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敵我雙方若是身手相差太遠,想逃跑顯然也不是件容易事。
古俊雄決定以進為退。
他咬牙切齒,虛張聲勢,作拼命狀,突奮全力攻出三掌。
就在他攻出第三掌,正想扭頭開溜之際,棕衣青年忽然嘻嘻一笑道:「古大仁見是不是忽然改變主意,不想按道兒上的規矩,上去‘樂’上一‘樂’啦?」
古俊雄被對方一語道破心機,開溜之心更急。
於是,他趁棕衣青年說話分神之際,突然上身後仰,一個倒縱,疾掠牆頭。
棕衣青年道:「回來!」
古俊雄當然不會理睬。
但怪事近即發生。
古俊雄自恃輕功超人一等,同時他起步之處,本就跟棕衣青年有著一段不短的距離,依他計算,棕衣青年的輕功即使比他高明,至少也得在百丈以外,才有追上他的可能。
沒有想到,他身軀剛近牆頭,牆頭上已有人笑著道:‘哦叫你回去你不聽,現在只好讓你嚐嚐半空摔落的滋味了。」
棕衣青年的語氣始終很平和,出手的動作也很平和。
他抬腿輕輕一蹬,一腳正好蹬在古俊雄的肩頭上。
古俊雄身軀下沉,咕咚一聲落地。
棕衣青年跟著跳下牆頭,他等古俊雄爬起之後,方才微笑著道:「到目前為止,你老兄身上一點傷痕也沒有,聰明人應該不難想象得到,你老兄幹出了這種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麼我還會對你如此寬大?如果你老兄以為我是下不了手,或是投鼠忌器不敢下手,你老兄就完全想錯了!」
古俊雄心頭一凜,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你」他瞪大眼睛,望向棕衣青年:「你就是傳說中的那位浪子之王,火種子唐漢?」
唐漢點頭,臉上仍然裝著微笑:「不錯,我就是火種子唐漢。現在你老兄願不願意回答我幾個問題?」
古俊雄目光閃動。臉上陰晴不定,好半晌沒有出聲。
最後像是毅然下定了決心似地道:「我若回答了你的問題,我有什麼好處?」
唐漢微笑道:「我惟一能回報你的好處,就是饒你不死。」
「你不會廢了我的武功?」
「不會!」
「也不會令我肢體殘缺?」
「不會!」
「說話算數?」
「當然算數!」
古俊雄一顆心放落下來了。
他雖然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火種子,但是,這位火種子的為人,他則早就有所耳聞。
君子千金一諾。
唐漢一諾萬金!
「你想問什麼?」他問唐漢。
「我已知道你是江蘇常熟兩儀門弟子,也知道你目前是後山那批工人中的一名工頭。」
唐漢提出了他的第一個問題:「你能否告訴我:一名兩儀門的弟子,何以會改行當上了管工的工頭?」
「他們的待遇很好。」
「好到什麼程度?」
「日薪百兩。」
「他們是誰?」
「武府。」
「僱用你們的主人姓武?」
「大家都是這麼說。」
「你沒見過?」
「沒有。」
「昨天帶頭人鎮的那三位青衣老者是武府的什麼人?」
「大總管。」
「都是武林中人?」
「是的。」
「他們的姓名和外號怎麼稱呼?」
「黑黑瘦瘦的那一位名叫五絕叟吳一同,臉上有塊紫疤的那一位名叫無情漢石心寒。」
「武林九大奇人中的南北雙怪?」
「是的。」古俊雄接下去道:「另一位腰背微拱的。便是家師兩儀搜魂手沙高樓。」
「他們三位在武統邦內真正的職稱是什麼?」
古俊雄愣了一下,道:「武統邦?什麼武統邦?」
唐漢注視著這位賞花郎君道:「令師從沒有向你們提起過武府主人的來歷?」
古俊雄搖搖頭,道:「沒有。他老人家已離開常熟七八年,我們的武功,大部分都是大師兄代授的。兩三個月前,我們幾個才接到家師的通知,要我們來幫武府完成這件工程,順便跟府裡一些前輩名家歷練歷練。」
唐漢又注視了這位賞花郎君片刻,看出後者說的不像假話,不禁輕輕嘆了口氣道:「看來你比我知道的事情,也不會多到哪裡去,我們可以到此結束了。」
他忽然跨上一步,出指如風,連點了古俊雄雙肩及胸腹等七處穴道。
古俊雄不及閃避,事實上也閃避不開;穴道受制之後,登時全身僵直得像個木頭人。
不過,他的眼光還能轉動,從這位賞花郎君充滿驚詫之色的眼光中,他似乎在責問:
「原來你這個火種子,也是個不守承諾的人。」
「我不會要了你的命。」唐漢微笑著為他釋疑:「我也不會廢了你的一身武功,或是令你身體殘缺,我答應過你的事情,我一定都會遵守。」
古俊雄眨了一下眼皮,意思像說:「那麼,你如今點上我多處穴道,又是什麼意思?」
唐漢接著解釋:「我答應了你這些條件後,幾乎已沒有再動你一根汗毛的權利。所以,我如今惟一能做的,便是將你送回去,交給你的長輩們處理。」
古俊雄氣得雙目中像是要有火焰噴射出來。
但這也只能怪他自己。
火種子唐漢並沒有欺騙他。
他最害怕的幾件事,一經提出之後,唐漢都答應了,他當初為什麼就沒有想到多加上事後立即放他自由離去的這一條?
