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簡直可以說是武林數十年來罕見的一次劍術奇觀。」
「這是不是當今武林中的最好的劍術?」
「現在……也許是。
「為什麼要加‘現在’兩個字?」
「你沒聽你師父提過三奇之一的‘劍聖司徒望’?」
司徒烈心頭一顫,熱淚立即升湧。
他怕怪乞看出有異,忙低下了頭。
「孩子,你冷麼?你為什麼渾身戰抖?」
「施力,你什麼都夠了……欠缺的就是鎮定!」
施師爺的一席話又在司徒烈的耳邊響起了,他以最大定力迅速地收攝起浮動的心神,藉者抬臂之勢擦去滾出眼外的淚珠,然後半抬著頭,強笑道:「哪裡,火星子迷了眼,有點痛……什麼,老前輩,您說劍聖司徒望?」
「既然你師父沒向你提過丐幫三老,劍聖司徒望的事也可能沒有向你提過,是的,劍聖退隱已經很久了,近廿年來,音訊杳然,假如撇開劍聖不談,今夜我化子算是看到了武林中最上乘的劍法!」
司徒烈點點頭,沒有開口。
「劍術和拳掌功夫不同,」神機怪乞繼續說道:「拳掌講究精氣,劍術不但要三者俱備,而且要加上輕巧靈三字功夫,也就是俗語說的靜如處子,動若脫兔,劍隨意動,意在術先,鬥智而不鬥力,一念之失,勝券立交。」
「何以見得迷娘是青城傳人?」
神機怪乞慨嘆道:「以前的武林九派,劍術方面首推華山青城,華山以金龍劍法見長,青城以風雲九式稱雄,互有獨特之處,為當時武林中劍術兩大宗派。嗣後,也許是後代傳人資質有關吧,華山派的金龍劍法盛況不衰,青城派的風雲九式卻逐漸默默無聞,但這並不說明青城派的劍術,遜於華山派的劍術,只是青城氣運當盡,又以人為因素,天奪其算罷了。
現在看了迷娘在劍術上的成就,令人相信,她如果不是青城之後,決不能表現出那種名門正派的泱泱風度!」
「劍聖的劍術難道遠超兩派之上?」
「事實上如此,但劍聖的武學來源卻無人確知。」
「您看那位用樹枝代劍的男人是何來路?」
「看不出來,因為我沒見過他運用整套招式。」
「兩人劍法誰高?」
「單談剛才那一場比試,實在是勝負不分。」
「勝負不分?不是迷娘已經輸了?」
神機怪乞搖搖頭道:「錯了,孩子。你看到迷娘抽身先退,便以為迷娘輸了是不是?
唉,這種地方正顯示了迷娘是個心氣高傲的奇女人,孩子,你沒看到那個男的最後抱拳一躬時是多麼地嚴肅而尊敬對方?看樣子那個男的也恐怕是遇見了生平第一個真正的敵手呢!」
司徒烈緊張地又問道:「那麼那個男的輸了?」
「男的也沒有輸!」神機怪乞搖搖頭道:「我不是告訴你雙方沒有分出勝負麼?」
司徒烈迷惑地道:「這樣說來,施力就有點不懂了。……」
「嚴格一點說,剛才那一場比劍,直到雙方分手為止,仍以迷娘略佔一先,兩人所用的劍招,在他們本門中是什麼名稱我不知道,依一般劍招而言,那一式起身半空稱做‘騰龍起鳳’,第二式劍尖抖出無數劍花稱做‘星斗滿天’,接下去,如果雙方想分勝負,便得兩劍糾結,一較內力!」
「男的手上是一段枯枝呀!」
「是的,就為了這個原因,迷娘撤退了。在一個劍術名家來說,如果在劍術上的造詣已達爐火純青之境,最重要的是代表意念的左手劍訣,至於右手拿的,只要它能象徵一柄寶劍,無論它是竹枝或木片,都能發揮寶劍的功能,而無損一套劍法的完整。但如果求勝心切,藉物傳力,以內力硬拼的話,被著力之寶劍,其本身之質地優劣,便有很大影響。寶劍和寶劍之間尚且如此,何況一柄名劍和一段枯樹枝?所以,始終領著半先的迷娘抽身後退了。當然,我們可以說迷娘係為對方過人的自信和膽力所驚,我們如果這樣說,毋寧說迷娘認為在這種情形下和對方拼試真力實在是勝之不武。加上她可能另有要事在身,和那男的也沒有深仇大恨,經過半場比試,已知來人根底如何,彼此心裡明白,實無血濺荒山之必要,這就是俗語所說的惺惺相惜;如欲窮究高低,來日方長,也不限於一時,而壞了名家風度。」
