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入流的小酒家。」
「在鎮上什麼地方?」
「大發財客棧後面。」
萬人屠皺眉頭道:「姓高的小子多少也算是個有身份的名公子,怎麼會跑去那種低階的地方?」
錢宛男冷笑道:「聽說這個小酒家雖然低階,裡面卻有幾個很中看的娘們,那小子天生一副賊骨頭,看到漂亮的妞兒,就如同蒼蠅見到了血,只要那種地方有酒有女人,他哪還會管得了這許多!」
萬人屠緩緩點頭道:「好!等下我過去看看。只要那小子沒有離開,明天這個時候,你們等著聽我的訊息。」
根據本草記載:玉性溫涼,功能活血退火去滯養顏。
普通玉石,均以青白綠紅居多,玉色呈橘黃者,世所罕見,無論鑑賞或人藥,均屬無上極品。
促織,就是俗稱的蟋蟀。
一隻由黃玉雕琢,生態惟妙惟肖的蟋蟀,即使俗人見了,也會知道它是無價之寶,而不肯輕易加以毀損。
如果有人竟想以這樣一件寶貝拿來做藥引子,你說這個傢伙的腦袋瓜子是不是有問題?
但為了挽回表哥玉樹公子謝雨燕的一身功力,多事公子高凌峰確是咬緊牙關,將一隻價值五萬兩紋銀的黃玉促織給搗碎了!
俗雲:「偏方氣死名醫。」有時候真是一點不假!
玉樹公子眼下那碗由七大奇珍熬成的湯藥,先後不到兩個時辰,頓告真氣流轉,血脈暢通,神采煥發,好像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反而是高凌峰因為一再涉險,心力交瘁,一旦心願完成,如釋重負,不期然流露出一股疲憊之色。
謝雨燕望著眼皮微闔,似睡非睡的高凌峰,含著歉意笑笑道:「這次辛苦你了,凌峰,表哥今晚一定要好好地陪你喝一頓。」
高凌峰閉著眼皮,緩緩搖頭道:「不行,我馬上要走了。」
謝雨燕不覺一怔道:「走?走到哪兒去?」
高凌峰苦笑了一下道:「風流浪子岑今佩,跟燕京三鳳這幾個小騷貨,如今無不恨我入骨,好男不與女鬥,我得暫時找個地方避避風頭。」
謝雨燕皺起眉頭,正待要說什麼時,窗外忽然有人冷冷介面道:「算你小子還有幾分自知之明,只可惜想走已經太晚了!」
表兄弟倆訝然互望一眼,同時迅速反身而起。
謝雨燕傳音道:「你認識這個人?」
高凌峰搖搖頭道:「此音陌生得很,聽來不像熟人。」
謝雨燕道:「難道是那幾個臭丫頭僱來的殺手?」
高凌峰道:「可能。」
謝雨燕道:「你跟在我後面,暫勿妄動,這個傢伙由我來打發。」
高凌峰道:「不,你剛服過藥,身子尚未完全復原。有道是:冤有頭,債有主。我多事公子也不是紙紮的,看這傢伙能拿我高凌峰怎麼樣!」
院子裡又傳來一聲冷笑道:「醜媳婦總得見公婆!賴著不肯出來,老子就會放你小子過去?嘿嘿!」
玉樹公子謝雨燕暗暗提足真氣,領先走出房門,他抬頭看清來人面貌,不禁呆一呆道:
「原來是雙龍堡的萬人屠萬統領?」
萬人屠手一擺道:「這件事跟你這位玉樹公子毫無關係,我要找的,是你身後那個姓高的小子!」
高凌峰一閃身搶在謝雨燕前面,將萬人屠上上下下打量了兩眼道:「你是燕京三鳳請來的?」
「不錯。」
「你得了那三個丫頭多少好處?」
「那不關你的事。」
「當今武林中,你萬老大說起來也是個響了當的人物,幹嘛一定要替幾個不成氣候的毛丫頭出力賣命?」
「萬某人吃的就是這一碗飯。」
「只認銀子不認人?」
「不錯!」
「也不分是非黑白?」
「不錯!」
高凌峰眼珠子微微一轉道:「那麼,這樣好不好?不管那些丫頭出的是什麼價錢,本公子照碼加一倍,請你轉過頭去給那幾個丫頭一點教訓!」
萬人屠道:「這個主意很好,不過事情得一樁一樁的來。」
高凌峰道:「什麼叫一樁一樁的來?」
萬人屠道:「今天且讓我依約定先取了你小子的腦袋,明天你可以委託你這位表哥,再聘請我萬某人替你去找那三個丫頭報仇!」
高凌峰道:「放你孃的大驢屁!」
萬人屠突然大跨一步,冷冷道:「你小子得先為這句粗話付點代價!」
這位冷血殺手肩後斜揹著一把沒風刀,他身形已動,卻未拔刀。這意思很明顯,對付一個像多事公子高凌峰這樣的人物,還用不著那麼慎重其事!
