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這位無眉公子明白指出他呂子久究竟什麼事情使得這位名公子如此不愉快。
「過去,在別人心目中,你這位槓子頭能言善道,無名鎮上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幾乎瞞不了你這位槓子頭,你的這份能耐,如今哪裡去了?」
「我這幾天……」
「不必解釋。」無眉公子像下命令:「回去挑起你的黃酒擔子,拿出你以前的本領來,只要找出一點端倪,無論對方有多大來頭,咱們合力幹給那小子看!」
「有了訊息,如何聯絡?」
「黃金賭坊。」
黃金賭坊。
一個人人都可以在這裡碰碰手氣的地方。
碰碰大手氣,或是碰碰小手氣。
碰來大把白花花的銀子,或是碰得家破人亡。
在這種地方,你看到的每一張面孔,不是血紅的,便是鐵青的。呼「長」喊「短」,殺聲震天。這種人如果上了戰場也有這股豪情勇氣,相信每個人都會成為名垂千古的烈士!
食色性也。
賭不與焉?
今天,黃金賭坊裡,跟往常一樣,擠滿了想碰碰手氣的人。
惟一例外的是:今天雄踞在牌九大廳莊家寶座上的人,居然不是這些日子來一直坐在這個位置上的花槍金滿堂金大爺。
金滿堂金大爺今天沒有來?
不,來了。
這位財雄一方的太原馬場主人,如今正由賭坊裡兩名清客陪著,坐在大廳一角,嗑瓜子品茗閒聊。
今天坐在莊家位置上的,是個粗筋橫肉滿臉殺氣的大麻子。
這個大麻子今天的手氣不錯。
前後半個時辰不到,面前的碎銀和銀票,已堆得像座小山丘。有人予以約略估計,總數當在紋銀千兩以上。
在有錢的大爺來說,這並不是個大數字;但在無名鎮上一些嗜賭的小商民來說,這一莊已使很多人荷包翻底。
沒有一個賭徒會喜歡一個手氣特別好的莊家。
很多人已經開罵。
罵在肚子裡。
因為大家以前都沒有見過這個大麻子。
無名鎮一向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誰也不會為了一時手氣不順,而去得罪一個像大麻子這樣的陌生人。
大家不認識這個大麻子,這個大麻子顯然也不認識無眉公子張天俊。
所以,當無眉公子將一張銀票押在天門上時,大麻子瞧也沒多瞧一眼,便將兩顆骰子吆喝一聲灑了出來。
五加五,十點。
十出。上門第一把,天門跟著走,下門倒數二,莊家摸尾條。
上門第一把,先翻牌;牌翻出,眾人轟然喊好。
虎頭、八八、八十九。
一翻兩瞪眼的小牌九,能抓個五六點,已算是不錯的了。如今一翻就是個大九點,自然令人興奮,自然值得喊好!
天門接著翻牌。
第一張,人牌,不錯。第二張,哈哈,小猴子,丁三。
人丁一,一點。
眾人譁然大笑。
無眉公子也跟著大家笑。
苦笑!
然後是下門翻牌。第一張,哇哈,苦也,麼五銅錘!
銅錘一對!
大麻子悠然微笑。
玩過牌九的人都知道,下家出了這種點子,莊家的牌翻不翻,結果都差不到哪裡去,吃天門,賠上下門。
大麻子輕輕鬆鬆的翻開了自己的兩張牌。
虎頭。
梅花。
長牌一!
全廳鬨堂大笑。
大麻子也跟著笑:「賠,賠,通賠,小意思,小意思!」
賭坊裡配派給莊家的看莊二爺開始按注賭注。
賠得非常愉快。
大殺四方之餘,偶爾賠上一條,的確是小意思。
他很快地就理清了上門的賭注,總共賠出了三十七兩三錢七。
大麻子擦完熱面巾,開始接過水菸袋抽水煙。抽了兩口水煙,又將骰子抓起,只等賠完注子,接著再推第二付牌。
看莊的二爺,賠完上門,接著賠天門。
他熟練地拿起無眉公子那張銀票,扯直嗓門喝注:「賠,天門第一注」
注字一齣口,便沒了下文。
他兩眼突然瞪大,目光發直,像是被人出其不意地將一個熱湯糰塞進了他的喉管。
大麻子扭頭不耐煩地道:「是不是不認識上面的數目字?」
那位二爺只好繼續提數,但聲音已經有點發抖:「賠,天門第一注,紋銀……十……十萬兩整!」
賠多少?
十萬兩?
