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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塔 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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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火,熊熊的烈火……司徒烈狂喊一聲,又一次從那可怕的噩夢中驚醒過來。

他無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眼前黑洞洞的一片……他迷迷糊糊地暗想到,我這是睡在什麼地方啊?難不成這就是那少婦口中所說的「塔牢」?

他想起身檢視,但身軀剛一轉側,周身便感到一陣難受無比的痠痛,他只好打消起身的念頭,忍痛轉動頭部,用眼光仔細搜尋起來。他看不清他處身的這間牢室有多高多寬多長,也不知道四壁系以什麼質料築成,因為全室只有一個海碗大小的洞孔,在他左前方一丈多高的壁上,從那個洞孔之中射進來的光線異常微弱,起初,他以為天還沒有大亮,但等了好半天之後,那道光線並未增強,他這才知道,那個洞孔並不是直接通往塔外。不過,他的視力卻逐漸對黑暗適應起來,慢慢地,他能看清全室了。全室作長方形,像個端正的盒子,長約一丈五六,寬丈餘,高丈餘,因為他不能起身,仍不能知道牆壁的質地。

這樣又過了很久,牢壁上咯嗒一響,在半腰處突然啟開一個約八寸見方的小門,小門向內平倒,門上出現了一隻大碗,他知道那是送給他吃的,可是,他怎能起身呢?

他側耳細聽,四周一片死寂,知道送飯的人已走,橫豎肚內也不太餓,也就算了。他再度閉上眼皮,胡思亂想了一陣,重新睡去。很久很久之後,司徒烈被一陣喊聲驚醒,小門口湊著一張粗黑的面孔,那人向裡面粗魯地吼道:「小子,你到底翹了沒有?說呀……不然老子怎知道明天要不要給你繼續送飯,還是來替你收屍?」

司徒烈聽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忍不住回敬道:「不管送飯或者收屍,你的孝道總算盡到啦。」

那人聽了,不但不氣,反而哈哈笑道:「真他媽的活見鬼,喂,我說呀,小子,這是怎麼回事?」

司徒烈發覺此人口吻雖然粗魯,性格卻倒異常爽直可愛,便也笑道:「我說呀,大小子,你姓啥?」

那人聞言一怔,似乎有所警覺,臉色一整,端起小門上的海碗,一聲不響地,掉頭而去。

司徒烈暗忖道:這座七星堡怎會可怖到這種程度?難道連堡中人和外人說話都有禁忌?

壁腰間的小門在那張粗黑的面孔離去的同時合上了。小門之上那個碗口大小的洞孔中所射進來的光線逐漸黯淡,以至全黑。司徒烈知道,漫漫長夜又來臨了。他因為白天睡得太多,眼皮怎麼樣也合不攏來,四下裡一片岑靜,他寂寞在想,這一夜如何打發呢?

夜,深了……司徒烈的一雙眼睛仍然是降得大大地。忽然間,奇蹟出現了,他似乎聽到一陣踱蹀的腳步聲,那聲音似遠似近,忽上忽下,有時候聽來很清楚,有時候聽來卻又極其模糊,有時候好像距離很遠很遠,有時候卻又似只在隔壁……司徒烈興奮地想道,難道他是「塔牢」中的另一個「犯人」?

他試著翻動身軀,說也奇怪,他發覺身上的痛楚已減低到可以忍受的程度,於是,他掙扎著爬起身子,當他勉勉強強地捱到壁腳,雙手摸上室壁時,他的心驟然冷了。

牆壁冷硬如冰,原來是鐵鑄的。

他怔怔地發了好一會兒的呆,忽然間,他又笑了。他想,鐵的銅的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又不是想逃。我的目的只是想和那人通話,壁頂上既然有洞,我何不試著先喊他一聲看看?

「喂,」他壓著嗓門兒喊道:「你是誰啊?我們能談談麼?」

沒有迴音,只有他自己的聲浪在空室激盪,迴旋。

司徒烈有點感覺失望。

他用手打鐵壁,手拍得很痛,但發出來的聲音並不大。他忽然想起身上還有一雙銅筷子,本來他還有一隻鍋碗的,但是,碗的體積太大,分量又重,不便藏在懷中,有一夜睡在一間土地廟中給人偷跑了,以致只剩下一雙筷子。他將銀筷摸了出來,沿壁亂敲一通,敲了好一會兒,他停手側耳傾聽,咦,好了,有迴響了。

他聽到一陣低沉的嗵嗵之聲。

司徒烈快活地又在壁上使勁敲了三下,住手一聽,通通之聲也是三下,一點也不錯,對方聽到他的聲音了。可是,牆是鐵鑄的,即使對方有意和他通話,聲音如何透過這層鐵壁呢?

司徒烈的憂慮自費了,這時,一個悠細而蒼老的聲音隱隱地傳了過來:「朋友你是誰?」

聲音彷彿來自地底。

司徒烈周身痛苦盡失,手舞足蹈地大聲答道:「是我,老伯,司徒烈。」

悠細而蒼老的聲音又響了:「朋友,也許你已回答了我的話,可是我一點都聽不到。朋友,你住的那一間可有一個碗口大的小洞口?假如有,請別對著洞口說話,到洞口對面,對著牆角試試看!」

司徒烈先憑記憶找著了那個此刻已經沒有一絲亮光的洞孔,然後轉身一直向前,直到兩手接觸到對面的鐵壁,俯下身子,對著牆角喊道:「老伯,我照做了,您現在聽到了嗎?我叫司徒烈。」