「那個男的神態好從容!」
「這就是他能和迷娘相提並論的地方!」
「您老可想得出那男的是何許人?」
「照理他應該是劍聖之後,可是,就沒有聽人說過劍聖有甚傳人!」
「一個迷娘才瞭解了一半,想不到又出來了一個迷男。」
神機怪乞慨嘆道:「武林中事,往往如此,但慢慢總會尋出答案的……施力,不早了,休息罷!」
第二天,老少兩乞繼續趕路,走了一天,已近少室山,一路並未發現若何異狀。
司徒烈於路上問道:「青城前輩前夜示警,難道即係指七星首尾兩鷹而言?」
「那種人怎會放在迷娘心上?」神機怪乞搖搖頭道:「士為知己者死,青城迷娘很可能是個武林奇女子,因被武林誤解太深,一氣之下,索性不作任何辯解,十數年來,你小子或許是第一個發出持平之論的人,她因深受感激,也許早將一路危難在暗中為你化解了也不一定。」
司徒烈默默地點點頭。
這一夜,他們就在少室山下歇宿下來。
夜來無事,司徒烈突然想到某一問題,於是又向神機怪乞問道:「古老前輩,您老這次上少林,原意是想找誰?」
「百愚禪師。」
「少林上一代掌門人?」
「少林本代掌門人!」
「唉!」
「什麼?」
「您老不知道?」
「吭?」
「老禪師早在數月之前就……唉唉。」
「就怎麼樣?」
「就被人殺害!」
「啊」
「你可知是誰殺了老禪師?」
「誰?」
「七星堡主。」
「啊啊……天。」
神機怪乞倏地將頭臉埋入兩掌之中,伏向膝蓋,啊啊連聲,激動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司徒烈見了,也不禁情不由己地淌下了幾滴英雄之淚。
足有頓飯光景,神機怪乞方從膝蓋上緩緩抬起那張老淚縱橫的臉,悲聲道:「少林百愚禪師,為老夫數十年忘形之交,想不到說法一生,竟落得個如此下場,公道何在?天理何在?唉唉,施力,今夜是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了,明天,你一人獨上少林去吧,我,我……
我古如之的壽數大概是盡了。」
司徒烈見神機怪乞如此說法,頗有去七星堡拼命之概,心下甚是後悔。他連忙移身怪乞身前,跪在地下,雙手搭上怪乞膝蓋,懇切地將事件始末複述了一遍,並說天山游龍老人現在可能還在少林的原因,就是為了如何避免少林受到第二次的災劫!
神機怪乞聽完,悽然地點點頭道:「這樣說來,我對游龍老兒的過去也有點誤解了。」
司徒烈見怪乞心意略動,乘機又道:「古老前輩若念在和百恩禪師的數十年道義之交,目前首要問題便是趕上少林和大家共商良策,如何保護少林上萬僧眾的安全,至於為老禪師主持公道,那是天下武林的公責,家師可能早有成算在胸,並不忙於一時,古老前輩若能暫忍悲憤,與家師攜手合作,區區七星堡,何患不滅?」
神機怪乞長嘆一聲道:「施力,別將事情看得那麼容易!游龍老人是何許人?假如七星堡可以簡單解決,七星堡何能存在到今天?老夫適才的激動表示,也不過抱著以身殉義之心而已,又何曾說過有甚把握來?……總之,孩子,你是對的,我如果那樣做了,實在愚不可及,也決不能得到百愚泉下的諒解,孩子,起來吧,老夫依你了!……唉……這樣說來,百愚一死,我們丐幫本身的一團疑雲是永世也澄清不了的了!」
司徒烈嚅嚅地道:「施力可得與聞否?」
神機怪乞點點頭道:「像你我這種一見如故的忘年之交,何事不可推心置腹?但望你念丐幫三老之薄譽得來不易,在知道這件事後,務必代守秘密,免得宣傳出去,為親者痛仇者快,孩子,你做得到麼?」
司徒烈嚴肅地點點頭。
「事情是這樣的。」神機怪乞開始迷惘地說道:「早在兩年之前,百愚禪師曾對老化子說過這樣幾句沒頭沒腦的話,他說:‘古老子,老僧最近在關洛一帶,聽到一點風風雨雨的傳聞,希望你能提請你們掌門追魂老兒多多注意,免得壞了丐幫三老名頭才好。’老化子當時聽了,直如轟雷劈頂,連忙追問百愚禪師此話怎講?百愚嚴肅地道:‘佛門弟子,首戒貪嗔痴妄,老僧願意再花兩年時間,作進一步之探究,如何得到真憑實據,兩年後你來少林,我們再作詳談不遲。’我化子為了尊敬百恩的意見,雖然闖了一肚子,但也沒有追問下去。
