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師的仙府呢?」
「不知道。」
「小俠系在何處受藝?」
「七星堡。」
「七星堡?」
「嗯。」
「七星堡主?」
「嘿,七星堡主算什麼東西?」
「小俠的意思,孫某人實在不能明白。」
司徒烈正色道:「孫大俠不必多問了,別說你不明白,就是我本人到現在也還不太明白呢。君子待人以誠,有一點請孫大俠信任我,在下年事雖輕,卻不慣於謊言欺人,我剛才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情。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的掌法出自當今何門何派,但在下相信,這種掌法威力固大,可絕不歹毒,此人想系內腑受了震動,孫大俠可按脈診斷,給以內傷之藥,在僻靜室讓他休養,當不至有生命之虞。」
孫伯虎點點頭,離座而去,一會兒之後,他命人將刀疤漢子移去,然後陪著司徒烈吃喝起來。
司徒烈盤算了好一會兒,這才若無其事地道:「孫大俠武學出自何派?」
孫伯虎肅容道:「在下系少林第二十一代俗家弟子。」
司徒烈哦道:「少林?有名的嵩山少林寺?」
「不敢當。」
「孫大俠既為少林名派門下,對當今武林各門各派的概況一定是很熟悉的了?不知孫大俠可否為在下講述講述,使在下藉此增加一點見聞?」
「小俠體得取笑了。」
司徒烈知道孫伯虎始終不能相信他對武林的一無所知,以及對武功的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一直以為他另有任在身,不肯示人真面目。他暗付道:既然如此,我何不將錯就錯,就裝成他所想象的人物?
當下淡然一笑,改換話題道:「孫大俠適才明言,如能擊碎青石者,賞格若干?」
孫伯虎聞言一愕,暗忖道:「怎麼一下子扯得這麼遠?」孫伯虎心中嘀咕,表面上卻笑道:「五十兩至五百兩,小俠不是已經聽見了麼?」
司徒烈笑道:「像七星第九鷹那種手法值多少?」
「當在兩百至三百之數!」
「能一單打昏第九鷹的那種手法又值多少?」
「啊?這個,這個怎能以金錢計值?小俠要錢用麼,說罷,多了沒有,三萬五萬,十萬八萬,我相信孫某人還不會為難,如嫌銀子不方便,小俠可指定何府州的銀號,孫某人剋日劃撥。」
司徒烈微微一笑道:「孫大俠以為在下那一掌真個不能以金錢計值?」
「當然。」
「那麼,我向孫大俠討一件金銀以外的報酬如何?」
「啊?這個」
「為難麼?那就算了。」
「小俠誤會了。」孫伯虎慨然道:「論武功,小俠剛才那一掌,孫某人即使再練個二三十年,磨光手中一對英雄膽。也不一定能望項背,正是所謂:行家一言,勝過二五更十年。
孫某人本身既無可供驅使之價值,金銀不在小俠眼中,孫某人一時想不出小俠意何所指罷了,只要小俠出題,憑孫某人對武學偏嗜的一點愚忱,雖蹈湯赴火,亦所不辭。」
司徒烈點點頭,暗忖道:孫伯虎這個人,骨氣仍是有的,他之那樣忌諱七星堡,可能七星堡確有令人聞名喪膽之處,只是我司徒烈剛人此道,不知天高地厚罷了。基於此,他的初意越發堅定起來。
孫伯虎見司徒烈點頭不語,更為激動地道:「士為知己者死,孫某人和小俠你,年事雖然懸殊,但學無老少,達者為尊。小俠身負一代奇技,孫某人眼拙,一時難識出處,但可斷言者,小俠之師,必為武林前輩異人無疑。武功方面,孫某人不敢高攀,但孫某人世代清白,且出身少林正派,功力因限於天賦和際遇,乃命之遇,無尤於人。但自信一生從未做過敲門心驚之事,小俠若肯降格下交,孫某人當引以為榮。」
司徒烈正容道:「老伯好說。」
「叫我一聲孫大哥吧!」
「孫大哥,你能為我說說當今的武林大勢麼?」
「這就是老弟你所希望的‘報酬’?」
