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黃臉車伕像是沒有聽到一樣,不慌不忙地從腰上拔下旱菸筒,裝上菸絲,打著了火,慢慢地吸了幾口,他一邊吸著煙,一邊側著面孔,拿眼角朝中年文士不住地上下打量,臉上同時浮起一抹詭秘的笑意。
中年文士面現慍色道:「我已經加倍付你車資和酒錢,現在你停在這裡不走,算是什麼意思?」
那車伕仍然一聲不響,就像吸菸比什麼都重要,在他過足煙癮之前,他絕不會開口似的。
中年文士突然怒聲道:「你這趕車的,懂不懂規矩?」
這一次那車伕有反應了,他從容不迫地取下旱菸,長長地噴出一大口煙霧,然後帶著一臉詭秘的笑意,輕咳了一聲,緩緩說道:「那要看是對待什麼樣的顧客,遇上懂規矩的,我就懂規矩,遇上不懂規矩的,我也就不懂規矩!」
中年文士臉孔都氣青了,手一指道:「好哇,你居然教訓起我來了!我且問你,我僱你的車子,車資加倍,酒錢另賞,我……我那點不懂規矩?」
那車伕將旱菸筒磕淨了,又插回腰際,淡淡接著道:「我所說的規矩,是指什麼規矩,尊駕心裡應該明白。」
中年文土道:「你指的是什麼規矩?」
那車伕又咳了一聲道:「你大嫂若是個真懂規矩的,就應該馬上拿出那一萬兩足金的銀票,爽爽快快的來個二一添作五!」
如意嫂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漢子是誰呢?
她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自信她的易容術設有一點破綻,同時她也一直沒有發現有人跟蹤,這漢子難過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不過,這女人畢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這漢子出現得雖然突兀,但她可沒有因此嚇倒。
她定了定神,注目問道:「朋友,是那條道上的?」
那漢子含說笑道:「這就對了,我佟大標早聽說你如意大嫂是個爽快人,今天見了面,方知傳言不虛。大嫂過去有沒有聽人說過佟某人的名字?」
如意嫂目光微轉道:「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一帖郎中佟大俠?」
一帖郎中道:「不敢當。」
如意嫂忽然輕輕噓了口氣道:「既然這件事你佟大俠已經知道了,那還有什麼話說?」
說著,探手入懷,取出一個小絹包,開啟絹包,從裡面點出五張銀票,伸手遞出。
一帖郎中沒有想到這女人真會如此爽快,伸手接過銀票,驗看無訛,不由得心花怒放。
如意嫂被人分去五千兩黃金,似乎一點也不心痛,這時以藥巾擦去臉上的易容膏,回覆了本來面目,抬頭又笑道:「這裡前不靠村,後不接店,你佟大俠總不好意思就這樣一走了之,將叔家一個人留在這裡吧?」
這一次輪到一帖郎中發呆了!
一帖郎中兩眼發直,就像突然之間,給雷打中了一樣。
他早就聽說過有關這女人的種種豔聞,知道這女人擅長媚術,是個天生的尤物,但他絕未想到這女人竟生得如此俏麗動人。
他曾見過不少動人的女人,但從沒有一個女人,像現在這樣使他動過心。
他的一顆心突然快速地跳動起來。
如意嫂似乎被他瞧得有點不好意思,兩頓微絆,欲言不止。
一帖郎中的一顆心跳得更快了。
慾火在他眼中燃燒。
如意嫂忽然避開他的目光,嬌不勝羞地低下了頭,她的舉動說明她已經知道這位一帖郎中此刻心中在轉什麼念頭。
同樣地,一帖郎中也知道他的心意已被這女人猜透。
這更增加了他的勇氣。
男女之間,再沒有比這一瞬間更夠刺激了。
他開始帶著一臉似笑非笑的淫邪神情,慢慢向車廂這邊引身挨靠過來。
那張扭曲的面孔,使人不期然聯想到一匹兇猛的俄狼,在慾火煎熬之下,男人常會變成野獸。
在如意嫂面前的男人,更加會變成野獸中的野獸。
她不住向後退縮。
當男人變得像一頭野獸時,她就會變得像一頭可憐羔羊。
這是她駕馭男人的秘訣之一。
男人都希望有個幹練的主婦料理家庭,而在床第之間,則恰恰相反。在床第間,最容易獲得男人歡心的,經常都是弱不禁風的女人。
一帖郎中的手在微微地發抖,聲音也有點在發抖。
他湊向她,低啞地道:「我當然不會將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只要你喜歡,今後無論你去哪裡,我都會跟著陪去哪裡……」
如意嫂低聲道:「真的嗎?」
一帖郎中忙說道:「當然真的。」
如意嫂道:「你們男人個個口是心非,沒有一個真的能靠得住,我上當已經太多了,我才不相信你哩!」
一帖郎中又挨近了些,顫聲說道:「我可以發誓。」
他一邊說,一邊試探著將手擱在她的肩上。
她沒有反抗,也沒有閃讓。
一帖郎中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如意嫂垂下頭道:「你去趕車呀,等進了城,慢慢再說也不遲。」
一帖郎中道:「我,我……」
