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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虛虛實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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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堡主朝司徒烈含笑說道:「不早了,施力睡吧。」

七星堡主話音一落,那扇鋼門便即緩緩合攏,房內房外,立即隔絕。

司徒烈朝那張精緻的檀木床望了一眼,一點睡意也沒有。他在房中來回徘徊了一番,然後走到那張書桌前面,從筆架上取出一支筆,開啟墨盒醮了墨汁,就著紅木桌面,運筆揮動起來,他寫的是:

七星堡主:

您對我的優持和您對我的虐待兩下相抵,我們現在是誰也不欠誰。今後,如果發現新債,你仍得償還!我走了,再見。

施力留語

寫完字,放回筆,司徒烈又湊到視窗,向外面張望了一陣,除了七星塔尖那七盞紅燈仍然靜靜地高懸著外,堡中一片死寂,萬籟無聲,一點動靜沒有……。

※※※

三更已過,仍然沒有一絲動靜。

司徒烈漸漸地有點焦躁不安起來。

突然間,司徒烈想到一個駭人的問題,……他想……七星堡主機詐無比,會不會是他已經看出了我並無歸順誠意,而故意如此安排,命人遞給我這麼一個沒頭沒腦的條子,來試探我的意向?

這事頗有可能。

不過,司徒烈又想,這種情形可能太小了。第一,遞給他條子的那個人一定是偽裝的,那人絕不是七星十三鷹中任何一人,因為十三鷹中人物決沒有那副好身手,假如那人系受七星堡主之命行事,七嬌三煞,以及施師爺都在座,那人會是誰?他是魔心彌陀麼?不是,絕對不是,魔心彌陀一直是遠遠盯在他的身後,他怎能剎眼轉到他的前頭?就算他魔心彌陀輕功好,他哪來的時間換成十三鷹的日常服裝?第二,這事假如是七星堡主的有意安排,那人不應該裝成十三鷹的模樣,萬一他不能會意,以為是真的十三鷹,這事哪能收到試驗的效果?第三,七星堡主如果要考驗他,今夜便不應將他如此安置,他應該將他安置在一處出入方便的所在,給他脫逃機會,要是今夜七星堡主自己入房,而將他留在外面的石床上,那就是真正的令人可慮了。

所以,司徒烈發覺他的不安有點多餘。

可是,再想下去,疑竇也並不是沒有。很簡單的便是,來人怎知道他一定會去便房?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動靜?紙條上的語氣怎會那樣肯定?

最後,司徒烈決定了,不管此事是真是假,是禍是福,他仍以小心一點為是。他先用棋盤將書桌上的字遮住,準備等到四更以後仍無動靜時再行擦去。然後,他和衣躺倒床上,閉目養神,七星堡主就是偷偷啟門監視他,也不會看出多大破綻。

司徒烈躺著,心煩意亂地數著自己的心跳,光陰像流水般地,一點一滴地逍逝……。也不知道隔了多久,司徒烈業已朦朧睡去,突然間,他覺到自己的身軀彷彿躺在一隻在風浪中顛簸的船艙之內,輕輕地擺動,搖晃……他吃驚地睜開眼皮,燈光昏黃,房中靜悄悄地,什麼也沒有。

司徒烈駭異不已,略一定神,才發覺問題出在床底下,這時,床底下似乎有根支柱樣的東西在輕輕頂著床板,他悄然翻身坐起,俯身往床下一看,床底下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現出一個圓洞,洞中伸出一隻枯瘦黑黃有如雞爪的手掌,朝他微微一招,旋即隱去。司徒烈的一顆心跳得很厲害,他知道良機稍縱即逝,也不管那個圓洞是否代表著一個陷阱,當下兩手搭住床沿,一提勁,雙腿已經射入洞中,兩手一鬆,身軀立即筆直下落,卞落約摸兩丈許,便即踏著實地。落地後閃目一看,原來立身處竟是一條黑黝黝的地下通道,他定神測出通道伸展的去向,兩手扶壁,向前急行,左拐右彎,足足走了一袋煙的時刻,方始走出通道之外。

