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無名鎮上忽然出現一幅奇景。
先是從鎮頭上緩緩出現三名青衣老人。三名老人之中,一個挾著曆書,一個捧著羅盤,另一個則扛著一大捆細麻繩。
當這三名老人經過大街,走向鎮尾時,並未引起鎮上人多大注意。
但緊接著,一陣隆隆轆轆之聲傳來,無名鎮上每個人的眼睛都突然瞪大了。
一種格式相同,由兩頭健騾拖拉的四輪平底大板車,就像一隻徐徐爬行的大蜈蚣,一輛接一輛,由鎮頭駛向鎮尾,足足過了一個多時辰,全部騾車方才過完。
這總數約三百多輛的騾車上面,裝載的只有四樣東西。
大理石。
紅磚。
石灰。
各種巨幹原木。
用不著問,鎮上人馬上就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情。
這是一個大喜訊。
很明顯的,不知哪一位大官或富豪,要在這片山區裡大興土木了!
無論這位要建宅第的主人是誰,此舉無疑都會為無名鎮上帶來蓬勃的繁榮。
就拿眼前來說吧!三百多輛騾車,六百多頭牲口,以及總數近千名的工人,這每天的酒食、草料、雜支,就夠瞧的了。
結果,正如大家所猜想的,鎮上的糧行、糟坊、油坊、雜貨鋪子等,沒等到天黑,各類貨品就全被蒐購一空!
丁麻子豆腐店裡積存的豆腐皮豆腐乾,老胡兔肉店裡八隻尚未宰殺的大灰兔,以及蔡瘸子兩畝田的青菜蘿蔔,也在幾名管事人員軟硬兼施之下,全部給買走了。
有生意做,固然是好的。但是,接著來的後遺症,也著實令人頭疼。
無名鎮遠離省城,腳程快的,也得兩三天才能打來回;鎮上各種日用必需品一下全賣光了,明天本鎮的人日子怎麼過?
食物是個大問題。
水的問題更嚴重。
無名鎮上用的全是井水,出水是有一定的限度,如果突然增加一千多人的用量,這些水去哪裡汲取?
於是,有井的人家,井口一律加蓋,拒絕供水;後山有兩條小溪流,路是遠了一點,但那也沒有辦法,只有勞動他們自己派人去挑水喝。
另一方面,鎮上的人星夜奔赴省城;凡是有幾斤氣力的漢子,都被央求陪同出發,以便一次能多帶一點貨回來。
除了普通商店,鎮上另有一種行業,也是憂喜參半。
窯子!
美人窩和百花院兩處受的影響不大,因為那不是一個人人去得起的地方。即令夢鄉那種不算高階的小酒家,要進去都得先問問自己的荷包。
因此,大廟後面,胡大娘那家論「回」計「酬」的「半開門兒」,便成了那些工人競相趨赴的目標。
胡大娘手底下只有七八個姑娘,平時生意並不怎麼樣。而這天晚上,卻幾乎每個姑娘的房門口,都排了一條長龍。
胡大娘起先是笑得合不攏嘴,但慢慢的一雙眉頭便皺了起來。
因為長龍才去了一個龍頭,她便聽到好幾個房間裡都傳來了飲泣之聲。
她自己也曾當過姑娘。
她知道要吃這一行飯的姑娘流眼淚,並不是一件容易事。
不過,如今胡大娘心頭升起的並不是憐憫。這些姑娘們一個個都是她花了大把銀子買來的,無論哪個姑娘因受了傷害而不能接客,都是一筆很大的損失。
她擔心的,並不是姑娘的身體,而是擔心情況會不會惡化到影響她的收入?
第三天,胡大娘的妓院終於被迫關門。那些姑娘經過粗暴而持久的摧殘,次展已沒有一個還能下得了床。
胡大娘本人也幾乎下不了床。
那是天快亮的時候,幾個排尾的傢伙實在憋不住了,他們見老闆娘白白胖胖的,年紀也才不過四十出頭,於是眼色一使,不由分說,將胡大娘拖進了房間……
這種事情是不便說出來的,胡大娘除了咒罵,只有自認黴氣。
鎖上大門之後,胡大娘懷了一包碎銀,去找鎮上的吳老大夫。
吳老大夫因鎮上環境不宜,已於三天前搬去省城。
胡大娘無可奈何,只好咬緊牙關去找長安生藥房的「猴子精」。
「猴子精」聽她結結巴巴吞吞吐吐的說明來意,腦袋搖個不停,幾乎沒把那副破眼鏡搖落下來。
他說他沒治過這種「病」,他店裡也沒有治這種「病」的「藥」。最後經胡大娘一再糾纏苦求,他才告訴了她一個「秘方」:讓她們休息一個月,多吃雞鴨魚肉,好好的靜養!
