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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施師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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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一輛雙馬篷車其疾如風地直駛七星堡前,一聲悠長口哨,堡門大開,篷車長驅而入,篷車進堡,堡門重新上閂,這時,篷車內飛出一條圓球似地身形,輕巧地挺立在車轅上,向暗處高喝道:「何人當值?」

兩側陰暗中,兩條高大的身形閃電奔出,齊向篷車一躬道:「三鷹五鷹恭候羅師父吩咐。」

魔心彌陀向前面車座上的馬車-一指,喝道:「廢了。」

兩鷹一聲諾,雙雙上車,如蒼鷹攫食般挾走那個馬車伕,不到十來步,便傳出那個車伕的一聲淒厲慘嚎。

司徒烈從夢中驚醒。

等他定好神,睜開眼皮,他發覺自己已處身在一座富麗堂皇的大廳之中,大廳中,燈火輝煌。他自己坐在一張軟椅之內,他對面,相距丈許,正中坐的正是那位心毒面醜,殘暴成性,以武林第一人自居的,七星堡主冷敬秋。

七星堡主身後,一字雁排七位麗人,燕瘦環肥,奼紫嫣紅,一個個,雲鬢高擁,蛾眉翠黛,脂朱耀目,粉光鑑人,匆促間,司徒烈也看不清許多,七位麗人中,他只認得一個,她便是七星七嬌,散花仙子,她站在右首的最末端。

七星堡主的上首,坐的是那位溫文儒雅,面目和藹,雙目精光逼人的施姓師爺。七星堡主下首,並排坐著的便是七星三煞。擁腫如球,嘴角永遠懸著一抹冷笑的魔心彌陀,五官端正英俊,濃眉帶煞的玉面閻羅,以及身軀魁梧,面黑如炭,陰沉如鐵的橫眉天王。

廳角遠處,一邊是兩個垂手而立的青衣小婢,另一角則是那個臉上有道顯目刀疤的七星第九鷹,籃準。

司徒烈微微扭動了一下身軀,他發現周身痛楚異常,不過,數十天來,他算是第一次能動了。他很想將上身挺直,可是,他禁受不了腰部疼酸,只好重新軟癱下來。他狠狠地側目向三煞瞪視,三煞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尤其是二煞玉面閻羅,最後還向司徒烈投來一個乞憐的眼色,頭雖然低下了,兩肩仍似乎在微微顫動。

七星堡主隨著司徒烈的怨毒眼光,在三煞身上輪流掃瞥了幾眼,然後輕哼一聲道:「羅全,這孩子的穴道是蕭明動的手麼?」

魔心彌陀立起身來,恭身應了一聲是。

堡主又道:「為什麼要點得這麼重?」

「報告師父,」魔心彌陀恭謹地答道:「這位小兄弟的身手實在了得,設非如此,一路上難免發生岔子,這次在襄陵和游龍老兒一店頂面相遇,多虧這位小兄弟當時不能開口說話,否則後果真是不堪想象。」

在堡主和魔心彌陀問答之際,玉面閻羅則一直在注意著司徒烈的臉色,司徒烈在心底冷笑道:‘你擔心什麼?難道我司徒烈會拿你那段醜行來向這個老東西巴結討好?哼哼,日子長著呢,哪一天翻出來也是一樣,除非我司徒烈在七星堡中死定了,我才會利用老東西的堡規整治你,否則的話,我司徒烈不憑自己雙掌為玉門關口那兩個冤魂報仇才怪!」

這時,老魔頭七星堡主掉轉臉來,向司徒烈說道:「孩子,你叫什麼?」

司徒烈沒有開口,魔心彌陀躬身代答道:「施力,施捨的施,力量的力!」

老魔毫不在意地又道:「施力,你今年多大?」

司徒烈哼一聲,仍然沒有開口。

「施力,」老魔繼續說道:「你想先認識認識這屋子裡的每一個人麼?」

「這個我倒是需要。」司徒烈暗想道:「將來有一天我要為武林除害,消滅這座七星堡時,我總不能連堡中哪些人也不知道呀?再說,這些人之中,是不是全是壞人,有沒有值得我日後赦免的,我也得詳細弄個清楚,而我要了解他和她們,至少他們的名和姓,我先得知道。」

於是,他淡然地點了一下頭。

老魔見到司徒烈點頭,顯得異常高興。

「這一位和你同姓,姓施,是本堡的總管!」老魔朝施姓師爺一指,施姓師爺立即起身離座,向老魔微微一躬,老魔頷首作答,一面說道:「師爺請坐!」然後再向司徒烈繼續說道:「我們這位施總管便是當年在黃山天都峰,一夜之間,力殲邛崍兩怪,青城五兇,人稱魔魔儒俠的施天青!孩子,你將來如想出人頭地,除了老夫親身指點你外,你應該多向施師父討教才好。」