所有的賭徒全都瞪眼張大嘴巴,彷彿每一個人喉管裡都突然遭人塞進了一個熱湯糰。
大麻子也聽呆了。
整座大廳裡,鴉雀無聲,只有那位太原馬場主人,花槍金滿堂金大爺,晃著二郎腿,面露微笑。
無眉公子緩緩地道:「本公子押的是銀票,你們莊上只須要賠我一張同樣的銀票也就行了。」
大麻子如自夢中醒來似的,目光一轉,一凝道:「無眉公子?」
無眉公子冷漠地道:「等賠完了這一注,咱們慢慢再套交情不遲。」
大麻子一張面孔慢慢漲紅,訥訥道:「大家只是小玩玩……」
下面一名已輸得滿頭大汗,偏偏這把牌卻沒有下注的紅臉大漢破口大罵道:「奶奶的,說得倒好聽。小玩玩?玩你奶奶個熊!你他媽的,如果吃了這一條,你又怎麼說?」
他一肚子火,已蹩了很久,本來一直是敢怒而不敢言,現在他可不在乎了。
因為他認識無眉公子。
這個大麻子無論多麼兇狠,無論來頭多大,相信也絕壓不倒武林五大名公子。他這個便宜不撿,幾十歲年紀豈非活到狗頭上去了?
無眉公子平靜地介面道:「不錯,在本公子來說,這也只是小玩玩。等尊駕賠完了這一注,我們重新大玩兩手,也未嘗不可。」
大麻子眼看軟求無效,大麻臉冒青泛紫,頓時隱隱浮現一片殺機。
他打了個幹哈哈,道:「張公子名不虛傳,果然是個爽快人。佩服,佩服!」
紅臉大漢嘿嘿冷笑道:「佩服有個屁用,拿出銀子來,才是真生活!」
大麻子充耳不聞,只當沒有聽到。
無眉公子如果是頭怒豹,這紅臉漢子便只能算是一隻小蝨子;當一個人正面對著一頭怒豹時,被蝨子咬上兩口,自是無暇計較。
大麻子接著轉向身後兩名隨從模樣的漢子道:「我們走,帶張公子去提銀子!」
無眉公子冷峻地道:「他們走,我們不走!」
大麻子一怔道:「我們不走?」
無眉公子道:「對,我不走,你也不能走。賭場裡贏了銀子,卻要跟莊家去別處提取,我張天俊從沒有聽說過這種規矩。」
大麻子道:「我身邊一時沒帶這麼多銀子,如果不去別處提取,你要我的命?」
無眉公子道:「要你的命?嘿嘿,你以為你這條命值多少銀子?」
大麻子道:「否則怎辦?」
無眉公子冷笑道:「在我張天使面前,少耍黑道上那種十八流的花招,如果你在別處真有銀子可以提取,你應該派人去吩咐他們送過來!」
像大麻子這樣的角色,他真會有十萬兩現銀,存放於某一處所,等他隨時前去提取?
大麻子一張麻臉已漸漸由紫轉黑,一種不可避免的結局,顯已瀕臨爆發邊緣。
花槍金大爺忽然緩緩走過來,輕咳了一聲道:「大家不必傷和氣,只要這位兄弟能夠提供擔保,十萬兩銀子我金某人可以墊付。」
大麻子像是遇到了救星,立即轉向金大爺抱拳道:「謝謝金大爺!金大爺需要什麼樣的擔保?」
金大爺微笑道:「我插手你們這件糾紛,全為之息事寧人,並無好處可言。你只須擔保我這十萬兩銀子付出去後,不至於落個好心沒好報,弄得血本無歸就行了。」
大麻子又一抱拳道:「在下名叫鍾天保,混號金錢虎,在雙龍保十八虎衛中排行第五。
今天只怪我鍾某人一時糊塗,以至欠下張公子這筆賭債,尚望金大爺您鼎力幫個大忙。」
想不到竟然又是一名虎衛!
紅臉漢子忽然不見了。
雙龍堡一名虎衛也許奈何不了名列五大名公子之首的無眉公子,但要想打發他這種只有粗力氣的小人物,相信絕不比擺死一隻蝨子更費事。
他輸了銀子,但也出了氣;這趁這當口開溜,難道還想留下來等著瞧自己的笑話?
金大爺很有風度的也抱拳還了一禮道:「原來是雙龍堡的五號虎衛鍾大爺。早已久仰,久仰!」
這種情形之下的「久仰」,也就是「今天天氣好」的意思。
誰也不難聽得出來,金大爺顯然並不認為這位金錢虎已經提供了最好的擔保。
金錢虎鍾天保還算識趣,趕緊又接下去道:「十萬兩銀子雖然不是個小數目,相信敝堡還負擔得起……」
金大爺輕輕嘆了口氣道:「如果這是雙龍堡的債務,當然不成問題。」
金錢虎道:「鍾某人可以稟明兩位老堡主,由兩位老堡主負責將這筆款數全部歸還金大爺。」
金大爺又嘆了口氣道:「如果我能聽到兩堡主當面親口答應下來,當然也不成問題。」
金錢虎臉孔再度變色,也忽然發覺,這位太原馬場主人說得雖然慷慨,事實上根本就不可能代他付出這筆銀子。
他到底要提什麼樣的擔保,才能令這位金大爺滿意?