究竟是什麼人想在鎮後山區中起造豪華府第呢?
這一點連槓子頭呂炮也打聽不出來。
那些開山墾地,運土搬磚的工人,一個個看上去壯得像人猿,但有些人的智力竟愚魯得幾乎連人猿也不如。
他們不僅弄不清楚他們東家的姓名,有些甚至連自己的祖籍哪裡都說不上口。
他們唯一清楚的事,是一天做工四個時辰,工資三錢三分銀子,三天發一次餉,一次發足白銀一兩整。
這是一種非常優厚的待遇。
一兩白銀,可以兌換十二弔古錢,足夠他們喝上三天的老酒,以及到胡大娘經營的那種地方去一次!
除此而外,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為除了銀子,別的什麼對他們都沒有用處。
槓子頭呂炮賣的黃酒商香豆,價廉物美,正合這些工人的胃口。
所以,無名鎮上也幾乎只有呂炮一個人可以挑著酒擔子在工地上走來走去。
一天鬼混下來,黃酒賣了四大桶,呂炮也對這件正在進行的工程漸漸瞧出一個概略:
工人總數,實際上大約八百名左右,每四十人為一作業小組,歸一名工頭管理;二十多名工頭,則聽命於那三名青衣老人。
換句話說,那三名青衣老人,就是這一大夥人的總指揮。
呂炮經過一天的冷眼觀察,另一收穫,就是他看出那二十多名工頭,幾乎個個都是年輕的小夥子,而且很明顯的人人都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三名青衣老人,自是更不必說。
這些會武功的小夥子是哪裡挑選出來的?
三名青衣老人又是何許人?
傍晚,呂炮挑著空酒擔子回家,正像昨天他等唐漢一樣,唐漢已在堂屋裡等著他。
呂炮看到這位火種子,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他老婆已經替他舀好一盆清水,呂炮洗淨手臉,他老婆立即抹淨一張小木桌,從廚房裡端出幾樣小菜,以及一大壺溫好了的入骨香。
唐漢和呂炮分賓主坐下。
自古英雄惜英雄,如今在這位火種子面前,呂炮當然已沒有再扮演槓子頭那種角色的必要。
他以筷子敲敲桌沿,高聲喊道:「玉香,你也該歇歇了,出來跟小唐喝杯酒!」
那位天雷門掌門人天威老人朱洪烈的獨生掌珠朱玉香,果然含笑大大方方地走了出來。
天威老人朱洪烈,文武全才,相貌堂堂,年輕的時候人稱天威大俠,是武林中有名的美男子。這位朱大姑娘長相酷肖乃父,雖然過了這麼多年的苦難日子,如今已是二十五六歲的少婦,但看上去仍是麗婉動人,不失大家固秀之風韻。
唐漢笑道:「大嫂,來,我敬你!我本該讚美你幾句,但我現在忽然覺得,我應該讚美的人,實在應該是我們子久兄。」
朱玉香笑道:「為什麼?」
唐漢笑道:「因為他能以甜言蜜語將大嫂騙出來跟他過這種苦日子,實在是我們男人中了不起的大英雄!」
呂子久哇哇大嚷道:「這小子看到酒菜不錯,就亂拍馬屁;你小子不瞭解實際情形,最好免開尊口,少要胡說。」
唐漢笑道:「我什麼地方說錯了?」
呂子久道:「你須知道,當年是她看上了我,不是我看上了她。提議一起私奔,全是她一個人的主意。」
唐漢轉向朱玉香,笑道:「大嫂,你說子久該不該掌嘴?只要大嫂點一點頭,我小唐保證替你一巴掌打掉他四顆大門牙。」
朱玉香抿嘴嫣然一笑道:「你們哥兒倆慢慢聊著吧,我去替你們燒水泡茶。」
呂子久哈哈大笑,唐漢也忍不住搖頭苦笑道:「我總算看到了什麼叫做恩愛夫妻,也總算第一次嚐到了扮傻瓜的滋味。」
兩人笑了一陣,呂子久開始說出今天他在山區工地中的觀察和感想。
唐漢沉吟著點頭道:「這原是意料中事。」
呂子久道:「依你老弟看來,這批傢伙究竟是何來路?」