老魔頓了頓,朝三煞一指道:「他們三個比你進門早,都是你的師兄,你大師兄叫羅金,外號魔心彌陀。二師兄叫蕭明,外號玉面閻羅。三師兄叫李飛,外號橫眉天王。也許這些他們已經和你說過了,你應對他們尊敬些,他們三個的一身武功均已不錯,當今武林中,他們三個雖算不得頂尖兒的高手,但除了六派掌門人和另外幾位武林前輩奇人之外,武功比他們三個高的,也就不算太多了。」

老魔又朝自己身後一比道:「這是你的七位師孃,次序是從老夫左邊數下去,將來我再為你一一引見,她們每位都有一身絕學,七星堡在武林中能有今天的地位,她們有一半的功勞,她們便是有名的七星七嬌,……現在,最後要告訴你的,便是本堡的七條堡規……施師父,你起來宣讀一遍吧!」

施姓師爺緩緩立起來,肅容莊嚴地朗聲宣讀道:「無故擅人七星堡者,殺無赦。欺-七星堡主者殺無救。妄議七星堡種種者,殺無赦。抗拒七星堡主之命者,殺無赦。武林中發生恩怨糾紛不事先稟明七星堡主而私下尋仇鬥毆者,兩邊均殺無赦。七星令符所到之處視為七星堡主親臨,怠忽者殺無赦。七星堡自堡主以下,如有觸犯有損七星堡尊嚴之事者,不論其在堡中地位之高低,一律殺無赦。」

施姓師爺朗聲道畢,朝老魔又是一躬,然後落座。

司徒烈微微地哼了一聲。

「施力,你聽清了麼?」老魔又向司徒烈說道:「老夫膝下無兒無……唔,除了……一個女兒。」

老魔聲調有點異樣,勉強幹咳一聲,繼續說道:「你的資質很不錯,僅僅半年多一點的光陰,你說能憑著游龍老兒隔室傳授的幾句心訣而練成一掌擊倒七星十三鷹的身手,這是武林數百年自武聖潛龍子以來罕見的奇才,就拿武聖潛龍子來說,他也在巴嶺跟三白老人學了三年之後才成就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你似乎比他當年還要強些。游龍老兒雖說是武聖的五世玄孫,但他並不能和老夫相比,因為,他沒有得到……總之,你如果不再像第一次那樣倔強,總有一天你會發覺,你將來的成就不但會在老夫之上,而且更能超越當年的武聖之上,因為,因為……這個,這個……

這一點還沒有到你應該知道的時候。施力,老夫現在問你一句,你在回答老夫之前應該好好地想一想,七星堡規的第三條是:抗拒七星堡主之命者,殺無赦,老夫不希望你答得太快……孩子,我要問你的問題,在你第一次進堡時已經問過一次,老夫毋庸重複了,孩子,你是聰明的,你的年紀太輕,尚不甚瞭解七星堡規在武林中重如山嶽的尊嚴,老夫雖然曾經為你破過一次例,但那是老夫自堡規訂立將近三十年來的第一次,可一而不可再,慎重點,孩子,為老夫的一片心血,也為你自己的一生前途和生命。」

司徒烈依舊保持著緘默,他並沒有將老魔的威嚇放在心上,在他此刻腦海中盤旋不去的,卻是老魔兩次提到的「因為」!「因為,他沒有得到……」

司徒烈反覆地回味著這句話:‘他,當然是指天山游龍他老人家,然而是一樣什麼東西他老人家沒有得到,而給老魔得到了?還有,老魔說:「因為,……這一點還沒有到你應該知道的時候。」這個「因為」顯然和那個「因為」有關,假如將老魔的兩個「因為」的意義連串起來,那便是:天山游龍的武功永遠趕不上他,因為有一樣東西天山游龍沒有得到,而他得到了。其中的原因老魔早晚會告訴我的,他之所以現在不說出來,因為我尚沒有歸依於他,他不能在一個外人面前將一個重大的秘密洩露出來。再演繹下去,那便是那件東西的重要性很大,憑我的天賦,如果依歸他的門下,他便會轉傳於我或者轉交於我,我一旦得到,不但在武功上會超過他,而且更會超過當年的武聖潛龍子!」

司徒烈在心底一聲冷笑:「哼哼,他在誘惑我呢!老實說,以老魔的身份和地位,他的話可能並不假,也許他真有那麼一件能令人成為武林至尊的‘東西’,可是,哼哼,我司徒烈不需要,我司徒烈如果拜在他的門下,我和他便是師徒之份,那時候,正如俗語所說的‘兒不嫌母醜,子不言父過’,他縱然萬惡不赦,我是他的徒弟,我又怎能背義奈何於他?

