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劍下。
死於一口平常的劍,死於一截劍尖!這是誰也無法想像的事,當代劍王會這樣死去,當然包括劍王自己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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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散去,金黃色的溫暖陽光再度照滿了桑家廢園。
羅芳首先轉身,百寶盒老餘接著轉身,兩人一前一後,默默向園外走去。
血手麻四和關老大互相望了一眼,也跟在後面走了。
申無害言出如山,對四人離去,果然未加發難。
身後閣樓上,忽然出現一人,這人臉色蒼白,如大病初癒正是那位以易容術冠絕當代的北邙掌門人:千面書生廖公侯。
廖公侯走過來,皺著眉頭道:「申兄為什麼不問問他們蕭姑娘的下落,就放他們走了?」
申無害微微一笑道:「你看看那邊來的是誰!」
廖公侯一轉身,不由得當場一怔,驚訝得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園門口正有一男一女,一邊說著話一邊向這邊走來,男的面目陌生,女的年約雙十,身材苗條,風華絕代,赫然正是那位黃山掌門人:百媚仙子蕭妙姬。
廖公侯喃喃道:「這是怎麼回事?」
申無害笑道:「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不過我們馬上就知道了。」
廖公侯望著兩人又道:「如今跟蕭姑娘一起走過來的這人。你認識不認識?」
申無害道:「認識。」
廖公侯道:「是誰?」
申無害笑笑,道:「原是一個可怕的敵人,現在則已成了一個可敬的朋友,你猜猜看是誰?」
廖公侯目光閃動了一下,突然道:「麻麻金甲?」
申無害大笑道:「果然是掌門人的頭腦,高明!高明!」
廢園門口的閒人已散去一大半,這些散去的閒人裡面,當然雜有不少劍士和死士在內,那些劍士一見堂堂劍王竟是邪惡組織萬應教的首領,一個個自覺臉上無光,自然無人再願出頭,而那些死土,見教中長老和死士中的翹楚人物血手麻四和關老大都默然退去,又還有誰活得不耐煩,一定要淌這種渾水?
剩下的閒人,仍有三四十名之多,這一部分閒人不但沒有散去,這時反而一起湧進了園子。
帶頭的是個滿臉鬍子的紅臉老者,老者身後,是一名眉目英俊的青年。
這一老一少不是別人,正是武林第一大幫的掌門人,十方羅漢百里窮以及幫中的八結候丐小丁。
誰說申無害沒有朋友?
誰說這位天殺星事先沒有安排?
他有的是最好的朋友,他有的是最妥善的安排。
姓薛的死了,劍士和死士,一鬨而散。如果死的是申無害呢?相信今天恐怕誰也不能太太平平地走出這座桑家廢園!
人都有朋友。好人有好朋友,壞人有壞朋友。
好與壞的分野就在這種地方,好朋友講道義,壞朋友講利害!
申無害向走過來的麻金甲和蕭妙姬,笑道:「你們二位過去的那筆舊賬,這下可以勾銷了吧?」
蕭妙姬含笑說道:「過去的事,我根本沒有記在心上,這次則感謝麻大俠的救命之恩,怎能算是清賬?」
申無害又笑向麻金甲道:「我著人到處找你卻找不到,如今在最要緊的時刻,沒有想到你,你卻出現了!該如何解釋說來話長?還是無巧不成書?」
麻金甲笑笑道:「都不是!」
申無害道:「那該怎麼說?」
麻金甲笑:「你已經找到了我,我這一次正是你找來的!」
申無害道:「我聽不懂。」
麻金甲四下望了一眼道:「怎麼樣,大家就站在這裡,聽我一人講話。」
申無害不由得輕輕啊了一聲,帶著歉意轉向千面書生廖公侯,道:「我忘了廖兄……」
廖公侯蒼白的臉上浮滿了愉快的笑容,微微搖頭道:「你們別把我放在心上,我可不是紙紮的,像這種有意承受的一掌,我廖某人諒還不致擔當不起。」
他笑了笑,又道:「今天能使這個天字第一號的偽君子得到應有的報應,我廖某人別說只吐了一口血,就是再吐十口八口,甚至把血完全吐光,算算也是值得的。」
十方羅漢大笑道:「好,你們就在這裡站著,我要飯的可不奉陪,來來,小丁,你領著廖老弟和蕭姑娘,咱們找個地方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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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金甲的故事並不長,也談不上如何曲折。
但卻充分顯露了一個人的機智。
申無害在長安清風茶樓託其丐幫那位金分舵主去找麻金甲,那位金分舵主事實上已經完成使命。
因為那位金分舵主雖然沒有見到麻金甲,麻金甲卻已見到了他。
麻金甲當時就站在對面一座山頂上。
關於這一點,麻金甲用不著解釋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眾人也不難明白他這樣做的用心。
人只有一雙眼睛。
一個再精明的人,也無法時時四望身後,也無法經常確知有沒有人綴在他的後面。
所以麻金甲當時沒有露面招呼,卻一路跟到長安,他要先確定來人身份,以及是否被人跟蹤。到了長安,他馬上就知道了申無害找他的目的。
那位金鞭趙中元被囚在哪裡呢?