他只是對準高凌峰的臉頰揮出一掌。
這一掌去勢勁疾,牆腳下的幾盆月季花,竟給一下震飛了好幾朵。
多事公子高凌峰雖然明知道這位冷血殺手一身功力渾厚,如果正式亮出兵刃,傷敵取勝常在三兩回合之間。但如今已是騎虎難下,除捨命一拼,已別無其他選擇。
砰!
雙方一掌接實,萬人屠神色如常,身軀紋風不動。
高凌峰則手臂痠麻,臉色發白,眼冒金星,連退三四步,方勉強穩住身形。
萬人屠嘿嘿一笑道:「銀鳳錢麗麗那一身細皮白肉滋味如何?小子,你小子來世做人,可要千萬記住:萬惡淫為首,這世上就是一個淫字報應得最快!」
高凌峰不禁瞪大了一雙蛙眼道:「我什麼時候」
萬人屠哼哼道:「各人乾的事情,各人心裡有數。老子只管受人錢財為人消災,從不去理睬這種狗屁倒灶的是非曲直。你小子喊冤也好,想賴賬也好,一切都留到閻老王面前去辯解罷!」
不待語畢,身形突如脫弦之箭離地而起。
半空中,雙掌張合如鈸,夾著一股排山勁氣,宛若鷹擊雞群,對準高凌峰立足之處當頂罩落!
玉樹公子謝雨燕臉色大變。
但這位世家公子幼受家教薰陶,拘泥不化,雖然心中驚急,卻沒想到在這緊要關頭去助高凌峰一臂之力。
而高凌峰方面情形亦復如是。
這位多事公子一身輕功極佳,他這時如果抱定光棍不吃眼前虧的想法,來個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相信冷血殺手萬人居一定留他不住。
可是,正像玉樹公子始終沒想到兩人聯手對付這個冷血殺手一樣,這位多事公子也始終沒想到打不過還有逃跑一途!
這種情況之下,勝負結果,自是想象可知。
又是蓬的一聲,高凌峰倒下去了。
這位多事公子內力不敵,當胸承受一掌,登時面如金紙,血自唇角溢位,只滾得兩滾,便告閉氣暈厥過去。
沒料到冷血殺手萬人屠居然並不以此為滿足,疾上一步,抬腳便蹴,顯然想將高凌峰當場置於死地!
玉樹公子謝雨燕熱血沸騰,目毗盡裂,再也忍耐不住了。
「畜牲住手!」
他大喝一聲,飛身撲出。單掌一式天星印,疾拍萬人屠後背心!
萬人屠知道這玉樹公子一身武功要比多事公子高凌峰高出甚多,萬萬大意不得。於是顧不得趕盡殺絕,急忙返身接戰。
玉樹公子擅長九宮迷蹤步,一套四象掌法,亦深具威力,如果不是因為一身功力喪失太久,冷血殺手萬人屠縱然兇狠也未必就能穩佔上風。
如今這位玉樹公子功力雖已恢復,真元尚欠充沛,二十招一過,即是後力不繼之象。
冷血殺手萬人居江湖經驗老到,馬上就看出了玉樹公子的弱點。
他得意之餘,忍不住呷呷桀桀,又發出那種叫人聽了起雞皮疙瘩的笑聲:「饒上一個也好,否則將來總是個麻煩……」
院牆上忽然嘻嘻一笑,介面道:「眼前的麻煩,就已夠你老哥生受的了!」
萬人屠大吃一驚,迅速收掌倒退。
看清來人是誰,這位冷血殺手不由得臉色大變,一隻右手不期然模向肩後的刀柄。
這位在武林七大名殺手中排名第三的冷血殺手,一向自視甚高,連遇上五大名公子中的兩位名公子,他都不屑拔刀,是誰讓這位大殺手一下子變得如此謙虛了起來?
原來來的正是那位專為別人帶來麻煩的浪子之王。
火種子唐漢!