一個人有著一個心如蛇蠍的師父,縱能成為一代武聖,又有什麼榮耀?」

大廳上沉靜得落針可聞。

七星堡主的臉色逐漸地難看起來了。

魔心彌陀和橫眉天王喜色隱現,玉面閻羅則有點坐立不安。七星一至六嬌全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司徒烈之面,最末端的七星七嬌卻是黛眉微蹙,一臉憂慮之色。

就在這個時候,七星堡主上首左側坐著的那位溫文儒雅,雙目精光閃露,七星堡總管,人稱魔魔儒俠施天青的施姓師爺,緩緩自座位中立起身來。

施姓師爺朝司徒烈望了一眼,然後向七星堡主躬身道:「這位小兄弟眼神散漫,四肢軟癱,想系穴道受制過久,又經長途車船勞頓之故,若換了普通人,在這種情形之下,很可能有生命之虞,雖然這位小兄弟天賦過人,似亦不宜消耗過甚。依天青之意,最好能夠即予妥善安置,先讓他得到一頓良好的睡眠,再進以精美飲食,休息三五日,等他精神復元後再說,……不知堡主意下如何?」

老魔連連頷首道:「師爺所見甚是,師爺所見甚是!」老魔略為沉吟了一下又道:「這樣吧,天青,自此刻起,我暫將這孩子託付於你,明天老夫尚有他事需要出堡一趟,多則七八日,少則三五日,你好好開導於他,希望我回來之後,你能還我一個面目一新的好孩子。」

施姓師爺又是一躬,道了一聲:「謹遵堡主之命。」

七星堡主向三煞一揮手,三煞各各離座,躬身急趨而退,然後老魔立起身來,走近司徒烈,伸手輕輕摸了司徒烈幾下,快慰地輕笑數聲,拍拍司徒烈的肩胛,又走回七嬌身邊,向廳角靜立著的九鷹一擺手,克搭一聲,老魔和七嬌立身之處的一塊一丈見方的地板,竟然平空冉冉下落,老魔和七嬌眨眼不見。

一會兒之後,地板復原,施姓師爺走近司徒烈身邊,伸手一搭椅背,軟椅立即消聲應手而起,穿過大廳側面,曲曲折折地來到一間精雅別緻的書房,施姓師爺放下手中軟椅,伸手在一幅山水畫附近一按,書房東壁的那架黑漆書櫥突然向旁邊緩緩移動,露出一條短短的甬道,這時,他向司徒烈含笑說道:「小兄弟,別懷疑我是怕你逃跑,進去吧,那是我的臥室呢,是的,我知道你有很多話要說,不過,你實在太累了,時間不早了,假如你還走得動,就快點進去休息,無論你想說什麼,現在別開口:一切等到明天並不為遲。」

第二天,司徒烈一覺醒來,金黃色的陽光,正照在蓋在他身上的輕暖柔軟的鵝絨被上,他舒適地伸展著四肢,感到一陣不可言喻的安逸。這一剎那,司徒烈彷彿回到了四五年前他睡在自己家裡床上的情景……他輕嘆一聲,立即從床上跳起,穿好衣服,他試著執行真氣,真氣於周身三十六宮暢行無阻,他這才知道玉面閻羅雖然制了他的穴道,並沒敢傷害於他,他昨晚的疲憊不振,完全是一種體力的勞困,想到這裡,精神不禁大振。

司徒烈再打量這間臥室,臥室中僅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櫥,床桌椅櫥全是上等紅木精製,手工極為精巧。桌上有文房四寶,以及一堆排列整齊的線裝古籍。櫥子雖然沒有上鎖,但那是屬於施姓師爺的私人藏物之所,在沒有得著物主人許可之前,他全然沒有順手拉開看看的企圖。就是桌上那堆線裝書籍,雖然他愛書如命,幾次想伸手隨意抽出一本,但一想到施姓師爺對他的信賴,不禁又將已經伸出去了的手縮了回來。

司徒烈走近視窗,視窗正對著的,便是那座巍峨高聳,七星堡中有名的七星塔。司徒烈暗想,七星塔為七星堡的號令樞紐,施姓師爺又是七星堡的總管,視窗向塔,一定另有特定用意。可是,臥室作饅頭形,玻璃窗上的玻璃並無開啟之處,司徒烈奇怪地想道,一旦堡中有警,他難道要打從前面的書房出去?噢,對了,他忽然想到那座大廳中活動的地板,以及書房中能夠自動挪移的書櫥,他知道這座堡中機關密佈,單就這座簡單的臥室,一定還有很多出人意外的奧妙,只是他是局外人,一時之間摸不著頭腦罷了。