唐漢又思索了片刻,抬頭緩緩道:「有一件事,即使小弟不說,你呂兄想必也很清楚,無名鎮上的這座無奇不有樓,它顯然是某一秘密組織的觸角,以白天燈這個人的才情來說,我們不難想象得到,這個組織並非普通幫派可比……」
他沒說出「武統邦」這個名稱,是因為他一時念動,覺得不忍心將這一對備歷艱辛的恩愛夫妻拖人這個渾濁的大漩渦。
呂子久點頭道:「這一點我知道。」
唐漢道:「因此我們不妨假定,如今這批身份不明的人物,他們所要興建的,也許就是該一組織發號施令的永久基地。」
呂子久道:「這一組織的一舉一動既然不欲人知,它為什麼要將基地選在無名鎮這個萬人瞻目的地方?」
唐漢道:「令人感到憂慮的,便是這一點。」
呂子久道:「這話怎麼說?」
唐漢道:「這說明該組織羽翼已豐,已具有操縱整個武林大局的信心。」
呂子久道:「這也就是說,縱然有人對該組織的作為有所不滿,他們也不難以壓倒性的優勢回以擺平?」
唐漢道:「對!這一點,可以從他們人力、物力、財力,各方面看得出來。」
他喝了一大口酒,又挾了好幾筷子菜慢慢咀嚼吞嚥,然後才接下去道:「而最重要的,還是無奇不有樓這兩三年玩的花樣。」
呂子久長長嘆了口氣。
他懂唐漢的意思。
唐漢又喝了一口酒道:「這兩三年來,元奇不有樓完成了百餘樁交易,從這些奇奇怪怪的交易中,無奇不有樓掌握了很多武林知名人物的秘密,事實上也等於掌握了這些人物的弱點。」
呂子久皺眉道:「這是個相當嚴重的問題,你看要怎麼辦才好?」
唐漢道:「這一部分雖然重要,但並不緊急,該組織雄圖萬里,一時尚不至於採取令人側目的激烈手段。」
他輕輕嘆了口氣,皺眉道:「我如今擔心的是一些技節問題。」
呂子久道:「什麼枝節問題?」
唐漢忽然壓低聲音,舉杯道:「喝酒,嫂夫人來了,等會再說。」
三更,萬籟俱靜。
一條矯捷的身形,自大廟方面,沿著民房屋脊,如一縷輕煙般掠向一壺香茶樓。
刁四夫婦累了一天,這時均已沉沉睡去。
刁四因為上床不久,就跟他女人行了一次周公之禮,累上加累,睡得更沉。
從大廟方面來的夜行人,目標便是這對夫婦的臥房。
此人看上去年紀不大,但行動極為靈巧,顯系採花老手。
只見他以一根小銀針,不消幾下,便將房門輕輕撥開了。
刁四夫婦沉睡如故。
夜行人躡足上前,撩起蚊帳,先點了刁四的穴道,將刁四提起,遠遠放去一張凳子上,然後迅速脫光自己的衣服,輕輕掀開被窩一角,像條泥鰍似的滑了進去。
刁四家的肌膚細膩如脂,嬌軀軟嫩得比泥鰍還柔滑;這名年輕的採花賊似乎飢渴已久,身子一貼上去,手足便禁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他抖索著慢慢的將刁四家的身子撥正,慢慢的爬跨上去。
刁四家的醒過來了。
她迷迷糊糊中,輕輕唔了一聲,起初尚以為如今這個火辣辣的壓在身上的男人是自己的男人。
她沒有拒絕的意思。但很驚奇:「你一一一不累?!」
採花賊抖得很厲害,喘得也很厲害;他太興奮、太緊張了。
他沒有時間開口,也不敢開口。
因為他怕這女人識破他的口音,會起反抗,因而破壞了偷香的樂趣。
但也忘了一個細心敏感的女人,雙手有時也能代替耳朵和眼睛。
刁四家的懶懶的放鬆身軀,已準備接納。
可是,當她伸出右手,探索著以便完成某一例行的動作時,秘密一下拆穿了。
她是刁四的女人,她非常清楚自己男人的健康狀況。
刁四因為房事頻仍,身子一天比一天虛弱,莫說今夜已是第二次披掛上陣,就是他服人參茶最管用的那段時期,她如今觸及的那一部分,也沒有像此刻這般突突堅強囂張過。
這樣一個莽張飛似的男人,會是她的丈夫刁四?