司徒烈回身一看,這條通道的出口竟是在一塊荒冢的墓碑之下,這時,那塊高有三尺,寬約四五寸,長滿苔草的碑石已倒向一邊,顯然是被來人推倒的。司徒烈四下一打量,七星塔遠在身後,七盞北斗形的紅燈遙遙在望,偶爾回頭,東南方的樹林外似乎閃過一條身影,司徒烈不敢怠慢,提足全身氣勁,雙臂一振,拔起三丈來高,便朝那條黑影追去。穿林而入,那條黑影彷彿在領著他的路,時隱時現,就這樣,走了足有一個更次,黑影進入一個鎮,在小鎮城腳下的一座頹廢的關帝廟前一晃而沒。

天快亮了。

司徒烈小心地進入關帝廟。

關帝廟內,東廊周倉的神座前點著一盞燈光微弱的菜油燈,神座前面鋪著一張草蓆,草蓆上對坐著一老一少兩個衣著破舊不堪,滿身油汙的窮叫化。藉著微弱的燈光,司徒烈看出,老乞兒是個乞婆,頭包一塊破青布,皺紋滿臉。小乞兒是個男孩子,約摸十三四歲,斜眼歪鼻,臉黑如炭。

這時,老乞婆捲成一團,低頭盤坐,小乞兒正斜著一雙眼睛朝司徒烈醜怪地微笑著。司徒烈微微一怔,旋即趨步上前,朝老乞婆雙膝一跪,一面磕下頭去,一面恭恭敬敬地說道:

「施力拜見白夫人!」

小乞兒猛然一怔。

老乞婆也是猛一抬頭,一雙眼角滿是魚尾紋路的眼睛中,射出荷露般的清光,朝司徒烈打量不已,直到司徒烈磕完頭站起,方始一招手,拍拍草蓆一角令司徒烈坐下,然後以一種司徒烈極為熟習的聲音,和婉地朝司徒烈詫異地問道:「孩子,你……怎知道的?」

司徒烈敬答道:「關於夫人的事,施師爺已經全部告訴我了。」

「施師爺?就是那位魔魔儒俠施天青?」

「是的,夫人,他現在是七星堡的總管。」

白夫人輕聲一嘆道:「想不到令人景仰的一代大俠也會投入七星堡那種地方去,真令人浩嘆!」

「不,夫人,」司徒烈低聲解釋道:「施大俠投身七星堡並非他的本意,施大俠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希望夫人不要誤解他。」

「哦,你們兩個處得很好?」

「是的,夫人。」

「這就怪了。」

「施大俠實在是個可敬可愛的人!」

「他為什麼要留在七星堡?」

「這一點,」司徒烈為難地道:「施力不太清楚,因為施大俠目前還不能說明箇中原委,但是,施力相信施大俠是一個正人君子,令人信賴。」

白夫人點點頭,停了一下又道:「孩子,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叫司徒烈?」

司徒烈微吃一驚道:「夫人如何知道的?」

白夫人輕聲笑道:「還不是你的師父?」

司徒烈慌忙問道:「他老人家現在去哪裡了?」

白夫人想了一下道:「大概在二十多天以前,我在洛陽附近遇到他,他向我說起你的事,拜託我到七星堡踩探一下,因為你是司徒望的兒子,資質很好,司徒望只生得你這個兒子,無論如何,不能落在老魔頭手裡。我就告訴他我已經在長安見過你,而且由你為我解過一次危,他說風聞少林寺出了事,要趕去看一趟。這幾天我已去過七星堡兩次,因為老魔沒有回來,所以我遲遲沒有動手。」

司徒烈聽到父親的名字,禁不住雙淚直流。

白夫人安慰他道:「孩子,別難過了,你父親身列三奇之一,武功並不在七星堡那個魔頭之下,若說他會被一場大火所困,實在是一件難以令人置信的事,日子長得很,我們慢慢打聽吧!」