果然,就在司徒烈面窗尋思之際,身後一聲輕響,等他迅速轉身回頭,書桌上已經平平正正地放著一碗熱氣蒸騰的蓮子煨百合,司徒烈走過去,發現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抽出來一看,上面寫著:

送堡主出堡,請用早膳,回頭見。

吃完了,司徒烈將碗仍舊放在原來的地方,倒在床上,閉目養息。

片刻之後,他慢慢睜開眼皮,待他看清眼前之後,司徒烈不由得嚇了一跳,那位溫文爾雅的施姓師爺,不知道打什麼時候起,業已悄沒聲息地,含笑立在他的床前。

「起來,」他含笑向司徒烈招手道:「我們到外面坐坐。」

走出甬道,進入外間書房,施姓師爺回頭笑道:「你會下棋麼,施力?」

司徒烈點點頭。

施姓師爺高興地笑道:「那真是好極了。」

於是,他自己捧著兩盤棋子,吩咐司徒烈夾著一方既薄且輕的棋盤,走出書房,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花徑,穿過無數亭臺樓閣,來到那座七星塔下。

施姓師爺回頭一笑道:「能上高麼?」

司徒烈點點頭。

施姓師爺哈哈一笑,一聲清嘯,身形業已筆直向空中拔起四五丈高,藉著塔層突出之處,一點一拔,恍若一縷輕煙,嫋娜不絕地上升再上升,剎那之間,已經變成極其渺小的一點,停留在高不可仰的塔尖視窗。司徒烈暗暗吐舌道,這師爺好俊的身手,上次若非他有意成全,我怎能出得了此堡?司徒烈心底儘管敬佩,表面上卻可不願過份示弱,當下雙手執定棋盤,略一定神,也是一聲清嘯,猛然拔身而起,他雖然沒有施姓師爺的身法美妙輕靈,但一下子也拔起了足有三四丈之高,他覷準落腳之處,一點一彈,毫不含糊地,連續騰起,先後足有五六個起落,方始到達塔頂。

司徒烈到達塔頂,施姓師爺業已安閒地坐在塔頂內,那間六面皆是窗戶的小室中,以一種讚許的眼光,望著他,點頭而笑。

「想不到你已具有這等好身手,」等司徒烈進入室內,師爺笑道:「真是出我意料之外。」

司徒烈赧然一笑道:「比起師爺來,還是差得遠了。」

這時,施姓師爺微一頓足,四周喀嚓一響,六面窗戶一齊滑下一面厚厚的玻璃,將視窗閉住,他叫司徒烈放下棋盤,領著司徒烈在各個視窗環視了一圈。司徒烈發覺,這座七星堡佔地足有一里方圓,四圍除了護河木柵之外,最裡層尚有一道蜿蜒伸展,首尾銜接的堡牆。

堡內樓臺起伏,屋宇鱗比櫛次,連綿不絕。

施姓師爺踱回室中,正容向司徒烈道:「七星堡除堡主之外,以我姓施的為尊,除了我和堡主,誰也沒有權力帶著外人到這個地方來。我帶你來塔頂下棋,只是一種藉口,七星堡中機關重重,除七星塔頂之外,任何地方說話也不安全。我知道你有很多話要問,我也同時有很多話要說,我們在未交談之先,應該先有一個君子協定,無論我們在塔頂說過什麼,一旦離開此地,我們彼此均應將說過的或聽到的忘卻,就像我們什麼也沒有說過或聽到過一樣施力,你依得麼?」

司徒烈嚴肅地點點頭。

「好,你且坐下來!」施姓師爺坐下又道:「孩子,我施天青首先應該向你表明的,便是我施天青的身份,你別管我對七星堡主的看法如何,我要告訴你,雖然你對我施某人有再造之恩,但我仍然忠心服從於七星堡主!這是什麼原因你也別問我,因為我不能向任何人解釋,同時,就是我向你解釋了,以你這種年齡,你也不一定能懂!」

司徒烈向施姓師爺注視了很久,然後審慎地道:「施師父,我很奇怪……無論如何,我始終認為你是個可親可愛的好人。」

施姓師爺搖搖頭,輕輕一嘆道:「施力,你錯了。」

「我錯了?」司徒烈納罕地道:「你自己反而不以為你是個好人?」

施姓師爺苦笑道:「施力,你如果這樣說話,你又錯了!」

「我不懂……施師父。」

「我並不認為我是個壞人,可是,我現在處身在七星堡中,而且是七星堡一人之下的總管,在七星堡中的地位固高,就是當今武林中,地位也不算小。但是,拿整個七星堡來說堡中的好人並不多,在當今武林人物的心目中,對七星堡全是懼多於敬,若說他們之中有人承認七星堡中還有好人,你小兄弟可能是第二個!」

