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個?」
「操關內漢中口音,約摸十五六歲的那一個。」
「噢唔。」
一種極其微妙的異樣神色,自老人雙目中一閃而過。
「我們約好在這兒見面。」老人語氣沉靜地道:「那小鬼……他是什麼時候走的?」
店夥沉吟了一下,又回頭向房門外邊望了兩眼,然後湊到老人身邊,變顏變色地低聲道:「三年五年就能見到您老一次,您老也可算是個常客啦,大家彼此不是外人,說出來固然不方便,不說又顯得見外,嗯……他是您老什麼人?」
「他是老夫的一位故人之子,究竟是怎麼回事,夥計?」老人的聲調有點異樣。
「噢,那就令小的放心了。」
「說啊!」
「他出了人命啦?」
「啊?」老人聲調一亢:「他遇害了?」
「啼,低聲,老爺,他殺了別人響,二屍三命。」
「他失手傷人?」
「哪裡,哪裡!」
「怎麼回事?」
「說出來真是又怕人,又難聽,想不到那麼英俊瀟灑,舉止溫文的一個大孩子,居然會做出那種事,唉唉,不可思議!」
「夥計,」老夫慍然道:「你不能乾脆些麼?」
「噢噢,是的,老爺,那是去年年底,風沙封關的前一天,他住到小的店裡來,跟著,起風了,他就一直住著,直到風息的那一夜,他在小店裡喝了很多酒,趁人不備溜了出去,這一去,就沒有再見到他回來。」
「什麼時候殺的人?什麼叫二屍三命?」
「等我說下去啊,老爺。……直到第二天,北邊城角鬨傳出了人命,一個名叫阿達裡的老人和他的媳婦同時被殺了。阿達裡是個老牧人,膝下一兒一媳,那一夜,兒子去檢點羊只,半夜回來,忽然見到老子和老婆都躺在血泊裡。那個女人據說已有了三四個月的身孕,這豈不是兩屍三命?……唉,唉,真慘!」
「姦殺?」
「那還用說?女人被剝得一絲不掛,下體一片汙穢,……不是先好後殺是什麼?」
「翁媳兩個都是被人用掌劈死的?」
老人臉色異常蒼白,聲音也有點顫抖。
「不,老爺,是刀子,那位小爺的手法真準,死者身上,一人只中一刀,老人在頸上裡,媳婦在肚皮上。」
「刀子?是他住店時帶來的?」
「這個小的倒不敢確定,這不,一個人隨身藏把刀子而不給人看到,也不是什麼難事啊。」
「有人親眼見他行兇麼?」
「好像沒有,可見,世上哪有這等巧事啊,那邊出了人命,這裡不見他的人,嗨嗨,您老想想看?」
老人拭拭著額前的汗珠,脫口自語般地說道:「他到底有多大個子,夥計?」
「他多大您老不知道?」
老人略一怔神,苦笑著搖搖頭道:「好兩年沒見面呢!」
「噢,這倒是真的,年輕人長得快。……剛才您老說他多大?十五六?不,不,看他那副個子,那種沉穩持重的老練神氣,小的看來,至少至少十七八!」
老人嘆了一口氣,緩緩問道:「他留下什麼東西沒有?」
「這個」夥計臉色一變,連忙搖頭道:「沒有,沒有,他來去都是一個人,什麼也沒有。」
老人朝夥計打量了一眼,無力地點點頭,跟著,又嘆了一口氣。
當天晚上,那家客棧在羊羶蒸騰,笑語喧嘲中,悄悄地走出了一個鬚髮如銀,滿面皺紋,腰躬背駝,眉目下垂,腰間掛一隻沉重的葫蘆,手臂上挑著一隻有布包裹的龍鍾老人。
第二天,店夥推門送進洗臉水來,才發覺昨天的那位濃眉黑臉,慈威兼有的矍鑠老人業已不辭而別,桌上撂著一塊碎銀子,正好比一天的酒宿錢多一點點。
※※※
