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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鬼臉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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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一邊是麥田,一邊是亂墳的一塊空地上。大路通過一座楓林,此刻背林而立的,是兩馬三人。兩馬一黑一白,三人全是女的,一老兩少。兩個年青的女人長得一模一樣,生得很標緻,也很妖蕩,一人有著一張挑逗性的嘴唇,誘惑性的鼻子,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年紀均和迷娘差不多少,廿四五。兩女的惟一不同之點,便是一個皮膚很白,一個皮膚卻很黑,白的顯得很嬌,黑的顯得很媚。

令人注目的是:那個白膚女子卻站在一匹黑馬之前,黑膚女子反倒站在一匹白馬之前,看樣子,這兩個女子大概就是所謂一麟雙鳳中的白鳳藍娥和黑鳳藍英了。

雙鳳中間,站著一個手扶鳩頭鐵杖,年約七旬上下,醜得出奇的老婆子。那婆子臉上,黃一塊,黑一塊,真夠得上是張不折不扣的鬼臉。

三個女人身後,遠遠地站著六七個勁裝大漢,司徒烈認得他們便是那批失去帶頭鏢師的,威武鏢局的鏢夥,司徒烈暗忖道:原來是他們趕到藍關來告的狀。

司徒烈並沒有依迷娘吩咐而跟車伕坐在一起,他搭著一隻駝背,偏著臉,睜著僅能睜開的一隻右眼,一步一步地向前越趄著走過去。他怕一旦變生意外,措手不及。因為他的神態那樣顢頇龍鍾,所以誰也沒有注意。

這時,迷娘正以悠閒的步伐,向鬼臉婆師徒三人走去。

只見一個鏢夥快步走至白鳳跟前,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低聲說了兩句什麼話,白鳳便指著迷娘向鬼臉婆道:「師父,看到麼,來的這人便是那個殺死大師兄門下的青城迷娘!」

鬼臉婆臉上毫無半絲表情,容得迷娘在她面前二丈左右的距離站定,兩指拈起那根少說點也有三五十斤重的鳩頭鐵杖,平指著迷娘之面,以一種毫無頓挫變化的音調,向迷娘冷冷地向道:「來的是青城迷娘麼?」

迷娘也冷冷回敬道:「看樣子前輩也就是驪山鬼臉婆了?」

鬼臉婆聽了,仍然無動於衷,繼續指杖冷冷問道:「你是青城派第幾代傳人?」

迷娘冷冷地道:「青城自九派除名後,早就不論代別了。」

鬼臉婆又道:「已經去世的青城糊塗叟是你什麼人?」

迷娘冷冷道:「當今武林中,包括三奇三老在內,有資格查問青城迷孃家譜的,尚不多見,你鬼臉婆要想清楚青城迷孃的底細,最好先將驪山一支自你鬼臉婆向上三代交代出來。」

鬼臉婆嘿了一聲道:「好狂的青城迷娘!」

迷娘冷冷道:「您老也不見得有多謙虛!」

鬼臉婆突然沉聲道:「迷娘,你可知道你在寧陝地面殺的是誰?」

迷娘靜靜地答道:「川中一龍和川中一虎。」

鬼臉婆沉聲又道:「你知道他倆是誰的門下?」

「威武鏢局局主,雙掌震兩川孫一麟!」

鬼臉婆厲聲道:「雙掌震兩川又是何人門下?」

迷娘仍然異常寧靜地答道:「一麟雙鳳是驪山鬼臉婆門下,武林中誰不知道?」

鬼臉婆厲聲又道:「那麼,你現在明白你殺了老身的什麼人了吧?」

迷娘淡然一笑道:「沒殺之前何嘗不知道?」

鬼臉婆似乎氣急了,渾身抖了一陣,鳩頭杖倏然放落,兩肩高聳,一張鬼臉幾乎縮排脖子,突然眉目亂動地,陰惻惻地尖笑起來,聲如猛啼猊嚎,艱澀悽酸,刺耳蝕魂。

迷娘臉上的那塊面紗端垂不動,彷彿她已料到鬼臉婆在這一陣怪笑之後的舉動,正在全神戒備。

鬼臉婆笑了一陣,尖起下巴,突然以一種極其溫和的聲音,向前跨了一步道:「如此說來,你青城迷娘眼裡根本沒有我這個驪山鬼臉婆了?」

迷娘先謹慎地向後退出一步,仍然保持著她和鬼臉婆之間的距離,然後靜靜地揚聲答道:「凡有敗德喪行之人,誰也不在我迷娘眼裡!」

鬼臉婆咦了一聲,諷刺地道:「你青城迷娘似乎相當清白呢!」

迷娘聽了這種話,情緒並不激動,當下淡然一笑道:「迷娘正以這一點自慰自傲!」

鬼臉婆嘿嘿笑道:「那麼,武林中的一些傳聞都是空穴來風了?」

迷娘也是嘿嘿一笑道:「在武林中,迷娘之所以有今天這種‘盛名’,有一半得感謝賢高足雙掌震兩川之賜,這事是迷娘月前才打聽清楚的,假如迷娘在青城山中負氣一輩子,可還真辜負了賢高足一番‘好意’呢!嘿嘿,只要迷娘能夠留得一命回川,迷娘少不了總要親自登門‘致謝’!」

鬼臉婆又是嘿嘿一笑道:「無樹不成影,莫非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

這時,只見迷娘仰臉一陣狂笑,笑畢,霍然反臂抽出肩後那柄銀虹耀眼的寶劍,指著自己的左臂,一點一挑,一塊手掌大小的布幅,有如穿花蝴蝶似地翩翩飄去,露出左臂一段雪白如藕的肌膚,露出部分,彷彿一點鮮血滴在雪地上,一顆蠶豆大小的,殷紅的守官砂,赫然映入眾神目!

