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名大漢,是黑鷹幫的人,至此已無疑問。
如今的問題是:以黑鷹幫在江湖上的地位,何以竟會跟一對賣白酒的兄弟過不去?
還有:人殺死了,公然留記棄屍,又是什麼意思?
關於這兩點疑問,恐怕只有白天星和張弟兩人心裡有數。
他們知道,黑鷹幫這樣做的用意,無疑是想藉此警告今天七星鎮上的某一些人:這一對兄弟,便是個好榜樣,凡是黑鷹幫攪下來的事,別人最好少插手。
井老闆驚魂稍定,這時又攏了過來道:「這兩具屍體怎麼辦?」
他這樣問的用意很明顯,人死了遲早總得收殮。棺材,他是現成的,問題是銀子誰出?
趙老闆忽然打了阿欠道:「通宵牌真玩不得,唔唔好睏。」說著,慢慢轉過身子,第一個走了開去。
蔡大爺也跟著打了個阿欠道:「通宵牌的確玩不得,我也該回去睡了。」
口裡說著,也接著轉身走了。
這兩位龍頭人物一走,自然無人再願留下,於是,一眨眼工夫,一大堆的閒人,登告溜得一個不剩。
只留下那輛平板車,還靜靜停在老地方。
車上那面小三角旗,在寒風中獵獵飛舞,襯著陰沉的天色,看上去活似一幅招魂幡……
張弟跟在白天星身後,慢慢地向鎮頭上走去。
走完一段街面,張弟道:「我們現在去哪裡?」
白天星道:「去看一個人。」
張弟道:「去看洪四?」
白天星道:「不是。」
張弟道:「鎮頭上除了一個洪四,還有誰?」
白天星道:「莫瞎子。」
張弟一怔,忽然停下腳步道:「我……我不去了。」
白天星轉過身來,有點詫異道:「你為什麼不去?」
張弟臉一紅,訥訥道:「我……我在何大姐店裡等你,我……還……還想喝碗豆漿。」
這個謊話說得當然不夠高明。
白天星望著他,說道:「我們去莫瞎子那裡,你是不是怕何大姐知道了,會不高興?」
張弟紅著臉道:「胡說!」
白天星道:「要不然就是覺得對莫丫頭不起?」
張弟臉更紅了,好像有點發窘急道:「你扯到哪裡了?我跟那丫頭,話也沒說過一句,她是她,我是我,憑什麼……我……我……要覺得對她不起?」
白天星平靜地道:「你用不著掩瞞,也用不著辯解。如果你覺得我的話還中聽,就不妨聽聽我的忠告:放寬心胸,面對現實,別把事情看得太嚴重。愛你的是一個人,你愛的又是一個人,一切都發生得很自然,就應該任其自然地發展下去。」
張弟垂下目光,默不作聲。
白天星緩緩接下去道:「你自從來了七星鎮,一直沒有離開過我,你若是走錯了路,我會拉你回頭,我如不阻止你,便表示你並未做錯什麼。大丈夫最要緊的,便是敢愛敢恨,有些事如浮雲轉眼即逝,有些事則如青山永在,綠水常流。想想我的話,然後你可自己拿主意。我覺得青青那丫頭跟你確是很理想的一對,她可說處處都配得上你,而你也並沒有什麼配不上她的地方。如果你自覺問心有愧,那只是一種孩子氣的想法。同時那也只證明你還不夠成熟,不夠堅強!」
他從容說完,身子一轉,又繼續慢慢地向前走去。
張弟茫然呆立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像下定決心似的,輕輕嘆口氣,重新移動腳步,向莫瞎子的燒餅店跟了過去。
張弟走進莫瞎子的燒餅店,看到店堂中此刻那份安靜的情景,不覺微微一呆!
莫家父女,一個在搓繩,一個在紡棉紗,父女倆一邊工作,一邊低聲說著話,好像這間屋子裡,今天根本就不會有客人來過一般。
白天星哪裡去了呢?
他明明看到白天星走進這間店堂,才跟過來的。是他看花了眼睛?還是白天星會使障眼法?