唐漢見他無話可說,又笑了笑,道:「心情放輕鬆一點,只要令師不加追究,你明天照常可以上工,不過以後最好別再犯這個毛病,須知無名鎮上這一類的行業多的是……」
另一邊牆頭上忽然有人介面道:「慢點!這裡還有兩個也請一起帶走。」
咚!
咚!
院心中應聲又扔落兩名被點了穴道的年輕漢子。
唐漢扭過頭去道:「哪裡抓到的?」
暗中那人道:「一個正想打尤家三孃的歪主意,另一個是從薛寡婦房裡掀出來的。」
「時間上沒有耽誤。」
「全都恰到好處。」
「這兩個小子是什麼來路?」
「跟你逮到的這個一樣,都是後山的工頭,也都是常熟兩儀門的弟子。」
唐漢轉頭朝三名兩儀弟子溜了一眼,心中暗暗嘆息。常熟兩儀門,過去的名聲並不壞,想不到這一代的師徒幾人,竟全走上了歪路。
難道這就是江湖上一些宿命論者所常說的,該一門派「氣數已盡」?
他接著又向牆頭暗處招呼道:「我一個人,只有一雙手,你們還不下來幫幫忙?」
原先那人吃吃笑:「我是個規規矩矩,需要賺錢養家活口的生意人,向來從不沾惹這種江湖上的是是非非,請恕本人愛莫能助。」
唐漢只好移動了一下目光道:「另外那位老兄怎麼說?」
暗處另一人,語氣中充滿了明顯的幸災樂視之意,輕咳了一聲回答道:「這種事你火種子幹起來最起勁,你一個人去風光可也,區區不敢坐享其成,掠人之美!」
人家採花,他們把人家赤身裸體的抓了出來,如今居然一個自稱是向不沾惹是非的生意人,一個自謙不能坐享其成掠人之美,如此安分守己的正人君子,倒是不妨多交幾個。
但唐漢卻狠狠華了一口道:「兩個臭澤球!」
暗處兩人,同時大笑。笑聲漸去漸遠,不一會兒便告寂然消失。
太陽慢慢自東方天際升起。
又是一個好天氣。
一個做工幹活兒的好天氣,也是一個看熱鬧的好天氣。
廟口廣場上,閒人逐漸聚攏。
大廟前面,早幾天懸掛白府管事夏雨順人頭的地方,如今豎立了一塊大木牌,木牌前面並放著三張竹椅。
木牌上寫著三個大紅漆字:
「採花賊」。
椅子上面,一字平肩,坐著的正是那三名被點了穴道的兩儀門弟子。
唐漢很懂得規矩。
也知道南北雙怪,「五絕叟」吳一同和「無情漢」石心寒,以及兩儀門本代掌門人,「兩儀搜魂手」沙高樓等人如今就借住在大廟中,他不願天不亮就去擾醒這三位武府大總管的清夢。
所以,一切摸黑安排就緒之後,他便坐在門前石階上,耐心守候。
他是等大廟開門?還是等閒人?
閒人越聚越多。
昨天是女人。
今天是男人。
江湖上除了殺人放火,最刺激的事情,大概便數江湖俠士抓到「採花淫賊」了。
碰上這類案件,幾乎每個人都忍不住想先弄清楚幾件事情。
被強姦的女人是誰?
淫賦有否得逞?
三人是分別作案還是共同輪姦一個女人?
要想知道事件經過的詳細情形,當然以向唐漢打聽最為快捷正確。但是眾人交頭接耳,胡亂揣測,就是沒有一個人敢向唐漢開口。
世界上有些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
採花淫賊仗著一身武功逼奸良家婦女,這種行為沒有一個人不痛恨,但一旦發生了這種事情,大家卻又不厭其詳的,幾乎每一個細節都不肯放過,好像巴不得當事人重新為他表演一次,才夠過癮。
人之初,性本善?
