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書生以為是送茶水的店小二,問也沒有問一聲,便走過去一把拉開了門閂了。
敲門的果然是店小二。
只是站在房門口的店小二,手裡並沒有端著茶水盤子,身後卻跟了兩名目光炯炯的長衣漢子。
黑心書生抬頭看到這兩名長衣漢子,臉色不禁微微一變。
因為他一眼便認出這兩名長衣漢子,正是錦衣劍士中頗具名氣的「寒山秀士」徐奕秋,和「鐵笛生」孔鳴。
店小二轉身指著兩人,結結巴巴地道:「這兩位大爺……說……說……」
黑心書生羊百城心頭雖然發毛,但仗著房中這時有個硬扎的靠山,表面上還算鎮定。
他將店小二推開一邊,打量著兩人道:「兩位有何貴幹?」
鐵笛生孔嗚道:「找人。」
黑心書生道:「找誰?」
鐵笛生孔鳴道:「找兩個朋友。」
黑心書生羊百城道:「抱歉得很,兩位來慢了,我們這個房間,是剛剛才訂下來的。」
一直沒有開口的寒山秀士徐奕秋,唇角間忽然泛起一絲笑意。
他的一雙眼光,如同見了血的蒼蠅一樣,自從房門開啟之後,就一直牢牢地盯在黑心書生的那一撮小鬍子上。
這時忽然微笑著介面道:「我們來得並不慢。」
他跨出一步,微笑著又道:「我們要找的人是誰,閣下心裡應該有數。」
就在這一瞬間,黑心書生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奇異的念頭。
他腦海裡突然出現一副四四方方的象棋盤。
他記得每一副象棋盤的中間,都刻有這樣四個字:「楚河漢界。」
目前的形勢,與一盤殘棋,又有什麼分別呢?
他跟方姓漢子混在一起,完全是出於迫不得已,除非真能找到三郎,並追出那四千兩黃金,否則總有一天他會死在姓方的手裡。
如今,他只須報出自己是藍衣劍士的身份,跨過了腳下的門檻,便無異一下由「楚河」
跨入了「漢界」。
儘管以後見了那位無情總管,他必須為自己何以會跟這姓方的走在一起,大費上一番唇舌,但無論如何,總不致落個死罪,這不比跟著姓方的,一天到晚擔驚受怕強得多?
只是,這個念頭就像一個美麗的火花一樣,僅僅問了那麼一下,就無聲無息的熄滅了。
向前跨出一步並不難。
但是,他比誰都清楚,只要他真的這樣做了,這一步一定會變成這一生中最後的一步。
眼前的「寒山秀士」和「鐵笛生」就是一下變成十個「寒山秀士」和「鐵宙生」也不一定就能使他獲得安全,如今能保護他的人,只有一個,就是姓方的,所以他的選擇也只有一個,就是姓方的,先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拋給姓方的再說。
那個像侏儒似的店小二已溜得無影無蹤。
院門口有人在張望,兩邊廂房門都開啟了,只要有爭吵鬥毆的事情發生,永遠都少不了好奇的觀眾。
黑心書生主意打定,立即掉過頭去招呼道:「喂,老大,這兩位朋友很像是官廳裡派來的,你來陪他們聊聊吧!」
方姓漢子當然也已看出這兩名不速之客的來路,不過他並不像黑心書生那樣將兩人放在心上,聞言緩緩踱了過來,瞪著兩人冷冷地道:「兩位有何見教?」
寒山秀士輕輕咳了一聲道:「來向二位請教幾手易容術,兩位這兩撮幾可亂真的小鬍子,實在令人佩服得很。」
方姓漢子非常乾脆的頭一點道:「很好!」
他掃了兩人一眼,又道:「是不是就只來了你們二位?」
院門那邊忽然有人啞聲介面道:「如嫌人數不夠,就把我老不死的也算上一個好了!」
隨著話聲傳來的,是一陣如鴨群歸巢,使人聽了很不舒服的呷呷怪笑之聲。
方姓漢子轉向發聲之處望去。
只見擠在院門那邊的閒人已向兩旁讓出一條通路,一個面目猥瑣,身材瘦小老頭兒,正由兩名一身勁裝的錦衣劍士護衛著,從人群中搖搖擺擺地走了出來。
這個小老兒不消說得,自然就是天絕叟聶三公!
這邊的寒山秀士徐奕秋和鐵笛生孔鳴一見天絕老魔露面,兩人眼色一使,雙雙倒縱而起,人在半空中,雙肩微微一搖,只聽嘶嘶聲響,兩人身上的那襲天藍長衣,立即裂成數幅飄飄飛散。
人於院心落下,已變成一身勁裝,同時兩人手中,也分別多了一件兵刃。
寒山秀士徐奕秋拿在手中的是一把鐵骨摺扇。
鐵笛生孔鳴手中拿的則是一支鐵笛,笛身長約一尺有半,通體烏黑髮光,可見這支笛子雖然名為鐵笛,實際上卻是純鋼所打造!