如果他能立即找到兩位老堡主,十萬兩銀子根本不算一回事,兩位老堡主又怎麼低聲下氣的求他這位金大爺通融代付?
如今,經過這一陣子折騰,他惟一的「收穫」,便是被對方「擠」出了他十八虎衛的身份。
他本來還可以橫起心腸耍賴一拼,如今身份洩露,為了顧全雙龍堡的聲譽,他連耍狠也要不起來了。
可惡的金滿堂!
就在這位金錢虎氣恨、怒急、無計可施之際,一名長衣漢子突然快步走進大廳。
這漢子雙手捧著一個皮紙袋,高舉過眉,向金錢虎恭恭敬敬的打了一躬道:「兩位老堡主獲悉鍾爺臨行倉促,行色欠壯,特命不佞送來白銀五十萬兩,以便鍾爺不致因囊素不豐,無法盡興。」
大廳中一時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呆住了。
因為以當時的物價計算,五十萬兩銀子,幾乎是個天文數字,雙龍堡縱然財雄一方,但銀錢支出方面,多少總該有個制度,該堡又怎會為了一名虎衛,而表現出如此驚人的大手筆?
這個薄薄的皮紙袋中,真的裝了五十萬兩白銀?
金錢虎鍾天保本人似乎也無法相信此一不可思議的事實,但眾目睽睽之下,他又無法向來人質疑。
他伸出去接取紙袋的雙手,微微顫抖,呼吸也有點急促起來。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二次感到如此緊張而興奮。
他雙手緊抓著紙袋,就像他十七歲時,第一次犯奸殺案,雙手緊掐著鄰村那個寡婦的脖子一樣;他的一顆心跳得很厲害,但渾身卻酥麻的像要離地騰空飛起。
當年強姦那個寡婦時,這只是他興奮時的一種感受。
如今不是。
這次,他真的飛起來了。
長衫漢子交出紙袋之後,雙手並未就此縮回。
就在金錢虎接下紙袋,興奮莫名之際,長衫漢子忽然大跨出一步,雙拿一翻,突向金錢虎胸口插了進去!
這一變化,實在來得太兀突了。
每個人的眼睛都突然瞪大。
金錢虎本人也不例外。
長衫漢子十指忽然一曲一舉,金錢虎便像老祖母手中的嬰兒一般,被提離地面,拋上半空中。
金錢虎面部肌肉抽搐扭曲,雙目充滿難以置信的駭異之色。
在雙龍堡,十八虎衛的地位和權力,僅次於兩位老堡主,全堡上下,平時對他們十八虎衛,無不敬若神明。
而這名長衫漢子,名叫「步玄浩」,外號「不學好」;只是堡中十數名陪兩位老堡主下下棋喝喝酒的清客之一。
他實在無法想象這個瘦弱得像絲瓜似的請客,居然練就一身穿木透石的大力指功,居然敢向他這位五號虎衛下此毒手!
這廝是為了私人恩怨?
還是奉命行事?
「步玄浩」不等他身軀落地,就為他解答了這兩個疑問。
「你該清楚你這次被派來無名鎮的使命。兩位老堡主是叫你來無名鎮狂賭濫嫖的麼?」
金錢虎身軀下墜,胸口血湧如泉。
但他沒有說話。
他清楚自己來到無名鎮之後的行為,除了吃喝嫖賭,沒幹一件正事兒,即以堡規論處,他也是死有餘辜。
「你因沉湎玩樂而誤了正事尚不打緊。」步玄浩語聲鏗鏘,凜然含威:「最不該的是你嫖無嫖德,賭無賭品,任意撒潑要賴,喪盡雙龍堡的顏面,步某人如今取你性命,便是遵兩位老堡主口諭行事,替雙龍堡清除敗類!」
但金錢虎鍾天保已經聽不到了。
他從空中摔下來,兩腿一伸,筆筆直直,沒帶走一文錢,也不須再為任何債務發愁。
無眉公子抬頭注視著那位雙龍堡清客道:「閣下這一手玩得漂亮極了,不過這樣一來,閣下可知道真正的受害人是誰?」
「當然是你張公子。」
「你可知道貴堡這位鍾大爺剛才欠下本公子多少銀子?」
「知道。」
「多少?」
「十萬兩。」
「這筆債務將由誰來償還?」
「雙龍堡。」
「什麼時候還?」
「現在馬上還!」
就在無眉公子露出疑訝神色,聽得微微一愣之際,那位雙龍堡清客步玄浩,已不慌不忙的,俯身從地上血泊中撿起那個牛皮紙袋。
他在金錢虎屍身上乾淨的地方,從容擦去雙手及紙袋上的血跡,接著從紙袋內抽出一張銀票,含笑伸手送向無眉公子道:「十萬兩整,省城寶隆錢莊的票子,請張公子驗收。」
他等無眉公子接下銀票,和顏悅色的又笑了笑道:「如果張公子認為這票子沒有問題,我們重新再玩幾手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