「第一個是誰?」

「天山游龍老人趙笑峰。」

「哦,」司徒烈高興地道:「你和他老人家很要好?」

「要好?這……」施姓師爺又是一聲苦笑道:「他老人家是第二個。」

「這一個第一又是誰?」

「七星堡主。」

「實實在在的不懂……施師父。」

「你會懂的,施力!」

「什麼時候?」

「在你還有機會見得著游龍老人的時候!」

司徒烈暗忖道:以後見到游龍老人,問題可又多出一個來了。

「那麼,」司徒烈懇切地問道:「我有出堡的希望麼?」

施姓師爺沉吟了一下反問道:「你是決意不肯留在七星堡中了?」

「當然!」

「真可惜!」

「什麼,連你也」

「不,施力,你誤會了。早在第一次我在七星堡堡門之外見到你,我就知道這一輩子你決成不了七星堡中的一份子,我所說的可惜並不是指你不能拜在七星堡主門下,而是,而是……我也不便說,只要你記住昨晚堡主和你說過的話,再轉述給游龍老人聽,他老人家也許會明白。」

司徒烈試探著問道:「是不是有一樣寶貴的東西我因此而無法得到?」

「你真聰明,施力!」

「那是一樣什麼東西?」

「我能說我早就說了。」

「施師父,你不能助我出堡?」

「不能!」施姓師爺正色地向司徒烈說道:「施力,我不但不能助你出堡,而且有一句話要忠告你,你這一次千萬不能像第一次那樣輕舉妄動,堡中機關太多了,你應該珍惜自己的生命。同時,這一次,我的措施也將和第一次完全相反,第一次我在暗中為你護送,這一次我將第一個阻止你,孩子,你將來的成就可能在我施天青之上,但在目前你的功力卻抵不上七星七嬌中的任何一位,更毋論我施某人了。……施力,請你別瞪著我,我施天青決不是忘恩負義之輩,貪生怕死之人,假如說我施某人拚一死而能把你安全送出七星堡,我施某人不用你請求也可能早就做了,孩子……有一天,只要你見了游龍老人之後,你會原諒我的,現在,我沒有多話可說,我只簡單的告訴你,我施天青目前不能死……目前還沒有到我施天青死的時候。」

司徒烈沉默了。

雖然施姓師爺的話語中充滿難解的啞謎,但那些謎早晚會破的,他必須忍耐再忍耐,同時,施姓師爺是個可以信賴的人,他的每一句話都是那樣地懇切,他之能救他而不肯救他,其中一定另有一種比死亡更為令人難以忍受的,更大的苦衷。

「施師父」,司徒烈終於啞聲道:「我相信你。」

施姓師爺一把抓起司徒烈的雙手,激動地道:「謝謝你,施力,我……我沒有別的話好說了。」

二人相對低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司徒烈抬頭道:「施師父,以我們之間相對的立場,你能這樣一再的加惠於我,我施力當然不應該再強人所難,不過,施師父如將我二次被困七星堡的訊息相機傳入游龍老人耳中,不知有無困難否?」

施師爺搖搖頭道:「游龍大俠人如其名,行蹤飄忽,來去如風,他若有心見你,容易之至,你若有心追蹤他老人家,實在難之又難。別說我施天青無此大能力,就是我們堡主,也不一定就能辦得到。」

司徒烈失望地又道:「設若他老人家三度來堡,施師父可否為力?」

施師爺苦笑道:「那樣做,正好犯著七殺戒條的第二條……不過,施力,你放心,我這樣說並不是表示我施天青已經回絕你,萬一有這樣的機會,游龍老人與別人不同,也許我有撿回這條老命的機會,我……我,到時候,會知道怎樣做的。」

「謝謝你,施師父。」

「把棋盤擺好,」施師爺道:「我要通知他們送午飯來了。」

一天過去了,兩天也過去了。

第三天,他們仍在塔頂,司徒烈憂慮地向施師爺道:「日子過得真快,施師父,您看這怎麼辦?」

「我看堡主決不會回來得這麼快」,施師爺沉吟了二下道:「我們各盡自己的聰明才智思考吧,人算不如天算,希望這幾天內能有意外的機緣,萬一兩條路都行不通,施力,我昨天說過,我施天青一定要冒犯大不韙,為你請求堡主寬貸半月休養之期。」

「過了那半月之期呢?」

「我們暫且別想得太遠。」

「施師父,」沉默了片刻之後,司徒烈問道:「您知道堡主去了哪裡?」

「這隻有堡主一人知道。」

「他沒有帶人隨行?」

「他出門從來沒有帶過一個人。」

「他為什麼出堡您也不知道?」

「這倒知道,」施師爺點點頭:「不過,請別問我堡主為什麼出堡,這是我們堡主一生最大的忌諱,而且又與你無關,你又何必打聽呢!只要你能再回到游龍老人身邊,將來什麼你都會知道的。」

