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瞎子開啟那本七世夫妻,還沒看上兩行,就有一個人神色倉惶地走了進來。
來的正是那位已久未露面的粉樓怪容嚴太乙。
巫瞎子會突然來到這座土地廟,粉樓怪客跟著出現,自然不足為異,但是說也奇怪,巫瞎子抬頭看清來的是誰之後,臉上竟露出詫異之色。這說明這位萬應教的小組領導人,來這裡定是為了等人,但他要等的人顯然絕不是這位粉樓怪客!
巫瞎子緩緩抬起了頭,只是望著,沒有開口。
粉樓怪客臉上已經見了汗,不是趕路跑出來的汗,而是因心虛急出來的汗,他走進來,就像一隻羊被趕進了屠場,兩隻手不住揉搓,指節骨上也是溼溼的汗水。
巫瞎子輕輕嘆了口氣。
現在,就是粉樓怪客不說,他也知道發生的是什麼事了。
粉樓怪客低下頭去道:「嚴某人實在慚愧。」
巫瞎子微微皺起眉頭道:「我真沒有想到,以你這樣一身輕功,還會被那廝溜掉。」
粉樓怪客囁嚅道:「我……我不是栽在那姓趙的手上,而是……是我一時糊塗,上了那……那小子……的當。」
巫瞎子一怔道:「什麼?是那小子玩的花樣?」
粉樓怪客道:「是的,那小子半夜叫夥計送進去一壺酒,然後那姓趙的先上床睡覺,只剩下那小子一個人自斟自飲,這一切看來都很正常!直到今天,那姓趙的始終不見出房,我過去一看,才發覺姓趙的跟那店夥計,已經在昨夜就掉了包!」
巫瞎子又輕輕嘆了口氣,隔了一會兒,才點著頭道:「這樣也好。」
粉樓怪客愕然抬頭道:「老大不覺得這件事很嚴重?」
巫瞎子淡淡一笑道:「有什麼嚴重?我早就知道這小子靠不住。」
粉樓怪客道:「老大既知道這小子靠不住,有沒有吩咐小丁到時候好好看住他?」
巫瞎子冷冷一笑道:「小丁?哼!你以為小丁就一定靠得住?」
粉樓怪客露出難以置信之色,呆了一陣,才道:「既然……老大……已知道他們兩人都靠不住,這一次為什麼還要將這樣重要的任務交給他們辦?」
巫瞎子臉上忽然浮起一絲詭秘的笑意,緩緩道:「我當然有我的用意。」
這是一種關門式的回答,粉樓怪客並不笨,他當然聽得出在這個問題之內,談話已告結束。
巫瞎子思索了片刻,突然問道:「黃山打個來回,你要多久?」
粉樓怪客約略計算了一下道:「如果日夜兼程,最慢不會超過一個月。」
巫瞎子點了一點頭,說道:「好,你去吧!這裡沒有你的事了,只要你能把蕭妙姬那小妮子弄來,我馬上就會交給你一個如意嫂。」
※※※※※
小丁笑著躺下去,忽然又跳了起來,笑著道:「我現在要拿一樣東西給你看,你看了準會又驚又喜!你猜我要給你看的是一樣什麼東西?」
申無害道:「猜不著。」
小丁道:「你連想也沒想一下,怎麼知道一定猜不著?」
申無害道:「因為我根本不想猜。」
小丁道:「為什麼?」
申無害道:「因為我猜不猜都一樣,會馬上看到那是什麼東西,我猜也不一定猜得著,不猜你反而拿得更快些,我又何必多費這種無謂的心機。」
小丁大笑道:「你有理!」
衣袖一抖,手上已經多了一個革囊。
一革囊酒。
申無害笑道:「我也有一樣東西要給你看!」
話才說完,一隻相同的革囊,已經託在他的手上,兩人再度相對大笑。
燦爛的陽光、鮮豔的桃花、芬芳的美酒、知心的朋友、愉快的春天。
一個人有了這些,還能奢望什麼?
時光過得很快。
愉快也結束得很快!
