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武林高手交鋒,如彼此功力相去不遠,只要一方有一點很小很小的意外,往往能使整個戰局大受影響。
現在的情形,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本來,十方羅漢因一時大意,落入對方預布之圈套,無情金劍如果不是因為操之過急,這位九結大幫主也許早就跟這個世界說聲再見了。
接著,這位大幫主福大命大,險中弄險成功,轉劣勢為優勢,居然又使先發制人的無情金劍陷入苦戰之中。
可是,就在這時候,意外發生了。
禍根是一片枯葉。
當這片枯葉像湊熱鬧似的,從無情金劍面頰上掠過時,這位大總管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想起他們現在交手的地方,是在一樹林之中。
這化子頭兒已經捱了他一劍,他為什麼不利用四周天然的障礙,以或上或下的迂迴戰術來消耗這老兒的精力呢?
這老兒的血,難道會永遠流不完?
他想到這裡,立即奮力揮出一劍,同時借勢拔身而起,向附近一株大樹樹頂縱去。
十方羅漢眼看即將得手,自然不容對方就此逸去。
可是,他才一挫腰作勢,便發覺左肋下的那處傷口,已使他失去竄躍的勁力。
適才那一陣急攻,他透支得太多了。
一個人在已負重創的情況下捨命相拼,中途絕不能歇手,只要稍作停頓,便會崩潰。
這位大幫主直到這時候,才發現左腰身以下的衣褲,已盡為血水所溼透。
他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幾乎無法站穩。
無情金劍目光銳利如刀,迅即看出下面的十方羅漢已成強弩之末,當下不再遲疑,口中冷笑一聲道:「老兒,你認命了吧!」
發話聲中,長劍一閃,縱身飛瀉而下。
十方羅漢自知已無還手之力,牙關一咬,突然全身向後仰倒。
他雖擺出了向後倒縱的姿態,但雙足仍然釘立原處,未曾移動分毫。
劍光一點,疾逾流星,只聽得嗤的一聲,鋒利的劍尖已從十方羅漢的右腿肚上穿透而過。
十方羅漢驀地拗身坐起,聚集全身最後一股真氣,排掌猛往無情金劍胸口拍去。
這是他最後的一掌,也是他最後的機會。
無情金劍適才於半空中見十方羅漢雖欲向後倒縱,卻未離開原地,誤以為這位大幫主渾身氣力已盡,沒想到這竟是後者的一著誘招,這時發覺上當,雖有心騰身閃避,但急切間無法拔出寶劍,竟遭十方羅漢一掌劈個正著。
無情金劍喉頭一甜,血氣上湧,雖想運氣壓住,但仍忍不住將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十方羅漢蒼白的臉上不禁露出一絲笑意,點點頭乏力地道:「這樣還差不多……」
一語未竟,人已在劇痛中昏厥過去。」
無情金劍站穩身形,以衣袖拭去嘴角的血漬,雙目中隨著進出一股殺機。
他輕哼了一聲,從十方羅漢腿上拔出寶劍,然後上跨一步,一劍對準十方羅漢心窩刺去。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樹林中突然奔進來數十條人影。
無情金劍起先以為來的是宮中的劍士,回過頭去一望,才發覺來的竟是一群丐幫弟子!
最使無情金劍吃驚的,是來的這群丐幫弟子,年紀雖然平均不超過四十歲,但每個人的腰帶上,卻最少都有四個衣結。
人到危急時,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自己的生命。
他這時只須劍尖往前一送,便可將十方羅漢一劍了結,只是他知道他如果貪這一劍之功,他自己的一條生命,無疑就要交給別人了。
所以這位大總管這時想也沒有多想一下,匆匆拉下面罩,雙足一點,拔起身形,如飛般出林而去。
其實這位大總管這時只要多想一下,他就不會走得這樣慌張了。
他留下十方羅漢一條活命,他自己的一條命還會留得下來嗎?