莫青青頭一抬,嫵媚的俏臉蛋兒上,立即綻開了花朵似的笑容。
她朝張弟點點頭,輕聲道:「你過來,我告訴你。」
張弟走過去,面孔有點發燙,一顆心騰騰跳個不停。
莫青青拉了他一把,湊在他耳邊,低低說道:「白大叔從後面出去了,他要你在這裡等一會兒,他去辦點事,辦好馬上就來。」
張弟想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莫青青將他輕輕一推,站起身笑道:「你坐下,跟我爹聊聊,我去後面替你們泡壺茶。」
張弟坐下,便聽莫青青在後院咦了一聲道:「白大叔不是要去辦事情嗎?」
接著是白天星帶笑的聲音道:「辦好啦!」
莫青青道:「什麼事情這麼快就辦好了?」
白天星打了個哈哈,沒有回答,反問道:「小張來了沒有?」
莫青青道:「來了,在前面跟我爹說話。」
白天星笑道:「你溜來後面幹什麼?怎不留在前面陪陪客人?」
莫青青道:「我泡茶。」
白天星噢了一聲道:「好,好,泡好了茶,快點過去,大叔有話跟你說。」
然後,便見白天星帶著一臉笑容,從後院子裡走了進來。
莫瞎子放下手上的活計道:「你急匆匆地跑來跑去,在忙些什麼?」
白天星笑道:「到後面河邊去找蘆草根。」
莫瞎子道:「找那玩藝幹啥?」
白天星笑道:「做藥引子。」
莫瞎子一愣道:「誰吃藥?」
白天星笑道:「我自己吃,我在胳肢窩底下生了個小癤子。」
癤子是熱毒,蘆草根性涼,用來做藥引子,倒是蠻對症候。
莫瞎子點點頭,又道:「你找到了沒有?」
白天星道:「我是找到了幾根,只是看來都不怎麼合用。」
張弟忍不住暗暗罵了一聲,生你大頭鬼的癤子!
不過,白天星這一次的鬼話,倒沒有引起他多大的反感,因為他已猜到白天星真正忙的是什麼。
招風耳洪四就住在緊隔壁,他猜白天星一定是到洪四那裡去了一趟。
從白天星滿面春風的愉快神情看來,不難想像白天星在洪四那裡,一定獲得了一些令人興奮的訊息。多洪四是不是在情刀秦鐘身上,發現了什麼驚人的秘密呢?
張弟正在想著,莫青青端著一隻茶盤走進來了。
白天星笑道:「青青,快過年了,替我跟小張一人做雙棉鞋怎麼樣?」
莫青青高興地道:「好啊!你們喝茶,讓我來量量你們的鞋底。」
量過鞋底,白天星取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子上道:「這裡是點碎銀子,青青,針線布料你包辦了。」
莫青青拿起銀包掂了掂,睜大眼睛,露出吃驚之色道:「做兩雙鞋子,哪用得了這許多銀子?」
白天星笑道:「多買點布料,放著,到時候我們還要做點別的也不一定。」
莫青青閃動著一雙烏亮的大眼睛道:「就算……」
白天星不讓她再說下去,拉起張弟,打斷她的話頭道:「以後再說,以後再說,我們還要去看個朋友。」
走出莫瞎子的燒餅店,張弟悄聲道:「你去找洪四,洪四怎麼說?」
白天星沒有馬上回答,兩眼望著地面,向前走了很遠,才黯然嘆了口氣道:「我擔心洪四可能出了事情。」
張弟一呆,頗感意外道:「你剛才過去,沒有見到洪四?」
白天星皺緊了眉頭道:「沒有,他女人說,自昨夜出去之後,就一直沒有回來過。」
張弟想了想,忽然搖頭道:」你別疑神疑鬼了,我昨夜照你吩咐趕到這裡來的時候,已是二更將盡,他出去得那麼晚,當然不會這麼快回來。」
白天星嘆了口氣道:「有好多事你還不知道,我擔心自然有我擔心的理由。」
張弟道:「什麼理由使你擔心?」
白天星道:「我要他去察看情刀秦鐘的動靜,其實並不是要他去跟蹤情刀秦鍾本人。」
張弟一怔道:「不跟蹤秦鍾本人,如何能知道那位情刀的動靜?」
白天星道:「我的意思,是要他去七星莊,跟那些莊丁廝混,從那些莊丁口中打聽訊息。」
張弟不覺又是一怔道:「那麼晚了,你要他去向誰打聽?」
白天星苦笑了一下道:「你以為他半夜出去,時間太晚?告訴你吧:那時可說正是七星莊中最熱鬧的時候!」
張弟眨著眼皮道:「怎麼說半夜是七星莊最熱鬧的時候?」
白天星點點頭道:「不錯!」
張弟道:「哪些莊丁,難道人人都不睡覺?」
白天星道:「當然不是人人如此,不過不睡覺的人們,總佔一半以上,大概不算誇張。」
張弟道:「他們幹些什麼?」
白天星道:「賭。」
張弟道:「賭?在莊中賭,廖三不禁止?」
白天星道:「廖三為什麼要禁止?嗜好多的人,只有更易駕馭!廖三的規定是:賠錢他不反對,但只許於值班之餘,在莊中賭,絕不準上熱窩。所以,莊後的大廚房,便成了莊丁們的聚賭之所,每天天黑開場,無日或缺。」
張弟道:「你去過?」
白天星道:「去過。」
張弟道:「洪四也常常去?」
白天星道:「是的,不過那只是出於我的授意,洪四並不好賭。」
張弟道:「那麼,洪四會不會一時忘了時間,還沒有離場?」
白天星搖搖頭道:「不會。」
張弟道:「何以見得?」
白天星道:「廖三規定很嚴,不論輸贏有多大,天一亮便須各回本位,誰敢明知故犯,就立即開除。」
張弟的眉頭,也不禁皺了起來。
他細細一想,覺得白天星的擔心,果然不無道理。
現在已是巳牌時分,洪四要回來,早該回來了,到此刻還不見人影子,洪四去了哪裡呢?
