吸著旱菸的紫衣老人,一套團花夾褲祆,更是上上下下幾乎連皺褶子都找不出一個來。
這老人衣服上雖然沒有皺褶子,臉上的皺褶卻多得怕人。
無論誰只要見過這張面孔一次,相信都會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這張面孔其實也不算太難看,問題似乎就出在那套新衣服上。
這就像一把破茶壺放在舊木櫃底層,誰也不會多看一眼,但如果配上一套杯子,放在客廳裡目處,就會叫人看了不舒服一樣。
坐在紫衣老人下首的,是一名二十歲不到的黃衣少年。
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臉上當然不會有皺褶。
但只看了紫衣老人的面孔,然後再看這黃衣少年的面孔,便不難一目瞭然這一老一少的關係。
這一老一少無疑是爺兒倆。
坐在紫衣老人上首的,是個獨眼中年漢子。
這漢子瞎的是一隻左眼。
一個人眼睛失明,當然有很多原因。不過,這漢子瞎掉一隻左眼,原因顯然只有一個:
這隻左眼無疑是被人用手挖掉。
這漢子左眼雖然只剩下一個往裡陷進去的黑洞,一隻右眼卻黑白分明,精芒如電,銳利異常。
獨眼漢子再過去,坐的是個面目姣好的紅衣少婦。
這少婦約莫二十三四的年紀,皮膚雖不及銷魂娘子楊燕生得白皙細嫩,但眉梢眼角,春意盎然,風情撩人,別具一股充滿野性的冶蕩意味。
最特別的,是這女人除了臉蛋兒生得俏麗之外,還有著一副迷人的身材。
沿著一雙修直堅挺的小腿向上,先成瓶肚式的擴充套件,再成瓶頸式的收縮,由於腰肢纖細,更襯托出上半身的豐滿圓潤。
又是一個惹火的尤物!
這女人是誰呢?
客廳中的寒暄,好像剛告一段落。
吳才端起茶碗喝茶。
紫衣老人捻著鬍梢,濃濃地噴了一口煙,忽然嘆息著道:「異數,異數,老夫從南到北,在江湖上闖蕩了幾十年,可說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但是像今天的七星鎮……嘿,嘿……唉!」
從語氣聽起來,他這幾句話像是充滿了感慨,甚至還好像感到有點寒心。
但事實上,誰都可以看得出來,他這幾句話真正的弦外之音,其實是在表示自己的運氣還不錯,雖然返來了幾天,卻未錯過好戲。
吳才也陪著嘆了口氣。
紫衣老人繼續吸菸。
棧夥葛大提著茶,走向西廂一間上房,那間上房中隱隱傳出毒影叟古無之的爽朗笑聲。
毒影叟似乎也在招待客人。
吳才朝院子裡溜了一眼,又轉向那獨眼漢子,笑了笑道:「賀老大這一路來,有沒有聽到什麼訊息?」
獨眼漢子淡淡一笑道:「訊息是聽到了些,就只怕說出來你們不相信。」
吳才一哦,馬上露出傾聽的神氣。
只有聳人聽聞的訊息,才會帶給人難以置信的感覺,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訊息,也往往是很少人知道而出人意外的訊息。
吳才想要聽的,無疑正是這一類的訊息。
紫衣老人也從嘴角拔開旱菸筒,轉向獨眼漢子望去。
從紫衣老人這一動作,不難看出這老少男女四人,今天雖同為小孟嘗座上客,彼此之間也可能早已熟識,但這次來七星鎮,卻顯然不是一路來的。