「是的!」
孫伯虎暗忖道:「也許他在考究我的見聞吧?」
於是,他道:「老弟既然堅持如此,大哥也就不怕笑話了。當今武林派之雜,堪稱空前。但為武林所側目者,仍以武當、少林、衡山、北邙、華山、崑崙等六派為首。以上六派以門戶正大,門人眾多,武功各成一家得名,若論武功之精絕,仍數六派之外,地位超然的武林三奇。」
「武林三奇?」
「是的,顛倒乾坤陰陽手,七星堡主冷敬秋便是三奇之首。」
司徒烈異常緊張地問道:「沒有人的武功再高過七星堡主?」
孫伯虎望了望司徒烈,見司徒烈一片天真,毫無做作之態,不禁露出一臉迷惑之色。他繼續說道:「假如有人武功高過七星堡主,他怎能被稱為三奇之首?」
「那麼七星堡主豈不成了武林第一人?」
「這還用說?」孫伯虎頓了一下又道:「武功高,假如德性好,並不可怕,相反的,還會令人景仰、尊崇。」
「七星堡主可怕在什麼地方?」
「老弟真的不知道七星堡主的‘七殺無赦’?」
司徒烈聽到七星堡主確係武林第一人,甚感失望,於是無精打采地道:「我只知道七星堡規第一條的‘無故擅自入堡者,殺無赦’。」
「那只是一殺無赦而已。」孫伯虎以為司徒烈既能一字不漏地念出了七星堡規第一條,其他六條一定也已知道,司徒烈的「只知道」可能和剛才一連串「不知道」的用意相仿,便沒有逐條念出來,而接下去道:「老弟,你想想看,七星量規只有七條,而沒有一條沒有‘殺無赦’的字眼,這成何話說?」
司徒烈為了不與原意相違,也沒有追問其他六條條文,這一點他想他早晚會知道的,再說,他目前急於知道的也不是這一點,孫伯虎是個爽快人,他所說的七星堡主為武林三奇之首,為武林公認的第一高手這兩點很令司徒烈難過。
「那麼?」他又問:「還有兩奇是誰?」
「第二奇是‘天山游龍趙笑峰’。」
「什麼?」司徒烈差點叫了起來,他強抑著自己的激動,儘量緩和著語氣問下去道:
「天山游龍趙笑峰?」
孫伯虎道:「第三奇」
「不,」司徒烈道:「二奇的事你還沒有說完呢?」
「還有什麼可說的?」
「天山游龍的絕學是什麼?」
「游龍三掌。」
「只有三掌?」
「只有三掌。」
「啊!」
「老弟,你以為三掌少了麼?嘿,假如是真正的好掌法,像你老弟剛才那樣,一掌也就夠了。」
司徒烈心頭一震,暗忖道:「孫伯虎既然知道游龍三掌,現在的話又是這麼說,頗有一語雙關之意,難道他早已識破我的來歷,而故意在那裡打馬虎?」
但他看孫伯虎不似那種城府深不可測的人,於是試著問道:「游龍三掌的招式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掌式姿態如何。」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孫伯虎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司徒烈大驚。他想:「果然,他在報復我了。」
詎知孫伯虎笑華卻道:「老弟,我諒解你了。」
司徒烈更是心頭鹿撞。
孫伯虎正色地道:「剛才你連回我好幾個不知道,我一直懷疑老弟不肯實說實說,現在輪到我說不知道,我這才深深地體驗到,世上很多事,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除了說不知道,實在更無他話好說。也許是境況的巧合,或是答話之人說得太直爽了,以致令人聽了,真話反成假話。」
司徒烈知道孫伯虎是由衷之言,心下頓然大寬,不禁問道:「大哥既知游龍三掌,游龍大俠又為三奇之一,怎會不知三式名稱?」
「假如和老弟跟人學了武功而不知師尊何人比起來,誰怪?」
司徒烈點點頭。
「怪尚不止於此呢!」孫伯虎道:「我雖不知三式名稱,卻能知道游龍三掌的來源,你相信麼?」