司徒烈含淚道:「謝謝夫人。」

白夫人搖搖頭,輕輕嘆息道:「孩子,別喊我夫人了,就喊我一聲哀娘吧。」

司徒烈回想起施師爺有關白夫人的一篇述說,現在又看到白夫人這種往事不堪回首的悽苦之狀,心下不禁為之黯然神傷。

良久良久之後,司徒烈為了打破這種愁雲慘霧的氣氛,回頭向那個斜眼歪鼻的小乞兒笑道:「冷小妹還記得我在長安杏園中那種難看的吃相麼?」

母女二人,均是撲哧一笑。

笑罷,那位冷小妹斜眼一翻,冷冷地道:「誰叫冷小妹?」

司徒烈微微一怔。

白夫人忙笑著向司徒烈解釋道:「賢侄,別理她,她不是生你的氣,她就是這副性子。

我什麼事都沒有瞞她,她自己替自己改了一個名字,叫做白依娘,假如在外面,叫真名姓都不方便,以後你仍叫施力,喊我就喊婆婆,喊她喊一聲依弟好了。」

司徒烈點點頭。

這時,天已大亮。

白夫人從草蓆底下拖出一個包裹,開啟包裹,取出一套破破爛爛的衣服叫司徒烈換上,又開啟一隻木盒,用一些藥品替司徒烈改了膚色和臉容,並且在司徒烈背上墊了一大塊破棉絮,現在的司徒烈,已經變成一個十六七歲的駝背醜怪小叫化了。

在白夫人替他改容之際,司徒烈將先後兩次進入七星堡以及往關外尋訪游龍老人的經過,詳詳細細地向白夫人述說了一遍,只略去施師爺和七星第七嬌的一段。最後,司徒烈忽然想起一件事有點不明白,便向白夫人問道:「夫人,既然您在十數年前將這位妹妹帶出,七星堡主為什麼對那條地道沒有加強戒備,或在地道內安置機關?」

白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子,這是你的幸運,以後假如再有這種事情發生,我也一樣無能為力了。」

司徒烈訝道:「為什麼?」

白夫人淡然一笑道:「那條地道全堡只有我和老魔兩人知道,上次情形和這一次不同,那次我是趁老魔進入隔室時將妹妹從地道中帶走,事後我仍將一切恢復原狀,老魔一心以為我已不在人世,所以疑心妹妹是被人從房門帶出,而沒有想到其他,現在經過這次事件,那條地道則無論如何再也嘗試不得了。」

司徒烈不安地道:「照這樣說,會不會因為這一次的事令堡主懷疑到夫人還活在人世?」

白夫人輕哼一聲,苦笑道:「也顧不得那麼許多了……不過,老魔自信極強,懷疑也許會懷疑,若要他真個相信我並沒有死,也並不是一件容易事呢!」

司徒烈由衷地喃喃念道:「這就好了,但願如此。」

天已大亮。

白夫人掏出一把碎銀,遞在司徒烈手裡。

司徒烈吃驚道:「夫人,這,這是什麼意思?」

白夫人微笑道:「孩子我們目前尚不能行走在一起,你師父現在可能尚在少林寺,你去找他吧!」

「你呢,夫人?」

「我?」白夫人淡然笑道:「我還要去幾趟七星堡!」

司徒烈大驚道:「夫人,您還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找一樣東西。」

「找一樣東西?」司徒烈重複了兩遍,然後若有所悟,會意地點點頭笑道:「我知道了。」

「吭?你知道?」

「是的,夫人。」

「你知道是什麼東西?」

「大概和武功有關,但我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

「誰告訴你的?」

「七星堡主。」

「七星堡主?」

「是的,夫人,他還說只要我做他的徒弟,他就將那樣東西交我。」

「你見到了沒有?」

「沒有。」

「知道不知道放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

白夫人點點頭,又嘆息了一聲,然後說道:「好的,孩子,你去吧。」

司徒烈依依不捨地道:「假如去少林寺找不到他老人家呢?」

白夫人想了一下道:「現在是二月底,我和他老人家約定四月初五在洛陽附近的草橋見面,假如你找不到他老人家,四月初五之前你直接趕到草橋也就是了。」

司徒烈向白夫人母女告了別,一徑走出那間關帝廟。

司徒烈曾經流浪過好幾年,叫化生涯他並不陌生,以前的他,一日三餐均告乞討方能果腹,而現在,他有的是銀子,一身破衣服只不過是裝裝樣子,走動起來,心情當然更是輕鬆,由於舉止自然,他更像一個要飯的了。

於是,新安往伊州的官道上,開始出現了一個駝腰塌背,面黑且醜,兩手泥汙的小叫化,一根竹棍,一卷破席,一隻有著缺口的海碗,步履蹣跚,踽踽而行。

這一天晌午,司徒烈抵達了一個小鎮。

他找著一間生意鼎盛的酒館,一時間忘記了自己現在是個乞兒身分,悠哉遊哉地向裡踱進。酒館中酒客大譁,兩個戴著瓜皮小帽的店夥立即左右包抄上來,齊聲喝道:「吠,滾出去!」

