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句話說,對方根本就沒有想到他是否還有走出這座地牢的機會。
呂子久在一堆發黴的稻草上坐了下來,兩眼慢慢習慣於黑暗。
他視力回覆正常之後,第一眼所見到的事物,就使他几几乎驚叫出聲。
你道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童子飛!
隔著一道粗大的鐵柵,那位骨瘦如柴的飛刀幫主,正瞪大一雙茫然失神的眼睛,死盯著他瞧。
呂子久以前並沒有見過這位飛刀幫主,他認定這人就是飛刀幫主童子飛,憑藉的全是一種猜測。
為了證實他的猜測是否正確,他試探著招呼道:「童子飛童幫主?」
童子飛眨了一下眼皮道:「尊駕何人?」
呂子久道:「無名鎮上賣黃酒的槓子頭呂炮。」
童子飛點點頭道:「這個名字我聽說過。」
他接著又露出懷疑之色道:「你老弟如果真的只是一名黃酒販子,他們為什麼會把你老弟抓到這種地方來?」
呂子久苦笑了一下道:「因為我姓呂的有點武功底子,而且又太愛管別人的閒事。」
童子飛道:「你管了誰的閒事?」
呂子久道:「起先是我不該答應唐漢那小子冒充我的身份,結果那小子不經我的同意,一口氣除掉了四名雙龍虎衛。」
童子飛道:「還有呢?」
呂子久道:「還有便是我跟無眉公子張天俊那小子不自量力,竟然妄想找出你童幫主突然失蹤的原因和下落。」
童子飛一怔,既感激又意外的道:「原來你呂兄竟是為了……」
呂子久搖搖頭道:「你用不著感激我,在這件事情上,到目前為止,我呂某人幫的全是倒忙。」
童子飛停頓了片刻道:「呂兄失手被擒,是不是因為剛剛跟他們交過手?」
呂子久神采突然煥發起來,笑笑道:「是的,這次呂某人算是‘瞎貓碰上了死老鼠’。
託天之幸,一口氣宰掉了他們三個。」
童子飛不覺又是一怔道:「你殺了他們三名虎衛,他們居然會留你的活命?」
呂子久道:「是一個臉有紫疤的老傢伙,替我求的人情。」
「無情漢石心寒?」
「我只知道兩名虎衛都喊他什麼石護老。」
「那就對了。」童子飛點頭:「武統邦中對護國公都是如此稱呼。」
呂子久一怔,道:「武統邦?護國公?」「是的,一個新興的神秘組織。」
童子飛輕輕嘆了口氣:「這個組織的體制,有如一個小朝廷。除了護國公,據說還有什麼‘左右丞相’、‘大將軍’、‘金星特使’、‘七品殺手’、‘鷹兵燕卒’等名目。」
「總瓢把子怎麼稱呼?」
「武帝。」
「這位武帝是什麼樣的人物?」
「不清楚。」
「以上這些秘密,童幫主是從什麼地方打聽來的?」
「去年這個時候,本幫第三堂於無意中擒獲該邦一名三品殺手,那傢伙怕死得很,只經我們那位溫堂主稍稍施了手腳,便將該邦種種秘密,如數吐露出來。在該邦,一名三品殺手顯然還不算是高階部屬,所以這廝人邦一年多,連邦主的姓名都弄不清楚。」
童子飛又輕輕嘆了口氣道:「老夫身遭慘禍,為的就是不幸知道了這些秘密。」
呂子久沉默了片刻,又問道:「鎮上長安生藥店的那個‘猴子精’,據說就是以前江湖上有‘生死大夫’之稱的金至厚?」
「是的。」
「你往來趙老頭家中,就是為了方便這位生死大夫為你療傷?」
「是的。」
「那位生死大夫如今何在?」
童子飛神色黯然。「他原來就被關在你如今住的這間牢房中,今天黎明時分被召喚出,就沒看到再回來。如果這老兒有個三長兩短,可說都是我童某人的罪過。」
呂子久皺眉喃喃道:「武統邦,武統邦,這個名稱聽起來倒蠻正派的,怎麼作為如此卑劣。」
童子飛像想起什麼似的,忽然問道:「無情漢石心寒是有名的鐵石心腸,你可知道老傢伙這次為你求情的理由是什麼了」
「老傢伙說我是隻會生金蛋的鵝。」
「你說你跟火種子唐漢和無眉公子張天俊都處得不錯?」