玉樹公子謝雨燕看到這時火種子突然出現,幾乎比善男信女突然見到觀音菩薩顯靈現身還要來得興奮和感激。
當下再不理那位冷血殺手,徑向昏迷中的高凌峰快步走去。
唐漢一按牆頭,如風吹落葉般,悠悠然自院牆上飄身而下。
萬人屠拔刀在手,一言不發,蓄勢以待。
唐漢微微一笑道:「你是冷血殺手,我是個火種子,咱們之間,冷熱各走極端,如果相處得好,當可收水火相濟之益;‘相反的,如果彼此話不投機,便會立即形成水火不容。你萬老大是個聰明人,可明白我這幾句話的意思?」
萬人屠帶著戒備之色,冷冷道:「萬某人天性愚魯,不善打啞謎。」
唐漢微笑道:「如果你萬老大真不明白,我當然還可以再說得明白些。」
萬人屠板著面孔道:「愈明白愈好!」
唐漢微笑道:「既然你萬老大如此謙虛,咱們就只好來個開門見山了。譬如說:雙龍堡近年來表面上好像很少過問江湖中事,然據我火種子獲得的訊息,實情顯非如此。能否請你萬老大談談雙龍堡這些年來的活動情形?」
萬人屠冷冷道:「沒有什麼可談的!雙龍堡的人行事一向光明正大,毫無秘密可言。」
唐漢笑道:「遠的不談,就說眼前吧:貴堡為了追回一件天蠶衣,竟不惜唆使燕京三鳳向黃山大俠和天台鬼婆子等人下毒,這種行為是否也該歸併於光明正大類?」
萬人屠臉孔泛青道:「你小子管的閒事太多了。」
唐漢笑道:「如果江湖上每個人都像你萬老大所言,行為光明正大,無私人秘密可言,就算有人想管閒事,又從何處管起?」
萬人屠潑風刀突然出手。
他的口才遠比他的刀法遜色,在他說來,揮刀實在要比動嘴輕鬆得多。
這位冷血殺手如今不但動了刀,而且一齣手便是狠著毒招;跟他方才對付高凌峰和謝雨燕兩位名公子,好像完全變成了兩個不同的人。
他如今揮出的這第一刀,幾乎就是他整套刀法中最精絕的部分。
只見刀光一花,如電閃長空,整個小院子立即為一股陰森的殺氣所籠罩。
唐漢一聲長嘯,真氣引發,身形隨著疾拔三四丈高。
半空中,腰身一折,竟然空著雙手,向潑風刀帶起的一片光影中投去!
萬人屠大喝一聲:「你小子找死!」
刀光一閃,如玉帶例卷,疾掃唐漢腰身中段。
唐漢身形筆直瀉落,空中無處藉力問躲,這一刀如給掃中,一個火種子無疑馬上就要變成兩個火種子。
已將高凌峰抱起退去一角的玉樹公子謝雨燕,見狀不覺心頭一涼,幾乎驚撥出聲。
好一個唐漢,果然不愧為浪子之王!只見他下瀉的身形忽然一頓一橫,就在這最緊要、最驚險的一剎那,突然將身軀與刀光拉成兩條平行線!
刀風呼嘯,抹身一掠而過!
萬人屠一刀去勢未盡,唐漢已搶人中宮,一掌拍上他的胸口!
這是一個誰也想象不到的變化。
這種變化即使有人想得出來,相信也絕不敢貿然輕易使用。
沒有人願意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以這種方式化解敵人的刀法,不僅是開自己生命的玩笑,簡直是開大玩笑!
在那前後不及一彈指的短暫時光中,莫說萬人屠這等高手中的高手,就是換上一名普通的刀客,成功的勝算率,又有多少?
可是,這位浪子之王居然成功了!
這以十五萬兩銀子賣出的武功秘密中,不知可有這一招?
萬人屠張口噴出一口鮮血,臉如死灰。
唐漢這一掌,力道當然不輕。
但是,很明顯的,唐漢這一掌並未使這位冷血殺手,完全喪失還手之力。而這時的萬人屠,竟然只踉蹌退出一步,便如發了呆似的,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唐漢方才半空中,那一式身形的變化,帶給這位冷血殺手的震撼太大了。
從這位冷血殺手此刻如醉如痴的神情看來,他的時光彷彿仍停留在方才的那一刻;他似乎仍在苦苦追想,唐漢何以能在那種情況之下,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身形變化閃開了他那致命的一刀?
對待一個像冷血殺手萬人屠這樣的敵人,唐漢當然不會客氣。
所以,他欺步進身,又結結實實的補了一掌。
萬人屠倒下去了,絕氣之前,眼光中只有驚恐和迷惑,而無絲毫痛苦之色。
他是個十足的惡漢。
也是個硬漢。
死亡帶給他的威脅,顯然遠不及因為未能預防和化解唐漢那一招所帶給他的遺憾來得強烈。
難道這就是江湖人物的寫照?
江湖人物的生生死死,有時爭的就是這麼一點點?
多事公子高凌峰,經過一番推拿,已經慢慢甦醒過來。
唐漢走過去,取出一顆紅色藥丸,遞給謝雨燕道:「這是好多年前,我從青城狗肉道人那裡騙來的護心丹,這個愛管閒事的小子,傷勢看起來不輕,弄點溫酒讓他眼下去,三天包好。」
謝雨燕感激得眼眶發紅道:「這次多虧唐兄」
唐漢搖搖手,笑道:「不必說這些,這次也只是碰巧遇上而已。這個姓萬的心狠手辣,壞事幹盡,就是不為了你們兩兄弟,我一樣不會放他過去。」
謝雨燕猶豫了一下道:「聽後兄適才的語氣,雙龍堡那批傢伙,目前難道真的正在進行一些什麼為害武林的勾當?」
唐漢雙眉微微一皺,旋又舒展開來,笑了笑,道:「這個你們暫且不必操心,要緊的是趕快換個地方,養好你們的身子,才是當務之急。」
他搖搖頭,又嘆了口氣,苦笑了一下道:「還有一件事,希望你們能夠記住:戰場無君子,求勝第一。以後若再遇上這種情形,千萬別像呆頭鵝似的,一個一個地等著人家輪流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