兩人在半空中,以內勁裂衣這一手功夫,不僅院外及兩廂的閒人個個看得目瞪口呆,就連方姓漢子,也忍不住點頭表示讚許了。
天絕老魔出了院門,只走了幾步,便沒有再向前走。
他身後的那兩名錦衣劍士,則於這時搶出數步,掣劍在手,嚴陣以待,與寒山秀士和鐵笛生正好排成一個四方形,把守住院子的四個角落。
方姓漢子緩步走下臺階,來到院心中站定。
他面無表情地望著天絕老魔道:「人都到齊了沒有?」
天絕老魔嘿嘿怪笑著,說道:「你們不是還有一位嗎?那一位怎麼不一起下來呢?」
方姓漢子皺著眉頭道:「請你少笑幾聲行不行?」
天絕老魔笑道:「是不是嫌老朽笑得不好聽?」
方姓漢子道:「閣下的笑聲,我勉勉強強還能忍受。」
天絕老魔道:「好涵養!」
方姓漢子道:「因為我過去養過鴨子,也曾用鈍得生鏽的鋁子鋸過木頭。」
天絕老魔大笑道:「好,好,形容得好,形容得妙,形容得妙極了!‘像鴨子叫’!
‘像鈍鋸鋸木頭’!」
方姓漢子道:「只是閣下笑起來的這副尊容,卻令人有點受不了。」
天絕老魔又復大笑道:「好!好!這叫做‘激將法’,是嗎?噢,對了,老朽忘了請教,老朽得喊你老弟一聲‘申幫主’?還是‘方副幫主’?」
方處漢子道:「閣下又如何稱呼?」
天絕老魔嘖嘖不絕道:「你們瞧瞧,瞧我們這位老弟多麼鎮定;口齒又是多麼犀利!這不禁使我又想起葛維義和薛應中兩位老弟當年的風采。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
方姓漢子嘆了口氣,自語似地道:「我只聽說過碎嘴子的老太婆,卻沒想到今天竟碰上一個嘮嘮叨叨的老頭子。」
他又跨上一步,(目真)目沉聲道:「喂!我說別他媽的耍寶,你這個老猩猩有個完沒有?」
天絕老魔一哦道:「老猩猩?」
方姓漢子道:「是的,老猩猩!就算是猩猩,也是猩猩之中又老又蠢的那一種。」
天絕老魔點頭道:「我懂你老弟的意思,你是在逼老朽動手,這樣你便可以死得痛快些。」
他揚起臉,又道:「你是不是逼老朽動手?」
方姓漢子哼了一聲道:「罵你一聲猩猩,其實還是恭維了你!不跟你動手,跟誰動手?」
天絕老魔臉上忽然露出了笑意道:「老朽本有奉陪之意,只可惜你老弟這一聲老猩猩罵壞了。」
他笑著一指那四名錦衣劍士,說道:「劍王宮的劍士,尤其是錦衣劍士,一向很少以這種陣仗對付一名敵人,如今他們打算來個四對一,說來也儘夠你老弟面子十足的了,先請他們四位來陪你老弟玩玩吧!」
方姓漢子冷笑道:「人家是以上賓之禮把你請來的,如今你威風擺足了,卻準備來個隔岸觀火,眼看著別人賠上四條性命,這說得過去嗎?」
天絕老魔微笑著正待開口之際,守在右上角的寒山秀士徐奕秋,已經有點忍耐不住,這時突然飛身撲出,口中大喝道:「你朋友也未免太瞧不起我們這些錦衣劍士了!」
人如怒矢撲出,手中那把鐵骨摺扇,也跟著唰的一聲,灑了開來。
這把鐵骨摺扇一經灑開,足有頭號銅鈸大小,這時拿在那位寒山秀士的手中,就像無數只巨大的黑蝴蝶在空中相互追逐,忽上忽下,閃飛不定,由扇面帶起的霍霍之聲,脆如裂帛,懾人心魂。
方姓漢子雖然未將這些劍士放在心上,卻也不敢完全置之不理。
他容得一股勁疾的氣漩當頭罩下,這才霍地轉過身去,抬起手腕,一掌拍了出去。
哪知道他一掌剛剛拍出,那位寒山秀士已經唰的一聲收攏招扇,半空中一個倒翻,正好藉著他這一掌之力,人如斷鳶,飄然而退。
方姓漢子正納罕間,身後斷喝又起:「看劍!」
喝聲發自那兩名持劍的劍士之一。
這名劍士守的方位,是左下角,與寒山秀士的右上角正好遙遙相對,方姓漢子一轉身,便等於將身後空門,完全交給了他。
這名劍士名叫艾玄,外號玉馬劍客,是無情金劍艾一飛的堂侄。
這位玉馬劍客不但長相有點像無情金劍,就是在性格方面,也與無情金劍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為人心胸高傲,不苟言笑,看重榮譽,有逾生命。
他待喝出一聲看劍之後,方點足離地,躍身一劍向方姓漢子後心,疾刺了過去。
方姓漢子冷笑一聲:「來得好!」
這次,他沒有轉身,甚至連掉頭看也沒有看一眼。
口中喊著來得好,雙臂微張,人往後仰,曲腿輕輕一蹬,整個身軀突然向後平平射出。
他的身軀平直得像一條線,玉馬劍客向前刺出的劍,也平直得像一條線。
兩根線高度相同,去勢也相同,都在朝向一點集中。
如果雙方均不改變速度和方向,玉馬劍客的劍尖,將不難正對著方姓漢子的頭蓋骨,一劍到底,直貫心胸!
院門口及兩廂的那些住客,見了莫不駭然失聲驚呼。
他們雖然不懂武功,但對這種一目瞭然的危險,總是看得出來的。
一個人武功再高,終究是血肉之軀,兵刃之利,莫過刀劍,難道一個人真能把頭蓋練得像鋼鐵一樣,連鋒利的刀劍也不在乎?
可是,說也奇怪,中途撤招的,結果竟是玉馬劍客,而不是方姓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