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一名三流弟子。
他是從哪一條路來的,他就必須從哪條路回去!
現在只剩下二十多步了。
這二十多步的路,很可能就是他整個生命的長度,生命終究是可貴的,所以他走得很慢。
他要慢慢咀嚼這最後的一段生命。
樹林中光線很暗。
十方羅漢這時在心中忽然生出一個非常幼稚可笑的念頭,他忽然想起了要和自己打賭。
根據經驗和習慣,凡於林中設伏者,多半喜歡居高臨下,趁敵人從下面經過時,出其不意,一躍而下,發出致命的一擊。
而他現在和自己打賭,如果敵人在這片樹林中設了埋伏,等會兒出現的第一支劍尖,一定不會是來自頭頂上空,而十之八九會來自某一株樹幹的背後。
果然,他猜對了。
他首先看到的並不是劍尖,而只是一雙追雲薄履的履尖。
那是自左前方不遠,一株巨樹幹後露出來的。
十方羅漢笑了。
因為他看到的只有這麼多。在這種情形之下樹後那人會看到什麼呢?
那人當然什麼也看不到。
他知道那人此刻在樹後一定正豎起了雙耳,在等待他的腳步聲移近,以便當他擦身而過時,好將劍尖送進他的左肋。
他還沒有嘗過劍尖插入肋下的滋味。
同時他也不想品嚐這種滋味。
所以,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就在身旁路邊的一塊石頭上,緩緩蹲下身子,慢慢地坐了下去。
他相信樹後那人一定會耐心守候。他利用彎腰低頭的這一剎那,四下裡飛快的掃了一眼,看清楚附近沒有任何異狀,立即以手按石,縱身向前躍撲過去,輕靈得有如一頭狸貓,不帶一絲聲息。
他撲去的方向,是樹幹的這一邊。
因為他最痛恨在暗中以卑劣手段謀算別人的人,而他懲治這種人的方法,便是如法炮製,以牙還牙。
他認準樹幹的中段,在差堪臨近之際,先伸出左臂,屈曲如鉤,輕輕一搭。
然後,借前衝之餘力,身軀往右一甩,人便繞著樹身,像轉飛蓬似的,一下轉去樹幹那一邊。
這位九結大幫主自以為棋先一著,穩可以出其不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將藏身樹後的那名刺客,一下子加以制服。哪裡知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這位大幫主結果還是上了一個大當。
在樹幹的那一邊,除了一雙半新不舊的追雲薄履之外,連鬼影子也沒有半個。
十方羅漢當然知道自己這時候的處境。
只是,不管他知道不知道,都已經太遲了!就在他感覺不妙的這一瞬間,身後突然響起一陣嘿嘿冷笑。
這位九結大幫主終於還是嚐到了劍尖插進肋下的滋味。
那是一種涼嗖嗖的感覺。
也是一種使人想到鮮血和死亡的感覺,不過這一劍帶給這位丐幫幫主的感覺,卻並不是鮮血和死亡,相反的,這一劍反而為他帶來了希望。
因為這一劍雖然夠快夠狠,卻不夠準。
劍尖插入體內,雖達三寸之深,但非致命要害,他已從來人笑聲中聽出來人正是劍王宮中那位無情金劍艾大總管。
以這位無情金劍在劍術上的成就,竟未能一劍置他於死地,可見這位無情金劍適才在出手之際,如果不是為了求功心切,就必然是因為心中有事,心神不夠專注,才會出現這種劍法上的大敗筆。
在一位劍術名家來說,最大的忌諱,便是在對敵時心浮氣躁,精神不能集中。
一名劍手如果犯了這個毛病,不論他在劍法上的造詣有多高,都將不會是一名可怕的對手。
十方羅漢一念及此,心中登時生出一股幹雲豪氣。
他一直就看不慣這位無情金劍平日那張只比死人多口氣的鐵板麵孔,今日總算機會來了。
他沒有回過頭去看,也沒有放鬆摟著樹幹的左臂。
他知道在這種生死一發的緊要關頭,即或只是一陣短暫的猶豫,都將是一種不可饒恕的愚蠢的行為。
所以,當背後冷笑聲起,劍尖人助的剎那,他知道既然已落進對方為他佈下的陷阱,他仍然原式不變,繼續繞樹旋轉。
無情金劍系從左方現身出劍,當然跟不上這種速度。
他環樹繞轉一圈,很快的便到了無情金劍的身後,無情金劍迫不得已,只好收劍後退。
他並未輕估這位丐幫九結幫主的實力。
十方羅漢知道適才那一劍雖未刺中要害,但因為強敵當前,無暇包紮傷口,血會不斷流,勢必不利久戰。所以,他身形甫一落地,顧不得傷口疼痛,立即運足真氣,掄掌逼攻過去!
