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道:「生什麼病死了的?」
這人道:「不是病死的。」
年輕人道:「為仇家所殺?」
這人道:「也不是。」
年輕人道:「死於意外?」
這人道:「可以這麼說。」
年輕人道:「哪一類的意外?」
這人道:「因為在分贓時起了爭執,是我一時失手,殺了他們。」
趙大個兒聽得直搖頭。
又是一個畜生!
但那年輕人卻說:「好得很,去吧!還記得底下要去的地方嗎?」
這人道:「記得!」
說罷,欣然起身,出店而去。
現在,店中剩下兩個人了。
最後剩下的這兩個人,身材與衣著,恰恰相反。
一個身材黃瘦,衣著華麗,一個身材矮胖,衣著樸素。
先開口說話的,是那個衣著華麗、身材黃瘦的漢子。
只見他也像先前那幾人一樣,等那自稱殺了兩名結義兄弟的傢伙離去之後,低垂著頭,緩緩地說道:「在下入幫之後,但願能託幫主福庇,了卻一樁心願。」
「入幫?」
這一下趙大個兒完全明白過來了!
原來是一個新幫會在招兵買馬。
這些人繳交銀票,自述身世,顯然只是入幫時的手續之一,聽剛才離去那人的口氣,如想達到入幫的目的,似乎還要再去另一地方,以作進一步的考驗。
不過,從這些人緊張的神情看來,今晚這種口頭問話,無疑是最重要的一關。
如果被這年輕人接納下來,入幫大概就沒有什麼問題了。
這是一個什麼性質的幫會呢?
只見那年輕人仰臉問道:「什麼心願?」
那瘦漢子道:「把一個女人弄上手。」
年輕人道:「一個怎麼樣的女人?」
那瘦漢子道:「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但也是一個男人們惹不得,卻又往往為之神魂顛倒,不弄上手絕難甘心的女人!」
年輕人道:「這女人叫什麼名字?」
那瘦漢子道:「如意嫂!」
年輕人輕輕哦了一聲,並沒有開口,隔了好半刻,才不疾不徐地接著說道:「這女人好在什麼地方?」
那瘦漢子道:「不知道。」
年輕人道:「你既然連她好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就算有本幫為你的後盾,你又有什麼方法把她弄上手?」
那瘦漢子道:「這一點並不難。」
年輕人道:「哦?」
那瘦漢子道:「這女人酷嗜財貨,到時候只要放出一個謠言,說某處發現一批寶藏,保管這女人自動會送上門來!」
年輕人沉吟了一會,最後點點頭道:「好,你去吧!」
那瘦漢子高高興興地走了。
趙大個兒深深吁了一口氣。
如今只剩下一個人了,他的好奇心已轉變為滿肚子不耐煩,巴不得這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傢伙愈早離去愈好。
那瘦漢子出了店門之後,只聽那坐在靠近火爐的矮胖漢子道:「我從沒有什麼麻煩,也沒有什麼心願,同時,我還得再說一句,如果貴幫不允許在下加入,那將是貴幫的一大損失!」
趙大個兒聽見了,不禁微微一呆!
這人語氣好怪,別人說時,都像在求情,他現在的口吻,竟然充滿了威脅意味。
這廝憑藉的是什麼呢?
那年輕人也似乎大感意外,聞言霍地轉過身去道:「你說什麼?」
那矮胖漢子笑著道:「我說什麼,你當然已經聽到了。不過,我不妨重複一遍:本人意思是說,我不像別人那樣,一定要求入幫,而是貴幫應該延攬像本人這樣的人才!」
年輕人注目道:「閣下有何才能?」
那矮胖漢子微微一笑道:「天文、地理、醫卜、星象、錢糧、會計、用間、謀攻、刑名、文牘,無所不能,無所不通!」
年輕人靜靜傾聽著,臉上雖然毫無表情,但雙目卻明顯的流露出一片懷疑之色。
那矮胖漢子說至此處,稍稍頓了一下,又笑道:「除此外,本人還有一項人所不能的技能!」
年輕人道。「什麼技能?」
矮胖漢子道:「易容術。」
年輕人眼珠子一轉道:「閣下有沒有聽說過千面書生廖公侯這樣一個人?」
矮胖漢子笑道:「大名鼎鼎的北邙本代掌門人,誰不知道。」
年輕人道:「閣下的易容術,自信比這千面書生廖公侯如何?」
矮胖漢子笑道:「如果以地位而論,自然是他的名氣大!」
弦外之音,不啻是說:「如果說到易容術,區區一個千面書生廖公侯又算什麼呢!」
年輕人將這矮胖漢子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番,忽然注目說道:「閣下的滿腹經綸,在這樣一爿小酒店裡,你既然無法表現,我也無法證實,這一點,我們不妨暫且略過不談,至於閣下的易容術,我倒想欣賞欣賞,閣下能不能夠馬上就在這裡露上一手?」
矮胖漢子笑笑道:「當然可以。」
說著,伸手自頭上除下了那頂氈帽,面孔一仰,笑著問道:「本人有多大年紀了,弟臺看得出來嗎?」
趙大個兒一瞧這人的面孔,不由得馬上想起仁和坊的方員外。
因為這人的一張面孔,幾乎和方員外那張面孔,完全一模一樣。白白淨淨的皮膚、豐腴的雙頰、寬額角、高鼻樑,雙目明亮有神,臉上一團和氣。如果一定要說這人與方員外的長相有何不同之處,那就是這人無疑較方員外更像一位富家翁。
趙大個兒的興趣又來了。
這人有多大年紀呢?