司徒烈等一行,渡涇水,循富平至-陽的古道,向西山進發。他們一行人走過的地方,在他們走後不多幾天,便出現著一個鬚髮如銀,老態龍鍾的老人,騎著一匹瘦馬,吊著一隻酒葫蘆,揹著一個青布包裹,沿途打聽著一個操漢中口音,年約十七八,單身獨行的青年人。他得到的是一陣搖頭,老人報以的是一聲深深的嘆息。
二月中旬,司徒烈等一行抵達汾州府蜀襄陵的那一天,突然遇上一場百年僅見的大雪,一夜之間,雪厚三尺,行人車馬,全部停頓。
依大煞魔心彌陀的意思,仍擬改騎良馬,冒雪前行,但玉面閻羅卻笑道:「忙什麼,大哥也真是。出了壺口關,過河便是洛陽,只要天好起來,頂多旬日功夫,即可回堡,像這種風雪天,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魔心彌陀冷笑道:「兄弟,這兒距七星堡還有多遠?你也該收收心了。」
玉面閻羅低聲求告道:「既然曉得,何苦為難?」
魔心彌陀冷笑道:「你既不怕死,羅老大還有什麼好說的?」
玉面閻羅高興地走出去了。
雪,越來越大。
司徒烈因為有好幾處穴道被點,行功不得,氣血不能暢行,在這種雪天嚴寒的氣候,冷不可當,苦不堪言。雖然三煞為他蓋上厚被,生旺火爐,仍然無濟於事。有時候,他的臉皮被火烤得通紅,全身卻仍打著哆嗦,他因受制過久,受了內傷,他冷在骨髓裡。
同一時間內,深厚的雪地上,紛飛的雪花裡,一個鬚髮如銀的老人,仍然沿著官道冒雪前進。
他已棄馬步行,背上還是揹著那個青布小包裹。
老人看上去老態龍鍾,步履卻是矯健之至,他走在雪地上,像一片浮葉,飄飄蕩蕩地,像跑,又像在飛……尚幸四野空寂無人,假如有人見到這麼一位老人在冒風雪急行,心內一定會為他擔憂,「這麼大的雪,這麼冷的天,和一個這麼老的人,萬一倒下來怎麼辦?」
可是,十數天來,除了打尖歇宿,老人的步履,始終矯健如雪停了,天晴了。
雪,開始融化了。
開始融雪的那一天,老人到達了鄉寧,距離襄陵尚有一日行程。
這天一早,魔心彌陀向玉面閻羅催道:「雪停啦,今兒起程如何?」
玉面閻羅涎著臉懇求道:「再待一天如何?再一天。一天就好。……」
半夜裡,玉面閻羅回來時醉得很厲害,吐呀嚷的鬧了一整夜。第二天,橫眉天王什麼都準備好了,玉面閻羅任人如何推喊,只是沉睡不醒。
魔心彌陀看了沉睡如死的玉面閻羅一眼,搖搖頭嘆道:「只好再住一天啦。」
魔心彌陀回頭看到滿臉病容,渾身戰抖的司徒烈,眉頭一皺道:「這副樣子回堡如何交代?喂,老三,外面太陽好得很,端把椅子到門口去,讓施兄弟曬曬吧。」
曬了一天太陽,司徒烈感到舒服不少。
傍晚時分,司徒烈坐在椅子上,正在無精打采地四下閒眺之際,偶爾抬頭,忽然看到客棧夥計從外面領著一個鬚髮如銀,皺紋滿面,腰躬背僂,背彎挑著一個青布包裹,步履蹣跚的老人走進裡院。
司徒烈見老人低頭垂眉而行,一面走,一面不住地呵著手,彷彿不勝其寒的樣子,心下不由自地生出了一陣憐憫之感,暗想:「這樣大年紀了,還在外面冒寒奔波,為的是些什麼啊?」
這時候,老人正好從他身邊走過,老人有意無意地抬了頭,朝司徒烈端詳了一眼,臉上現出一絲訝異之色,向司徒烈搭訕道:「小哥子,病了麼?」
司徒烈奇怪地暗想到,老人在害眼病麼?還是年紀太老的關係,他的眼皮怎麼眯成一條縫,一副欲睜無力的樣子?
老人的語調溫和極了,予人一種無比的親切之感,就彷彿曾聽到過無數次一般,唔,他想,有了年紀的人都是可憐可親而可愛的,只有七星堡中的那個老鬼是例外。
老人和他打招呼,他能說些什麼呢?