無情金劍見狀哈哈大笑,他當然看得出這位丐幫幫主,是在情急拼命,他因為已經佔先一著,勝券在握,自然不肯採取這種亡命纏鬥的方式。所以十方羅漢一掌攻至,他只將身軀一閃,避開正面掌鋒,手中劍一揮,就勢反向十方羅漢右肩削去。
十方羅漢似乎已經料定對方必然會有這一著。
當下非但不圖閃避,反而一扛右肩,對準來劍劍鋒倒迎而上。
無情金劍不禁為之一呆。
凡是江湖中人,差不多沒有一個不知道,他無情金劍手上的這一口寶劍,乃是武林中有名的「絕戶劍」。
這口「絕戶劍」,與另外的兩口名劍「追魂」「奪魄」合稱為「劍中三絕」,這三口劍均為劍王宮所收藏,是劍王宮的鎮宮之寶,劍王宮在武林中的名氣,幾乎有一半是建立在這三尸名劍上。
如今這化子頭兒不自量力,竟想憑血肉之軀,來與這種利斷金石、無堅不摧的名兵抗衡,豈非有心跟自己的一條右臂過不去?
一點不錯!這時只要這位無情金劍咬咬牙,原式不變,一劍揮下,十方羅漢的一條右臂就得與肩胛分家!
只可惜這位大總管的疑心症大重了。
他怎麼想,也想不出這位丐幫幫主在交手之初,就先平白賠上一條右臂的理由。
所以,他最後得到一個結論:這一定是一個可怕的詭計!
為了不落入對方的圈套,他很快的收回寶劍,同時抽身向後退出丈許。
這位大幫主總算找機會先吐出了胸口中一口惡氣。剛才他是上了自己過分自信的當,如今這位無情金劍則是上了多疑的當,這樣正好兩下扯平。
他以一條右臂去硬格對方一口有名的絕戶劍,實際上並無任何仗侍,如果一定要說有所仗恃,那便是仗恃著他對這大總管性格方面深刻的認識。
他知道這位大總管最大的弱點,就是事事不肯相信別人,有時甚至不肯相信自己。
所以他算定若是他一起手便使出一著不合常情的怪異招式,這位大總管多半會疑雲滿腹,不敢遽爾出手。他這樣做,也許很冒險,但是他也只有這樣做,才能消除適才白挨一劍之恨,才能爭取到轉劣勢為優勢的有利局面。
從十方羅漢的笑聲中,無情金劍馬上發覺受了這個化子頭兒的欺騙。
可是,一著錯,滿盤輸,尤其是兩名功力悉敵的武林高手,一旦為對方搶制了先機,再想設法扳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事了。
十方羅漢得理不饒人,長笑聲中,身形一起,再度錯掌撲出。
他第二次使出的招式,與第一次又自不同。
無情金劍這廂身形尚未退定,一幢幢掌影,已挾著一股無形罡氣,如旋風般將他團團罩住。
無情金劍又氣又急,但業已於事無補。
這時最令他駭異的是,十方羅漢第二次搶掌攻出,就像突然之間換了個人似的,無論掌招或是身法,都使他有著一種陌生之感,而絕不像他平日所熟識的十方羅漢。
那幢幢掌影,彷彿來自四方八面,密如雲彤,疾逾狂浪,幾乎沒有一掌不是拍向他的要害。
他空有著一口罕世名劍以及一身超俗的劍術,這時在這幢幢掌影之中,竟有著無法施展之苦。
十方羅漢再度哈哈大笑,就連笑聲也彷彿來自四方八面。