四十?
五十?
不對!有錢的人,保養得好,看上去經常總要年輕些,這人或許已經超過了六十大關,也不一定的。
趙大個兒正思忖間,只聽年輕人道:「閣下的易容術,果然高明,若不是已知道閣下顯露的不是本來面目,我一定會猜閣下年在六旬左右。」
矮胖漢子笑道:「如今呢?」
年輕人道:「如今我敢說閣下可能還沒有超過三十五!」
矮胖漢子哈哈大笑道:「算你答對了一半!」
年輕人一愣道:「一半?這話什麼意思?」
矮胖漢子沒有接腔,伸手往臉上一抹,一層薄膜應手脫落,一把雪白的美髯也隨著飄飄垂下。
原來竟是一名童顏鶴髮的老者。
趙大個兒瞧呆了。
年輕人也不禁神情一怔,似乎大感意外。
白髮老者含笑道:「如何?我說你弟臺只猜對了一半,沒有說錯吧?」
年輕人微微點頭,雙目中先前那種懷疑之色,已換了一片由衷的欽佩之色。
白髮老者又笑道:「老夫究竟多大年紀,弟臺要不要再猜上一猜?」
年輕人遲疑了一下道:「老丈該已超過八旬高壽了吧?」
白髮老者再度哈哈大笑道:「又錯了,這一次錯得更厲害!」
年輕人一呆道:「錯得更厲害?」
白髮老者大笑道:「上一次你還猜對了一半,這一次卻只猜對了四分之一!」
年輕人呆在那裡,像木頭人似的,悄悄地道:「四分之一?是八十……的……四分……
之一?老丈……今年……才……才……二十歲?」
這世上會不會有二十歲的白髮公公?
當然沒有。
可是,這老人卻又說得非常明白,年輕人猜他八十歲,你只說只請對了四分之一,如果這個四分之一,指的不是八十歲的四分之一,那麼指的又是什麼呢?
白髮老者笑了一陣,這才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耳根後,緩緩取下那把銀髯,然後就從懷中取出一隻錦盒,倒出一顆白色藥丸,在掌心中揉成細粉,往臉上一點一點的抹去。
年輕人的臉上雖然仍佈滿著驚愕之色,但雙目中已止不住迸射出一股異樣的光彩。
趙大個兒也瞪了一下眼睛,有如置身夢中。
誰也沒想到,所謂白髮老人,竟是一名豆蔻年華、雙眸如水、黛眉含春、姿色迷人的嬌媚女子!
只不過眨眼工夫,一名富家翁變成一名鬚髮如銀的老者,旋又由老者變成千嬌百媚的妙齡女子,如非親目所睹,其誰能信?
還會不會再繼續變下去呢?
趙大個兒第一個希望不要再交下去,那年輕人也希望一切到此為止,這女人的一張面孔,實在太動人了,沒有一個男人願意這樣一張動人的面孔,剛在眼前出現,又從眼前消失!
年輕人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兩道眼光緊緊盯視在那女人的面孔上,幾乎連眼皮也不敢眨一下,就好像他如果眨一眨眼皮,這女人馬上又變為一名白髮老人似的。
那女人拭淨了臉上的易容藥物之後,風情萬種的回眸飛了那年輕人一眼,嫣然莞爾道:
「本姑娘這一手還過得去吧?」
那年輕人如獲大赦一般吁了一口氣,連連點頭道:「好,好!」
那女人含情脈脈地又飛了他一眼道:「那麼我可以馬上趕去」
那年輕人像是吃了一驚,連忙截口道:「是的,是的,你可以去。」
女人含笑盤起一頭秀髮,又取出一副精巧的薄膜面具戴上,然後再戴上那頂帽子,施施然出店而去。
那年輕人在桌面上放下一錠銀子,轉向趙大個兒道:「這裡剛才有無發生什麼事?」
趙大個兒哈腰道:「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年輕人道:「有人來過嗎?」
趙大個兒道:「來過幾名外路酒客。」
年輕人道:「這些人生的什麼樣子?」
趙大個兒道:「我沒有留意。」
年輕人道:「他們說了什麼沒有?」
趙大個兒道:「沒有!」
年輕人滿意地點點頭道:「這番話你最好反覆溫習幾遍,它可說是你這傢伙的長生訣,你記得愈熟,便活得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