紅衣少婦沒有表示。
她仍在望著自己的鞋尖。
那是一雙緞鞋,鵝黃鑲邊,鞋頭上繡卜一雙花蝴蝶,樣式生動,繡工細膩,看來有如振翅欲飛。
她眼光落在鞋尖上,已經很久很久了,由此可知她現在心中一定在想著一些別的事。
黃衣少年則在仰望著樑上一隻燕巢。
燕子已經飛到南方去了。
如果巢中燕子沒有飛走,它們此刻一定會發覺一件很有趣的事。
那便是黃衣少年此刻一張面孔雖然對著它們,兩眼望去的,卻是另一處地方。
他的一雙眼珠全擠上眼角,眼光中充滿渴羨之色,兩頰微微發紅,這說明他已不是個不懂事的大孩子了。
被喚作賀老大的獨眼漢子輕輕咳了一聲緩緩接下去:「我聽南方道兒上一些朋友說,最近這兩三年,十八刀客在南方一個個混得都很不錯。」
吳才點點頭,沒有說什麼。
這幾句開場白,當然不算訊息,他知道這只是一個引子,獨眼漢子要說的正文,一定還在後面,同時也必與十八刀客有著很大的關係。
獨眼漢子又咳了一聲:「最近兩三年來,大江南北,凡是有大油水的行當,差不多全被這批小夥子伸了手。據有心人估計,這幾年來,除了幾十條人命不算外,各行各業的損失,至少也在百萬兩以上!」
吳才淡淡地道:「江南一帶,我已很久沒去了。」
這意思也就是說,在這以前,他還沒有聽人提過這些事。
獨眼漢子喝了口茶,忽然笑了笑道:「所以,總結一句,除了一個快刀馬立,今天這些刀客即使被人統統殺光,我也不會感覺奇怪!」
這個結論雖然驚人,但實在下得太快,也太突然了些。
吳才呆了一下,訥訥道:「賀兄……什麼意思?」
獨眼漢子微微一笑道:「有些事情吳公子必然清楚。我們都知道,舉凡賺錢容易的行當,十九多為是非之窩,如不是有點來頭的角色,誰也不敢輕易染指。打個比方說:錢麻子的熱窩,就只能開設在七星鎮,這座熱窩若是搬省城,以他麻子這塊料,保管不出三天,就非砸不可!」
吳才點頭。
只要是跑在江湖上的人,這點道理,當然誰都懂得。
獨眼漢子微笑著接下去道:「這番道理,說起來雖極簡淺,可是,今天七星莊中的那些年輕的刀客們,一個個卻似乎忽略了這一點。他們這兩三年來,預取預求,尚以為今天江湖上已成了他們十八刀客的天下,殊不知他們事事順遂,其實是另有原因!」
吳才道:「什麼原因?」
獨眼漢子道:「那是因為他們一直沒有碰上好主兒!」
吳才愕然道:「賀兄意思是說,南方一些見不得光的行業,全部都操縱在某一個大東家手裡?」
獨眼漢子笑笑道:「不錯,這就是我在南方聽到的訊息。」
他又笑了一下,道:「這種訊息並不是人人都能聽得到,同時也不見得人人都會相信,所以我把招呼打在前頭,只當它是個笑話就是了。」
吳才陷入沉思,一邊不斷點頭,客廳中頓又平靜下來。
那位大東家是何許人呢?
獨眼漢子沒說出來,也沒有人追問下去,各人心裡無疑都已有數。
就在這時候,院子裡忽然出現了一個人。
從前院走進來的這個人,正是鐵算盤錢如命。
錢如命今天一身衣著也很光鮮。
一襲剛漿洗過的竹布罩袍,上上下下也很少發現皺褶。
腳上一雙雙梁千層底,潔白鞋幫子上,幾乎找不到二線灰星子。
無論誰見了他這身整齊的打扮,都絕不會相信他昨晚曾經離開過七星鎮,當然更不會相信他是剛來自百里開外的省城,從昨晚到現在還沒合過眼皮。