司徒烈的興趣又高了,他不願插嘴打岔,故只點頭示意。孫伯虎乃輕咳一聲道:「早在二百五十年前,湘南九疑山曾經舉行過一次轟傳武林的‘一元經武林大會’,經過無數風波,武林至寶‘一元經’結果為當時武林一代聖手‘三白老人’的愛徒也是愛婿的‘潛龍子趙玄龍’所得,趙立龍有兩位夫人,第一位是三白老人的孫女白男,第二位是川中義盜之女,眉山神尼之徒官家鳳,二女武功均甚高絕。在當時被稱為‘玫瑰雙豔’而不名。趙玄龍原就身負白門絕學‘坎離罡氣’、‘降龍伏虎掌’和‘降龍伏虎劍’等絕學,在得到‘一元經’之後,便攜了兩女定居至天山,將天下掌法融合,創成游龍三式,晚年因二女相繼辭世,一念看破紅塵,至江西九宮山出家,一元經也就同時失去下落,趙氏後人承襲了祖傳的‘游龍三式’,一直領袖武林,至今不衰。現在的天山游龍趙笑峰便是當年武聖潛龍子的五世玄孫。」
司徒烈聽得異常神往,不禁問道:「既然如此,七星堡主的武功怎會在天山游龍之上?」
孫伯虎長嘆一聲道:「此事說來,甚為令人不平。」
司徒烈急道:「其故安在?」
「這樣的,武林自有三奇,原本沒有首從之別,但七星堡主居於中原,狂妄自大,建立七星堡,任情殺戮同道,所向無敵,其後又定出殘忍無比的‘七殺無赦’,天下武林道敢怒而不敢言,但私底下人們都有個願望,希望另外的兩奇出面剷除此一敗類,可是,時至今日,兩奇動靜毫無,人們便以為另外兩奇也怕了七星堡主,既然另外兩奇也怕的人,武林中只有三奇武功最高,被人怕的一個無形中豈不就成了三奇之首,武林第一人?」
司徒烈鬆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
孫伯虎道:「老弟現在明白了麼?」
司徒烈不服地道:「另外兩奇遲不出頭,可能另有隱衷,真相未明之前,怎能就說誰怕誰?」
「世上事,往往如此,久疑成真。三奇享譽武林,已達二十年之久,二十年是個不短的日子,另外兩奇始終無所作為,這叫人還有什麼更好的解說。」
司徒烈沉默了。
他知道這裡有個關鍵,但他目前尚是一無所知。
很久之後,司徒烈又道:「第三奇呢?」
「第三奇?」孫伯虎緩緩地道:「提起三奇,就更奇了。」
「三奇更奇?」
孫伯虎喝了口酒道:「武林中誰都知道有三奇那麼一位人物,但始終沒人知道三奇是誰,你說奇不奇?」
「從什麼地方證明武林中有著三奇那麼一位人物的呢?」
「早在廿年之前,武林中忽然出現了一位黑衣蒙面俠,來去如風,武功精絕,做的全是一些大快人心之事,事後不留表記不留名,人們為了崇拜他的德行義舉,便將他和七星堡主以及天山游龍合在一起,共稱三奇。」
「二奇和三奇又是憑什麼品定的?」
「除了七星堡主,二奇和三奇一直是見仁見智,沒有一個定評,我所以稱他為三奇,也不過是為了講述的方便而已。其實呢,武林三奇之間,誰也沒有跟誰較量過,怎麼樣排列都是一種錯誤。」
「小弟異常贊同孫大哥這種看法。」
「老弟,你還有什麼需要麼?」
「我想找兩套合身的衣服。」
「這個簡單極了。」
第二天,司徒烈辭別了孫伯虎,他臨行時說:「小弟姓施,名力,現年十五,漢中府人,有事須往關外一行,有一天我會再回來看望孫大哥的……我告訴孫大哥的這些話,有極少部分也許不盡實在,但願孫大哥體諒小弟事不由己的苦衷,將來有機會,當為孫大哥詳細解釋。」
二人依依而別。
司徒烈依著孫伯虎給他的一張路線圖,首先由鳳岐搭江船揚帆平陸,十數天之後,由平陸登岸,向中條山進發。沿著中條山南麓,繞道永濟,渡洛水,經銅川,淳化,再渡涇水,抵達西安府屬。
