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姓方的無疑還不十分清楚他的一套刀法究竟具有何等火候。
但可以斷定的,就憑他已知的人屠張弓,若再加上這一老一少,將絕對不會應付不了一個無情金劍!
若再往好處想一想,萬一人屠張弓有辦法獨力應付那位無情金劍呢?
那時候這一老一少豈不變成憑空多出來的一支生力軍?
申無害相信,那位無情金劍不但武功不是這個方姓漢子的對手,就是在智謀方面,顯然也較這姓方的差得多!
如今雙方的形勢已很明顯,劍王宮方面要想贏得這一仗,就全靠那個怪老頭是不是真有一套了。
※※※※※
天色漸漸黑下來了。
洛陽城裡,炊煙四起。
就在這時候,天氣忽然轉變。
已經停了兩三天的鵝毛大雪,竟又重作馮婦,再度披上舞衫。
而西北風,就像一個擁著舞娘狂舞不休的登徒子,也跟著趁機肆虐,一陣接著一陣愈刮愈緊,愈刮愈緊。
大街上,車馬冷落,行人稀少,到處呈現著一片蕭瑟悽清的景象;除了少數幾種行業,大部分的店鋪,差不多都已關門打烊。
客棧,是少數幾種尚未打烊的行業之一。
其實,如果要嚴格地說起來,客棧這一行業,根本就談不上打烊不打烊。
因為,住客棧並不一定要白天才能進去。
無論在什麼時候,只要還有空房間,客棧就不能同時也不會拒絕一個客人住進去。
那麼,客棧有沒有打烊的時候呢?
照理應該說沒有。
但有時也不盡然。
今天的四方客棧,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
今天的四方客棧,幾乎沒等天黑,兩扇棧門就緊緊關上了。
關上棧門的四方客棧,在門楣上,一字平排,高挑著五盞油紙燈籠。
每一盞燈籠,都寫著三個相同的大紅仿宋漆字;上面橫著寫的是「四方」,下面則是一個大大的「滿」。
風吹得燈籠不停的搖晃,燈籠上的那幾個字,幾乎都變成了一個字。
「滿」!
「滿」!
「滿」!
「滿」!
「滿」!
四方客棧今天真的住滿了客人?
是的。
滿了!
這家客棧分前後三進,共有十二個大統間,十八間上房,如果住滿了,大約可容下二百五十人左右。
而今天,賬櫃上收到的,卻幾乎是五百個人的房錢,整整超出了一倍。
站在棧東的立場上來說,今天不但賣了個爆滿,而且可以說是滿過了頭。
然而,實際上的真象又如何呢?
實際上的住客,連兩成也不到!如果說得確切一點,今天的住客,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是四十三個人。
這四十三位客人,都住在後院的第三進。
第三進的住客,本來只有四十二個,直到近午時分,才又多了一位。
棧東今天的一筆意外收入,就是這位客人帶來的,而趕跑其他客人的人,也就是這位客人!
