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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玄之又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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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輕人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冷冷說道:「你大概不認識本公子吧?」

趙大個兒道:「是的。」

那年輕人接著又道:「但本公子卻知道你就是這裡的店主人,外號趙大個兒。」

趙大個兒道:「是的。」

那年輕人目光閃動了一下,又道:「本公子還知道你有一個老毛病。」

趙大個兒一怔,道:「我……我……有個老毛病?」

那年輕人臉上毫無表情,冷冷接下去道:「你有個健忘的毛病,不論前一天晚上發生什麼事,一到第二天早上,你就忘得乾乾淨淨。」

趙大個兒不住地眨著眼皮,隔了好一陣子,這才突然滿臉堆笑,深深打了一躬笑道:

「是,是,是,公子說得對極了!小人就是犯有這樣一個老毛病,頭一天發生的事情,一到了第二天,就會忘得乾乾淨淨!」

那年輕人滿意地點點頭道:「好,現在站去門外,告訴上門的客人,你今天的酒菜已經賣完了,馬上就要打烊關門。你今天的酒菜,已經賣完了,是嗎?」

趙大個兒連忙哈著腰道:「是的,是的!已經賣完了,已經賣完了!」

「去吧!」

「是。」

趙大個兒出來得恰是時候。

因為他才一跨出店門,便在店門口碰上兩個幾乎是風雨無阻每晚必到的老客人。

一個是對面東興醬園的二把手賭鬼小陳,一個是拐角上京發綢布莊的賬房先生鬥雞眼後四爺。

這兩位是這裡最好伺候的客人,一不賒欠,二不挑剔,只要兩個人一來,總可穩賺一筆。

但是,今晚情形特殊,剛才的尤二柺子,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如今就是再好再熟的客人,他也不敢招待了。

當下他不容兩人跨入門檻,趕緊橫身擋住兩人的去路,攔在門口道:「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兩位來得真是不巧極了。」

賭鬼小陳愕然道「什麼事不巧?」

趙大個兒喉嚨有點發乾地道:「剛……剛……來了一批外路客人,已……已經……將今天準備的一點酒菜,一下子全給要了去,兩位明天再來吧!明天請早,實是對不起得很,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鬥雞眼唐四爺頭一仰,兩眼望著自己的鼻樑道:「菜賣光了,酒總還有吧?」

賭鬼小陳介面說道:「對,對,只要有酒就行,我去隔壁買兩包花生米來,照喝不誤,昨天我跟馮瞎子他們推牌九,最後有幾副牌,點子克點子,精彩極了。你們等著,待會兒讓我慢慢地告訴你們吧。」

說著,身子一轉,便待離去。

趙大個兒非常清楚小陳這個傢伙的脾氣,平時儘管賭一場輸一場,但只要偶爾贏上幾文,便非得找個機會,將賭經大吹一番不可。

而旁邊的這位鬥雞眼唐四爺,更是一個絕怪人物。

他自己雖然不賭,但對賭經的興趣十分濃厚,只要有人說起賭經,他總是聽得津津有味。

所以他知道如果只推說酒菜賣光了,一定無法將這兩位仁兄打發離去。

因此,他見小陳轉身,連忙趕上一步,一把將小陣拉住。

他一面朝兩人使著眼色,一面用手在胸口飛快的比畫了個砍頭的姿勢。

意思告訴兩人:「店裡正來了批殺人不眨眼的大爺,快走開!」

同時,為了掩飾起見,口裡則在大聲說道:「不,不,小陳,明天再說,今天天氣太冷,我這裡也快要打烊了。」

唐四爺和小陳都知道趙大個兒是個老實人,說的話必定不假,這才吐吐舌頭,縮著脖子走了。

趙大個兒雖然是個老實人,但老實人也照樣會有好奇心。

店裡的那些傢伙,究竟在幹什麼呢?

他一面以同一方式應付接著來的熟客人,一面不時以眼角往店中偷偷望去。

他發現的第一件事,便是早先進店的那八個人,仍然像八尊泥菩薩一樣,一動不動地坐在客人的座位上,甚至連坐的姿態都沒有一點改變。

而後來人店的那名年輕人,則在各人座位間緩緩走動,每走到一副座位前面,便從桌上收起一張簇新的銀票,在看過上面的數目後,一一納入懷中,在這名年輕人收起銀票時,店中靜悄悄的,始終沒有誰說過一句話。

趙大個兒看呆了!

這八個人為什麼要向這名年輕人繳上一張銀票呢?

地租?

錢糧?

規費?

他想不透。

而最使他想不透的,就是這八張銀票,不管是一種什麼性質的款項,這些人為什麼一定要選中他的這爿小酒店作為繳交的地點?但是,這顯然還不是最奇怪的事。

更怪的事,還在後頭。

當下只見那年輕人收完八張銀票之後,復又緩緩踱去店堂中央,揹著雙手,仰臉望著屋樑,一語不發,似乎在等待什麼。這小子八張銀票已經到手,還等什麼呢?