如今兩年期屆,想不到老禪師業已先作古人,於公於私,怎不叫吉如之痛心欲絕?」
「您老能想像老禪師那幾句話的含意麼?」
「那有什麼難解的?老禪師的語意還不是指本幫關洛支舵有人覬覦掌門寶座,有非份之企圖?」
「這事可能麼?」
「依理,我古如之為本幫第七代掌門人攝魂叟古一之的六世玄孫,無論資歷聲望或武功,皆應為本代掌門之選,但我姓古的自知不若追魂師兄沉穩老練,有領袖才能,便堅持相讓,當時各代有地位的弟子均無異議,惟有師弟龍虎怪乞低頭不語,追魂師兄和我均未注意及此,總以為師兄弟三人情逾手足,在武林中又有三老清譽,以致沒有向三弟多作解釋,事後細細想來,如說三弟龍虎怪乞懷有異志,也是不甚可能!三弟人雖暴躁一點,心地卻極純善,可是,此話出諸百愚之口,卻又令人不得不信。」
「追魂老前輩知道此事了麼?」
神機怪乞搖搖頭。
司徒烈噓出一口大聲道:「那就好了,此事很可能是貴幫仇家的一項陰謀,百愚老禪師一時不察,為其所蒙,尚幸老禪師老成持重,未肯遽信,不然的話,三老先為此事失和,中了仇家離間之計,就是貴幫的大大不幸了。」
神機怪乞沉思地點點頭。
司徒烈自告奮勇地道:「等此次少林事了,施力決繼百愚禪師遺志,為老前輩弄個水落石出,不知老前輩見允否?」
神機怪乞點頭道:「孩子,以你的這份聰明才智,老化子還有放不得心的!……歇歇吧,孩子,不早了。」
※※※
晨曦微露、巍峨宏偉的少林寺前的石子坡道上,一先一後地上來了兩個一老一少的化子。前面的一個,年約六旬左右,彎眉細眼,鼻如扁蒜,白髮蒼蒼,膚色紅潤。一襲藍衣袍,下襬破爛得像一撮流蘇,七纏八絞地打了五六個奇形怪狀的衣結,一副顢頇滑稽神情。
後面的一個,年在廿以內,手扶竹棍,背背破席,脅下夾著一隻缺口海碗,兩手泥汙,駝腰塌背,面黑且醜。
石子坡道上,灰衣僧人來來往往,有的挑著籮筐,有的擔著水桶,但每一僧人均是目光平視,對身外之物視若無睹。
老少兩乞一直來到寺前。
寺內,佛號起處,兩個高大僧人披著大紅袈裟緩步而出,飄然跨過高有半丈的鐵檻,分立寺門外兩座巨大的石獅之前,合掌一躬。
左首的僧人同時低聲道:「古老前輩請,掌門師兄現於藏心閣恭候前輩俠駕。」
神機怪乞微愕道:「怎麼?知客……會是你們兩個?」
右首的僧人合掌低聲道:「這是權宜之計,空淨僧無暇細陳,前輩見了空空師兄後自然得知。」
神機怪乞輕哦一聲,返身向司徒烈點點頭。進了寺門,另有兩個真正的灰衣知客僧側身旁導,將老少兩乞領向大雄寶殿一旁的偏門,穿過數座經堂,繞過少林寺聞名於世的羅漢堂,最後抵達一座高聳的樓閣。
一路上,兩僧兩俗默默而行,司徒烈心中雖然充滿了強烈的好奇心,但格於規儀,不敢稍事張望,但看到那些整潔的經堂僧舍,和莊嚴地往來、穿著各式僧衣的僧人,也不禁油然起敬,心想,名寺風範,果然與眾不同。
剛剛踏上藏經閣樓梯,經閣上已經傳來一個為司徒烈所熟習的蒼老的笑聲:「古老兒,聽說你是丐幫三老中頂會喝酒的一個,老夫久被鬥你一斗,如今你我均是客處佛門,奈何,奈何。」
經閣樓口,一個鬚髮如銀,皺紋滿面,身穿藍布短袍,雙眼欲開還閉的龍鍾老人,笑容可掬地藹然而立。司徒烈一抬頭,一顆心,立即猛然狂跳起來。
只聽得神機怪乞哈哈大笑道:「趙老兒,你休賣乖了,武林中,論名氣和武功,三老遠在三奇之下,若是說到酒,你趙老兒可得歇歇!要認輸乾脆認輸,我姓古的就不相信偌大一座少林寺就不能讓出一塊我們喝酒的地方!」
大笑聲中,眾人上了樓。
剛剛上樓,游龍老人即便微噫一聲,笑道:「古如之,你一個人來還怕不夠本?」