司徒烈聞聲一愣,低頭朝自己身上看一看,這才省悟過來。他有點不服氣,暗忖:這些勢利傢伙,小爺偏不走,現銀買東西,看你們拿我怎樣?當下他抬起那張又黑又醜的髒臉,眯著眼,以微微發啞的喉嚨向其中一個夥計怒聲反問道:「你叫誰滾?」

兩個夥計霍然大怒,其中一個吼道:「就叫你滾!」

司徒烈本想發作,但繼之一想,何必呢?這些小人,鬥贏了也不算英雄,倒不如換副態度耍他一耍,也讓這兩個傢伙傷傷腦筋。

於是,司徒烈露出一副心平氣和的笑容,啞聲笑道:「夥計,你們這裡是爿酒店麼?」

一個夥計大聲道:「是又怎樣?」司徒烈從懷中摸出一塊半錢來重的碎銀,託在油汙的掌心裡,伸到那個氣勢洶洶的夥計面前,哼了一聲笑道:「夥計,拿酒來,這裡是銀子。」

「不賣!」

兩個夥計幾乎是異口同聲,同時,一個夥計伸出了一隻手,搭住司徒烈肩頭,使勁往店外便摔。這種情形之下,司徒烈只要施出二成內力向外一彈,兩個夥計包管骨斷筋折。可是,司徒烈會這樣做麼?當然不能!第一,對方無拳無勇,人雖可惡也是習俗使然,他們本來就是吃的這種狗眼看人低的勢利飯,走到哪裡可能都是一樣。再說這一帶尚未脫出七星堡的勢力範圍,隨便露出武功總是一件危險的事。

司徒烈一眼看到這時正從店外走進兩個人,心中一動,立即順勢向那兩人和身撞去。司徒烈的勁道發得恰到好處,他抱著頭,一面窮嚷,一面踉蹌跌出,迎面走進的兩人閃避不及,哈弄一聲,連同司徒烈,三人一齊栽倒。

這兩人不是別人,正是七星堡的五鷹九鷹。

五鷹和九鷹都是一身勁裝,誰看了也會知道他倆是武林中人,照道理,以五鷹和九鷹的身手,別說一個人的衝力撞他們不倒,就是三個四個,也是一樣。這完全是司徒烈使壞,兩邊肩頭完全搗在兩鷹的膝彎穴上,他裝得那樣自然,不但兩鷹沒有看出破綻,兩個店夥也是同時一愣。

兩人同時怔忖道:今天手勁怎麼大起來了?

五鷹和九鷹是何等兇暴之人?說什麼也不肯吃這樣的大虧!當下雙雙從地面跳起,瞪了躺在地下呻吟的司徒烈一眼,一個箭步,兩鷹齊上,劈劈啪啪,兩個店夥秋色平分,一人臉頰上捱了兩記清清脆脆的耳光。

幸災樂禍的酒客們哈哈大笑。三方面都吃了虧,他們覺得有趣好玩。

兩個店夥真是踐骨頭,一眼看出兩鷹不是等閒人物,雖然捱了揍,仍然打躬作揖,賠笑不迭。這時,賬房先生也走了過來,說好說歹,方將兩鷹半推半擁地送上一副雅座,司徒烈別有居心,這時趁著眾人不注意,靜悄悄地一直跟到兩鷹座前。

他仗著白夫人在替他易容時給他服過一顆藥丸,聲腔早變,等兩鷹坐定,走上前去,深深一揖道:「謝謝兩位好漢救命之恩!」

五鷹的武功雖比九鷹較高,但人卻較九鷹生得粗而直,這時繃著一張大黑臉道:「誰救過你的命?」

司徒烈又是一揖道:「要飯的人窮卻有一點窮嗜好,辛辛苦苦地掙了大半年,好不容易積了幾分銀子,今天想到這兒買點酒喝,詛知這般傢伙只認衣冠不認人,不但生意不做,出手就想傷人,要不是兩位大俠來的正是時候,我那一記倒栽蔥,腦袋砸上青磚地,那還有命?」

五鷹的心腸的確不錯,等司徒烈說罷,怒聲道:「老子不信邪,小子,你這廂坐,我請你!」

九鷹迅速地在司徒烈身上溜了一眼,眉頭一皺,眼角上的那道刀疤擠得像張老婆子的嘴。九鷹的不悅之色,五魔全看在眼裡,待得司徒烈在一邊打橫坐下,忽然笑向九鷹道:

「老九,你皺啥子眉?嘿,可別小瞧了這些要飯的,你難道忘了姓施的那小子當初第一次進堡是副什麼樣子?」

司徒烈聽得又好笑又心驚。

九鷹冷冷一笑道:「這小子能比那小子?」

司徒烈故意不服道:「兩位英雄……哪一個小子我不能比?」

兩鷹齊朝司徒烈望了一眼,不禁相對大笑起來。

酒菜上來了,五鷹替司徒烈另外吩咐了一份。

吃喝中途,九鷹突然皺眉道:「老五,咱們若是在路上遇到那小子怎辦?」

「逮呀!」

「你忘了我們兩個?……哼。」

「不然怎辦?」

九鷹搖搖頭道:「這一次,三煞十三鷹,以及咱們師爺,雖然統統出動了,可是分的路子太多,施師爺一人一路當然沒有問題,三煞一人一路不一定保險,咱們十三鷹二人一組更是等於虛應故事,老五,你想想看,除了那小子給師爺碰上,其他的人,誰能這得住那小子?」

五鷹低聲道:「老九,那小子到底是如何溜了的?」

「噓!」

「這兒有誰?」

「有誰?嘿!你沒想想,堡主身邊的人都給跑了,那小子神通多大?」

司徒烈故意乾咳了一聲,兩鷹同時驚覺。

九鷹忍不住又朝司徒烈打量了幾眼,突然向司徒烈盤問道:「喂,小子,你打哪兒來?」

「新安。」

「往哪兒去?」

「不知道。」

「不知道?」

司徒烈故意苦笑道:「只要是狗少人多的地方,哪兒也去得。」

「新安?」

五鷹將新安兩個字唸了又念,然後突然朝九鷹遞了一個眼色。

九鷹臉色一緊,卻有意裝成一副輕鬆的樣子,向司徒烈笑道:「小子,酒夠麼?」

司徒烈連連點頭,他知道九鷹這樣問,只是一種話帽子,底下一定還有正文。

果然。

九鷹接著問道:「喂,我說呀,小子,你這一路行來,碰的都是些什麼人?」

司徒烈故意為難道:「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肥的瘦的,高的矮的,……三教九流,哪一天也能看到個幾百幾十,好漢爺這個題兒出得不是太難了一點麼?」

九鷹給司徒烈氣得直咬牙,但又發作不出來。

五鷹從旁道:「小子,少貧嘴,大爺問你的,是個年約十六七,身穿竹布長衫,英俊瀟灑,公子哥兒樣的年輕人,吭,看到過沒有?」

司徒烈故意一拍桌面道:「糟了!大爺,您怎不早說?」

兩鷹聞說同吃一驚,腰身猛然一挺,急急地道:「什麼?」

司徒烈幾乎笑出聲來,他忍住笑,故意嘆息道:「你們要找那位少爺麼?唉,假如你們兩位進門就問我,這會子你們恐早已與他走在一起啦。」

「啊?」

「一點不錯,那位少爺的穿著長相和兩位說的一樣,小要飯的進鎮他也進鎮,他走在小要飯的前頭,走起路來東張西望,有點顯得神色不定,到了這間酒店門口;那位少爺停下腳來,似乎想喝,但是仰臉望望天色之後,和小要便說了一句話,拔腳又走了。」

「去哪裡?」

「誰知道。」

「他和你說的什麼活?」

「他問我去洛陽怎麼個走法,我告訴他向北再向東。」

兩鷹臉色一變,對望一眼,匆匆推盞立起身來。九鷹又向司徒烈威嚇道:「小子,你假如說話不算數你可得小心。」

司徒烈認真地道:「你們救了我的命,又請我喝了酒……大爺們也真是。快點追上去吧,要飯的擔保那位少爺走不快,天黑以前你們兩位如果追不上那位少爺,兩位儘可以轉回來找我要飯的討人!」

兩鷹欲走還留,奇怪道:「你怎知道他走不快?」

「嗨,我怎會不知道?您沒看到和那少爺同行的那個七老八十歲,身背酒葫蘆,駝腰塌背,老態龍鍾的老頭子?唉,那麼大年紀的人,不坐車子不騎驢,還好是在關內,假如到了關外,不給一陣旋風吹上半天空才怪。」

兩鷹頹然跌落椅子裡,互望一眼,頹唐地搖了搖頭。

司徒烈暗哼一聲,想到:就算只是我司徒烈一個人,你們這兩個貨色,又管得啥用?