司徒烈久慕歷史古都長安的「十官」「兩苑」「兩臺」「四名園」。他從各種史書上知道,十宮是:長樂宮、未央宮、建章宮、宜春宮、宜曲官、長安宮、太極宮、太明宮、興慶宮。西苑是:禁苑、上林苑。兩臺是:漸臺、靈臺。四大名園是:韭園、杏園、芙蓉園、逍遙園。當然他沒有時間去將所有的古蹟觀賞憑弔,同時他也不能確切地知道哪一園臺在什麼地方,他出了府城,信步向東南方走去,約數十里之後,司徒烈忽然見到一片以青磚矮牆圍環,一望無涯,塔寺起伏的園林,他向前旁柳樹下的一個賣蓮子湯的老者問道:「老丈,前面有個什麼去處?」
老者答道:「無漏寺。」
「無漏寺?」
「嗯」
司徒烈至為納悶,長安的一些古蹟他多少都有點印象,為什麼就單單沒見到或聽到過什麼叫做無漏寺?……噢,對了,司徒烈在苦思一陣之後,終於想起來了,前面的一片園林,一定是四大名園中的「杏園」了。
按史書所載,杏園內有一座慈恩寺塔,塔址系無漏寺地,司徒烈剛才手指的方向正對著塔頂,老者可能誤會了。
司徒烈謝過老者,信步進園。也許是由於年久失修,園內一片荒蕪,雜草青苔,益增幽谷之情。繞過慈恩寺塔,見到一些零零落落的遊人,每位遊客,東瞻西顧,敲敲摸摸,一派思古肅穆神態,司徒烈此刻已是一副書生裝束,手上又提著一隻裝著衣物銀錢的輕便書箱,在這種環境下徘徊,恰如其分,所以一點也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
一會兒之後,司徒烈走到一座破落的牌閣之前,楣簷上有兩個剝落的楷書大字:「青宮」。
走進閣中,卻見到一座佛龕,佛龕內供的並不是任何佛像,而是一位官裝麗人的塑像,佛龕兩旁有一副對聯,對聯字跡模糊,不甚可辨,橫額上的四個大字卻依稀看得出是:文德娘娘神位。
「文德皇后是唐初一代賢后,」司徒烈暗想道:「這大概是唐高宗時代建立的了。」
走出閣門,是一片松竹雜生的森林,司徒烈進入林中,行約數十步,突然見到一座高約三百尺,上下七層的浮圖,司徒烈由第一層圓門進入,盤旋而上,至三層之後,司徒烈發覺四壁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一排排,一行行,端正整齊,湊近一看,原來都是些人名,每排人名之前,都有某年某科進士字樣,司徒烈恍然大悟,心想這大概就是史書所說的「雁塔題名一了。
原來唐制進士放榜後,皇上必於古園賞賜御宴,宴後全體題名於一座塔壁,以示榮顯,這是當時讀書人夢寐以求的「杏園賜宴,雁塔題名」。
司徒烈想到四壁留名的都是文人,一時雅氣突發,從書箱內取出文房四寶,在壁上最高處選了一塊顯目的地方擦拭乾淨,然後揮筆寫了幾行大字。
文誇歷朝諸進士
武稱今古第一人
漢中司徒烈題名
寫完了,自己看著,也覺好笑。游完浮圖七層,走下來,已是午後,司徒烈感到腹內甚飢,他滿以為一定要到附近小鎮才有吃食店,這下子可要委屈肚皮了。詎知走出青宮之後,向北方稍一轉折,便聽到一片人語談笑之聲,抬頭一看,一道石門上寫著「梨園」兩字,司徒烈暗忖道:這大概是唐中宗於景龍四年御駕率眾踢毽的地方了。
進了園門,在一圖修竹之中,有著一片寬廣的空地,那塊也許就是中宗當年踢毽的空地上,現在正搭著一座形式古雅的涼棚。棚內擺著十來張木桌和一些竹椅,七八個男女老少不等的遊客,正欲坐著品茗吃點心。
司徒烈見了,心下大喜。
他快步走到一張空桌旁邊坐下,招呼過夥計要來一壺香茗,兩份素點。也許是飢餓過甚的關係,司徒烈既沒有注意到身邊坐的是些什麼人,等到點心端上來,抓起筷子,一口一塊珍果蒸糕,不消片刻,風捲殘雲似地吃得兩隻盤子盤底朝天。一氣吃完,深深噓出一口大氣,才待端起茶碗時,身後不遠突然有人撲哧一笑,隨著,一個清脆無比的聲音輕輕地笑著說道:「媽,您看到了麼?面前那人吃相好難看!」
司徒烈自在塔牢中練成了游龍三掌之後,耳目之靈,有時候連他自己都感到駭異。如若在平時,身後的人語,他可能忽略過去,但現在,他卻一字一字的聽入耳中。既然聽到了,在他那種年齡,豈有置之不顧之理?