神機怪乞哈哈大笑道:「趙老兒,這下子你可丟人丟到家啦。」
司徒烈不敢怠慢,先向一旁靜立含笑,身披深紫紅線袈裟,滿臉紅光,壽眉覆目,法相至為莊嚴的少林本代掌門人空空大師躬身一札,然後轉身跪倒游龍老人面前,含淚磕下頭去道:「弟子司徒烈,拜見恩師。」
游龍老人雙目微睜,精光暴射,等司徒烈磕完頭,連哦數聲,隨向空空大師道:「煩大師拿盆水來。」
片刻之後,少林寺藏經閣的閣樓上,少了一個黑醜小叫化,多了一個劍眉虎目,鼻似瓊瑤,唇若塗朱,面如冠玉,丰神奕奕的絕世美少年……所有的人,均是驚噫不已。
游龍老人一面朝司徒烈打量著,一面捻鬚微微點頭。
司徒烈俯首赧然而立。
突然間,游龍老人沉聲喝道:「烈兒,你且將玉門關的事件詳細為老夫說來。」
司徒烈坦然抬起臉來,向在座三位異人分別一躬,然後有條不紊地,以沉痛的聲調,將輸出七星堡,參加文武擂,掌傷五九兩鷹,獨身趕向玉門關,長安見哀娘母女,玉門關為風沙所阻,嗣遇二煞月夜行暴,致為三煞所困,襄陵相逢不相會,重陷七星堡,蒙施師爺善待,少林僧犯堡,他格於和施師爺的君子協定,不便出聲,最後由長安遇見的哀娘搭救出堡,為他改容,囑其奔赴少林尋師,途遇丐幫三老之一,夜半迷娘示警,針斃七星兩鷹,荒山迷娘與人比劍,最後和怪乞相偕來寺的種種,有些地方詳細,有些地方只擇其概略地總說了一遍。
空空大師和神機怪乞也不禁為之動容。
游龍老人點點頭道:「好,你去那邊坐下。」
司徒烈坐定,神機怪乞向游龍老人笑問道:「古如之外號‘神機’,近日來事事‘莫測’,專遇上些見首不見尾的古怪事,只好向你這條游龍請教了,趙老兒,哀娘是誰?和迷娘比劍的那個蒙面人是誰?你老兒可否略透玄機?」
游龍老人微笑道:「酒後露真言,你窮化子不先設法將老夫灌醉,空口白話,問什麼也是白廢。」
神機怪乞哈哈笑道:「好好,咱們先比劃幾杯!」
就在一奇一老說笑之際,經樓下突然有人向上發話道:「空淨僧有事稟告掌門人!」
空空大師臉色微變,端坐不動,向樓下緩聲道:「淨師弟有事但說無妨!」
樓下道:「日前掛單的那位兄弟又鬧事了。」
空空大師道:「要酒喝?」
樓下道:「是的,……還有那些不倫不類的瘋話。」
空空大師沉吟了一下,然後向樓下道:「淨師弟,願佛祖慈悲,就依了他罷!」
樓下恭喏一聲,隨即杳然。
空淨和尚去後,游龍老人不禁問道:「那位掛單的和尚是哪個廟裡來的?」
空空大師微咽一聲道:「本寺送生事故,真是佛門不幸,也可以說是空空僧的無德無能有以致之。這事發生在半月之前,那時你老尚未來寺,嗣後,因為此事說來不登大雅之堂,故亦未說與您老得知,可是,現在卻愈鬧愈不像話了,兩位前輩不是外人,說來也是無妨。」
空空大師頓了一下又道:「半月前的某一天,本寺突然來了一個帶發行者,身穿破舊僧衣,面目殘敗,眼鼻難分,一身之外,別無長物。聲言要在本專落單,問他要度諜,他說沒有,問他何處受戒,他說忘記了,瘋瘋癲癲,糾纏不清。本寺看在佛門廣大,無不渡之人,寺中弟子上千,也不在乎一二個人的吃用,便由知客做主收留下來。詎知此僧心性喪失,滿口胡言胡語,要吃肉要喝酒,口口聲聲地喊著:‘你們少林寺死了一個大和尚還不夠麼?哼哼,你們少林寺來日的災難可多著哩,……空空僧,拿酒來,拿肉來,本和尚是羅漢降世,只要你們這批不肖弟子伺候得好,來日之事,由我一人承擔……包你們少林寺太平無事!’」
空空大師說到這裡,神機怪乞不禁岔口道:「大師不以為此人出現得頗為蹊蹺?」
空空大師皺眉道:「空空僧何嘗沒作如此之想?只是當今幾位武林高人空空僧都曾有過一面之緣,看那瘋僧年齡,如何高估,也只在六旬以下,五旬左右光景,要說他是某一位前輩異人偽裝,卻又實在不像!」
神機怪乞道:「之後呢?」