鼎沸人聲,終於驚動了住在廟內的三位武府大總管。
廟門緩緩開啟。
三老魚貫而出。
閒人紛紛讓路。
這三位武府總管都是江湖上的老一輩人物,象這一類事情,自是一目瞭然。
五絕叟吳一同目光四下一掃,便找著了正主兒;他側臉將唐漢上上下下打量了兩眼,冷冷道:「這位老弟怎麼稱呼?」
「唐漢。」
「火種子唐漢?」
「是的。」
五絕叟點點頭,又朝那三名被點了穴道的兩儀弟子溜了一眼,接著道:「這三個小子都是你老弟一人抓到的?」
「我跟我的兩個徒弟!」
唐漢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連自己都覺得有點意外,」不過心裡卻感到很舒泰!
他知道張天俊和呂子久這兩個小子如今一定混在人群裡瞧熱鬧,兩個小子昨夜風涼了他一頓,留下爛攤子,棄他而去,現在他有了這句話,全部老本都等於一下撈回來了。
五絕叟愣了一下,道:「你老弟這麼一點年紀,就收了徒弟?」
唐漢微笑道:「師父收徒弟,並無年齡上的限制,要緊的是,只要能把徒弟教得成材成器,別鬧笑話,丟了師父……」
兩儀搜魂手沙高樓的一張面孔本來就不怎麼好看,聽了這幾句話,臉上肌肉登時扭曲起來,指節骨握得格格作響,只要唐漢再多說一個字,場面就恐怕很難收拾了。
唐漢一咳住口,一個字也沒有多說。
五絕叟突然沉下面孔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沙老兒不是個喜歡護短的人,只要查明瞭事實,相信他一定會重重的懲辦。」
「這種事實如何查明?」
「譬如說:他們意圖非禮的,是鎮上哪幾個女人,這幾個女人平素行徑如何,他們是否使了手段,還是彼此兩廂情願……」
唐漢長長嘆了口氣道:「問得好,問得好極了!如果再問下去,就叫人弄不清被強姦的究竟是男方還是女方了。」
「混賬!」
「混賬?」唐漢眯起眼逢,滿臉迷惑:「你是罵他們三個人的行為混賬?還是罵你自己這些話問得混帳?」
五絕叟面孔勃然變色。
他雙目如芒刺般盯住唐漢:「聽說你老弟一身武功很是了得?」
「還可以。」
「可以到什麼程度?」
「給一些需要保護的人一點保護;給一些需要教訓的人一點教訓。」
「所以你連老夫也想教訓?」
「如果你想轉移別人的注意力,用不著找藉口,大可直接動手。否則,我勸尊駕今天最好還是暫時忍一忍。」」為什麼要忍?老夫跟人動手,該先查查黃曆?」
唐漢微笑道:「我這意思是說:你們來無名鎮,今天才不過是第二天,你們要住下去的日子還長,要辦的事情也很多,聲譽對你們很要緊。」
五絕叟尚未會過意來,無情漢石心寒忽然從旁冷冷介面道:「這位老弟說得對!」
他發話時,右手同時輕輕揮了三下,他的手每揮一下,就有人發出一聲悶哼。
以賞花郎君古俊雄為首的三名兩儀門弟子,仍然並排坐在三張竹椅上,只是三個人的腦袋,這時都已頹然垂了下來彷彿正在低頭檢視自己喉結骨破裂的情形。
這位無情漢真是無情得可以。他居然不問別人師父是否同意,就以大力指法,將別人三名弟子一下全部送進了陰曹地府!
人群裡走出幾名工人模樣的漢子,默然將三具屍體拖離現場。
兩儀搜魂手沙高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第一個轉身回廟而去。
第二個離開的是無情漢石心寒。
五絕叟吳一同朝唐漢點點頭:「你老弟不錯,武功高,口才好,膽量之壯,更是令人佩服,過兩天咱們再找機會親近親近!」
唐漢微微欠身:「隨時候教!」
三個老傢伙蹩著一肚子悶氣相繼離開了,一干閒人也懷著不知是滿足還是失望的心情慢慢散去。
一名陌生的粗衣漢子,忽然靠近唐漢身邊,低低地道:「師父,您老人家辛苦了,我們找個地方喝酒去。」
唐漢笑道:「喝你那種像馬尿似的黃酒?」
粗衣漢子道:「不,不,喝您老最喜歡喝的入骨香。」
唐漢笑道:「咱們師徒,又不是外人,幹嘛如此破費?」
粗衣漢子道:「這是我們身為弟子最後的一點心意而已;得罪了這三個老魔頭,師父您老人家能喝酒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唐漢笑道:「很好,很好。有徒如此,夫復何求?還有我那個無眉小徒哪裡去了?」
粗衣漢子道:「他去趙老頭那邊替師父訂貨去了。」
唐漢一怔道:「趙老頭是誰?訂什麼貨?」
粗衣漢子嘻嘻一笑道:「趙老頭是福壽全的店東,他替你訂長生匣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