「啊!你這個要死的。你是誰?你是誰?」
她驚駭之餘,柳腰扭動,雙手一推,便將手上那男人冷不防給甩了下來。
那採花賊一滾身,又跨騎上去。
「刁四配不上你。」他咬耳喘息、哀求:「他年紀太大,身子太虛,我才是……才是……你需要的男人,小寶貝……乖乖……聽話……」
他雙臂孔武有力,刁四家的想不聽話也不行。
她正想抵死抗拒呼叫,一張乾燥發燙的嘴唇,已將她剛剛張開的嘴巴一下緊緊吮住!
就在刁四家的完全失去抵抗力、生米即將煮成熟飯之際,窗外突然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道:「你小子如想活命,就快點穿上衣服,乖乖地替我滾出來!」
採花賊身軀一僵,慾火頓消。
刁四家的再度掙扎,將他擺脫,他才驀地警覺過來。
他一滾下床,匆匆抓起一條褲子套上,只一跨步,便嘶的一聲裂開了,原來他穿上的不是褲子,而是短上衣。
他慌慌張張的又扯掉那件短上衣,重新穿上褲子。然後,他撈起一把椅子,猛力擲向窗戶,人卻門向房門,雙掌一推,竄了出來。
這是江湖人物緊急應變,慣使的一招聲東擊西之法。
他這一手好像成功了。
等他飛身縱落樓下院心,四周仍然靜悄悄的,不見半個人影。
這名採花賊仗著本身武功不弱,又有一個扎硬的後臺,這時心神一定,膽子便又漸漸的壯了起來。
他四下掃了一眼,昂然挺胸道:「在下古俊雄,人稱‘賞花郎君’。朋友既然有膽量破壞古某人的好事,為什麼不敢亮相現身?」
半空中傳來一聲輕咳:「很好,又是一個‘郎君’!江湖上叫什麼什麼郎君的,好像越來越多了。」
接著,賞花郎君古俊雄只覺眼前一花,迎面丈餘處,便多了個比他年紀還輕幾歲的棕衣青年。
古俊雄雖然暗暗吃驚於對方靈巧的輕功手法,但對方的年紀卻使他又生出了輕敵之心。
他重新挺起胸膛道:「老弟是不是一條線上的?」
棕衣青年道:「什麼叫‘一條線上的’?」
古俊雄暗暗冷笑:哼,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連這種最簡單的江湖切口都聽不懂,居然也敢插手多管閒事!
他板起了面孔,以一副儼然老大的姿態,冷冷道:「這意思就是說:如果你老弟也是衝著這女人來的,事情好辦得很,咱們不妨按道兒上的規矩,待古某人樂完了,你老弟再接著上……」
棕衣青年道:「古兄成家了沒有?」
「沒有。」
「還好。」
古俊雄道:「還好什麼意思?」
棕衣青年緩緩道:「這意思就是說:古兄如果已有家室,尊夫人若是碰上我們這種人,一個接一個的‘上’,不知古兄那時心中是何滋味?」
古俊雄勃然大怒道:「你他媽的混賬王八蛋!」
棕衣青年道:「這只是舉個例而已。譬如說:還有古兄的母親、女兒、姐姐、妹妹、姑媽、阿姨,甚至於……」
古俊雄突然衝將過去,一拳直搗棕衣青年面門,厲吼道:「我揍死你這個臭小子!」
棕衣青年一閃身,口中接著道:「古兄還聽說過‘天道好還’這句話?什麼叫做‘淫人妻女者,人亦淫之’?你古兄既然喜歡這個調調兒,你又有什麼理由,禁止別人不能在你古兄妻女姐妹姑姨身上找找樂子?」
古俊雄怒如瘋虎,拳腳交攻,霍霍風生,每一招都指向標衣青年的要害,像是恨不得三兩下便將棕衣青年接個稀巴爛才趁心意。
棕衣青年身形飄忽遊走,只挨不還,似是有意想藉此機會觀察一下這位賞花郎君的武功屬於哪一門派。
賞花郎君拼盡全身氣力,倏忽間數十招過去,竟連對方衣邊子也沒撈著一片,不禁打心底油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忽然發覺自己實在蠢得可以,居然到現在都沒看出人家全是逗著他玩,對方若是認真還手,就算有十個賞花郎君,也早向陰曹地府報到去了。
古俊雄心頭髮毛,信心頓告喪失。
對敵之際,一個人如果對自己失去信心,他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三十六計中的最後一計。
「走為上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