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那間廂房的窗戶後面,自從房中的燈火熄去之後,就在黑暗中出現兩雙閃閃發光的眼睛。
這時,在這兩雙窺視者的眼光之中,突然一起掠過一片驚喜之色。
因為他們忽然發覺對面屋中,那個囚籠旁邊,已經沒有劍士看守,只剩下一座孤單單的囚籠,這樣大好的機會,自然不容錯過。
如意嫂輕輕推了勝箭一把,勝箭點頭會意,身形一挪,便待離去。
如意嫂忽又一把拉住他,低低叮囑道:「記住不要驚慌,這種化骨金針,只要人膚三分,小子便無生理,得手之後,不必四顧,趕快回這邊,我們分了銀票,等明天天亮了,再從容上路,只有這樣才安全,那位無情金劍絕不會想到刺客有這份膽量,幹了這等好事,還敢留在附近,相反地,我們如果想逃,一定會被趕上。好了,你去吧,小心一點!」
勝箭點頭道:「我知道。」
說著,足尖一點,身形如煙,人已從預先打通了的天窗中輕輕翻出。
※※※※※
伏在屋脊暗處的大寶大為著慌,因為他想不到這一對男女會突然分開。
一時之間,他沒了主意,不知道是繼續留下來看住下面這女人好,還是追下去盯住那男的好。
正惶惑間,勝訴人只一晃,已於眼前消失。
他搖搖頭,感到懊惱非常,最好決定馬上趕回酒店,去跟二寶商量。
二寶說不定會有好主意。
※※※※※
勝箭的武功並不高明,不過暗器的手法還可以。
如意嫂交給他的這種化骨金針,分量不輕不重,使用起來,相當稱手。
所以當這支金針,帶著一縷金光,閃電般透過罩帷,穿入囚籠之際,幾乎沒有聽到一絲聲息。
勝箭一針發出,感到非常滿意。
儘管如意嫂已經吩咐過他,說這種金針歹毒無比,只要打中了對方,便不愁對方不死,但他為了慎重起見,金針出手之後,仍然在屋面上,停留了一會兒。直到他見囚籠中發出一陣抖動,以及一串痛苦的低吟,他才懷著滿心歡喜,悄悄飄身而下,繞道返回住處。
※※※※※
二寶也沒有想到什麼好主意。
大寶道:「輪到你了,你去看看,如果情形不對,你再回來喊我。」
二寶應諾而去。
約莫過了半個更次。
二寶突又匆匆趕回。
大寶迎上去問道:「那男的回來了沒有?」
二寶點頭道:「回來了。」
大寶道:「那你回來幹什麼?」
二寶道:「我也看到一樁怪事,想找你問個主意,看我們應該如何對付。」
大寶道:「什麼怪事?」
二寶道:「那男的回來之後,跟那女的嘰嘰咕咕的不知道說了幾句什麼話,然後兩人便發出一片嘖嘖之聲,像是那女在摟著那男的親嘴……」
大寶道:「之後呢?」
二寶道:「之後,兩人在幹什麼,我就看不懂了。」
大寶道:「大寶懂得不比你多,你說給大寶聽聽看!」
二寶道:「兩人親過了嘴,便脫得赤條條的,一起上了床,我以為兩人想睡覺,不意兩人一聲不響,忽然打起架來。」
大寶道:「是不是為了那些金子?」
二寶道:「我也不知道。」
大寶道:「結果誰打贏了?」
二寶道:「兩人還沒打完,我回來的時候,那男的似乎略佔上風,因為那女的在下面,直喊哥哥饒命……」
大寶摸摸頭道:「兩人為什麼要打架?果然是樁怪事。來來,我們一起再過去看看!」
※※※※※
孫姓劍士的死狀很恐怖。
屍體是第二天才發現的。
首先看到這一幅慘象的人,並不是客棧的店小二,而是一名姓楊的錦衣劍士。
天亮之後,這名楊姓劍士奉了無情金劍的命令,準備去堂室中開啟囚籠,放出裡面的孫姓劍士,以便再將申無害關進去,繼續啟程上路,沒有想到,揭開圍布一看,裡面的孫姓劍士,已變成一堆肉醬似的紫色腐肉!
孫姓劍士怎麼會被關進囚籠中去的呢?
說起來冤枉透了!
※※※※※
這是另一名方姓錦衣劍士的主意。
這名方姓錦衣劍士名叫方知一,在錦衣劍士群中,素有智多星之稱。
當初無情金劍決定以劍王宮的名義,懸出一萬兩黃金作為拿獲天殺星之紅賞,便是由於這位智多星的建議。
無情金劍差不多什麼事都找他商量。
這次,無情金劍決定放出申無害之前,又將他喊來,想先聽聽他的意見。
這位智多星想了片刻,結果也認為只有照辦。
因為他覺得這姓申的小子,沒有一件事做不出來,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跟這小子嘔氣。
不過,他顧慮到客棧中人多口雜,如果放出這小子,而聽由那個囚籠空著,一旦傳說開去,恐怕會引起外間之物議。
所以,他認為最妥當的辦法,就是在放出這小子時,另外應找個臨時替身關進去!