他的手不能動,他的嘴張不開……司徒烈搖搖頭,無力地做出了一個苦笑。
「他是啞巴,」店夥從旁解釋道:「正患著傷寒呢。」
老人唔了一聲,有意無意地向店夥問道:「他就一個人麼?」
「不。」店夥簡短地答道。
老人自語了一聲,不知道是說的「可惜」,還是說的「可憐」,然後搖搖頭,微微一嘆,跟在店夥後面,走向隔壁房間。
老人剛剛進去,魔心彌陀忽然自房內急步而出,一把抄起司徒烈的椅子,在司徒耳邊說道:「太晚了,凍著可不是耍的。」
一面輕聲說著,一面將司徒烈連椅子一齊抱進房中。
如此小聲講話,在魔心彌陀來說,司徒烈還是第一次聽到,而尤令司徒烈大惑不解的是,當椅背貼上魔心彌陀的胸口時,司徒烈聽到了魔心彌陀的心跳聲,跳得很急。
將司徒烈抱上床,替司徒烈蓋好被,魔心彌陀朝司徒烈擺了一個極其難看而無聲的微笑,旋即和橫眉天王一比手勢,輕輕推醒玉面閻羅,食指豎上嘴唇輕聲一噓,向隔壁一指,然後分做三起,走出門外,反手將門輕輕掩上,悄然而去。
這一夜,三煞一個也沒有回來。
隔壁的老人也很安靜,一點聲音沒有。
第二天清早,司徒烈為一陣人語吵醒。他睜開眼皮一看,房內冷清清的,還是隻有他一個人,聲音是從隔壁傳來,那是客棧中店夥的聲音,只聽他向隔壁那個老人大聲說道:「沒有,老爺子,小的從沒有見過像您剛才所說的那樣一位年輕人!」
老人輕嘆一聲,聲息旋即杳然。
巳牌時分,三煞相繼入屋。三煞進屋後,彼此吐著青尖,縮頸搖頭,互祝一笑。二煞玉面閻羅將司徒烈抱上門外新僱的篷車,立即隨手將四面的窗篷放下。這一次,篷車由車伕駕駛,三煞全坐進了車篷之內。起程後,魔心彌陀和玉面閻羅分坐在車廂的兩側,不時偏臉自縫隙中向外眯著眼睛張望。
「他們忌諱的是誰?」司徒烈悶悶地想:「難道……難道,」司徒烈的心,突然狂跳起來:「難道他們忌諱的竟是昨晚住在隔壁的那位龍鍾老人?以三煞的身分地位和狂妄囂張,會對那位老人怕得如此厲害,而那位老人又在漫無信心地隨處打聽著一個年輕人……難道,難道……天哪,難道我司徒烈吃盡千辛萬苦,而最後功虧一簣所未能見著的,就是他老人家?」
就在這個時候,玉面閻羅低聲向魔心彌陀笑說道:「老大,要不要吩咐馬伕走慢些?」
魔心彌陀冷笑一聲道:「你以為那老兒的腳程抵不上幾匹馬?」
「那是一點也不會錯的了,」司徒烈閉著眼,裝著,心底恨恨地道:「只可惜我不能開口說話,不然昨天見面,在禮貌上我總得應答兩句,只要我開了口,以他老人家的精明,他老人家難道還不能從口音上辨認出我是誰?唉,我真糊塗,我當時竟沒有認出他老人家的聲音……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我當時知道了他老人家的真正身份,我周身不能動彈,在那擦身而過的短暫剎那,我又能表示些什麼?」
「他老人家一定是往七星堡找我去了。」司徒烈無限懊惱地想:「半年之期已過,一年之期未到,他老人家並沒有失信。現在,我出了七星堡,他去了,等他老人家自七星堡中失望而出。我卻又第二次進去了!這種巧合實在出人意外。萬一他老人家將注意力自七星堡移開,天涯海角,他老人家何處去找第二個司徒烈?再說,我如堅決抗拒七星堡主之命,我在七星堡中,又有多久好活?」
「生死永不再相逢,還不算頂要緊,」最後,司徒烈震慄地想:「他老人家進出都要經過玉門關,他老人家難免不在玉門關一帶詳加打聽,三煞在玉門關並未公開露面,而我卻在玉門關留下了我的書箱。我的失蹤,正好緊接在關口上出了姦殺人命之後,他老人家會不會……唉唉,萬一他老人家有了那種誤會,這便如何是好?」
※※※
十天後的某日清晨,北邙山麓的七星堡前,堡門倏而大開,一位身材高大,面目猙獰的醜老人,身披黑風衣,領著十來個精壯鷙悍的漢子,自堡中緩步而出。