這位後到的客人不是別人,正是黑心書生羊百城口中的怪老頭。
這一個怪老頭其實一點也不怪。
因為,他也像普通上了年紀的老年人一樣,有著一般老年人所特有的脾氣和嗜好。
喜歡指正別人,支使別人。
喜歡別人恭維。
喜歡別人侍候。
喜歡喝酒、抽菸、聊天。
喜歡垂詢別人的近況。
喜歡高談自己的過去。
倘若沒有外人或晚輩在座,偶爾也喜歡說說笑話,或是談談別人。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不同的地方,便是這怪老頭似乎特別喜歡說笑話,而不怎麼喜歡將女人的事經常掛在口邊。
對於女人,他喜歡的比較實際他喜歡經常有個把女人站在身後,或是坐在腿上。
尤其是當他喝酒的時候。
如今,他的身後和腿上,就分別站著和坐著一個女人。
因為他此刻正在喝酒。
身後的那個女人,為他添酒,為他捶背,一雙手直忙個不停,侍候得無微不至。
而怪老頭本人的一雙手也並未閒著。
就像身後那女人的一雙手不是為他添酒就是為他捶背一樣,他自己的一雙手,除了端酒和夾菜之外,也一直在侍候著他腿上的那個女人,只不過侍候的位置,稍有不同而已。
這兩個粉頭的年紀,都已經不小了。
大的一個,已三十出頭,將近四十;小的一個,也在二十七八歲左右。
這兩個娘兒們不但年紀不輕,姿色亦極平常。
坐在腿上的那個,也就是年歲較大的那一個,不僅眼角已經有了魚尾紋,同時在右頰上還有一個疤痕。
這並不是因為四方客棧叫不到年輕漂亮的姑娘,只好拿這種下等貨來充數,而是這怪老頭就歡喜這個調調兒。
這也可說是一般老年人的偏嗜。
凡是上了年紀的人,除了極少數之外,大都不大願意接近過於年輕的女人。
因為他們知道,年輕的女人,除了看在銀子的份上,有時不得不假以顏色之外,絕不會對一個老頭子發生興趣。
另一個原因是,年輕的女人多半不懂得遷就。
就是懂得,也不願意。
老年人無論做什麼事,都是慢吞吞的,手腳永遠不會乾淨利落,在侍候一個老頭子時,女人需要的不是嬌聲浪語,而是耐心,耐心等候。
如果和一個不懂得或是不願意遷就的女人在一起,在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來說,樂趣便要大打折扣了。
老年人喜歡選擇歲數較大和姿色平庸的女人,便是基於此一理由。
因為這一類的女人,為了彌補本身條件的不足,大部分都比較隨和、比較體貼、比較懂得風情。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想在女人面前維持自尊心,通常都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在這種情形之下,只有一個解風情的女人,才知道如何使一個老人感覺自己沒費多少氣力就討好了對方。
年輕的女人,很少懂得這一套,即使勉強裝出來,也很少不被識破。
只有年歲較大和姿色平庸的女人,才會成為此道中的高手,如今這兩個女人,便是一個例子。
就因為這兩個女人侍候周到,怪老頭的興致越來越好。
他已經喝下了不少酒,也講了很多的笑話。
每個笑話都使人笑得喘不過氣來。
無情金劍除了陪著喝酒,笑聲幾乎一直就沒有停歇過。
這位劍宮總管的酒量,固然早就馳名武林,而現在這個怪老頭的酒量,看起來竟似乎比無情金劍還要來得驚人。
一張八仙桌兒,只坐了三個人,先後不到兩個時辰,屋角的空酒罈子,竟已達八隻之多。
這八罈子酒,一兩不少,足重四十斤重。
四十斤酒,可說全是怪老頭和無情金劍兩個人喝下去的。
因為打橫相陪的那名中年儒士,雖然面前也放了酒杯,但兩個時辰下來,他面前的那一樽酒,只淺下去一小半。
他所喝下去的酒,大概只抵得上怪老頭和無情金劍兩人在聽完一個笑話之後的一大口。
不論怪老頭酒量多好,要想在這方面難倒無情金劍,顯然也不是一件容易事,但另外有一件事,卻使我們這位大總管大為苦惱。
那便是笑!
怪老頭說的都是一些老笑話。
其中有個呆女婿的笑話,無情金劍少說點也聽過十次以上,可是,儘管如此,他在聽了這個笑話之後,仍然笑得前仰後合,就如同初次聽得一般!
這位劍宮總管之所以有無情之號,就因為天生一張冷麵孔,臉上常年不見笑容。
如今不僅要他笑,而且要不斷地笑,實在是一件痛苦的事。
但他不得不笑,也不敢不笑。
因為這個怪老頭的來頭實在太大了,別說是他,即令換上他的那位賢主人劍王薛應中,恐怕也沒有更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