張弟皺著眉頭,隔了一會兒,才道:「我一直忘記問你,洪四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白天星微笑道:「一個輕功很好的獨行盜。」
張弟愕然道:「原來洪四過去也是黑道上的人物?」
白天星點頭道:「是的,過去黑道上很少見到的一個大孝子!」
張弟一哦,露出領會之色道:「你就是因為……」
白天星點頭接下去道:「是的,這就是我跟他交上朋友的原因。我認為一個人只要還知道孝順父母,即使偶爾走上了歧路,一樣可以回頭,變個有用的人。」
張弟道:「你們認識多久了?」
白天星道:「五六年。」
張弟道:「他雙親均已過世?」
白天星道:「我就是因為他雙親過世,哀毀逾恆,才勸他換個地方,搬到這裡來的。」
張弟道:「那時你就已預知七星鎮,早晚必定會出事故?」
白天星點點頭,沒有開口,以出現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張弟忽然道:「光發愁也不是辦法,我們何不設法去莊中打聽一下?」
白天星搖搖頭,仍然沒有開口。
張弟仔細一想,覺得自己這個主意果然不太高明。洪四若是出了事情,地點決不會在六星莊內,去向誰打聽?
他越想越覺得事態確實嚴重,不禁搓著手又道:「否則怎辦?」
白天裡沉吟不語,隔了片刻,方長長嘆了口氣道:「這事暫且別想它,先去七星廣場,弄碗酒喝喝再說。」
七星廣場上還是老樣子,一簇簇的人群,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唯一不同的,也許便是因為虎膽賈勇和上官兄弟之死,又為好事者多添了一些新鮮的話題。
白天星一徑走去老吳的酒擔旁邊,舀了一碗白酒,捧起便喝,一直喝到第三碗,才找地方坐下來,一邊慢慢地喝,一邊默默出神。
張弟也向老吳要了一小碗酒,自己喝自己的,不去打擾他。
他很瞭解白天星此刻的心情。
洪四半夜出去,是為了替白天星辦事,如果洪四出了意外,白天星心裡當然不好受。
同時,張弟也知道白天星目前最大的苦悶,便是明曉得洪四出了麻煩,卻連打聽也無法打聽!
在這最後的緊要關頭,他又怎能讓別人知道他跟洪四的關係?
萬一洩露了身份,豈非功虧一簣?
張弟實在很想在這件事上出點力量,但又不知道這個忙從何幫起。
就在這時候,烏八忽然出現。
烏八匆匆走過來道:「啊,原來你們在這裡,真把我找死了!」
白天星道:「找我幹什麼?」
烏八遞出一個紙封套道:「有人叫我把這個交給你。」
白天星伸手接下,匆匆瞥了一眼,旋即抬頭道:「這是誰交給你的?」
烏八道:「一個三十來歲外地口音的漢子。」
白天星道:「那人是在什麼地方交給你的?」
烏八道:「何寡婦店裡。」
白天星道:「多久的事?」
烏八道:「就在你們大夥兒走了不久之後。」
白天星道:「當時有沒有別人在場看到他把這個交給你?」
烏八道:「沒有。」
白天星眼珠轉動了一下,又道:「那人把這東西交給你時,有沒有交代你什麼話?」
烏八道:「沒有。」
白天星道:「什麼也沒有說?」
烏八道:「他只說事情很緊急,要我儘快拿來交給你。」
白天星思索了片刻,點頭道:「好,謝謝你,等會兒我再請你喝酒。」
烏八擺擺手,轉身走了。
從這位仁兄輕鬆的步伐上,誰也不難看到,這一趟小差使,無疑又有好幾十兩銀子進了他仁兄的荷包。
張弟望著那個封套道:「什麼人送來的?上面怎麼寫?」
白天星又掃了那個封套一眼,手一伸道:「你拿去自己看吧!」
張弟猶豫地道:「這是別人指名交給你的東西,你不先開啟看看?」
白天星端起酒碗,喝了幾口道:「我看不看,都是一樣。」
張弟道:「你已知道誰送來的?」
白天星道:「不知道。」
張弟道:「知道內容?」
白天星道:「是的。」
張弟道:「你知道里面信上寫了些什麼?」
白天星又喝了幾口酒道:「你看過之後,就知道了。」
張弟受好奇心驅使,接過那封套,反覆檢視了一遍,見外面沒有落款,便將封套拆開,從裡面抽出一張信箋。
這箋上面,字跡潦草,只有短短的兩行:「請以錢麻子交換洪四,日期,地點,另候通知!」