空空大師繼續皺眉說道:「空空僧因為七星堡事件未獲結局,日來心緒甚感不寧,便也懶得去管這些瑣碎事,只吩咐一位師弟好好將他照顧,供給他的素帶儘量做得精美點,哪知道他竟因而越發狂鬧起來。每次,當人送飯去,他就大聲問:‘喂,小和尚,有酒麼?有肉麼?’待發現無酒無肉時,吃雖然照吃,卻一面吃一面罵:‘空空僧放著活佛不敬,真是自尋死路!’……兩位前輩想想看,空空僧在此時此地碰上這種煩人事,該多頭痛?」
神機怪乞向游龍老人奮然道:「我們看看他去如何?」
游龍老人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
於是,由少林掌門人空空大師帶路,眾人下樓向寺內東北角一座孤立的客舍走去。
只要一見那間客舍整潔的外貌,眾人便知空空大師確未虧待那位掛單的帶發癲僧。
眾人剛剛抵達客舍窗下,窗內便有一個嘶啞的喉嚨朝外面大聲問道:「小和尚,是送肉來還是送酒來?」
空空大師皺著眉,搶步走至門口,向屋內單掌一打問訊道:「大和尚身為佛門弟子,何竟漠視我佛八戒之律?」
屋內嘶啞的喉嚨怒聲道:「你是少林何人?」
空空大師忍聲道:「佛祖慈悲,空空現下雨列少林第十九代掌門。」
屋內哦了一聲道:「你就是空空大和尚麼?好極了,快點吩咐他們拿酒肉來。只要你當家的伺候得好,包管你空空僧永世不會步上你們那個百愚老和尚的後塵。」
「師兄不以為這種話不應該出諸你我之口麼?」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只要心田淨潔,過腸酒肉,與我佛心何礙?」
「六根不淨,五欲未去,佛心云何?」
「十八羅漢中就有操刀之人,羅漢能殺,和尚如何吃不得?」
「羅漢悟非,放刀證果,師兄何必苦苦倒果為因,徒增本身孽障?」
「空空僧,這樣說來,你在近日內大有成佛歸西之望了。」
屋內嘶啞的喉嚨冷冷說著,同時自視窗探出一顆蓬亂的頭和一張醜惡無比的臉孔來。那張面孔,扁鼻闊嘴,吊眉橫眼,兩道眼神,冷森怕人,就算十殿閣羅前的值殿鬼卒,也比不上他那副惡形惡狀!
當那癲僧向窗外掃過一瞥之後,臉色突然大變,伸出一根烏黑的指頭,指著空空大師怒詈道:「好,空空僧,你膽倒不小,居然帶了兩個武林人物來謀害我?走,走,快走。我和尚不要見那兩個白髮老小子,尤其那個滿面皺紋的,武功更高,人看上去也更討厭……滾,都給我滾!……噢,噢,阿彌陀佛,我和尚明白了,原來你空空僧有了靠山,不把我這個無廟無產的窮同門放在眼裡啦!嗚嗚,……嗚嗚……我的酒,我的肉,給這兩個老小於搶去吃光啦。」
那個面目猙獰的瘋和尚說到這裡,居然埋首掌心,失聲痛哭起來。
空空大師向游龍老人和神機怪乞搖搖頭,示意眾人可以走了。
這時,那個瘋僧突又抬起一張淚水縱橫的醜臉,向司徒烈看了兩眼,變哭為笑地招手道:「俊小子,你來。」
看到了那個瘋和尚臉上的淚水,再看到瘋和尚朝司徒烈發出的那種懇切的笑容,游龍老人和神機怪乞冷冷冰冰的面孔上第一次皺起了眉頭。司徒烈朝游龍老人望著,游龍老人點點頭,低聲道:「烈兒,不要走得太近。」
司徒烈敬諾一聲,向前走了兩步,躬身憫然道:「行者有何吩咐?」
瘋僧目不轉瞬地註定司徒烈,這時用那隻髒得發亮的僧袖擦了擦臉上的淚水,以烏黑的手指,指指游龍老人向司徒烈問道:「小朋友,你是那個白髮老小子的徒弟麼?」
司徒烈恭恭敬敬地答道:「他老人家正是在下家師。」
瘋僧突然一變口氣厲聲道:「小子,你可是以為我和尚瘋了?」
司徒烈又是一躬答道:「世人皆睡我獨醒,自古以來,傷心人大都另有懷抱,大和尚對世俗之觀點,容或與吾人不同,何能謂之瘋與不瘋?」
瘋僧聞言,突又樂不可支地哈哈狂笑起來,一面笑一面嚷道:「好,好,有了你小子,吾道不孤矣!」
說至此,復又慨然長嘆一聲道:「可惜你已有了師父,不然我和尚倒真想傳你兩手絕學。」