當兩人擲出空酒袋時,一陣歡呼突然響起,這陣歡呼就像從空酒袋裡突然進出來的一樣。
十方羅漢來了。
當人潮由一片而逐漸集中成為一點時,小丁突然飛身而起,像怒矢一般向十方羅漢撲過去。
這一變化,實在太出人意外了。
申無害大喝一聲,道:「小丁,你瘋了麼?」
他的反應不能算慢,但還是遲了一步!等他身形離地,十方羅漢的身影也離了地。
不是他慢,而是小丁太快。
他身形落地,十方羅漢也跟著落地,他是雙腳落地,十方羅漢則是雙肩落地。
落在四五丈外。
申無害大吼道:「站住,姓丁的,有種你就別跑!」
小丁以事實回答了這句話。
他沒有種。
因為他一擊得手之後,身形迄未停頓,這時去勢如飛,僅僅兩個起落,人已去到十餘丈外。
申無害點足一掠而起,如春雷般喝道:「我不信你小子能插翅飛天,今天有你姓丁的,就沒有我姓申的!」
遙遙傳來小丁的回答道:「笑話!只要離開這些化子,一對一,機會公平而均等,我小丁隨時奉陪!」
突然有人驚呼道:「啊,飛刀!」
申無害聽得腦後風響,不及回頭察看,急忙一沉身軀!往斜側裡閃飄身去。
刷!刷!刷!
三口藍汪汪的柳葉飛刀,自他肩肋等處,一掠而過。
申無害順勢回頭,只見一名中年叫化,正站在山坡一角,以輕靈無比的身法,向已快至坡下的小丁追了過去。
飛刀藍長虹。
小丁回身哈哈大笑。
申無害氣得眼睛裡幾乎都要冒出火焰來,原來對方佈置繽密,小丁只是一支備而不用的疑兵,即使小丁剛才不出手,十方羅漢無疑也要死在藍長虹的淬毒飛刀之下!
藍長虹飛掠過去,口中大聲道:「快跑?」
小丁大笑道:「現在還怕什麼?」
藍長虹道:「這小子不比那些叫化子,他不是咱們的正主兒,咱們犯不著跟著他糾纏。」
小丁堅持著道:「我偏要讓他見識見識。」
藍長虹道:「見識什麼?」
小丁道:「讓他知道我小丁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話沒說完,身形一動,突然揮臂一掌拍在藍長虹胸口上。
藍長虹向後踉蹌退出數步,雙手捧著胸口,兩眼瞪得大大的,張開嘴巴正要說話,一股血箭突然射出。
血珠落在地上,像片片桃花花瓣。
他在鮮豔的花瓣中倒下去,呼吸已經停止,眼皮仍未合上,彷彿直到臨死之前,還未能弄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申無害也呆在那裡,像木頭人一樣,動彈不得。
使他發呆的原因,並不是因小丁突然倒戈,殺死了飛刀藍長虹,而是此刻那些丐幫弟子的神色。
所有的丐幫弟子,這時都在望著他,但沒有一個人的臉上可以找到一絲戚容,每個人的神色中,有的只是感激。
小丁正沿著山坡慢慢跑上來,滿臉都是笑容。
申無害正在發呆,突聽身後有人笑著道:「實在對不起你老弟……」
口音好熟。申無害回過身去,不禁又是一呆,說話的人竟是被小丁一掌震飛的十方羅漢!
申無害突然明白過來了。
一條計中計。
他忍不住衝上前去,一把揪住小丁的衣領道:「你怎麼早不告訴我?」
小丁也不掙扎,柔馴得像頭綿羊似的,縮著脖子笑道:「你要知道了,怎會逼真?」
申無害道:「你知道除了我們兩個,還有個姓藍的?」
小丁笑道:「我只知道另外一定有人,但並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躲在哪裡,否則我又何必如此多費手腳?」
申無害鬆開了手,忍不住又轉過身去瞪著十方羅漢道:「你們事先已有聯絡,只瞞著我一個?」
十方羅漢微笑道:「他叫了維武,在本幫的身份,是八結候丐!這樣解釋是比較省事一些。」
這樣解釋,當然省事得多。
丐幫中的八結候丐,永遠只有一個,歷代丐幫幫主,都當過候丐。候丐,就是幫主的繼承人。
申無害輕輕嘆了口氣道:「算我是狗拿耗子,多事。」
十方羅漢笑道:「那也不見得,本幫曉得這個萬應教,只是偶然得到的訊息,當然本幫若是沒有得到這個訊息,我化子的老命,不就操在你老弟手上?」
申無害道:「小丁的剪魂手,又是跟誰練的?」
十方羅漢道:「跟他自己。」
申無害道:「這話什麼意思?」
十方羅漢道:「剪魂手的九代傳人名叫丁尚德,外號淮南大俠,這位淮南大俠就是他的伯父。」
申無害點點頭,想了一下,忽又一把抓住小丁道:「我越想越氣,還是無法饒你這小子!」
小丁笑道:「那麼你打死我好了。」
申無害瞪眼道:「你以為我不敢,是不是?」
小丁笑道:「你當然敢,可是,你若打死了我,誰來陪你飲酒?」
申無害的面孔再也板不起來了。
像這種好天氣,喝酒豈能無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