張弟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著那信箋道:「這是誰開的玩笑?」
白天星安閒地望了過來道:「上面開了些什麼條件?」
張弟將發愣的眼光移去白天星臉上道:「你真的在我沒有拆開這封信之前,就知道了這封信的來意?」
白天星打了個酒呃,點頭道:「可以這樣說,我雖然不敢十分確定,不過大致上我是猜到了。」
他如釋重負似的又深深嘆了一口氣道:「謝天謝地,我巴望著的第一件事,總算如預期的實現了。」
張弟愕然道:「你希望洪四被人綁了架?」
白天星苦笑道:「今天這七星鎮上,一個人忽然失蹤不見,除了希望他還活著,你還能奢望什麼?」
張弟將信箋送過去道:「你自己看看上面開的是什麼條件吧!」
白天星接過去,只約略溜了一眼,便將信箋摺好,塞進封套,放入懷中。
張弟有點詫異道:「你不為這件事擔心?」
白天星又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兩口酒道:「如果擔心就能解決問題,你要我怎麼擔心,我就怎麼擔心。」
張弟道:「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白天星道:「不怎麼辦。」
張弟道:「任其自然?」
白天星道:「至少我不會讓對方覺得我把這件事看得很嚴重。」
張弟眼光微微一轉,話到口邊,欲言又止。因為他稍加回味之下,已隱隱體會到白天星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白天星緩緩接著道:「我敢說對方到目前為止,還無法十分確定我跟洪四的關係,我們如果表現得太關心,只有使這件事更棘手。」
張弟眨了眨眼皮,遲疑地道:「這只是我們的一種姿態,不管我們表現得如何不在乎,那也僅僅是做給別人看的,實際上我們總要想想辦法才行啊。」
白天星道:「依你之意,你覺得這件事應該如何著手?」
張弟皺眉道:「你剛才實在應該問問烏八,那個送封套的人生做什麼樣子。」
白天星道:「問了又怎樣?」
張弟一怔,回答不出來。是的,知道了那個送信的人生做什麼樣子,又怎麼樣?
對方既然經過匠心安排,這個人也許永遠都不會再在七星鎮出現第二次。
如果對方施過易容手術,即使以後走成面對面,你也不可以辨認出來,問了豈非白問?
張弟現在才知道白天星並沒有遺漏任何細節,他只是對無益之舉,不願多浪費口舌而已!
張弟想了想,接著又問道:「那麼,你能不能找到黑鷹幫如今藏匿錢麻子的地方?」
白天星微微搖頭道:「找不到!就是找得到,我也不找。」
張弟道:「為什麼?」
白天星道:「找著又怎樣?不惜跟黑鷹幫公然衝突?」
張弟道:「為了救出洪四,說不得只好用強了。」
白天星道:「就算我們能從黑鷹幫手裡奪得錢麻子,你能否擔保到時候一定可以換回一個活的洪四?」
張弟一怔,又回答不出來了。
能以綁架為手段的人,當然談不上信義二字,對方作此要脅,也許只是為了找到錢麻子藏匿的地點,一旦這個難題解決了,想獲得錢麻子,別的方法多的是,為什麼一定還要以洪四交換?
再說不定,到那時候,他們認為洪四奇貨可居,又拿洪四來提別的條件了!
張弟緊皺眉頭道:「否則……」
白天星放下手上的酒碗道:「這件事由我來處理,用不著你多操心,只有一點我必須預先宣告一下。」
張弟道:「宣告什麼?」
白天星道:「為了能救出洪四,我也許會做出一些讓你不高興的事情來。」
張弟一呆道:「這是什麼話?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救洪四,我怎會不高興?」
白天星點點頭,緩緩起身道:「很好,我希望你能記住這些話。」
張弟道:「現在你去哪裡?」
白天星道:「大會就要開始了,你辦你的事,我辦我的。散會之後,我們熱窩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