無情金劍漸漸感覺情勢有點不妙。
因為他非但無法出劍還擊,甚至在對方愈逼愈緊的掌風中,連呼吸也有點困難起來。
而最最使他寒心的,就是以他一生閱歷之富,他竟無法辨認對方這時究竟是使的一種什麼掌法。
天下掌法之奇,莫過於王屋一派的「魚龍八十一變」,而當今之世,論掌法造詣,也更無人在該派那位掌門人「王屋奇幻手」之上。可是,很明顯的,現在這化子頭兒所使的一套掌法,無論在哪一方面,無疑都比王屋派的「魚龍八十一變」精奧玄詭得多,而這化子頭兒表現在這套掌法上的功力和火候,顯然亦非那位「王屋奇幻手」所能企及。
這化子頭兒究竟是使的一種什麼掌法呢?
這個問題,無人能夠回答。就是十方羅漢本人,也照樣的回答不出來。
因為這套掌法根本就沒有名稱。
這是丐幫建幫百餘年來最大的一個秘密。
一般武林人物,只要一提及丐幫,差不多就會聯想到該幫那套無人不知的三十六路窮家棍。
凡屬丐幫弟子,最明顯的標誌,除了身上的衣結之外,便是每個人手上那支竹竿或木棍。
而丐幫弟子與人交手時,十有九次也差不多全是使的三十六路窮家棍。
但大家都忽略了另一件事。
就是丐幫弟子與人交手,甚少有佔上風的時候,也可以說每次吃虧的都是丐幫弟子,這種情形一點也不使人感到奇怪,因為該幫的那套棍法,名氣雖然夠大,實際並不高明。
所以,人們時常看到丐幫弟子在吃了敗仗之後,非常狼狽的落荒而逃。
但是,誰也沒有看過丐幫弟子死於仇家之手。
如遇仇家窮追不捨,只要經過一段荒涼的無人地帶,形勢就會馬上為之改變。
追人者往往一去不返,被追者經常毫髮無損。
沒有人注意到這一件事。
這是該幫弟子才知道的秘密,也是該幫賴以生存的秘密。
只有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該幫弟子才會放開手上的棍杖,只要一名丐幫弟子丟開棍杖改以掌法迎敵,這名敵人就很少再有穩佔上風的機會。
這套掌法沒有名稱,就是因為不想讓它在江湖上流傳。
這套掌法甚至還有一個秘密。
那便是它的招式。
除該幫之金杖七老、四大護法,以及幫主本人外,沒有人知道這套掌法共有多少招式。
就連幫中的五結堂主亦不例外。
一名弟子傳授幾招幾式,全根據這名弟子的衣結來決定。
該幫如此安排,除公平之外,還有兩大好處。
第一,可藉此促使弟子力求上進,一名弟子如能因積功增加一個衣結,他在武功方面,便可更上層樓。
第二,即使這一秘密不幸外洩,敵人亦無法從任何一名五結以下的弟子身上,獲窺這套掌法的全豹。
那位麻師爺曾在劍王面前估計十方羅漢和無情金劍兩人的武功,說兩人的武功約在伯仲之間,這種估計大致上說來,確是持平之論。
只是這位智計過人的師爺也犯了一個錯誤。
他拿來作為標準的十方羅漢,只是一般人所知道的十方羅漢。
他並未將該幫這套神秘的掌法計算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