司徒烈微微一笑道:「為什麼,假如由我先說出來,施師父願意聽麼?」

施師爺雙目精光電射,訝道:「你知道?」

司徒烈淡然地一笑道:「是不是去找他那個在三歲時失蹤,十年來杳無音訊的獨生女兒?」

「啊?」施師爺大訝道:「是游龍老人在塔牢中隔室告訴你的?」

司徒烈含笑點點頭。

「十年,真是個不短的日子,」施師爺不禁仰臉喃喃自語起來:「這是我們堡主,也是我施天青有生以來所遇到的,第一個難解的謎,到底是誰有這樣的大能力呢?唔,我施天青自己這樣地反問,少說一點也已在百次以上了……唉唉,想不到世界上竟有這等奇怪的事!」

司徒烈道:「奇怪在什麼地方?」

施師爺約略一怔,然後迷惘地說道:「既然你已知道,我也沒有忌諱的必要了,不過,我們仍應遵守我們的協定,此談此消,大家心裡明白,離開這座塔頂,我們就得將它忘掉。」

司徒烈點頭允諾。

「那還是十年前的事,」施師爺開始回憶著道:「我施天青剛剛進入這座七星堡,在我進堡後不到半月光景,那孩子,那個可愛的孩子,她,失蹤了!唉唉,說起來也真險,那一夜正好不是我施某人輪值總巡,可憐的一代武林高手,人稱神手飛猿的蔣尤,就因這件公案,被堡主盛怒之下一掌劈死了。」

「是那個神手飛猿負責看顧那孩子的嗎?」

「哪裡,哪裡,神手飛猿那一夜不過輪值全堡總巡罷了。」

「那怎能怪到神手飛猿?」

「怪他沒有發現敵蹤!」

「假如來人身手在神手飛猿之上呢?」

「嘿嘿,你以為神手飛猿是位什麼樣的人物?遠在二十年前,三上崑崙,鬧得崑崙派雞犬不寧,武林為之側目的那件公案,就是神手飛猿單槍匹馬的傑作,當今之世,除了武林三奇以及一二位可能已經不在人世的前輩異人之外,武林六大名派的掌門人,誰也奈何這位神手飛猿不了。就是我這個人稱魔魔儒俠的施天青,頂多和他的武功在伯仲之間,我們兩個本來是七星堡的‘七星雙傑’,自他死後,人們便就改稱我施天青為‘七星師爺’了。」

「做此案的難道是三奇中人?」

「不錯,不單是你這樣想,我這樣想,七星堡的人這樣想,就是所有的武林中人,幾乎是人人這樣想,但後來證實這種想法完全錯了!」

「如何證實的?」

「除了堡主自己,誰去證實也不能算數!」

「堡主又如何證實的呢?」

「為了這件事,堡主整整跟了其他兩奇三年,絲毫沒有發現端倪,這樣還不算,最後堡主公開露面向兩奇責詢,兩奇齊說不知道,並且以人格發了誓,害得堡主事後倒過頭來向兩奇道歉。孩子,你應該相信這一點,凡是在武林中自認有點地位的人,頭可斷,血可流,話說出來卻不能不算,一般人物如此,三奇那種身份的人當然更不必談了。」

「第三奇是誰?」

「這留到你將來問游龍老人,他們三奇之間彼此知道得最清楚,要我說是吃力不討好,何況你年紀還輕,對武林中的淵源歷史一無所知,告訴了你也沒有多大意思。」

「那麼,那孩子叫什麼?」

「冷小秋。」

「失蹤的那一夜冷小秋是七嬌中哪一位帶著的?」

「七嬌中哪一位帶著的?嘿嘿嘿,無論是哪一位帶著的,現在恐怕都只剩下六嬌了。」

「冷小秋不是跟著七嬌中任何一嬌?」

「這還用問得?」

「跟誰?」

「堡主自己。」

「啊?」

「哼,怪就怪在這裡。……因為,堡主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堡主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那孩子不但是堡主生命的慰藉,堡主更將她當著一個男孩子看待,希望她將來長大,繼承他一身絕世武學,以及,以及……以及那一件他也有意傳交給你的武學稀世之珍,而成為七星堡未來的第二個主人。所以,那該子交給誰帶堡主也不放心。那孩子雖才有小小的三歲年紀,堡主在她身上已不知花了幾許心血!她長年服著珍貴的培元秘藥,堡主且為她日夕伐髓洗筋,唉唉,施力,你想想看,在這種情形下失去那孩子,堡主該有多難過?該有多傷心?」

