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在現在的他來說,這都是過去的事了。
麻子店主輕輕嘆了一口氣,懶洋洋地關上店門,然後帶著一身雪花,沒精打采的往灶下走去。
他想,像這種天氣,他也該燙一壺酒喝喝了。
聚仙居的貴妃紅當然不比劍王宮的玫瑰露。
但麻金甲對這種酒卻感到非常滿意。
這位劍王宮的新總管酒量並不大,所以他喝到現在,一壺也還沒有喝完。
不過他雖然喝得很少,卻已經有了幾分酒意。
這幾分酒意並不完全是酒的作用。
今天,他可以說,一上這座小樓他就醉了;這是他實現夢想的一天,這一天終於來了。
他很佩服自己剛才的那一手。
姓艾的已經被他從總管寶座上趕了下來,如今他惟一要做的工作,就是如何才能使宮中的那些劍士對他衷心信服,他的第一步工作做得很好。
他相信剛才的那名姓洪的紅衣劍士,一定很快地就會將這事傳到其他劍士耳中,那些劍士一旦獲悉他們的新總管居然從劍王那裡取得了金劍令旗,他們將不難想到今天劍王宮中,除了劍王誰是最有權力的人。
就在這位麻大總管想得出神之際,一股幽幽的香氣,忽然從樓梯口飄送過來。
他回過頭去一望,不知打從什麼時候起,樓梯口已然盈盈含笑地站立著一名藍衣少婦。
麻金甲一見來的竟是劍王的元配夫人,不禁微微感到一陣意外。
他慌忙離座,欠身喊了一聲:「夫人好!」
葛夫人款步走了過來道:「師爺辛苦了,噢,我,奴家該喊你一聲麻總管了吧?」
麻金甲臉孔一紅,又欠了欠身子道:「以後還望夫人多多栽培。」
葛夫人微徽一笑道:「奴家一介女流,能栽培你什麼?這些話你對我們那口子說,還差不多。麻大總管,你說是嗎?」
麻金甲低垂著頭,裝出一副不勝驚恐的樣子。
其實他並不是真的害怕。
因為他知道這位葛夫人在劍王的七位夫人中,始終能在劍王頭前維持歡心不衰,便是因為她能處處順從劍王的心意。這一次,劍王意欲染指百媚仙子蕭妙姬一事,在七位夫人之中,也只有這位葛夫人知道,所以他用不著害怕。
這是他做人的聰明處。
對方既然以這種語氣發話,他就必須在態度上使對方的自尊心獲得滿足。
葛夫人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慢慢地在一副座頭上坐了下來。
她緩緩抬起頭來說:「你坐下來,其實奴家也並沒有責備你的意思,我只是奇怪,男人的心,為什麼如此不易滿足,已經有七房姬妾,忽然得隴望蜀,又想再嘗異味……」
麻金甲拘謹地坐下,頭仍垂著。
葛夫人四下望了一眼,又道:「都佈置好了沒有?」
麻金甲點了點頭。
葛夫人注目道:「打算什麼時候下手?」
麻金甲道:「今夜。」
葛夫人道:「那妞兒如今歇在什麼地方?」
麻金甲道:「大方客棧。」
談話突告中斷。
窗戶像一隻受傷的巨鳥在拍著羽翼,不斷地發出卜卜之聲,外面的風雨,似乎更大了。
但小樓上卻突然平靜了下來。
臉上一直帶著笑容的葛夫人,在聽得大方客棧的名稱之後,雙目中忽然出現一種異樣的神情。
她凝視著對面的那位新總管久久沒說一句話。
麻金甲等了一會,忍不住低聲說道:「夫人要不要喝點酒?」
葛夫人仍在看著他,就像沒有聽見一樣。
麻金甲不安地又咳了一聲道:「夫人」
葛夫人忽然閃動著目光問道:「你知不知道城中的另一家客棧?」
麻金甲微怔道:「另一家?哪一家?」
葛夫人道:「福全。」
麻金甲道:「福全客棧?」
葛夫人道:「是的。」
麻金甲又是一怔道:「城中幾家有名的客棧,卑屬差不多全都知道,怎麼這一家福全客棧卑屬竟一時想不起……」
葛夫人道:「這是一家很小的客棧。」
麻金甲只好跟著改口道:「這家客棧怎樣?」
葛夫人道:「我已經在這家福全客棧訂了一個房間。」
麻金甲有點意外地道:「夫人今晚準備住在那裡?」
葛夫人道:「不錯。」
麻金甲道:「城中大客棧有的是,夫人為什麼要住在那麼小的一家客棧裡?」
葛夫人道:「我準備住那裡,就是因為它小,這客棧既然連你都不知道,別人當然不會知道。」
麻金甲點點頭道:「是的,夫人的意思,卑屬明白了,夫人是怕行蹤落入別人眼裡,所以才特地選上這麼一家小客棧……」
葛夫人道:「你並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麻金甲道:「哦!」
葛夫人道:「我是以夫婦名義訂了一個雙人房間。」
麻金甲吃了一聲道:「東家今晚也要來?」
葛夫人道:「他不來。」