於是,司徒烈回過頭來,他看到身後不遠的桌子上正坐著形似母女模樣的兩個人,那位年紀大的,約摸四十出頭,一身淡青裝束,面容清麗,全無徐娘之態。那個小的才只十三四歲光景。長相和中年女人一模一樣,秀美至極。
六目相對,全是一怔。司徒烈想不到對方只是個和自己年紀差不了多少的女孩子……對方母女,看樣子也似乎為司徒烈年紀之輕,相貌之俊,耳目之靈所驚。
司徒烈略一怔神,微微一笑,便欲迴轉頭來。
那位中年女人卻在此時啟口賠笑招呼道:「小女無知失言,那位相公可別計較。」
司徒烈也笑道:「小妹妹童言無心,大娘毋須在意。」
那女孩聽了司徒烈的話,本來嬌羞欲滴的一張秀臉突然仰了起來,瞪著一雙烏黑滾圓的明眸,朝司徒烈脆聲叱道:「我是‘童言’,你又有多大?」
司徒烈不禁失笑道:「大姑娘不必生氣,就算在下童言無心如何?」
「油腔滑調!」女孩說著,向地面上輕啐一口,別過頭去。
就在這個時候,園門口突然走進一個五官尚還端正,只是眉目帶煞的勁裝男子,那人年約三十上下,一臉風塵之色,全不似一位遊園雅客,彷彿長途跋涉,路過此地,知道這兒有茶點出售,而進來打個尖以便繼續趕路的樣子。
司徒烈朝來人打量之際,耳邊忽然響起一個細小的聲音:「快,聰明的孩子,無論使用什麼手腕,去把門口那個來人引開此地!」
語調異常惶恐,司徒烈不須顧望,已知此話是出自身後母女二人中那位中年女子之口,司徒烈生就一副俠義心腸,七星堡中,他為顧全七星堡第七嬌以及那位施姓師爺的秘密,不惜置自己生命於不顧,現在接到臨危求告,哪能坐視?雖然他對雙方都很陌生,但憑直覺觀察所得,他判定園口走著的那個眉目帶煞的男人一定來路不正……剎那間,司徒烈想及雙方都可能是武林中的人物,事態迫於燃眉,無暇顧及利害的餘地,匆匆離地而起,急步迎著園門口的來人走去。
司徒烈和那人擦身而過之際,故意以無限神秘的聲調低低地「喂」了一聲,那人果然聞聲止步。
他迷惑而不快地瞪著司徒烈道:「你招呼誰?」
「你!」
「你知道我是誰?」
「憑你的長相,誰都能一目瞭然。」
「哦,你又是誰?」
「等下子你就明白了。」
「招呼我幹什麼?」
「有人找你。」
「誰?」
司徒烈情急智生,低聲道:「七星堡來的人!」
「七星堡來的人?」那人似乎更為迷惑了:「七星堡中哪一位?」
司徒烈暗喜,心想七星堡這三個字果然妙用無窮,只要對方是武林中人,憑他對七星堡中的一點常識,用來唬唬這個傢伙大概是足夠足夠的了。」
司徒烈異想天開地道:「七星七嬌你不知道?」
「七星七嬌?」那人果然緊張起來:「找我的是第幾嬌?」
「第七嬌!」
那人臉色完全變了,只見他喃喃自語道:「她來了?她怎麼會出來的?」
司徒烈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道:「還不是為了找你。」
「在哪裡?」
「雁塔!」
「走!」
「好。」
司徒烈將那人領至雁塔之下,心中大大地松出了一口氣,心想,任務總算是完成了。可是跟著他又煩惱起來,面前這傢伙如何打發呢?
那人走至雁塔之前,四周打量了一遍,回身向司徒烈問道:「人呢?」
司徒烈耍賴道:「我怎知道?」
「吭?」
「剛才在梨園內,你進園的時候,有個極為美貌的少婦向我低聲道:喂,孩子,帶門口那人去雁塔,就說七星堡七星第七嬌在塔底下等他。她這樣吩咐,我就這樣做,至於她來不來,我可不能負責。」
司徒烈說罷,自自然然地掉頭便走。
「且慢!」
司徒烈止步轉身,故意問道:「難道你也要我帶個信去催他快來?」
那人跨上一步,冷冷地道:「她怎認識你的?」
「素不相識。」
「那麼,你又怎肯為她傳信的呢?」
「助人乃善事之一,何樂不為?」司徒烈嘴裡說著,心下卻有點起了毛,他奇怪地想道,凡是武林中人,除了三奇之外,只要提到七星堡,誰都不寒而慄,這傢伙怎麼只有疑惑而沒有恐懼?