趙大個兒正納罕間,只見裡角一副座頭上坐著的那個人,忽然像自語一般,沉聲緩緩說道:「我殺過一個人!」

趙大個兒不禁又是一呆!

這是什麼話?

殺人是犯法的,一個人如果真的殺了人,隱瞞還怕來不及,那有不待別人套問,自己卻先招認的道理?

這些傢伙難道竟是一群瘋子不成?

趙大個兒兩隻手心直冒冷汗,愈想愈不是滋味,這時真想不管三七二十一,拼將這爿小店不要,偷偷一溜了之。

可是,好奇心絆住了他的腳。

他雖然害怕,卻又希望看看這些瘋子到底會鬧出些什麼名堂來。

就在這時候,年輕人以更冷更陰沉的聲音緩緩接道:「很多人都殺過人!」

屋角那人很快地又說道:「我殺的這個人不同。」

年輕人道:「何處不同?」

屋角那人道:「我殺的人曾有思於我。」

年輕人道:「哪一類的恩惠?」

屋角那人道:「救命之恩!」

趙大個兒不由倒吸一口冷氣,連心都顫抖起來。

瘋子!瘋子!這些傢伙一定都是一些瘋子!你聽聽吧,連自己救命恩人都忍心殺害,不是瘋子是什麼?

但年輕人卻似乎聽出了興頭,輕輕一哦道:「這人挽救過你的性命,你為什麼還要殺他?」

屋角那人沉聲說道:「他不該讓我見到他那個美貌的妻子,他也不該讓我知道他藏有一筆驚人的財富。」

趙大個兒忍不住暗暗咬牙罵了一聲:畜生!

但店堂中那年輕人卻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你可以先走了。」

屋角那人聽了,似乎顯得很高興,立即起身離座,向店門口走來,趙大個兒趕緊閃身讓路。

這人走上大街,瞬即於夜色中消失不見。

這人走後,店中又有人開口了,那是坐在另一角的一個矮矮胖胖的漢子,只見這人先咳了一下,才緩緩說道:「我得罪了雙英兄妹。」

年輕人仍站在來的地方,仰著臉問道:「為了什麼事?」

那人道:「為了一把劍。」

年輕人道:「一把什麼劍?」

那人道:「七星劍。」

年輕人道:「這把劍原屬雙英兄妹?」

那人道:「是的。」

年輕人道:「但現在卻到了你的手上?」

那人道:「是的。」

年輕人道:「搶來的?」

那人道:「偷來的。」

店堂中忽然沉靜了下來。

屋角那人輕輕移動了一下身軀,似乎顯得有點坐立不安的樣子。

年輕人忽然緩緩說道:「七星劍並不是一把好劍。」

那人忙答道:「是的。」

年輕人緩緩接著道:「雙英兄妹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那人只好又應了一聲:「是的。」

年輕人音調突然一沉,冷冷地道:「所以我只能說一聲我很抱歉。」

那人愕然抬頭,從帽沿下露出一雙充滿失望之色的眼睛,唇角牽動,欲言又止,最後終於垂頭喪氣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年輕人望也沒望他一眼,淡淡吩咐道:「帽子留下。」

那人稍稍遲疑了一下,旋即依言除下那頂帽子,低垂著頭匆匆出店而去。

趙大個兒漸漸有點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這些人自動向這名年輕人說出自己的劣行或處境,顯然只是為了一件事,想博取這名年輕人的同情。

至於這些人又為什麼要博取這名年輕人的同情呢?

這名年輕人又為什麼會同情這些幾乎個個都是滿身罪孽的人物?

這些人從哪裡來的?

這名年輕人又是什麼身份?

博得這名年輕人的同情其將如何?得不到這名年輕人的同情又如何?這種自然不是他這樣一個酒店主人所能理解的事。

就在這時候,第三個人開口了。

但不巧的是,偏偏就在這時候來了兩個老客人,趙大個兒無可奈何,只好暫時收起好奇心,轉過身去與來人周旋。

等他將這兩個老客人應付走了,店中除了那年輕人,已剩下三個人。

另外三個人說了些什麼,他當然不知道。

如今輪到八個人中的第六個開口了。

這人因為座位靠近店門,所以這人說的話趙大個兒聽得特別清楚。

只聽這人聲調中帶著幾分惶恐意味說道:「鎮江信義鏢局三年前失了一趟鏢貨,總值約四千兩黃金上下,它便是我跟兩個結拜兄弟動的手。」

年輕人道:「鏢局中人當時有沒有認出你們弟兄三個的面目?」

這人道:「沒有。」

年輕人道:「那你擔心什麼?」

這人道:「最近聽說該局已經知道了一點兒風聲。」

年輕人道:「既然如此,你另外的那兩位兄弟,為什麼沒有一起來?」

這人道:「他們已經死了。」

年輕人道:「死了多久?」

這人道:「快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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