他是在鎮外下的馬、換的衣服,一切都是昨晚出發之前就準備好了的。
他做每一件事,都很細心。
他話比別人說得少,但想得卻比別人多。他並不只是在銀錢方面算盤打得精,同時他也並不真是一個把銀錢看得比性命還重要的人。
錢如命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
他取這樣一個名字,就是希望別人把他看成這樣一個人,這樣人家才會對他嗤之以鼻,才會鬆懈對他的注意。
人活在世上,賺錢的方法和機會多的是,而性命則只有一條,有財無命,也是枉然。
這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就因為他清楚這個道理,所以他今天回到了七星鎮。
第一個看到錢如命走進來的是小孟嘗吳才,但小孟嘗吳才的招呼並不熱切。
錢如命走進客廳,也只朝小孟嘗隨便地點了一下頭,便轉向紫衣老人抱拳含笑道:「好幾年不見了,宮老好,宮老好!」
紫衣老人還了禮,他又轉向那獨眼漢子和紅衣少婦打著空哈哈道:「你們賢伉儷居然也趕到了,幸會,幸會!」
獨眼漢子起身微笑道:「錢兄多年不見,近來財氣還好吧?」
錢如命哈哈大笑道:「這以前一直不怎麼樣,如今就要看你們兩口子會不會為我錢某人帶來好運了!哈,哈,哈!」
大家正在虛偽應酬著,忽然又有人進了院子。
一行三人艾鬍子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兩名黃衫漢子,是小孟嘗吳才帶來的家丁。
三人手上都端著一隻大木盤,三隻大木盤內都放滿了酒菜。
艾鬍子進門先躬腰請安,然後將酒菜一樣一樣地端上廳中一張八仙桌。艾鬍子目不斜視,每放下一樣菜,口中都會低低說上幾句,彷彿在向主人分別介紹著每一道菜的特色。
聽聽他是怎麼樣介紹的吧!
「長孫弘仍然沒有音訊。」
「惡花蜂梁強剛剛上路。」
「今天一早,黑鷹幫又到了好幾名高手。幫主江西流依舊未見露面,落腳之處不明。」
「毒影叟的兩名客人,一個是形意拳吳德,一個是鬼鏢段如玉……
白天星一點沒有冤枉這個鬍子。
這個艾鬍子,果然不是凡物,只是白天星顯然沒有料到,這鬍子效忠的主人,竟然也是小孟嘗吳才。
錢如命等人仍在大聲應酬,像是誰也沒有留意到艾鬍子說了些什麼。
小孟嘗吳才聽完,點點頭道:「好,替我繼續打聽,同時多多留心那個白浪子的舉動,長孫弘方面,暫時別去管他,我已另外派人調查去。」
艾鬍子應了一聲是,躬身而退。
接著,眾人應邀入座。
如果有人注意到眾人入座的順序,將不難發現另一件很奇怪的事。
你道結果誰坐的首席?
坐首席的既不是宮姓紫衣老人,也不是獨眼漢子和紅衣少婦,而竟是鐵算盤錢如命。
錢如命憑什麼資格可以坐上首席呢?
這個謎馬上就揭開了。
原來是為了說話方便。
桌子放在客廳中間,首席是左邊上首第一個位置,若是有人從院子裡經過,因為有門檻擋著,最不容易被發現的,便是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
這樣一來,無異又解答了另一個謎。
錢如命適才進門時,見人打哈哈,原來也是為了掩人耳目!