說著,又向游龍老人瞪眼喝道:「老小子,你可得用心好好地教,這麼好的徒弟,你老小子如果沒有自信,你隨時隨地可以轉交給我和尚,讓我和尚教給你看!」
最後他向司徒烈揮揮手道:「去吧,小子,我和尚要睡覺了。」
司徒烈又是一躬而退。
瘋僧開始唱著一些語意不明的山歌,向屋內隱去。
空空大師連宣佛號,領著眾人,走進一間雅潔幽靜的書室,書室內,齋席已備,席上還放著數甕泥封未拆的美酒。神機怪乞見了,哈哈大笑。游龍老人見了,卻皺眉道:「大師,這個使得麼?」
空空大師道:「八戒之律,僅可約束佛家弟子,檀越等乃方外之人,飲用何妨?」
席間,空空大師又道:「依兩位前輩看來,那位掛單師父可有可疑之處?」
神機怪乞想了一下道:「那人有著一身不俗武功已是無可置疑。」
游龍老人沉吟著道:「可疑之處不是沒有,但此人之出現,對貴寺有益無害則可斷定。
就算他原是武林中人,因受重大刺激而喪失神志,大師也應善予照顧。老夫今夜頗想親身獨自前去試他一試,是真是假,以及到底是何來路,大概總可以摸透三分。」
空空大師大喜道:「這就有勞前輩了。」
這一晚,游龍老人將司徒烈帶至羅漢堂,先面試了他在游龍三式以及輕功上的成就,然後糾正了一些不到之處,並傳了司徒烈天山本門的至上心訣,吩咐司徒烈就在羅漢堂溫習起來。
這無異畫龍點睛,司徒烈經過游龍老人這樣一貫串,有如盲人霍然放光,一悟百通,雖僅短短一夜功夫,本身功力已立增數倍。
游龍老人教過司徒烈,旋即匆匆出門而去。
第二天,眾人在可以俯覽全寺的藏經閣再度集會。
空空大師首先向游龍老人迫切地傾身詢問道:「不知前輩夜來有何發現否?」
空空大師如此一問,神機怪乞和司徒烈等人的注意力一齊集中向游龍老人,只見游龍老人輕輕地搖搖頭,微微地苦笑道:「貴寺收留的這位行腳師父,假如他不是一個大瘋子,那他就是一位大行家!」
眾人齊齊一聲輕哦。
「因有大師向貴寺各位輪值高僧交代在先,致命老夫能在全寺行動自如。」游龍老人手捻長鬚,繼續說道:「昨夜約摸三更時分,老夫異常謹慎地欺近那間客舍,仔細向屋內一望,嘿,「你們猜猜看,老夫看到了什麼?唉,這是一種巧合呢?還是那位師父的故意佈置呢?直到現在,存留在老夫心中的,仍是一團濃厚的謎!這話說出來,恐怕沒有人肯相信,老夫當時看到的,竟是一個身長不滿五尺的矮人,正在屋內專心一志地練著貴寺的成名絕學‘羅漢拳’!老夫幾疑老眼昏花,凝神再看,一點也不錯,打拳的正是那位瘋僧!」
神機怪乞失聲道:「那人身高不是將近六尺麼?」
游龍老人點頭道:「是的,你聽我說下去。……當時,老夫因所見甚為怪異,便越發小心起來。這一點,你們當然信得過老夫,除非屋中人事先已知老夫潛伏室外,當今之世,若想憑本身在視聽兩覺上的修為而輕易識破老夫行藏的,想來為數也不會太多。老夫自審處身之所已夠安全,便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他那套拳式上去,少林羅漢拳的一招一式,老夫還有不清楚的麼?經老夫細察之下,發現那套羅漢拳打得不但毫無精闢獨特之處,而且功力泛泛,破綻百出,充其量也不過和本寺一名三代弟子在伯仲之間!」
神機怪乞忍不住又道:「他的身長縮短兩尺有零,難道他使用的是內家上乘‘易筋縮形’之術?」
游龍老人又是一聲苦笑道:「‘易筋縮形’之術,當今武林中包括老夫在內,充其量也不過三五人擅精此道,說出來各位也許更要稱奇不置,那人的縮形術,如果是真功夫的話,簡直可以說比‘易筋縮形’術更高一籌。」
因為此話是出諸武林三奇之一的天山遊老人之口,眾人果然又是一聲驚噫。
「看他行拳手法之俗,出招功力之庸泛,」游龍老人沉吟著道:「如非老夫在白天見過他的實際身材,根本就一無出奇之處!可是,老夫既已發現這點,當然得繼續觀察下去!只見他,將羅漢十八式反覆練了兩遍,也未見他運氣行功,身軀業已在不知不覺中恢復原狀!