「施師父,我這就不懂了,堡主不放心將孩子交給七嬌中任何一位,難道那孩子不是七嬌生的?」

「那還消說?」

司徒烈奇道:「孩子的媽媽呢?」

「死了。」

「七星堡原來是‘七星八嬌’?」

「不,不,這件事說起來相當殘忍而微妙……本來,以你和我相對立的處境,我不應該說這樣多的,可是,你我今天的關係已和他人不同,你信賴我,我也信賴你,你我換過性命,彼此是敵人,彼此也是恩人,我們都知道我們會尊重我們之間的君子協定……同時,施兄弟,這是你所不能想像的,快十年了,我施天青沒有和一個知心的……男人這樣暢談過,我無法抑制自己,這是一種難以描述的快慰和喜悅,施力,你耐著性子,讓我慢慢說。」

司徒烈屏聲息氣。

「那孩子為堡主的原配夫人所生。」施師爺輕嘆一聲,繼續說道:「那位夫人姓白,本名叫個白玉佩。說起這位白夫人的家世,頗為令人肅然起敬。」

司徒烈脫口道:「難道她就是武聖潛龍子的師父兼嶽祖的三白老人的後人?」

「啊,這個你也知道?」

「我聽洛陽一個名叫孫伯虎的人說的。」

「孫伯虎?這人名字很生,……他怎麼知道的呢?」

「不,孫伯虎只告訴我武聖和三白老人的關係,並沒有告訴我白夫人是三白老人之後,我是因為三白老人姓自,白夫人也姓白,您又說白夫人的家世令人起敬,我一時之間仍然生此聯想,無意中說中罷了。」

「噢,孫伯虎,我記起來!」施師爺恍然大悟道:「對了,九鷹藍準在洛陽草橋打擂傷在你的掌下,就是由他送回來的。說起來也真是,假如不是藍準碰上你,同時捱了你那一掌,堡主還不會想到你已練成游龍掌呢。如果堡主不知道你已練成游龍掌,也決不會想到你往天山跑,真是陰錯陽差,註定如此。」

「快說白夫人的身世吧,施師父。」

「三白老人獨子早故,膝上只有一個孫女。」施師爺接下去說道:「那位孫女名叫白男,後來嫁給武聖潛龍子趙玄龍為妻,武聖和白男第一胎生了一男,過繼白家,姓白姓,繼承白家香火,白夫人是白家四世玄孫女,天山游龍趙實峰是武聖五代玄孫,所以,說起來,白夫人和游龍老人還沾著深厚的血統之親。」

司徒烈疑惑道:「是不是為了這個緣故,七星堡主和游龍老人才和平相處了幾十年而始終沒有認真翻臉?」

嘿,嘿,施師爺冷笑了兩聲。

司徒烈詫異道:「施師父,你笑,可是我猜錯了?」

「錯不錯,除了堡主和天山游龍二人他們自己心裡有數外,誰也不敢下一個斷語。」施師爺搖搖頭,茫然地道:「僅依表面看上去,你這種說法確有幾分道理,但如果你聽完我說出了白夫人的死法,你的想法就可能立刻變得完全相反了,但是,游龍老人對這一點卻又似乎並不在意……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司徒烈緊張地道:「白夫人如何死法的?」

「人已死了那麼多年了。」施師爺瞥了司徒烈一眼,淡淡一笑道:「孩子,你還這樣緊張幹什麼?」

司徒烈赧然一笑,旋即正容道:「假如白夫人是位可敬的夫人,我……實在關心。」

「是的,小兄弟,白夫人是位可敬的夫人,假如今天白夫人還在七星堡,七星堡主可能不會像現在這樣為所欲為,七星堡也不會像今天這樣在武林中形成一道陰森可怖的魅影。……可是,白夫人畢竟死了。」

「白夫人什麼時候死的?」

「在我進七星堡的前一年,算起來是十一年多了。」

「氣死的?」

「你推測得很有道理,但是你沒有請對。」

「難道」

「難道什麼?」

「難道,」司徒烈為難地皺著眉道:「難道死於仇家之手?」

「仇家?唔……這樣說也可以。」

「白夫人武功如何?」

「比我施天青要高得多了。」

「啊啊,那,那,除了三奇,誰能加害於她?」

「三奇……一點不錯。」

「誰?」司徒烈跳了起來:「誰?施師父!」

「三奇之首。」

「七星堡主?天哪!」

司徒烈頹然倒進座椅,雙手蒙面。

施師爺悠然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施力,」施師爺輕聲喚道:「別難過了,心腸硬一點罷,誰叫我們是能殺人也容易被人殺的武林中人呢?唉,孩子,看看施師父吧,你第一次見到我,說我溫文可親,可是,你可知道施師父過去半生中殺過多少人?你可看得出施師父雙手上的血腥?……孩子,除非你不想出人頭地,除非你不只一條性命,除非你不在江湖上走動,除非你是睜眼瞎子,……除此而外,至少還得加上十個‘除非’,否則你便得殺,殺,再殺,直到你老死或者被人殺死,否則,否則你便不能進入‘武林’,……孩子,我們叫飯來吃,吃完了再下幾盤棋吧,想不到你的棋藝如此精湛,有一天你的武功能像你的棋,你真是個可怕的敵手了。」