那人又朝司徒烈打量了兩眼,突然以無比迅速的身法問步繞至司徒烈身後,擋住了司徒烈的出路,然後仰臉朝天,哈哈大笑起來。
司徒烈知道,十之八九,事情壞了。可是,事已至此慌又何用?七星五鷹九鷹那等人物他都曾對付過去,他就不相信面前這傢伙能將他怎樣。
於是,他強自鎮定地問道:「喂,你笑啥?」
那人狂笑著指著司徒烈說道:「你小子大概就是從塔牢中溜掉的那個小子!如將你小子活捉回去,看來倒是大功一件呢,哈……哈哈。」
司徒烈不禁訝然道:「你,你是從七星堡來的?」
那人哈哈大笑道:「小子,你既知道七星堡有七嬌,難道就沒聽說過‘七星三煞’?哈哈……老子蕭明,乃三煞中玉面閻羅是也!哈哈,這真是關聖人面前舞大刀,你小子居然抬出七星堡來嚇唬七星三煞,豈非天大笑話?哈……哈哈。」
司徒烈冷冷地道:「就算你是三煞之一,又有什麼不得了?」
玉面閻羅哈哈笑道:「姓蕭的出道以來,當今六派高人,會過不知几几,哪一個也不敢在老子面前誇一句口,你小子乳臭未乾,能算老幾?」
司徒烈蓄勢以待,同時喝道:「那就試試看罷!」
玉面閻羅朝司徒烈望了一眼,諷刺地笑道:「哦,原來還會兩招呢,哈哈。」
司徒烈也笑道:「比兩招只多一點點,你能全擋過去再笑不遲。」
玉面閻羅擺手道:「時間早得很,等會兒再領教你的高招。現在我再問你,你跟老子素未謀面,即今知道了我是三煞之一,也絕沒有那份膽量來挑逗我,小子,你說吧,你受何人指使?如此戲耍於我,其目的何在?假如你小子說得明白,我玉面閻羅很可能法外施仁,撂下你小子,去找主謀之人。」
司徒烈冷冷地道:「你有這份膽量?」
玉面閻羅忙道:「誰?快說!」
司徒烈大聲道:「武林正義!」
玉面閻羅狂叱一聲,猛然上步,其疾無比地探手向司徒烈左肩抓來。司徒烈左掌一揮,一招游龍展橫切而來,兩掌掌風相遇,雙方各退一步。司徒烈大吃一驚,暗忖道:三煞果與十三鷹不同,看樣子非得使用威力更強的游龍降不可了。司徒烈心驚,玉面閻羅吃驚得更為厲害,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半年前還聽堡中人說是個無拳無勇的毛頭小子,居然在半年後練成了能夠和七星三煞相抗的功力?
這如何能令玉面閻羅信服?他暴喝一聲,二度探手改向司徒烈右肩驟然抓起。這一改式,正合司徒烈之意。司徒烈右掌高舉過頂,按照默練時的想象一般,運勁向來掌猛力劈去。這一掌,玉面閻羅不待掌風接實,使即抽身退去,此舉大出司徒烈意料之外,他因為是第一次使用這招游龍降,既不知道它的威力究竟如何,又因毫無和名手對敵的經驗,不知道什麼叫做虛招誘招,只知一味以硬拚,玉面閻羅的抽身後退,害得他上身前傾,幾乎因掌力失去承受力量而踉蹌前撲。
玉面閻羅退後七尺,面色異樣地指著司徒烈喝道:「小子,你這種掌法系何人所傳?」
司徒烈因兩掌均未收功,心下也甚惴惴不安,他見玉面閻羅忽作此問,不由得心生一計,當下故示鎮定地冷笑答道:「要見他老人家嗎?就在外面茶棚裡!」
玉面閻羅臉色頓然大變,瞪目道:「原來是那個老不死的主意。」
司徒烈冷笑道:「有種當面罵去,揹人發威算哪門子英雄。」
玉面閻羅見司徒烈說得若有其事,向四下閃顧幾眼,強笑著說了聲:「老夫今天有事,小子,你等著瞧吧,看我玉面閻羅姓蕭的可是怕事之人?嘿嘿!」話音一帶,旋即縱上雁塔對面的一排松林之頂,急急沒身而去。
司徒烈暗道一聲僥倖,連忙回身奔至梨園,抬頭四下一看,園內哪兒還有剛才那對母女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