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紙泛白。
油燈暗微。
多災多難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經過生死大夫的悉心療治,無眉公子張天俊的傷勢已經穩定下來。飛天豹子的幾處傷口也已敷藥包紮妥當。
飛刀幫主童子飛的病況最令人滿意。
他因為四大堂主照顧周到,不僅氣色轉佳,已近乎完全喪失的一身功力,也呈現逐漸恢復的跡象。呂子久的刀傷,自然更無話說。
多事公子高凌峰膝肘擦傷最是輕微,貼貼膏藥也就行了。
生死大夫的膏藥,一塊只有銅板大小,所以他一共貼了十四五塊,才將全部傷口蓋住。
以致這位多事公子受傷雖輕,看上去卻最狼狽。
而這小子,天生的頑皮,他那些傷口,明明沒有什麼,他卻偏偏曲臂側腰瘸腿而行,故意裝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飛天豹子笑得肚子絞痛,好幾次抓起空藥罐子想砸他的頭,但都被小子機警的躲過了。
東方發白後,除了輪流於戶外擔任守望之職的飛刀幫四大堂主,茅屋中的生死大夫、風流娘子、多事公子、飛天豹子,以及唐漢等人,均因為折騰了一整夜,個個臉上都不期然流露出疲憊之色。
獵戶蔡二虎,以及呂子久夫婦,適時端上一大鍋熱粥,以及醃瓜、燻肉、煎蛋、腐乳等小萊,大家精神才為之大大一振。
多事公子一口氣幹下兩大碗,才放慢速度,望向風流娘子道:「我們那位錢三小姐,昨夜沒跟你們一起來這裡?」
「從鎮上經過時,她說要回去跟兩位姐姐打個招呼。」
「這會兒也該來了。」
「你找她有事?」
「照顧病人,你們這些姑娘家比較細心在行。如果她們三姐妹都來了,也好替下我們這些大男人,休息休息,養足精神,今晚再去上清宮或是無奇不有樓殺它個痛快!」
風流娘子微微一笑:「等那位錢二小姐來了以後,你若是還敢分這種界限,我岑今-就承認你是個大男人。」
高凌峰昂然道:「笑話!你以為我高大少爺不敢?」
唐漢忽然舉起筷子,朝門口揚了揚,笑道:「麗麗姑娘,你好!來來,喝稀飯。」
高凌峰全身一震,連忙壓著嗓門道:「這是說著玩的,大姐千萬別傳話!」
唐漢微微一笑道:「我也是說著玩的,別緊張。」
高凌峰扭過頭去,門口空空如也,哪有銀鳳錢麗麗的影子?
屋中眾人,無不笑得前仰後合。
高凌峰以筷子指著唐漢鼻尖道:「好,姓唐的,你記住,你替我好好記住!」
唐漢笑道:「我這也不過是提醒你,以後吹牛,應該先練練膽量而已!」
眾人不禁又是一陣大笑。
但這陣笑聲,旋即為一個突然奔入的人影子所打斷。
這個突然棄進茅屋的人,是飛刀幫第三堂堂主:追魂刀溫良玉!
唐漢第一個霍地長身起立道:「是不是有人找上門來了?」
追魂刀溫良玉喘著氣,微微搖頭道:「不,來的是錢三小姐,玉鳳宛男姑娘。」
唐漢一怔道:「來的既不是外人,有什麼值得驚奇的?」
追魂刀溫良玉道:「錢三姑娘雖然離此尚遠,但本堂目力一向不差,遙遙一眼望去,便發覺這位玉鳳姑娘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唐漢道:「什麼地方不對勁?」
追魂刀溫良玉道:「這位錢姑娘看上去狼狽極了,蓬頭散發,衣衫不整,一路跌跌絆絆的,活似喝醉了酒……」
玉鳳錢宛男天性愛美,一向注重修飾,什麼事使她突然如此落魄喪魂?