司徒烈從臉上驀然移開雙手,立起身,發狂地喊道:「不,不,施師父,我不要吃飯,也不要下棋,施師父,我要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不管你過去殺過多少人,施師父,請你告訴我,你有沒有殺過無辜的好人?你,你有沒有殺過親人?」

施師爺雙目注視著司徒烈,神情隨著司徒烈的狂喊而顯得異常激動。他也站起了身來,拉著司徒烈的雙手,將司徒烈按進座椅,鬆開一隻手,在司徒烈肩頭上輕輕拍打著,一面低聲說道:「安靜點,施力。施力,你的正義感夠了,你的膽勇夠了,你的熱情夠了,你的學識夠了,你的武人天賦也夠了,都夠了,施力,你只缺少一樣。……你需要修養,你需要冷靜和鎮定。以前不能怪你,從現在起,你卻必需學習。安靜點,靜靜地聽施師父回答你,以後的事施某人不知道,到目前為止,假如能撒開我施某人身為七星堡總管的這回事不計,施師父可以告訴你,施師父從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自己良心的事。」

「不是嗎?這就好了。」司徒烈喘息著道:「所以,施師父,我謝謝你的訓誨,同時,我希望再知道一點關於白夫人的事。」

「死了,完了,死是人生的總結,還有什麼好談的呢,孩子?」

「白夫人何事致死?」

「還不是不滿堡主的所行所為。」

「死在何處?」

「北邙落魂崖。」

「就是堡後面的北邙山?」

「嗯。」

「死在堡主掌下?」

「堡主將她一掌劈落了落魂崖。」

「落魂崖多深?」

「深不見底。」

「屍首有無收殮?」

「施力,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唉,這也不能怪你,你同情白夫人,像所有的人一樣,都存著一種可敬卻也荒謬的想法,希望白夫人跌下崖去能夠死裡逃生,甚至如今還隱名活在世上,可是,別傻了,孩子,那是不可能的,失足掉進那種地方是萬無生理的!何況是捱了一掌,換的是七星堡主的一掌?唉唉,孩子,你無法想像的,七星堡主的掌力……你知道堡主憑什麼成為三奇之首,武林第一人?」

司徒烈抗聲道:「他不是三奇之首,他也不是武林第一人!」

「好好,我依你。」

「我不是強你承認,施師父,那是事實。」

「也許那是事實,孩子,我不敢和你爭,你的見解有時候的確令人歎服,你可能有所根據,我卻只是隨著世俗的說法人云亦云而已。不過,我們大可不必計較這個,這不是個主要問題,我們現在談論的是白夫人的死,我只不過藉此說明在那種情形之下,白夫人一定傷得很重,再加以萬丈懸崖的飛墮,……孩子,你想想看,堡主是當事人,以堡主的那份精明,一掌發出,打實幾成,豈有不自知之理?要說白夫人有一絲生望,他又怎能放得下這個心?」

「白夫人的武功比堡主如何?」

「差可能差點,但到底差多少則就很難說了。」

「他們怎麼會走上落魂崖的?」

「這一點,沒聽堡主說過……據武林傳聞,白夫人揚言要公佈堡主一項秘密,堡主一路趕著她直到落魂崖,也許雙方越說越僵,結果翻了臉……總之,白夫人就從那次一去再也不回來了。」

「白夫人走在前頭……咦,這樣說來,豈不是白夫人將堡主領去落魂崖的?」

「這一點正證明了白夫人已離人世!」施師父慨嘆著道:「因為白夫人這種行動很像有計劃的佈置,設非她已存殉身之念,必死之心,憑她的武功,決不難逃出堡主的追蹤,退一步來說,縱令她被堡主逼得無路可走,只要她仍存有生望,她決不應該走向落魂崖那種絕路上去!」

司徒烈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

施師爺按動機鈕,七星七鷹送上了一大盤精美的酒萊米飯,整個用膳的時間裡,司徒烈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他的筷子時常伸到菜碗的外面,施師爺只望著他笑,也沒有說什麼。

飯後,七鷹撤去碗筷,奉上香茗,然後退去。

「施力,」施師爺笑問道:「你在想什麼?」

司徒烈彷彿被從夢中喊醒,略一怔神後笑答道:「沒有什麼,施師父。」

「你在思索出堡之策麼?」

「我已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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