「還可以。」
「可能就是這個原因。」
「以我呂某人作餌,引誘唐漢和張天俊兩人人伏上鉤?」
「這是較合理的推測。」
「不盡然。」
「怎麼說?」
「因為這兩個小子整天在無名鎮上逛逛蕩蕩,從不掩飾自己的行跡,只要想找這兩位仁兄,隨時都可以找得到,又何必拐彎抹角,兜上這麼一個大圈子?」
童子飛搖頭:「這個,你呂兄就不知道了。像唐漢和張天俊這種棘手人物,如果正面發生衝突,你知道該邦需要動員多少人力?況且該邦尚在擴充套件期中,既沒有理由這樣做,也不敢這樣做。要拔除這兩隻眼中釘,最好的辦法,便是來個人不知鬼不覺,設計伏兵殺人,就像他們對付老夫的手段一樣。」
呂子久想想果然有理,不禁憂慮了起來道:「只要知道了我呂某人,或是你重幫主的囚禁之所,這兩個小子決無不來營救之理,你看這該如何是好?」
童子飛長長嘆了口氣道:「你我如今都成了籠中鳥、甕中鱉,就是急煞了,也出不了這座地牢,能有什麼辦法好想?」
同一時候,大殿後面一間雲房中。
南北雙怪,五絕叟吳一同,無情漢石心寒,以及兩儀搜魂手沙高樓等三位武統邦的護國公,正分別仔細的在檢查著十號、十七號和十八號等三名虎衛的屍體。
五絕叟吳一同第一個站直了身軀,搖搖頭說道:「小子拳頭雖重,但使的絕不是密宗絕學大天心無相玄功。」
兩儀搜魂手沙高樓跟著點頭道:「沙某人的看法也是如此。如果小子使的是大天心無相玄功,著拳處應該不會留下瘀痕。」
無情漢石心寒皺眉道:「當時老夫看得清清楚楚,小子只是兩三個照面,便將我們這三位一品殺手給擺平了,他們三個根本就沒有還手的機會。要換了火種子唐漢那小子,尚有話說,這小子名不見經傳,一直在鎮上以賣酒為業,這一身武功不曉得是怎麼練起來的?」
雙龍十八虎衛在武統邦中,原來已被編為一品殺手。
這老傢伙當時袖手一旁,不救自己部屬,反替敵人說情,為的只是想查明呂子久一身武功的來歷?
真是名副其實的一個無情漢!
沙高樓道:「寒老這次雖然疑錯了人,不過還算走對了一著高棋!」
石心寒因為曾在大鬍子和粉刺臉兩名一品殺手面前,誇稱呂子久是頭會生金蛋的鵝,如今發現,這頭鵝不僅不會生金蛋,就是銀蛋銅蛋鐵蛋都恐怕生不出一個來,心中正在氣惱慚愧,忽聽沙高樓如此一說,精神不由得大大地振作起來。
沙高樓接著道:「小子有著這樣一身武功,居然自甘以販賣黃酒為業,依老夫看來,這裡面一定隱藏著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在本邦正式遷宮之前,為了各方面安全順利起見,凡此種種,都有切實加以調查的必要。」
石心寒點頭道:「老夫留下這小子的活口,這一點正是原因之一。」
沙高樓道:「另一方面,由種種蛛絲馬跡看來,這小子跟唐漢和張天俊那兩個小子,私底下交情似乎很不錯,如果能利用這小子釣上唐漢和張天俊那兩個小子,更是一大筆意外的收穫。」
石心寒道:「這一點應該不成問題。」
五絕叟吳一同在房中揹著雙手緩緩踱了兩圈,這時忽然止步插口道:「我們武帝最放心不下的一件事,就是密宗大覺上人去世之前,有否將大天心無相玄功留傳下來,以及有否將他本身的遭遇告訴門人,我們目前,應該將全部力量,都放在這一方面沙高樓道:「我們如今想要解決的,正是這個問題。」
吳一同沉吟道:「依老夫看來,要解決這個問題,只有一個辦法。」
沙高樓道:「什麼辦法?」
吳一同道:「橫起心腸來幹!」
沙高樓欣然道:「這跟老夫的想法完全相同。至於怎麼樣幹法,我跟寒老沒有意見,一切全由你吳兄作主。」
吳一同陰陰一笑道:「那你們就等著瞧老夫的手段好了!」
無眉公子張天俊在黃金賭坊裡沒有等到呂子久,卻等到另一個人。
一個令他見到就滿頭是火的人。
火種子唐漢!