誰願意當這個替身呢?當然誰也不願意。
商量的結果,大家同意以抽籤來決定。
結果,孫姓劍士倒霉,抽中了這支黑色的死亡之籤。
※※※※※
以無情金劍的閱歷,當然不難看出孫姓劍士是死在何種暗器手上。
他很快地便從孫姓劍士身上找出了那支金針。
其餘的那些劍士雖然都圍在一起觀看,但顯然沒有一個能認識這種金針的來歷。
無情金劍將那支金針拿在手上反覆察看了一看兒,忽然排開眾劍士,轉過身去,注視著申無害問道:「你跟五臺酒肉和尚有過恩怨?」
申無害道:「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無情金劍又道:「那麼,你昨晚逼著老夫放你出來,是不是因為你已經知道有人要想加害你?」
申無害皺了皺眉頭,似乎有點懶得回答。
他隔了片刻,才慢慢說道:「要想弄清這一點,你大總管最好先去籠中坐一會兒,看蒙上了黑布之後,你大總管的耳目,還能管多少用?」
無情金劍掉過頭去,遊目緩緩掃視,最後終於在眾劍士中接觸到那位智多星方知一的眼光。
方知一輕輕咳了一聲道:「這種金針雖屬五臺酒肉和尚之獨門暗器,但這次使用這支金針的人,我認為卻不一定就是酒肉和尚本人。」
無情金劍點點頭,但目光並未就此移開。
方知一又咳了一聲道:「凡是暗中下手的人,多喜歡嫁禍別人,至於這支金針的來路,我們也不必深究,酒肉和尚生性放蕩,取得這種金針,並非什麼難事,我們現在要注意的是,這名刺客是否已經離開這附近?他會不會在知道誤傷別人之後,捲土重來,再下毒手?」
無情金劍臉色微變。
他擔心的正是這個。
犧牲幾名劍士,他一點也不放心上,但他絕不能在吃盡千辛萬苦之餘,好不容易方以一萬兩足金的代價,將這位天殺星緝獲到手後,又任人滅去活口。
方知一似乎已從無情金劍的神色上,看出他們這位頭兒這時在轉什麼念頭,因此接著又說道:「但如果我們馬上展開追查這名刺客的行動,不但得不到結果,而且也沒有好處,因為我們的人手分散之後,反而可能會予對方可乘之機。所以,我們應該以不變應萬變,馬上出發上路,就當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另一方面則於暗中提高警覺,時時注意身後來路與動靜!」
無情金劍點點頭道:「好,就這麼辦吧!」
※※※※※
勝箭吃虧的是他是一個男人。
一個男人,無論多麼精明、沉著、冷靜,除非他永遠不和女人接近,否則他便無法避過那要命的一剎那。
雖然那只是很短暫的一剎那,但在這一剎那來臨時,一個男人就不會再想到第二件。
就是這一剎那要了他的命。
他的手按在她的胸脯上,她的手也按在他的精促穴上。
彼此都有心想暗算對方。
彼此也都在提防著對方。
但兩人誰也不願意貿然出手。
因為兩人都知道對方與自己功力相近,如若下手下得不是時候,其結果必然是兩敗俱傷。
所以兩人輕憐蜜愛,假意纏綿,看上去如膠似漆,難捨難分,其實都是在等著有利的下手機會。
勝訴是個男人!
他忘了一個男人在這一方面的持久力,永遠無法與女人相比。
一陣無以名狀的快感,突然侵襲他的全身。
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
他的雙手突然離開原來放置的部位,改將那女人兜肩緊緊摟住,人也像突然之間瘋狂了一樣。
那女人當然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她所等候著的,正是這一剎那。
可憐這位笑裡藏刀,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也滿以為這一剎那很快就會過去,等過了這一陣子,再動手並不為遲,哪知道那女人卻已不願再等待。
等到這位笑裡藏刀感覺不妙,已經太遲了!
大寶非常掃興。
因為等他趕來,事情已告結束。
二寶所描述的種種,他一點也沒有看到;等到他向下面望去時,那女人已將笑裡藏刀從她身上推開,用一條被子蓋上了。
兩兄弟無事可做,只得飛身下房,最後兩人決定不再分班,就在下面陰暗處,共同坐候到天亮。
第二天辰牌時分,無情金劍等一行結賬離去,這邊廂房中,始終不見動靜。
直到無情金劍等一行去遠了,廂房之門,方始緩緩開啟,從裡面走出來的,是老夫婦中的那個老婆子。
老婆子將一名店小二喊去室中,愁著臉道:「我那口子不知道是不是在路上感了風寒,昨夜裡發了一夜的高燒,一直折騰到天亮,方才睡去,我現在打算出去為他找個大夫看看,這裡麻煩你夥計,我離開後,請你帶上房門,不要叫人吵了他,我馬上就回來,這裡是賞你的幾個酒錢,我回來之後,還要賞你。」
一邊說著,一邊將一小塊碎銀子塞到那店小二手上。
那店小二想不到這老婆出手竟是如此大方,當下連聲稱謝,並滿口保證在她回棧之前,絕不讓任何閒人走近廂房一步。
※※※※※
這是一條相當荒涼的官道。
一眼望去,數里不見人煙。官道兩旁,盡是雜草,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從這裡經過。
這時約莫為近午時分,官道上忽然出現一輛馬車。這是一輛由一匹瘦馬拖著的舊馬車,趕車的車老大,是個黃臉漢子,車上只有一名搭客,是一名衣著蔽舊,年約三十上下,看上去似乎甚為潦倒的中年文士。
馬車行駛得很緩慢。
那文士已經睡著了。
馬車駛上這條官道不久,那文上突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因為馬車不知何故,這時忽於官道中停下來。
那文上欠身坐直,揉了揉惺忪的眼皮,探出頭來向那車伕問道:「怎麼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