麻金甲道:「那麼」
葛夫人道:「你來!」
麻金甲嚇了一跳道:「夫人」
葛夫人望著他道:「怎麼樣?」
麻金甲吶吶道:「夫人……別……別……說笑話了。」
葛夫人道:「你聽誰在說笑話?」
麻金甲道:「我們東家的脾氣,夫人……不是不知道,這……這……這話要是傳到東家耳裡,卑屬……這顆腦袋……不……不……不馬上……搬家才怪。」
葛夫人微微一笑道:「是嗎?既然你這樣害怕,那你跟三娘在一起時,你為什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呢?」
麻金甲突然感到一陣天族地轉。葛夫人道:「你如果真的害怕,只有一個解決的辦法,就是馬上殺了奴家。」
她又笑了一下道:「如果你沒有這份膽量,你今晚就只有一處地方可以去,奴家保證你屆時必定會發覺,奴家並不比我們那位三娘差,奴家有些地方,也許更比我們那位三娘高明,也許能使你獲得滿足……」
有兩件事,麻金甲必須先弄清楚。
如果不弄清楚,他將無法安心。
第一,他跟三夫人管雲娟的曖昧關係,這位葛夫人是怎麼知道的?
第二,除了這女人之外,還有沒有別人知道此一秘密?
第二點比第一點更重要。
因為他這項不可告人的隱私,如果知情的不只這女人一個人,他即使將這女人暫時安撫一下,也沒有多大用處,事情遲早還是會爆發出來的,這就像救火不能只救一個火頭一樣。
那時他就必須另作打算。
如何來打聽這兩件事呢?
他知道要弄清這兩件事,只有一條路可走。
去福全客棧。
路只一條,沒有選擇。
那女人先走了。
因為這時候天色雖然昏暗,那只是下雪的關係,距離黑夜來臨,尚有一段時間。
他還有很多事要先行安排一下。
那女人離去之後,馬上有一名扮成小販模樣的劍士,前來向他請示今夜動手的時刻。
這位新總管故意沉吟了片刻,最後裝出很嚴肅的樣子,託稱為了慎重其事起見,他已決定不在客棧中動手,等對方主婢明天上了路再說。
那名劍士心中雖然暗暗納罕,但又不敢動問為何忽然改變既定步驟的原因,只好唯唯領命而去。
跟著,他又接見了另外幾名劍士,等各方面交代妥當,天也黑下來了。
他這才離開聚仙居,按址向北門那家福全客棧走去。
※※※※※
福全客棧的確是個小得可憐的客棧。
像這樣的小客棧,在整個長安城中,恐怕很難再找得出第二家來。
客棧一小,就有些必然會發生的現象。
第一是髒。
第二是亂。
麻金甲一走進這家客棧,就忍不住緊緊皺起了兩道後峰。
他之所以雙眉緊皺,並不是因為這家小客棧的髒亂使他噁心;實際上恰巧相反,他對這種小客棧髒亂情形,非但十分熟悉,而且也很習慣。
他進入劍王宮,只有三年左右。
在進入劍王宮之前,是他最潦倒的一段時期,那時他幾乎每天都住在這種既髒又亂的小客棧裡。
那時候他住的當然不是這家福全客棧。
不過,像這樣的十來個房間的小客棧,經營的狀況大致都差不了多少。
這種客棧裡,以長居為多。
甚至有人一住就是好幾年。
因為住客多屬勞力階層,客棧老闆收房租就全靠運氣,有時碰上又窮又病的異鄉流浪客,一命嗚呼,死在棧裡,不但房錢盡付東流,說不定還得貼上一副白皮棺材。
他記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就拖欠過襄陽客棧半年房租,至今分文未還。
這雖然只是一件小事情,但這件事情卻還一直像影子似地在他心頭無法抹去。
所以,他平時很不願意跨入這種小客棧,因為看到這種小客棧,就會使他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他進入劍王宮前後那段比一串臭魚頭還要令人嘔心的日子。
麻金甲能夠入劍王宮,純屬偶然之機緣。他有一個表哥,雙方失去聯絡已達數年之久,有一天,兩人忽在華陰街上不期而遇,經過一陣寒暄之後,他才知道對方如今已是劍王宮的一名藍衣劍士。對方當時那一身光鮮的衣著,以及豪闊驚人的出手,使他感到非常羨慕,但是,為了某種原因,他當時儘管羨慕,也只能羨慕在心裡。
如以武功來說,他這位表哥,比他差遠了。
他這位表哥既然都能被該宮起用為藍衣劍士,他自信如果他也能進入劍王宮,至少當一名紅衣劍士,應該不成問題。
可是,他不敢存有這份奢想。
他知道劍王宮是一處什麼地方。該宮起用一名劍士,絕不會來者不拒。為了該宮的聲譽和安全,最低限度該官也會查一查這個人的出身和歷史。
他的出身和歷史,是不是經得起調查呢?