那位雙龍清客步玄浩已經離去了,此刻當莊的是花槍金滿堂金大爺,無眉公子張天俊正坐在大廳一角喝悶酒。
他看到唐漢從外面走來,立刻將面孔轉向另一邊,顯然望也不願多望唐漢一眼。
但唐漢卻好像已完全忘記早上在趙老頭那邊發生的一段不愉快。
他春風滿面的走向無眉公子,含笑招呼道:「張昆今天手氣如何?」
無眉公子道:「不好!」
唐漢笑道:「要不要我火種子陪你張兄玩幾莊?」
無眉公子道:「不必。」
唐漢笑道:「那麼,我們換個地方,去喝兩盅怎麼樣?」
無眉公子道:「不喝!」
唐漢連碰三個軟釘子,居然一點也不生氣。
他拉開另一張凳子坐下,眼看無人注意,忽然低聲笑道:「我知道你很不高興跟我說話,所以我現在只說最後兩句,這兩句話說完,我馬上就走,絕不再打擾。」
無眉公子繃緊臉孔,一聲不響。
唐漢緩緩接著道:「如果你張兄是在這裡等人,你等的那個人不會來了。」
他果然只說了兩句,果然一說完便站起身子打算離去。
無眉公子突然冷冷沉喝道:「替我站住!」
唐漢轉身嘻嘻一笑道:「張大公子是不是忽然改變主意,想換個地方,跟我火種子喝兩盅?」
無名鎮上可以喝酒的地方不少。
但在一個講究喝酒情調的人來說,鎮上喝酒最好的去處,還是老胡的兔肉店。
因為它坐落在一條冷僻的山路上,簡陋的裝置,親切的招呼,它處處會令人有一種回到自己家中的感覺。
尤其是初夏黃昏時分,店外流螢三五,店內一燈如豆,兔肉一盤,老酒一壺,山風送爽,蚊雷湊興,更會為你帶來一股薰然顧盼的雅趣。
唐漢一壺酒都快喝光了,一盤兔肉也吃去了一大半,無眉公子卻還是連筷子動也沒動一下。
因為他並不是為了免肉老酒來的。
起初,他還能沉得住氣。板著面孔,一聲不吭。因為他滿以為唐漢會主動告訴他呂子久不去黃金賭坊赴約的原因。
不料唐漢愈喝愈起勁,竟好像已完全忘了他們找來這家小酒店的目的。
他兩眼死瞪著唐漢,就彷彿唐漢每一口酒,都喝的是他的血液,每挾一筷兔肉,都是從他身上剜下來的一般。
他終於無法再忍耐下去了。
「你酒喝夠了沒有?」
「差不多了。」
「有時間開口了吧?」
‘當然有。」
「呂子久如今人在何處?」
「大廟。」
「大廟?」
「如果說得更正確一點,應該是大廟正殿佛龕下面的地窖裡。」
「寺廟的佛殿下面會有地窖?」
「這種傳說聽起來也許令人難以置信,但無名鎮上這座大廟的佛殿下面,卻是千真萬確的建了一座地窖。」
「呂子久無緣無故的跑去那種地方幹什麼?」
「他並不是自己跑下去的。」
「被人關進去的?」
「對」
「這意思也就是說,那座地窖實際上就是一座地牢?」
「對。」
「利用這座地牢關人的,就是武府那三位大總管?」
「對。」
「南北雙怪和沙高樓這三個老魔頭,以前並沒有到過無名鎮,如今一來居然就知道有這樣一座地牢可以利用,你說這該怎麼解釋?」
「這很明顯的表示,無名鎮上很久之前就有了他們這一夥人的黨羽。」
無眉公子思索了片刻,抬頭道:「如今那座地牢裡只關了呂子久一個人?」
「呂子久進去時,裡面已經關了一個。」
「這人是誰?」
「你應該猜得到這個人是誰。」
無眉公子突然瞪大了眼睛:「童子飛?」
他見唐漢沒有更正的表示,臉上的驚愕神情頓時轉為憤怒:「你知道了童子飛和呂子久兩人目前的處境,居然還有心情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要我陪著你喝酒?」
唐漢慢吞吞地又喝了口酒道:「否則,你要我怎麼辦?我已經說過了,我既不是救普救難的觀音大士,也不是法力無邊的通天教主。」
無眉公子差點便將一碗老燒酒兜頭蓋臉的潑了過去。
「你既不是觀音大士,也不是通天教主。」他問:「那你是什麼東西?」
「我是人,不是東西。」
唐漢並不生氣:「我是一名劍法鑑賞家。」
「你也懂劍法?」
「懂一點,不多。不過,對任何一種劍法的優劣,卻往往都能一目瞭然。」
「你不理重、呂兩人的死活,卻到這裡來喝酒,就是為了等著鑑賞劍法?」
「是的。」
「你等著鑑賞的,是套什麼劍法?」
「游龍劍法。」
游龍劍法,是當今武林中七大秘傳絕學之一,也是這位名列五大名公子之首的無眉公子仗以成名江湖的一套劍法。
無眉公子聽了,先是微微一楞,旋即點頭起身道:「好,到外面去吧,你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我張天俊不揣粗陋,捨命陪君子也就是了!」
唐漢手一招,笑道:「坐下!聽話要聽清楚。我只是說鑑賞,並未說想找你印證。」
無眉公子道:「本公子這套游龍劍法如不是在跟人交手時使出,你哪有鑑賞的機會?」
唐漢微微一笑,道:「這個機會馬上就要出現了。」
無眉公子眨了一下眼皮道:「你意思是說,馬上就要有人來找我張天俊的麻煩?」
「來找我們兩個人的麻煩。」唐漢含笑更正:「當我們走出黃金賭坊時,我們就已經被人釘上了。我故意將你領來這裡,故意無話找話說,跟你嚕嗦了老半天,為的便是好讓對方有一個通風報信調兵遣將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