唐漢心頭一沉,大步跨出茅屋道:「好,我們過去看看。」
他一齣門,多事公子、飛天豹子、風流娘子,以及呂子久夫婦等人,也不禁全都跟了出來。
他們上了追魂刀溫良玉守望的山坡,一抬頭便看到了遠遠奔來的玉鳳錢宛男。
追魂刀溫良玉的形容一點也不誇張。
玉鳳錢宛男的神情果然像個瘋婆子,不過這位錢三姑娘神態雖然失常,一身輕功,卻未受影響。
她步伐儘管不穩,速度卻快得驚人。
只一眨眼功夫,她便來到谷中的茅草屋前。
唐漢飛掠而下,迎上前去喊道:「什麼事?宛男,我在這裡。」
錢宛男一樸而上,雙膝跪倒,狀似癱瘓,悲聲嘶呼道:「小唐,小唐,你,你,務必要替我兩個姐姐……」
唐漢上前一把攪住她的雙臂道:「別急,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負責替你解決,慢慢說。」
「那個賊囚姓厲……」
一句話沒能說完,人已昏迷過去。
金鳳銀鳳死了,致死之因,是先奸後殺。
玉鳳回到住處時,金鳳銀鳳已經變成兩具血人,但那七、八名殺手顯然尚未獲得充分滿足,一見玉鳳現身,如獲至寶。
幸虧玉鳳雖然肝腸寸斷,神智尚未完全喪失。
她咬咬牙關,心腸一橫,掏盡全身所攜暗器,邊戰邊退,一路撞撞碰碰,受盡了皮肉之苦,總算逃出魔掌。
玉鳳是生死大夫救醒的。
聽完玉鳳斷斷續續的泣訴,唐漢立即做了兩項決定。
第一,請多事公子高凌峰去邀集玉樹公子謝雨燕、黑笛公子孫如玉、以及太原馬場主人花槍金滿堂前來此處集合。
第二,他答應玉鳳錢宛男,一定會在今天天黑以前,攜回那名厲姓一品殺手的人頭。
一品殺手厲三刀並不滿意他昨夜的成績。
昨夜,他率領兩名二品殺手,以及六名三品殺手進入丁麻子豆腐店之前,他所獲得的訊息,並不完整。
五絕叟吳一同前此下達的命令是:一舉降服燕京三鳳,活口交差!
而當他於後院四周部署妥當,帶著兩名二品殺手衝進堂屋時,才發覺屋裡只有金鳳和銀鳳,尚缺少了一個玉鳳錢宛男!
但是,當時的局面,騎虎難下,說什麼也只有硬起頭皮幹下去了。
金銀雙鳳雖說都有一身不錯的武功,但由於當時事出倉猝,遇上的又是這批武統邦的高等殺手,結局自是可想而知。
結果,三名殺手如甕中捉鱉,沒費多大手腳,便將雙鳳制月民。
然後,他們便迫不及待地享受五絕叟答應過他們的權利。
厲三刀只帶領兩名二品殺手入屋拿人,在人數上,是一種匠心安排。
男三、女三,三對三。
沒想到,三鳳少了一個,三對三便突然變成了三對二。
戰國時,二桃殺三士的故事,雖然不致歷史重演,但說起來也夠麻煩的。
燕京三鳳,不是凡粉俗脂,美色當前,誰甘退讓?
兩名二品殺手,一叫葛大寶,一叫潘強。
厲三刀選中的是銀鳳錢麗麗。
剩下的金鳳錢美瑤,他們兩人身份地位相同,誰先「上」?
葛大寶年紀稍長几歲,人邦亦較早。最重要的,據傳他跟白丞相還有點親戚關係。潘強為人識趣,計算得失之餘,立即決定讓賢。
葛大寶老實不客氣,開始仿效厲三刀,為金鳳寬衣解帶。
雙鳳穴道受制,只有聽任擺佈。
厲三刀是個採花老手,動作乾淨利落,很快的便躍馬挺槍,叩關斬將,直搗黃龍,犁庭掃穴,享盡銷魂滋味。
而葛大寶這邊,卻因一時不慎,出了毛病。
葛大寶並不是沒有見過女人。
問題是,他見過的女人雖然不少,但像燕京三鳳這樣的女人,他顯然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遇上。
他這時興奮的程度,不問可知。
由於激動達於沸點,他老兄沒等到短兵相接,便埋下頭去,將一根發燙的舌頭,如靈蛇入穴般,以旋攪之勢,鑽進金鳳菱唇之中。
如果兩情相悅,這當然是種難以描述的享受。
只可惜他忘了這是一場強暴。
他更忘了穴道受制的金鳳,如今全身惟一能夠自由活動的官能,便是一張嘴巴。
結果,金鳳貝齒使勁一合,這位二品殺手立即如早地拔蔥般跳了起來。
他赤條條的,人離馬鞍,方慘嚎出聲。
金鳳啐出一截舌尖,罵的話比十個流氓加起來還要粗鄙難聽。
離大寶吐完一口鮮血,又是一口,雙手捂嘴,痛得原地直打轉。
厲三刀滿臉怪相,顯然已到了「吃緊關頭」。對於葛大寶的慘遇,看也不看一眼。
葛大寶忍無可忍,牙關一咬,目露殺機,突然抬腳對準金鳳腹下猛力踩去!