那些丐幫弟子奔上前來,一看倒在血泊中的人,竟是他們自己的幫主,一個個不由得又駭又怒。
只聽有人高聲叫道:「快追,諒那賊子尚未去遠!」
十方羅漢悠然醒轉,剛好聽得這聲呼叫,當下連忙擺手示意,意思叫眾人不必追趕。
眾弟子不敢違命,只得出聲將兩名奔出好幾丈遠的弟子又喊了回來。
十方羅漢因失血過多,神情顯得甚是疲憊,眼皮睜開之後,僅僅無力地扭頭掃視了一下,便又輕喘著悠然合上。
來的這二十多名丐幫弟子,身份最高的六個衣結。
這時在那名六結弟子指揮之下,部分弟子迅速取出急救藥物,另一部分弟子則就地取材,用樹枝和布條,以熟練的手法,編結簡單擔架。
當這批丐幫弟子正忙著進行療護工作之際,樹林臨近小鎮的那端,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十方羅漢神色一動,眼皮遽爾再度睜開,同時掙扎著自地上欠身坐起,非常注意地迎向蹄聲傳來之處凝眸諦視。
那名六結弟子忙說著道:「來人不論是敵是友,自有弟子們出面應付,幫主兩處傷勢不輕,又是剛剛敷藥,不宜過分勞動……」
詎知話尚未完,來騎已然飛馳入林。
為首一騎,人高馬大,馬背上坐著的,正是那位威儀顯赫的劍王;緊接著出現的,則是四名氣宇軒昂的錦衣劍士。
十方羅漢眼角一溜,很快的又躺了下來。
那名六結弟子機警異常,他見十方羅漢一看到來的是劍王,臉上非但沒有喜色,反又突然躺了下去,知道其中必有蹊蹺,因此不待吩咐,立即橫跨一步,用身子將十方羅漢擋住。
劍王率騎奔來近前,於馬背上揚聲問道:「這裡出了什麼事?」
那名六結弟子正待答話,躺在地上的十方羅漢忽然發出了一聲呻吟道:「是老薛麼?老薛……你……你……來遲一步了。」
那名六結弟子只好向一邊側身讓開。
劍王目光一轉,訝然失聲道:「啊什麼?原來是你老化子?你老化子是跟什麼人交手,竟給傷成這麼一副樣子?」
口中說著,人已自馬背上跳了下來,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十方羅漢緩緩合上眼皮,輕輕嘆了口氣,道:「我要飯的還能留下這條老命,已經算是夠運氣的了,我一直沒想到這小子……」
劍王聞言一呆道:「你是說那個姓申小子?」
十方羅漢苦笑了一聲道:「除了那小子,還會有誰?」
劍王目光閃動了一下道:「你老兒別是認錯了人吧?那小子殺人從不使用兵刃,看你老兒如今一身是血,顯為刀劍之屬所傷……」
十方羅漢苦笑著搖搖頭,又嘆了口氣道:「說起來你老薛也是個聰明人,想不到連這麼一點淺顯的道理,你都想不透。」
劍王遲疑地道:「難道」
十方羅漢皺了皺眉頭道:「你想想吧,那小子選在這附近下手,使用的兵刃又是寶劍,他小子用心何在,難道還用解釋?」
劍王的一顆心,至此方告完全放落,他那位寶貝總管雖未能達成使命,但總算還沒有露出痕跡,當下故意裝出不勝意外的樣子張目愕然道:「你老兒意思是說那小子這樣做法是為了想嫁禍本宮?」
十方羅漢再度閉上眼皮道:「也虧這小子打錯了算盤,才使我要飯的撿回了這條老命,小子在劍術方面本來就不怎麼高明,而他為的要使我要飯的相信他是貴宮的一名劍士,又不得不處處模仿著貴宮那套天星劍法的招式出手,否則,唉唉,這種丟臉的事,不提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