他自己心裡固然清楚,他的這位表弟,當然也很明白。
他的一身武功是從雲夢大俠古云清那裡得來的,但他卻並不是這位雲夢大俠的弟子。
他只是古府中的一名小廝。
為人極其方正的雲夢大俠古云清,一生只做錯了一件事,他不該在垂暮之年,還討進了一名如花似玉的姨太太。
結果,這位姨太太進門不久,就跟府中一名俊秀的小廝句上了。
這名小廝是誰,自屬不問可知。
大約在半年之後,雲夢大俠去世了,死因在府中只有兩個人心裡有數。
雲夢大俠死去沒多久,他便和那小女人,捲起了府中細軟,以及雲夢大俠的一部武學秘芨,悄悄逃離了古府。
他跟小女人勾搭完全出於那小女人的主動,他真正醉心的還是雲夢大俠的一身武功。
兩人離開古府之後,便在岳陽附近,賃了房子,隱居下來。
一個練武的人,當然不宜過分接近女色,他為了練武的關係,不免於無意中冷落了那個小女人,但知那小女人不甘寂寞,竟又跟一個打魚的壯小夥子,席捲所有,再效紅拂。
這下他仁兄可慘了。
武功尚未練成,身上分文沒有,加上雲夢大俠門下弟子已經獲悉事件真象,正在四下追索他的行蹤,他迫不得已,只好改名換姓,交易本來面目,到處過著偷雞摸狗的流浪生活。
那時,他的表哥尚在洛陽一家鏢局裡當鏢師,他有時實在活不下去了,便跑到表哥那裡告貸。
他因為這位表哥忠厚老實,所以他也不瞞他這位表哥,差不多什麼事他都在他這位表哥面前說了出來。
他表哥除了勸他痛改前非,好好作人之外,也沒有什麼話說。
以後,他便與這位表哥失去聯絡。
想不到幾年未見面,他這位表哥竟已成為劍王宮的一名藍衣劍士,而他卻仍然潦倒如故。
不錯,經過這些年來,他的一身武功已練得差不多了。
可是,劍王乃何等樣人,他若是露出一身武學,難道以劍王那樣的人也會看不出他這身武學是從那裡來的嗎?
所以,當時他這位表哥只要能給他三五十兩銀了,就已經夠他感激的了。
除此而外,他還能奢想什麼呢?
然而,出人意料之外的,對方竟提出建議,希望他也到劍王宮去充當劍士。
他當時只有苦笑。
對方似已知道他的心意,便又說他在宮中人緣很好,如果是由他引薦進去一定是沒有什麼問題。
他經過再三思考,最後覺得冒險一試也好,像這樣長年流浪下去,終究不是個辦法。
哪裡知道,那位劍王一看到他,便留下了好印象,只隨便問了幾句,就委他一個師爺的職位。
以後,他戰戰兢兢的過了好幾個月,終於漸漸摸清了這位劍王的脾氣。
換句話說,他已看出了這位劍王也是偽君子。
這樣一來,他的雄心更大了。
就在這時候,他想到了一件事。他若想從此飛黃騰達,他就必須保住出身之秘密,他不能讓別人從他卑微的出身看輕了他。
如何才能保住他出身的秘密,不被別人知道呢?
他想了很久。
他最後所想到的辦法,仍然是他最先所想到的一個辦法這也是他以後經常建議劍王所採取的一個辦法。
最好的辦法永遠只有一個。
在一個悽風苦雨之夜,宮中的一名藍衣劍士,忽然無故失蹤。有人看見他下山到小鎮上去喝酒,卻沒有人再看到他回來。
這名劍士叫方應武。
他的表哥也叫方應武。
這是他武功練成之後,第一個親手殺死的人這世上惟一的親人。
心腹隱憂一去,他輕鬆了。
因為自此以後,再不用擔心有人知道他的出身了,他儘可從容另編一套身世,而且永遠不擔心會被拆穿。
只不過如此一來,在他的腦海裡,就不免時時會若隱若現的浮起一張熟悉的面孔。
在這張蒼白得幾乎沒有一絲血色的面孔上,迷惘多於恐怖,驚異勝過了憤怒,那雙充滿了迷們和驚異的眼神,彷彿在不斷的向他發出無聲的責問:「表弟,你為什麼要殺了我?表弟,你為什麼要殺了我?你說……你說……究竟是為了什麼理由?你說……你一定要說出來……我這個做表哥的……究竟那一點對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