但是,他這一腳,很快的便遭潘強化解掉了。
「舌頭受傷,不是小事,葛兄。」潘強裝出一副好心腸的樣子推推葛大寶:「快去白丞相那裡,設法服藥止血,為了一個小妞兒,送掉了這條老命可划不來。」
葛大寶雖然清楚潘強的真正用心何在,但因傷口痛徹心肺,同時深知斷舌非比尋常,如不迅予妥治,也確有生命之虞。
因此只好強忍著一肚子火氣,匆匆套上一條長褲,雙手蒙臉,一路滴血,悻悻然提前離去。
結果,潘強反成了「後發先至」,大使朵頤,如願以償!
然後,厲三刀又跟他交換了一次。
兩人淋漓盡致,幾乎點滴不存,完全榨乾了,方將院中六名三品殺手依次喚人。
不料這六名三品殺手的最後兩名,因一時情不自禁,上下同時進軍,以至不期然雙雙步上了葛大寶的後塵!
而這一次不同的是,兩名殺手因無人及時攔阻,重拳如雨,只三五下,便將雙鳳雙雙毆斃!
玉鳳錢宛男便是這時候回來的。
六名三品殺手中的前四名,一個個精力充沛,都有吃「回鍋肉」的「胃口」。
雙鳳突合香消玉殞,對他們來說,自是一大損失。
如今玉鳳忽然自投羅網,包括厲三刀及潘強在內,無不大喜過望。
只可惜他們人多心不齊,對這座後院的地形,玉鳳錢宛男又比他們熟悉,結果是白忙一場,仍遭玉鳳兔脫!
一場紛擾的收穫,是剩下的四名三品殺手,又多了兩名中鏢的傷患!
厲三刀不滿意他昨夜的成績,五絕叟當然更不滿意。
燕京三鳳雖然在這次事件中,三去其二;而他們這邊,損失亦極慘重。
厲三刀帶領的八名殺手,三人重傷,兩人輕傷。以壓倒性的優勢,竟然只獲得這麼一點戰果,主事的厲三刀,自是汗顏之至。
所以,聽完報告後,五絕叟顯得很不高興。
玉鳳錢宛男漏網,是原因之一。
而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怪他這位一品殺手未能退而求其次,將已經到手的金鳳和銀鳳帶回活口處理。
如果帶回金鳳銀鳳兩名活口,他這位護國公又將如何處理?
這是個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
原來他這位護國公,也有寡人之疾。
他雖然已經六十出頭,但某一方面的需要,卻並不稍遜於年輕的小夥子。
他平時不得不於人前人後擺出一副道貌岸然,凜不可犯的架勢,那全是由於年齡和目前的地位使然。
燕京三鳳縱火燒燬武統邦大批建宮的器材,他基於職責,無法不表示某種程度的憤慨,至於一定要拿活口,則是為了個人的「需要」。
燕京三鳳,是武林中近年來盡人皆知的大美人兒,凡是男人,無不垂涎三尺,這位武統邦的護國公,自然也不例外。
但遺憾的是,三鳳已三去其二,想想實在令人掃興之至。
「我可以再給你一個最後的機會。」
這是他最後的命令。他給厲三刀最後的一個機會,也等於為他自己保留了最後的一線希望。
「期限仍是三天。」他宣佈著細節:「三天之內生擒玉鳳錢宛男,立即提升你為金星特使。否則,嘿嘿,你老弟自己瞧著辦!」
這道命令相當嚴厲,但在厲三刀聽來,卻不啻死回驟聆特赦。
一壺香茶樓的生意愈來愈興旺。
刁四的身體則愈來愈差。
他每天仍然喝著昂貴的人參茶,但這種人參茶顯然並未能使他身體上某一部分變得更像一個男人。
而今他喝這種人參茶,似已跟某些人吸毒成癮的處境差不多。
喝了不見好處,不喝更糟。
很多老客人取笑刁四,說他日漸消瘦,是因為他的精神已經全部灌到刁四嫂子身體裡面去了。
這當然只是個葷笑話。
但實情確也如此。
刁四嫂子,好像是倒著過的。無論從哪一方面看上去,這位美豔照人的老闆娘,都好像一天比一天更年輕。
茶樓裡僱了兩名小夥計,刁四嫂子一向很少過問店務。
她每天只是打扮整齊了,買買菜,燒燒飯,或是從茶座間經過時,跟面熱的老客人笑著打招呼。
這樣就夠了。
無名鎮上,人人心裡清楚,一壺香茶樓如果沒有這樣一位標緻的老闆娘,不論刁四如何精明,一壺香今天也不會經營得如此有聲有色。
這對刁四嫂子來說,當然是一種讚美。
但是,這種讚美聽在刁四耳朵裡,可並不怎麼好受。
刁四心裡不舒服,並不是為了男人的尊嚴問題。
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兩句老話:「家有老婆醜,活到九十九!」北方有句老話,更為直截了當:「醜妻是一寶!」
醜妻是一寶。
美妻是啥?