他一時也想不出這個地方來。就在這時候,他忽然發現了另一件可怕的事,和申無害混在一起的人,雖然表面不分彼此,但這些人卻好像在瞞著申無害,正偷偷進行另一項不可告人的勾當。
於是他決定不和申無害聯絡,獨自暗中跟蹤觀察。
他由長安跟到潼關,又由憧關跟到洛陽,終於被他查出一件,駭人聽聞的陰謀。
那個巫瞎子竟然以如意嫂為交換條件,要粉樓怪客嚴太乙去黃山擄劫百媚仙子,以作為將來與申無害等人討價還價的本錢!。他在途中,本可下手除了那個粉樓怪客,但他想想又覺得這不是根本解決問題的辦法。
因此,他一路跟到黃山,又從黃山跟回,始終忍住役有出手。幸好那位粉樓怪客一路上也沒對百媚仙子有何不良企圖。
到了洛陽,百媚仙子被交給一個叫老蓋的老傢伙,而從往來傳信人的口中,他知道粉樓怪客當晚就被巫瞎子滅了口。
第二天,城中沸沸揚揚,傳說天道武館昨天去了一個漂亮的女人,跟兩位館主唧噥了半天,也不知說了些什麼,結果那女人離去時兩位館主面孔都變了顏色,呆在那裡,一句話沒有,就像木頭人一樣。
他知道是時候了。
於是,他在黎明時分,殺了那個老蓋,救出了百媚仙子,然後稍稍改變了一下面目,趕來桑家廢園……
聽完之後,小丁接著笑道:「我也有個好訊息要報告大家。」
廖公侯道:「什麼好訊息?」
小丁道:「那個禍首巫瞎子也得到了報應。」
他礙著有百媚仙子在座,不便詳細描述昨晚在客棧中看到的那一幕,只輕輕一語帶過道:
「原來這瞎子與羅芳早有了暖昧關係,昨晚正好給姓薛的碰上了。」
廖公侯點頭道:「這個傢伙陰險狠毒,留下來必然遺患無窮,這樣一來正好省得我們多花一番心機。」
小丁道:「申兄答應放那姓麻的和那姓關的離去,我想想總覺得未免太寬大了些。」
申無害嘆了口氣道:「像這一類人,江湖上比比皆是,要殺又殺得了那許多?」
十方羅漢大笑道:「好!這話可是你說的。」
申無害怔然道:「我這話難道說錯了不成?」
十方羅漢連忙接著道:「沒有說錯,沒有說錯,不但沒有說錯,而且說得對極了!」
他又望向眾人道:「你們大家說他說得對不對?」
百媚仙子、廖公侯、麻金甲等人全都笑而不語,只申無害一個人睜大了眼睛,不懂十方羅漢在鬧什麼玄虛。
聰明人也有糊塗的時候。
聰明人難得糊塗,但一旦糊塗起來,往往比普通人還要糊塗得厲害。
這時屋子裡,除了申無害一個,無疑人人都已明白十方羅漢這話的弦外之音。
十方羅漢笑笑,又道:「你老弟要殺的人,都殺完了沒有?」
申無害道:「沒有。」
他漸漸也有點明白了。
十方羅漢道:「老弟底下要殺的都是哪些人,能不能說出來,讓我們聽聽?」
申無害稍稍猶豫了一下,終於說出了十八個人的名字。
這十八人中最有名的六個人是:
商城大俠馬庭英。
美髯刀客葛力武。
辰州迷仙莊主謝西陽。
通天拳李義山。
雙槍黃八。
虎頭袁二。
十方羅漢靜靜聽完之後道:「這些人在令師心目中,惡性比薛應中如何?」
申無害道:「稍微好些。」
十方羅漢道:「與那個什麼關老大和血手麻四比起來又如何?」
申無害道:「差不多。」
十方羅漢道:「既然你老弟認為上天有好生之德,能少殺一個就少殺一個!這些人已多年未有劣行,你老弟何不也給他們一個贖罪的機會?」