目的是讓別人見了,好以為他們今天純屬不期而遇,大家都是衝著小孟嘗來的,彼此之間並無深交。
接著,飲宴開始,大家紛紛舉杯。
錢如命趁著這個空當著將昨夜省城荒屋奪寶經過,很快地說了一遍。
吳才聽完注目道:「最後帶走明妃畫像的那個傢伙,你說是誰?」
錢如命道:「一品刀!」
在座諸人,聞言均是一呆。
雖然只是短短三個字,卻無異在每個人心口上重重打了三拳。
錢如命徽微一笑,又道:「也許我應該更正一下,應該說是那位冒牌的一品刀!」
吳才默然。
官姓紫衣老人,也沒有什麼表示。
這一次感到驚訝的,只有兩人,便是賀姓獨眼漢子和紅衣少婦夫婦。
紅衣少婦搶著道:「如今那一位一品刀,原來是個冒牌貨?」
錢如命微笑道:「這一點早已不成為秘密了。」
紅衣少婦道:「這是誰說的?」
錢如命道:「誰也沒有說過,因為誰也沒有資格說。一品刀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根本就沒有人親眼見過!」
紅衣少婦道:「既然誰也不知道,那位真正的一品刀生成什麼樣子,又怎知道現在的這一位一定就是冒牌貨?」
錢如命笑道:「這個你問問宮老就知道了!」
紅衣少婦果然轉向紫衣老人道:「宮老也認為目前這位一品刀身份有問題?」
紫衣老人點頭道:「是的,是有點問題。」
紅衣少婦道:「指哪方面?」
紫衣老人捻著鬍梢,緩緩道:「清楚一品刀過去這幾年種種作為的人,都知道兩件事。」
他喝了口酒,接下去說道:「第一件是:真正的一品刀,有一個最大的忌諱,就是不論任何情況之下,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錢如命笑著插口道:「這一點也可以說是這位冒牌貨最大的仗恃,因為他知道只要言行檢點些,絕不會有人出面拆穿他的戲局!」
紫衣老人點點頭,接著道:「是的,從這件事上,你就可以想到,現在的這位一品刀,絕不是真正的一品刀。因為真正的一品刀,說什麼也不會公開參加這種不明的品刀大會!」
紅衣少婦道:「第二件事呢?」
紫在老人道:「第二件事:真正的一品刀,絕不貪非分之財!四年前淮揚幫總瓢把子被一品刀殺死,身上懷有一匣明珠,價值以百萬計,事後大家發現,那匣明珠竟然一顆未少!」
錢如命嘆了口氣道:「難就難在這種地方,如果換了別人,誰能辦得到?知道,若是我錢某人,我錢某人第一個就辦不到!」
這幾句話,倒是老實得可愛。
辦不到的並不是他一人,有勇氣承認辦不到,恐怕還沒有幾個。
至少吳才就沒有這份勇氣。
紅衣少婦點點頭,沒有再問下去。
獨眼漢子忽然望著紫衣老人道:「如今大局已經很明朗了,依宮老之見,下一步我們應該如何行動?」
紫衣老人沉吟道:「依老夫之見,那幅明妃畫像,我們可以暫時撇開不管。」
紅衣少婦一怔,說道:「吳公子不是說那幅畫像足值五十萬兩銀子嗎?這麼貴重的東西既然有了下落,為何置之不管?」
獨眼漢子忙道:「玉姬,你聽宮老說下去,宮老當然還有下文。」
紫衣老人點點頭,說道:「是的,老夫話還沒有說完。老夫的意思,只是暫時不管,並不是說真的就讓那傢伙白白撿個便宜。」
他摸出旱菸筒,裝上菸絲,點著了火,深深吸了幾口,噴著煙霧,又道:「大悲遺珍,不止這一件,我們應該先從大處著想。」
錢如命點頭道:「錢某人昨夜隱忍著沒有露面,也正是這個意思。」
紫衣老人道:「至於那幅明妃畫像,我們根本不必擔心,那廝跑不掉飛不了的,我們須派幾人盯牢了他,早晚還是我們的!」
吳才忍不住道:「宮老的意思,是不是認為我們應該先想法子把那個錢麻子弄到手?」
紫衣老人點頭道:「老夫的意思,正是如此。」
吳才道:「這樣一來,我們豈非要跟黑鷹幫鬧翻了臉?江西流那老傢伙可也不太好惹。」
紫衣老人噴了口煙,徐徐道:「關於這一點,老夫也已經想過了,所以老夫認為這事應以智取為宜。」
錢如命道:「如何智取?」
紫衣老人道:「智取的方法有好幾種,比較躁急的一種方法,是先打聽那麻子的藏身之所,然後出其不意,斬關奪人,再把那麻子火速送離七星鎮,等風聲稍過,從容迫供,一網全收!」