這時候,他並未停止羅漢拳的演練,練著,練著,他的身形竟又暴長起來,漸漸地,他已變成一個身長九尺的偉丈夫!」
「啊!啊。」
「若論武學,烈兒不算,古老幾你,以及空空大師都是當今一流行家,老夫之所以不揣冒昧想解說一下,實在是為了研究問題,並非老夫有意倚老賣老,古老兒你可不許生心!」
神機怪乞瞪眼嚷道:「趙老兒,少耍江湖切口好不好?武功無古人,達者為師。平常拿鐵棍也不一定能撬出你老幾片言隻字,今天有此機緣,是化子和這個和尚的耳福,你趙老兒難道真想化子跟和尚跪下來朝你磕頭?」
游龍老人淡然一笑,然後肅容接下去說道:「‘易筋縮形’,難在非有三十年內功根基,或能得習已……已……失傳的‘一元經’上的‘一元心法’莫辨,而且運功全憑一口先天真氣,雖然各家姿勢不同,但總有一種特殊架式,方能收效。假如能夠在行拳時任意展縮,老夫只聽先祖天山神龍提到過,只有西藏紅衣喇嘛的密宗心法能做得到,但那種密宗心法據說久已失傳,所以,老夫當時所感覺到的並不是驚訝,而是無限的懷疑!果然,老夫又看出破綻來了,那人又練了兩趟拳,將身軀長度恢復原狀,但在老夫細察之下,那人額前竟是汗水淋漓,彷彿這趟拳業已使盡了他的周身氣力……想想看,這種現象合乎武術原則否!
內功有根底的人在行功時能見汗麼?一個內功毫無根底的人又怎能易筋縮形的呢?
嘿,奇怪的還不止這一點!
最費人思考的,莫過於那人最後說的兩句話!
當時,他練完拳,吃力地用衣袖擦去額前汗水,自言自語,似有意,又似無意地喃喃罵道:「佛爺既不怕人偷看,也不怕人笑話,空空老……老和尚供酒不供肉,總有他的報應,功夫灑家照練,將來七星堡主來了,灑家就拿這套羅漢拳對付他!」
說罷,和衣倒上石床,不消片刻,立即毫無防範地呼呼睡去。
古老兒,你向以工於心計見稱,你倒說說看,那個和尚究竟是什麼路數?」
藏經閣上,剎時寂然。
神機怪乞只是不住地搖頭,握手,一點主意沒有。好半晌之後,他這才一拍腦袋道:
「有了!」
游龍老人抬臉藹然微笑道:「你這窮化子的玩藝兒果然不少,說來聽聽看,你有了啥?」
誰知神機怪乞只興高采烈地喊了一聲有了,旋又深深嘆了一口大氣,繼續大搖其頭。
游龍老人眼皮微抬,寒芒電射,訝然道:「古如之,你在鬧什麼玄虛?」
「趙老兒,可記得二百多年前大雪山出過什麼奇人?」
「冷婆婆?」
「她的傳人呢?」
「巫山黑衣神女慕容美?」
「大雪山在什麼地方?」;
「古如之,你瘋了?」
「回答我,趙老兒!」
「川藏交界。」
「剛才你說西藏紅衣喇嘛有一種有關易筋縮形的密宗心訣?」
「是的。」
「以後那位冷婆婆的傳人黑衣神女何處去了?」
「根據老夫自先祖潛龍子遺留下來的家志記載,慕容大俠好像在離開九疑一元經大會後就回大雪山去了。」
「以大雪山的絕學大羅周天神功為基礎,慕容女俠再從西藏喇嘛那兒習得密宗心法有無可能?」
「有!……但是,古老兒,你聽誰說過慕容女俠之後還有傳人!」
神機怪乞長嘆道:「你老兒現在知道我古如之搖頭的原因了吧?」
游龍老人微笑道:「你懷疑那位掛單師父是雪山傳人?」
神機怪乞皺眉道:「假如你趙老兒的判斷無誤,西藏密宗心法之由來,除了這一根線,何處再找第二個相近的解釋?」
游龍老人沉吟著點點頭道:「是的,老夫說過……除非這裡面另有他故……那位掛單師父很可能是位奇人。」
游龍老人說到這裡,忽然向司徒烈問道:「烈兒,你說七星堡主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再上少林?」
司徒烈欠身恭答道:「報告師父,七星堡主已特准施師爺兩個月假期,施師爺假期未滿之前,七星堡主將不會離開七星堡一步,這話是七星堡主親口說的,照推算,施師爺的假期要到下一個月,四月底方才屆滿。」