兩鷹愣了一陣,九鷹忽然向五鷹引頸低聲道:「老五,你回去報告堡主,快,我跟上去釘牢。」

五鷹點點頭,兩鷹也不再理司徒烈,付過酒賬,徑自匆匆而去。

司徒烈出了小鎮,走到一個前後無人的地方,忍不住放聲大笑。

司徒烈現在站立的地方,右邊是一片水田,左邊是一叢荒冢,墓地上稀稀落落地長著一些松柏之類的雜樹,就在這個時候,一座高大的墓碑後面,一個蒼老的聲音諷刺地道:「真他媽媽的,吵人好睡,小鬼。你抬到黃金了?」

語音落後,一人自碑石後長身而起,嘿,一個貨真價實的老花子。只見他,彎眉細眼,鼻如扁蒜,白髮蒼蒼,膚色紅潤。一襲藍布袍,下襬破爛得像一撮流蘇,七纏八絞地打了五六個結,一副顢頇滑稽神情。

老化子敲著竹杖,一直走到司徒烈面前。

「喂,小子,出道多久?」

司徒烈心想,出道?什麼出道?難道討飯也要經過什麼地方訓練一番?唔,這老化子若不是開我玩笑,便是有點瘋癲。不過,不管對方問得有理無理,盡愣著也不像話,當下,司徒烈稍為猶疑了一下,然後期期地答道:「約摸四五年。」

「哪一舵?」

哪一舵?司徒烈想,這就更怪了,討飯原來要分舵?他實在不想和這個老化子再糾纏,於是含含混混地答道:「小的一向行走在關洛官道。」

「關洛道?」老化子睜大雙眼,顯出一副訝異神情道:「老夫怎地沒見過你?」

司徒烈大笑道:「要飯的到處有,要飯的和要飯的沒見過面,怕不限於我們兩個呢!」

老化子聞言臉色一變,伸出竹杖,不住地敲著自己衣襬上的衣結,一面厲聲向司徒烈道:「小子,你說你是關洛舵,你,你見到這個麼?」

司徒烈怔住了。

他想,這個老化子怎麼攪的?通住人家承認什麼「出道」,什麼「關洛舵」,現在又正言厲色地要我看他的衣襬,真是豈有此理!你老化子衣襬上除了幾個破破爛爛的衣結,其他還有什麼值得炫耀的?

老化子見司徒烈不言不理,不禁含怒欺上一步,喝道:「小子,你還不替我行禮受訓?」

司徒烈也火了,他想不到討飯的也會欺侮討飯的。於是,他仰天哈哈大笑道:「老人家,您在過什麼乾癮?」

老化子氣得渾身發抖,怒叱一聲,便向司徒烈一把抓來,掌風虎虎,聲勢頗為駭人。司徒烈大吃一驚,他想不到這個老化子也是武林中人,在沒有弄清原由之前,他實在不願出手格拒,就在對方五指堪堪搭上的剎那,司徒烈飄身斜斜閃開八尺!

老化子停步輕哦一聲道:「怪不得目無尊長,原來是仗著一副好身手?」

司徒烈怒聲道:「老人家,您憑什麼出手傷人?」

老化子冷笑道:「老夫想看看你小子在關洛道上倚仗的是哪一個!」

說著,又是一把抓來,勢子比第一招更猛更急。司徒烈雖然僥倖躲過,卻也只是毫髮之差,心中不由得又是驚駭,又是震怒。

「老頭子,我已讓你兩招了,你如再一味地蠻不講理,可別怪我老少不分!」

「老夫為的就是想看看你小子的貨色!」

老化子冷笑著,又發出了奇詭的一掌。

司徒烈也是一聲冷笑,左掌掌背現天,掌心向地,橫財當胸,覷準老化子來勢,一招「游龍展」,徑向老化子來掌橫劈過去!老化子驚噫一聲,霍然收勢暴退。

他偏臉一眼朝司徒烈打量又打量,最後皺眉問道:「你不是本幫關洛支舵的弟子?」

司徒烈先是一怔,旋即搖搖頭。

「你是天山游龍門下?」

司徒烈稍作猶疑,然後點點頭。

他想:人家既已從他起手式上認出了他的武學來源,可見對方見聞廣博,來頭頗大,在這種情形下,實無掩飾之必要,游龍老人為武林一代宗師,他司徒烈也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改容易裝無非是為了避免麻煩,假如真有麻煩來了,他還不是一樣要挺胸承擔?