他的手在沿肩下移,整個人都貼了過來。
如意嫂輕輕推了他一把道:「總不能在這種地方……」
他突然一把將她摟住,喘息著道:「在這裡再好不過了,四野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什麼顧忌也沒有,儘可暢所欲為。」
車門簾又放下了。
那匹瘦馬在悠閒地啃著路邊的青草,車子雖然仍停在原來的地方,車廂卻起了一陣輕微的震動,就像正行駛在一條不平的道路上。
忽然之間,一切都靜止下來。
車門帶又掀開了。
一條灰色身形,從車廂中筆直飛出,叭噠一聲,跌入路邊草叢中。
從車廂中摔出的,正是那位一帖郎中。
這位一帖郎中雖然精於醫術,但如今什麼仙丹靈藥也已經救不活他自己的一條命了。
接著出現的,是已經換上一帖郎中那身衣著,和已經改成一帖郎中面目的如意嫂。
她拭了拭額際的汗水,爬上前面的車座。
如今她只有自己來駕駛這輛馬車。
就在這時候,官道來路上,忽然飛一般奔來兩條人影。
來的正是雲夢雙寶兄弟。
兩兄弟身形快速異常,眨眼之間已到近前。
大寶道:「一點不錯,就是這輛馬車。」
二寶道:「是的,這個趕車的,我也認得,我記得他昨天晚上還跟我們在那個小店裡喝過酒。」
如意嫂略一打量,已知兩兄弟之來意。
大寶抬頭問道:「喂,趕車的,我問你,你這輛車子是不是從胡麻鎮來的?」
如意嫂道:「是的。」
二寶接著道:「搭你車子的那個假秀才那裡去了?」
如意嫂暗吃一驚,佯裝沒有聽懂,問道:「假秀才?什麼假秀才?」
大寶道:「他扮成一個男人,其實他是一個女人,我們兄弟清楚得很。」
二寶道:「這女人的事,沒有一件能瞞得了我們兄弟。」
如意嫂道:「真有這種事?」
大寶道:「怎麼不真?這女人壞得很,她昨夜在客棧裡,跟一個姓勝的男人,脫光了衣服,在床上打架,口裡直喊哥哥饒命,害得我們兄弟幾乎想下去幫她的忙,後來才知道她耍的是花招,因為最後還是她打贏了,喊饒命原來都是假的。」
二寶道:「你看這女人有多壞!」
如意嫂儘管是個不知羞恥為何物的女人,一張面孔這時不由得直紅到耳根子。」
她強持鎮定,又問道:「你們找這個女人幹什麼?」
二寶道:「我們原以為她跟那男人會將四千兩黃金送去鎮江信義鏢局,早上我們聽人閒談,才知道這不是去鎮江的路。」
大寶道:「那人說,這樣走下去,只有跟鎮江越離越遠。」
二寶道:「我們等了很久,最後,才知道那姓勝的已經死了,可見這個女人一定沒有懷著好心眼的。」
大寶道:「所以我們非要將這女人找到,好好地教訓她一頓不可!」
如意嫂完全明白過來了。
原來天殺星那小子自始就不相信她和笑裡藏刀會將四千兩黃金真的送去信義鏢局,所以已在事先埋下一支伏兵,暗中監視,以防萬一。
這一著的確大出她意料之外。
她一時之間,大感左右為難。
她知道這一對活寶兄弟人雖有點囗氣,但為人極守信,只要答應人家一件事,無論多麼困難,那怕賣了老命,也會如約履行。如今這對寶貝兄弟已認出這輛馬車,就是她曾經乘坐的馬車,要想加以打發,恐怕不太容易。
應付男人,雖說是她的拿手好戲,但碰上這樣一對兄弟,她就什麼辦法也拿不出來了。
二寶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揚手叫道:「不對,不對!」
大寶回過頭去道:「什麼事不對?」
二寶道:「這個傢伙應該回我們的話才對呀,再來問他。」
大寶道:「我們剛才問到那裡?」
二寶道:「那是我提出來的,我問的是:搭你車子的那個假秀才那裡去了?」
大寶道:「再問他一次!」
二寶果然又問道:「搭你車子的那個假秀才那裡去了?」
如意嫂突然有了主意。
她覺得留下這對兄弟,遲早是一個麻煩,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將兩兄弟結果掉,乾乾脆脆,一勞永逸!
不過,她知道兩兄弟武功不弱,如果明著翻臉,她一定不是這對兄弟的敵手。
所以,她決定將兩兄弟分散開來,等兩人落了單,再個別加以對付。
她打定主意後,立即指著不遠處的一座樹林道:「到那邊林中去了,剛去不久,他說他的肚子不舒服,你們趕快分一人去那邊看住他,他若看出你們是找他來的,他就不會再回來了。」
兩兄弟果然上當。
二寶搶著道:「我去!」
說著,身子一轉,拔步便朝那座樹林中奔去。
如意嫂暗中蓄勢以待。
她等二寶的身形於林邊消失,驀然轉身,從車座上飛撲而下,驕指向大寶腦後死穴戮去。
出手之勢,無與倫比!
大寶愣頭愣腦的目送二寶入林,根本沒有防到這一著。
等到他聽得腦後風響,如意嫂的手指頭,已經觸及他的皮肉。他就是想躲,也來不及了!
大寶並沒有躲閃之意。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有人暗算他。
但奇怪的是,如意嫂這一指點出,大寶卻並未因而倒下。
倒下去的,結果反而是如意嫂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