游龍老人點點頭道:「冷敬秋人雖該死,說的話十九倒還算數。這樣說來,老鬼二上少林的日期可能在五月初。現在是三月上旬,算起來時間還早得很。關於那位掛單師父的事,自此刻起,請大家不必再追究了。如有可能,空空大師不防稍稍供給他一點酒肉,因為他既無度諜,又未落髮受戒,更說不出他的出家廟門,除了一襲僧袍,他實在算不得佛門中人。
橫豎我們也並沒有將他派在預算之內,到時候有奇蹟出現固好,否則的話,有老夫和古老兒在,諒冷敬秋也難有甚作為。」
神機怪乞立起身來道:「要我化子在和尚廟裡住上一兩個月,我化子可辦不到,這樣吧,四月底我們再在這兒聚齊如何?」
空空大師還待挽留,神機怪乞拍拍司徒烈肩頭,哈哈一笑,旋即飄身下樓而去。
神機怪乞走後,游龍老人向司徒烈招招手道:「烈兒,你坐過來點。」
司徒烈挨近游龍老人坐下,老人撫著他的頭髮慈祥地道:「孩子,你父親和老夫雖然一生相見沒有幾次,但彼此欽羨,神交不遜同胞手足,關於你家的慘變,自有為師替你做主,前些日子,哀娘也答應助老夫一臂之力,有她老人家幫忙,事情更容易水落石出……孩子,別哭了,你已不小,你應該記住你是什麼人的兒子,堅強起來……你父親不是平凡的人,任何天火凡火,毀家財可以,毀他生命可沒有那麼簡單,就像當今之世沒人能毀得了老夫一樣……孩子,你能逃出一命,居然又遇上了我,這是蒼天的恩惠,老夫為司徒望老友高外……孩子,記住,你目前惟一要做的,便是如何在游龍三式的正反變化中精益求精,天山武學只此三式,但你當能知道,老夫就憑這三式在武林中沽名釣譽了數十年呢!……孩子,自七星堡鐵牢中老夫知道你沒有得你父親的傳授,老夫起初頗感驚訝,現在才知道司徒望老友做對了,孩子,假如你有武功在身,你可能早就死在冷敬秋的魔掌下了。……孩子,你知道,你知道你父親讓你和武林絕緣的深遠含意麼?他一生闖蕩江湖,雖然做的都是一些對天可表的俠義之舉,但誰能擔保他沒有仇人呢?假如你會了武功,你就不免要到江湖上走動,做人父母者,心情永遠是一樣的,無論你的武功多高,他老人家又怎生放得了那顆心?……
他就只有你這麼個獨生子啊,……孩子,現在情形又完全不同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已至此,你註定是武人的命,既然已經走上了這條路,你就應記住,往上爬,出頭!做一個人上人!……孩子,你的際遇,壞的一方面說起來固然很壞,但如向好的方面想去,也就好得相當可以了。你拜在老夫門下,這是普通武林人物夢想一生也不可能辦得到的事,同時,你認識了哀娘,丐幫三老,迷娘,魔魔儒俠。這些人全是當今武林一代精英,雖然你不一定要從他們那兒學得什麼,但你有了這些行道助力,你已比任何一個武人幸運……孩子,別傷心了,愚師相信,你父親一定仍然活得好好的,他可能正在天涯海角到處找你,老夫敢武斷的說一句,我那老友就是知道了放火的仇家是誰,在沒有找到你之前,他也決沒有心情去動他們,我那老友的劍術冠絕當世,你學游龍三式只能算是成就的一半,你父親的劍術是另一半,需要你去繼承……孩子,記住,你要活下去,勇敢的,堅強的活下去,並不全是為了你自己!」
空空大師早就悄然避去。
樓上只有他們師徒二人。
司徒烈固然是泣不成聲,說到後來,游龍老人自己也不禁難過得老淚縱橫。
師徒相對唏噓半晌,最後,游龍老人扶起司徒烈的淚臉,先將自己眼淚拭去,再替司徒烈將臉揩淨,嘆息了一聲,緩緩說道:「孩子,這兩個月我也沒有時間呆在少林,空空大師的人很好,你假如願意留在這裡,不妨向大師討教討教,假如你想出去走動走動,扮做一個乞兒並不妥當,七星堡的人,經過你這次又以乞兒面目戲弄了兩鷹一次,他們將對所有的年輕乞兒特別注意,老夫的易容之術和哀娘源出一脈,老夫自信決不比她差,來,後面我已準備好了,孩子,看你師父給你一副什麼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