堡前空地上,正站著一個背背青布包裹,腰懸酒葫蘆,滿臉皺紋,長髯拂胸的拘僂老人。
身披黑披風的黑臉醜老人,桀桀怪笑著,在距佝僂老人約兩丈左右的對面站定,身後壯漢們立即雁字排開,醜老人向佝僂老人打量了幾眼,然後發出了一陣裂帛般的刺耳怪笑,一面笑著,一面大聲說道:「趙老兒,風塵僕僕地又從關外趕來做什麼?你所訂的一年之期不是還沒有到?難道上次輸的那一招輸得不服,回去愈想愈難過,連剩下來的幾個月也等不及了?」
說罷,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佝僂老人冷冷地道:「冷敬秋,盡情笑罷,你笑得出聲音來的日子也剩不太多了。」
醜老人越發狂笑起來。
「哈……哈……哈,你老兒不遠千里而來,難道就只為了告訴老夫這個?哈……哈……
哈,你老兒的游龍三式確是不凡,夠得上稱為一代絕學,只可惜始終奈何老夫不了,哈……
哈,當今武林之中,除了你我以及司徒望,還有誰的武功比我們更高?」
佝僂老人臉色一變,沉聲道:「冷敬秋,還提司徒望做什麼,單提你我豈不更為簡潔明瞭?」
醜老人一怔道:「司徒望為什麼提不得?」
佝僂老人抬起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撩起眼皮,露出一副精光如電,威稜四射的目光,在醜老人的醜臉上,來回地掃瞥了好幾眼,醜老人眉頭緊皺,一副疑惑而不悅的神氣,佝僂老人在醜老人的臉上打量了好一會兒,這才將眼皮放落,緩聲說道:「提得提不得,總有一天你我會知道。」
「老夫沒有閒情和你老兒打啞謎,」醜老人沉聲喝道:「趙老兒,來個爽快的罷,文的也好,武的也好,你我之間的交往今天也不是頭一次,老夫態度仍和往常一樣,一切由你姓趙的劃道!」
佝僂老人嘿嘿一笑道:「一定要為了自己的事老夫才會來到七星堡?」
醜老人雙眼暴睜,註定構按老人之面,怒聲道:「難不成為了替少林寺那個禿驢伸冤?」
佝僂老人也是一怔,訝聲道:「什麼?百愚老禪師又遭了你的毒手?」
醜老人哈哈怪笑道:「冷敬秋看不慣的人,或者是看不慣冷敬秋的人,都在老夫七殺之例,個把少林掌門,又算得了什麼?哈……哈哈"佝僂老人瞪目叱道:「百愚禪師到底犯了你七殺哪一條。」
醜老人哈哈笑道:「老禿公開訓誡門下說,身為武林中人,千萬不可染上七星堡冷敬秋那種嗜殺劣性,這話傳到老夫耳中,老夫若不依本堡堡規第三條‘妄議七星堡種種者殺無赦’行事,我冷敬秋又有何顏以堡規其他各條約制天下武林道?」
佝僂老人搖搖頭,輕嘆一聲,無力地垂下了頭。
醜老人朝佝僂老人望了好一會兒,然後大聲道:「這件公案你老兒來此以前並不知道?」
佝僂老人輕哼一聲,同時點了點頭。
醜老人大聲又道:「那麼你老兒不是為此事而來的了?」
佝僂老人冷冷地道:「這些事現在尚未到清理的時候,你姓冷的在目前儘管張狂下去好了。」
醜老人大笑道:「這話出請你趙老兒之口,老夫可算大大地安心了。」
佝僂老人驀地抬臉,雙目精光重現,向醜老人大聲道:「冷敬秋,我們成立一宗交易如何?」
醜老人一怔道:「什麼交易?」
佝僂老人雙目註定醜老人之面,一字一字地說道:「假如老夫想你交出那個被你的門人從玉門關追回的那個名叫施力的孩子,姓冷的,你有什麼條件了」
「第一,」醜老人大笑道:「讓七星三煞和七星九庭在你老兒身上輪流各打一掌,第二,你得贏老夫一招。第三,……哈哈……哈哈,第三是孩子還沒有找到。」
佝僂老人聞言一怔,片刻之後,他向醜老人抱拳微微一拱,冷冷地說道:「七星堡主一生無戲言,趙笑峰告辭了。」
佝僂老人說罷,掉轉身,蹣跚地向堡前石橋上走去,背影愈去愈小,終至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