刁四的身子,老是硬朗不起來,因勤於「耕耘」以致「操勞」過度,固屬原因之一。而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便是他的一顆心,老是放不下來!
刁四的這層顧慮,並非杞人憂天。
他坐在賬櫃後面,位置較高,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廳堂裡每副茶座上的面孔。
所以,他也能清清楚楚的看到,當他的女人穿過廳堂時,各處茶座上投射過來的那一雙雙貪婪的眼光。
他是男人,當他未成家以前,他也曾以這種眼光看過別的女人。
他非常清楚當一個男人以這種眼光望向一個女人時,心裡在轉的是些什麼念頭。
而在所有的茶客之中,也最擔心的一個人,便是這些日子幾乎無日不來的那位厲大爺。
厲大爺便是血羽飛花厲三刀。
刁四十分了解這位厲三刀的底細,而這也正是他對這位一品殺手特別擔心的原因。
雖然說起來他刁四也是武統邦的一名眼線,在一般情形之下,武統邦的人應該不會找他的麻煩才對。
但是,他跟武統邦的人接觸久了,已愈來愈清楚這批高等殺手的德性。
只要這批大爺興致來了,他們可說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
他刁四在該邦只是一名不入流而且不諳武功的小嘍-,他既沒有保護自己老婆的能力,對方也根本就不把他這號人物放在眼裡;到時候事故一旦發生,這些大爺們肯留下他一條老命,就已夠他刁某人感激的了!
刁四端起茶壺,慢慢的喝了一口人參茶,茶味清甜甘芳。
但刁四卻好像喝的是一口苦水。
茶並不苦。
是他心苦!
厲三刀今天來得特別早。
這使刁四心裡更不舒服。
厲三刀到達的時候,樓上才來了五六名客人。
他不僅來得早,而且來得也很巧。
因為他剛一坐下來,便趕上刁四家的打扮得整整齊齊,提著一隻菜籃子,從樓後的臥室裡走了出來。
刁四全身的神經突然抽緊。
他曉得他女人每天就數這個時候看上去最動人,即使他們昨夜曾經纏綿通宵,有時他自己看了,都會心族搖曳,有點把持不住。
這也正是有時大白天裡,店裡正忙成一團,兩名小夥計卻忽然找不著老闆和老闆娘的原因!
自己看自己的老婆,都會有這種感受,別人的感覺又如何?
刁四又端起了茶壺。
這次他不是想喝茶。
他是利用茶壺來遮住自己的面孔,以便從壺把子和壺嘴子的空隙中,偷偷監視那些茶客們的眼光!
今天,他要注意的,當然只有一個血羽飛花厲三刀。
今天的厲三刀,臉色蒼白,神情委頓,看上去氣色很差。
但當這位一品殺手抬頭瞥及如花枝招展的刁四娘子時,這位厲大爺就彷彿一下子脫胎換骨,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臉上泛露微笑,兩眼發亮。
笑得很邪氣。
眼光更邪。
刁四心中酸得滴血,恨不得能拿把刀子,去把這傢伙臉孔刮平,把那雙眼珠子給挖了出來。
不料更令刁四氣惱的是,只見厲三刀點了點頭,他那個女人便款擺著腰肢,嫋嫋婷婷的朝厲三刀的茶座走了過去。
「賤人!一點也不顧顧我的顏面。」刁四暗暗咬牙切齒:「只不過空了昨天一個晚上,就熬不住,騷成這樣子……」
但這一次刁四可完全吃錯了醋。
刁四娘子馬上回到賬櫃前。
「等會兒我可能要晚一點回來。」她悄聲告訴她的男人:「厲大爺有要緊的事,要我替他去找薛矮子。」
刁四好像突然服下了一顆清涼丸。
兩人剛才談的原來是公事!
刁四娘子回來得並不算晚。
因為她今天運氣好。
她從丁麻子那裡買好豆腐,一轉過身子,便見薛矮子正從大廟旁邊的巷子裡走了出來。
刁四家的慢慢的迎了過去。
大街上不是說話的地方,她從薛矮子身旁擦過,望也沒望薛矮子一眼。
「一壺香有人找你。」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