申無害道:「你以為他們這些人會聽你的?」
十方羅漢含笑舉杯道:「來,今天喝酒,不談這些。請你寬限三個月,先看我的,我的不靈,再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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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江湖上忽然傳出訊息,說是商城大俠馬庭英要撥十萬兩白銀救濟晉南水災災民。
美髯刀客葛力武要重修黃河堤岸。
辰州迷仙莊主謝西陽看破世情,決心將私產良田兩百頃分贈辰州貧戶,廣積陰功,以蔭來世。
通天拳李義山、雙槍黃八、虎頭袁二等十五人,將於長安洛陽兩地組設善堂,集合大家的物力人力,從事修橋補路,扶助孤寡,施捨棺藥。
這當然都是丐幫弟子放出去的空氣。
可是,說也奇怪,這些故意製造的傳言,三個月後竟然全部變成了事實。
至此,整個武林面目為之煥然一新。
劍王宮解散了,萬應教也沒有了訊息,鎮江信義鏢局不但復了業,而且在洛陽長安兩地都設了分號,只要插了信義鏢局的金鞭三角旗,幾乎用不著鏢師,都能到處暢行無阻。
只是這種太平景象又能夠維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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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熱的夏季快過去了。
兩個青年人坐在樹蔭下,他們正是子弟日益增多的天道武館正副館主,申無害和小丁。
他們正在城外河邊垂釣。
小丁忽然嘆了口氣道:「我真希望武林中再出現一個劍王,或是再出現一個萬應教,否則像這樣閒下去,實在叫人受不了。」
申無害微微一笑道:「放心好了,你如怕閒,不用多久,就。有你忙的。」
小丁一怔,道:「你說這話什麼意思?難道你最近又聽到了什麼訊息?」
申無害道:「沒有。」
小丁道:「否則有什麼好忙的?」
申無害手一指道:「你看到河對面稻田中那些稗子沒有?農人插秧時,並沒有插稗子,但只要有稻田,就一定有種子,今天拔乾淨了,明年照樣還會長出來,絕沒有一個種田的人,以為只須辛苦一季,就會獲得永久的豐收。」
小丁皺皺眉頭,隔了一會才道:「你既然懂得這個道理,而且羅燕也接來了,你為什麼還要我堅將武館交麻兄主持,並打算帶羅燕出關?」
申無害道:「她沒有見過大漠風光,我要帶她去開開眼界,同時我也讓關外清新的空氣,洗洗這一身血腥氣味。」
小丁道:「洗乾淨了,就永遠不再骯髒?」
申無害輕輕嘆了口氣,目凝遠方,沒有回答。
遠方天際,有浮雲飄動。
浮雲將飄往何方,永遠無人知道。
人們所知道的,就是天空的浮雲,當它消散之前,將永遠不會停歇下來。
「人生如浮雲」。
是說人生短暫?是說人生匆忙?還是說人生永遠像浮雲般不能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