錢如命點頭道:「這個主意不壞。」
紫衣老人道:「這主意壞是不壞,不過仍然有個很大的缺點。」
錢如命一哦道:「什麼缺點?」
紫衣老人道:「這個方法已有人試過了,弓無常便是一個失敗的例子。」
錢如命道:「姓弓的粗人一個,怎能跟我們派出的人手比?」
紫衣老人道:「老夫顧忌的,便是這一點。」
錢如命一愣道:「怎麼呢?」
紫衣老人道:「剛才老文的報告,你們全聽到了,黑鷹幫又來了人物。這正表示,錢麻子無論安藏在什麼地方,護衛都必然嚴密得很,我們若想一舉成功,就必須要傾盡全部力量。」
錢如命道:「這又有何不可?」
紫衣老人道:「如此一來,我們縱然得手,身份亦必隨之敗露,我們身份一敗露,勢必就要牽連到吳公子。你錢兄想想,像這種事,我們又怎能將吳公子牽涉進去?」
小孟嘗吳才總算交到了一個好朋友!在這種緊要關頭,他竟然能處處為吳才的聲譽著想,吳才聽到這番話,應該引以為慰了。
錢如命沒有開口。
檯面上交朋友,講的便是義氣,紫衣老人說得如此明白,他當然不便反對。
吳才要大家喝了一杯酒,又進了點菜餚,才朝向紫衣老人問道:「那麼,除此而外,宮老還有沒有較為緩和的一點方法?」
紫衣老人點頭道:「當然有。」
大家等著。
紫衣老人緩緩接著道:「這個方法其實也很簡單。那就是我們先來個坐山觀虎鬥,然後坐收漁人之利!」
仍然無人開口。
話人人聽得懂,方法也的確簡單。但要怎樣才能看到虎鬥,才能收到漁人之利呢?
紫衣老人捻捻鬍梢,露出一種只有獵犬爭骨頭才差可比擬的笑容道:「你們想不出來了,對吧?好,那就由我來告訴你們:還是第一個老方法只是稍稍修改一下。」
錢如命望著他那仍舊露在外面的一排黃牙,遲疑地道:「如何修改?」
紫衣老人笑著道:「那麻子的藏身之所,照找不誤。找著之後,只放風聲,不動手,現在懂了老夫的意思沒有?」
錢如命怔了一怔,突然一拍桌子道:「妙!妙!這個法子太妙,太妙了!」
不論別人見解如何,至少他昨夜就曾親身體驗過採取這套辦法的妙處。
在一場多邊的寶物爭奪戰中,很明顯的,出手愈遲,愈是有利。
等別人損兵折將,元氣大傷,然後看準時機,以逸待勞一湧而出,輕輕鬆鬆地將寶物搶到手中,豈不比一開始就加入戰圈合算得多?
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了,一個很聰明的決定。
聰明的決定,當然只有聰明人才想得出來;然而,誰又是傻瓜呢?
品刀大會第十二天。
天氣晴和。
七星廣場上,人如潮湧,到處都是一片竊竊私議之聲。
只要看看每個人臉上那種興奮而又詭秘的神情,便不難猜想得到,大概又有什麼重大的事情發生了。
七星鎮上又發生了什麼大事呢?
因為又死了一名刀客?
錯了!大家談論著的,原來竟是那位突告失蹤的熱窩主人:錢麻子。
訊息不知是誰先透露出來,只不過眨眼工夫,一個驚人的秘密便傳遍了整座!」場,進入每個人的耳朵。
大悲寶藏出現,不是語言。誰獲得了那些寶藏呢?錢麻子。
只不過知道錢麻子目前下落的人,似乎還不多。
所以,如今大家談論著的也可以說在彼此打聽便是那錢麻子目前躲去了什麼地方?
如今,經過一再誇張渲染,錢麻子幾乎已成了一位活財神。
好像只要誰能設法找到這位活財神,誰便可以平地一聲雷,馬上變成百萬富豪一般。
由於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太刺激,每個人的情緒都顯得很熱烈。這一來使得生意本就不差的白酒擔子,又不知好了多少倍!
一張張紅通通的面孔相繼出現,一些不堪入耳的粗話,也相繼出籠。
人人感覺相同:那麻子真他奶奶的太豈有此理!數以百萬計的財富,居然想一口獨吞?
嘿嘿走著瞧吧!麻子,看你他媽的吞不吞得下!
這時廣場上,有沒有人對這件事不太熱中呢?
有隻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