老化子見司徒烈沉吟不語,似有所思,不禁走上兩步,藹然又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施力!」司徒烈想了一下,又道:「施捨的施,自力更生的力,但這個名字是假的。」

老化子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既然是假的,你為什麼要自己拆穿自己?」

「因為我想不出欺騙你老人家的理由。」

老化子聞言,笑聲突斂,雙目如電地在司徒烈臉上掠過一眼,異常感動地點點頭道:

「孩子,你真是個誠實不欺的青年人!不過,老要飯的這就不明白了,你的年紀這樣輕,又是游龍門下,做什麼要將本來面目隱去?」

司徒烈搖搖頭道:「請老人家原諒,這個我不能解釋。」

老化子注視著司徒烈之面,點點頭道:「老要飯的相信你的理由,……孩子,你準備去哪裡?」

「您呢?」

「老要飯的猜想這可能也是你小兄弟的秘密之一,老要飯的現在要去的一個地方,本也不想讓人知道,既然我問了你,你也問了我,我們何不一齊寫在地下,用腳踩住,喊完一二三,大家挪開腳來看?」

司徒烈覺得這個老化子很有趣,便即照做了。

背對背,寫好,轉過身來,老化子笑喊道:「一,二,三!」

二人同時一編右腳,諦視之下,二人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二人腳下踩著的,竟是相同的三個字:「少林寺」。

一老一少,一真一假,兩個化子相對笑了很久很久,。然後彼此擦了擦眼睛,相互點點頭,並肩重新上路。路上,司徒烈笑問道:「老人家,我不能告訴你真名實姓,你老人家的真名實姓可能告訴我?」

老化子信口答道:「你師父沒跟你提過丐幫三老?」

司徒烈也信口道:「沒有!」

老化子霍然止步,雙目威稜四射,註定司徒烈之面,臉色異常難看。司徒烈大吃一驚。

只見老化子厲聲道:「游龍趙老兒居然也和七星堡那個姓冷的一樣,沒有將我們丐幫三個老要飯的看在眼裡。」

司徒烈恍然大悟,連忙解釋道:「你老人家誤會了。」

「你跟游龍老兒幾年?」

「還沒有正式會過面。」

「什麼?」

「請你老人家相信它是真的,說起來雖然荒謬,但事實確是如此。也許他老人家將來第一個告訴晚輩的就是你們丐幫的三位前輩呢,可是,在目前,除了少數幾位和晚輩接觸過的人之外,晚輩對當代武林的種種,確屬一無所知。」

老化子哦了一聲,然後懷疑地問道:「你這一身上乘武功從何而來?」

「隔室傳授。」

「僅憑趙老兒幾句心訣?」

「正是如此。」

「奇妙的武學,罕見的資質……」老化子搖搖頭,自語了一陣,最後抬起臉來,詫然道:「那麼,游龍老兒生做什麼樣子你也不知道了?」

「那又不然。」

「吭?」

「晚輩先後見過他老人家兩次,包括他老人家的真面目和他老人家的假面目。」

「你剛才不是說你們還沒有正式會過面?」

「是的,我見過他老人家兩次,他老人家並不知道。就是我,知道我見到的就是他老人家,也是事後的事。」

「你小子的話我一句也不懂。」

「但願您老人家相信每一句都是實情。」

「這年頭武林中真是無奇不有,」老化子自怨自艾地繼續舉步,一面自語般地說道:

「你小子的為人,百分百的誠實可靠,但說的這些話,卻又有點離經,可真把我這個被武林黑白兩道捧得高高的神機怪乞古如之弄得昏頭脹腦了。」

「神機怪乞古如之是您老全稱?」

「既是這樣,我古如之也只好自我介紹了。」

「好極了。」

神機怪乞古如之朝司徒烈翻了一眼,哼聲道:「你說的我不懂,好,當然好嘍!」

司徒烈含笑說道:「到了少林,如果碰到游龍老人他老人家,那時候,您老將會證實晚輩此刻已將能說的全說了。」

「哦?趙老兒也去了少林?」

「晚輩正是去找他老人家!」

「好極了。」

司徒烈不禁忍笑說道:「您老去少林的目的晚輩不知道,晚輩去少林的目的您老卻已知道……好,當然好嘍!」

神機怪乞略一回味,不由得大聲笑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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