「你是個小孩子?」蒼老的聲調中充滿了訝異:「孩子,你今年多大?」

「十五,老伯。」

「哪裡人?」

「漢中府」。

「怎會走進七星堡?」

「一言難尺……」

「你先簡單地說一遍罷。」

「我因為肚子餓了,想進堡討點吃喝的,碰上三個蠻不講理的漢子,打了我一記耳光,趕我回頭,這時堡中走出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三個漢子喊他師爺,對他很恭敬,那人很好,領我進堡,給我飲食,並準我在柴房裡住下,他說堡主不在」

「堡主不在?」

「是的,我來的時候不在,但昨夜他回來了。」

「堡主已經回來了?」

「是的。」

「堡主去了哪裡?」

「不知道。」

「說下去,孩子。」

「他說堡主不在,他能做主,叫我晚上別亂跑,我一時忘了那位師爺的吩咐,信步走到一座小樓之下,我突然發覺……」

……

「孩子,你怎麼不說下去呀?」

……

「我說不出來,老伯。」

「樓上住的什麼人?」

「堡主喊她七娘。」

「唔,散花仙子,七星第七嬌,我知道了,你發現樓上有個男人,而那人並不是你後來見到的堡主,是不是,孩子?」

「咦,老伯,您怎知道?」

蒼老的聲音微微一笑道:「你別問了,孩子,說下去吧。」

「後來,後來堡主回來了,他在上樓之前發現了我,盤問了我一頓之後,問我願不願意留下,我說不願意,他便要按七星堡堡規第一條處置我。」

蒼老的聲音訝道:「七星堡主說一不二,他既然要殺了你,誰人有此大能力把你送來此地?」

「是那個七星孃的主意。」

「唔……七娘?她為什麼要救你,難道是你先救了她?」

「我不知道。我因為求生無望,本想……本想痛痛快快的氣那個老傢伙一頓,後來,我有點不忍心……結果,我捱了一頓毒刑……哎唷。」

「怎麼啦,孩子?」

「我已一天沒吃東西,此刻身上又痛起來啦。」

「他們沒給你送飯?」

「送過了,我疼得爬不起來。」

「你剛才不是滿室走動著麼?」

「因為我聽到老伯的腳步聲,心裡一高興,疼痛也給忘了。」

蒼老的聲音道:「好了,孩子,我們以後交談的機會還多著呢,今夜我們的談話到此為止,最後,我教給你一種止痛的方法好不好?」

「好!」

「孩子,你會打坐麼?就是上身坐得畢直的,兩腿互動金起,兩掌掌心自然貼在膝蓋上,眼皮下垂,默注鼻端,凝視吸氣如絲,緩緩自鼻而入,經由心胸入腹,於腹中盤旋三轉後再經心胸自鼻而出,愈慢愈緩愈好。今夜做過之後,有什麼感覺,明夜這個時候再告訴我。記住,別讓任何人知道你曾和我通過話。」

第二夜。

蒼老的聲音先道:「孩子,你好。」

司徒烈也道:「老伯,你好。」

「你的痛苦好一點了麼?」

「好得多了,老伯。打坐我很在行呢,我爹和我娘都時常打坐,想不到打坐竟能止疼。……」

「什麼?你的父母時常打坐?」

「是的,老伯。」

蒼老的聲音突然有點激動地道:「你說你姓什麼?」

「司徒,複姓,單名一個烈,轟轟烈烈的烈。」

「令尊何名?」

「單諱一個望字,希望的望。」

「啊?」

「怎麼啦?老伯。」

「沒有什麼,孩子,你讀過很多書是嗎?」

「是的,老伯,司徒烈愚魯得很,一點長進沒有。」

「你說你父母從沒有教過你打坐或者其他其他能夠止痛的方法?」

「沒有,老伯。」

「唔……」沉默了一會兒,蒼老的聲音突然低沉而緊逼地問道:「你為什麼單身一人在外行走?你父母親呢?」

「孩子,你怎不開口了?」

「孩子,你哭了?難道,難道你全家遭遇了意外,譬如意外的大火之類?孩子,是不是?還有,你是怎麼樣跑得出來的呢?說呀,快。」

「是的,老伯。」司徒烈哽咽著道:「您老全猜對了,那一場火來得太突然……我當時跌倒在一條陰溝中,暈厥到第二天天亮……等我醒來,什麼也沒有了。」

「老伯,你說話呀。」

蒼老的聲音有點異樣地道:「孩子,你說你叫什麼?」

「複姓司徒,單字一個烈,轟轟烈烈的烈,老伯,我不是曾經告訴過您老一次?」

蒼老的聲音大聲道:「施力?施恩不望報的施?自力更生的力?很好,很好,施力這個名字好極了。」

司徒烈很奇怪,隔室的老人怎會一下子糊塗了起來?他大聲更正道:「司徒

烈,不是施力,老伯,你聽不清楚?」

蒼老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不悅地道:「老夫活了八十多歲,生平最大的忌諱就是不願後生小子和老夫言語頂撞,就算老夫聽錯了,那你就改叫施力又有什麼了不起?假如你連這一點也不肯遷就老夫,咱們從現在起斷絕往來……」

說罷,聲音寂然。

司徒烈暗暗盤算道:「脾氣怪的人我也曾見過不少,可就從沒有見人怪到這種地步。不過,對方已經八十歲了,以風燭殘年之身,尚且處身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我就是順著他老人家的意思,給他一點慰藉又有何妨?何況偌大一座塔牢,只有我們老少兩個同病相憐的人,一旦情感破裂,今後無期無盡的歲月如何打發?」

司徒烈盤算既定,立即對壁角大聲道:「老伯,我依了您啦!」

「你說什麼,施力?」

「施力依了您啦,老伯。」

蒼老的聲音似乎異常高興:「孩子,老夫還有一個要求,今後未得老夫許可之前,你不得再用司徒烈之名,你依得了嗎?」

司徒烈爽然答應道:「只要是您老人家歡喜的事,施力無不依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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