司徒烈情不自禁地微一點頭,趁勢將頭低了下去。

迷娘拉著披風將臂部遮好,還劍入鞘,纖手一指呆若木雞的鬼臉婆身後的黑白雙鳳,嘿嘿笑道:「藍家兩位姊妹好像也還是雲英未嫁之身吧?請教兩位姊妹,你倆身列驪山正派門下,絕非我這淫毒惡名揚天下的青城迷娘所敢攀擬,能否請兩位姊妹,當著德高望重的令師之前,也學一下迷孃的榜樣,讓迷娘開開眼界,明白一下一顆守宮砂並算不得什麼?」

驪山鬼臉婆,武功高,輩分尊,自尊心自然特別強。青城迷娘最後這幾句話,雖然是指藍關雙鳳說的,但聽在鬼臉婆耳朵裡,直如一柄穿心利刃!可是,護短是鬼臉婆的天性,雖明知門下一麟雙鳳之行為甚為江湖所不齒,總因師徒情深,捨不得嚴予斥責,而且她為人怪癖,很少在江湖上走動,更沒有哪個天大的笨蛋到她面前去談一麟雙鳳的是非,所以也就一直將就過去。但現在由青城迷娘如此一點撥,藍關雙鳳既不能舉例證明自己仍是黃花閨女之身,身為「令師」的鬼臉婆,其難堪與難受,也就可想而知了。

當下,藍關雙鳳兩副粉頰雙雙飛紅,自不在話下。鬼臉婆更是氣得鬼臉鐵青,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暴睜一雙鬼眼,兇光四射,模樣嚇人。她緊握著那根鳩頭鐵杖,做著一種無聲的獰笑,目光註定迷娘之面,一步一步地往迷娘立身之處,緊逼著迫近。

這時,藍關雙鳳大概是惱羞成怒,氣無可忍,突然互望一眼,各自從背後拔出一把精光閃閃的寶劍,縱身來到鬼臉婆兩側,齊聲道:「師父,讓我們姊妹倆收拾這個賤人吧!」

鬼臉婆哼了一聲,沒有說什麼,但卻停止前進。

雙鳳知道她們師父業已默允,於是,劍光打閃,如兩隻戲花飛蝶,向迷娘左右包抄凌空撲下,嘴中同時怒叱道:「賤人,看劍!」

迷娘當鬼臉婆步步逼近時,業已準備停當。這時,雖然仍舊垂手端上當地,但容得雙鳳撲落,驀地一聲清嘯,一式「比翼青天」,雙臂一分,人向後上方斜斜縱起三丈來高,僅以毫釐之差,從雙鳳劍縫中穿出!

雙鳳撲空落地,人如點水蜻蜓,微頓即起,二度向迷浪撲上。

這時,迷娘也已掣劍在手,見雙鳳二度攻來,輕聲一笑,左手劍訣巧畫半圓,右手一揮,劍光宛似一道經天長虹,閃電般地向雙鳳劍身掃去。

雙鳳哈哈一笑,不避不偏,各將手中劍一緊,拚力迎上。

迷娘驚噫一聲,劍光暴縮,人退八尺。

原來雙鳳所使,竟是一對名劍,是寶劍中有名的「龍麟」「鳳羽」!

迷娘使的,雖然也是一把名劍,但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如果持之以力,雙方必有一方的寶劍有所損折,迷娘既沒有把握能將對方寶劍削斷,自然不肯力拚。

雙鳳見迷娘不戰而退,機先立佔,雙雙嬌喝一聲,兩把名劍舞得如兩團巨大的雪球,向迷娘成燕尾式滾滾疾進。

迷娘一聲冷笑,就地一個盤旋,黑披風四角騰飛,如蒼鷹低迴,手中劍光忽吞忽吐,或伸或縮,只見她,左手劍訣,指東劃西,身形輕快曼妙,彷彿霓裳仙舞,在雙鳳的兩把名劍中,進退從容!

僅約十合光景,一條黑影從鬥場中飄然飛出。那是迷娘。

藍關雙鳳也是一個收式。

黑鳳藍英戟指喝道:「青城賤人,你何故不戰而退?」

迷娘業已還劍歸鞘,這時靜立著,微微一笑道:「既然勝負已分,拼死的事兒,還是留給你們師父的好!」

黑鳳仍似未服,才待再說什麼時,白鳳忽然一扯黑鳳衣袖,輕聲道:「妹妹,我們退!」

黑鳳一偏頭,這才發覺,妹妹倆的左臂上,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給迷娘一人挑了一個手掌大小的破洞,就如迷娘剛才引劍在自己左臂上挑破的一樣。

由此可見,迷孃的劍術不但比雙鳳高,而且高得很多。

迷娘用這種方式取勝,在場的人,誰都明白她的意思是一舉雙關,歸根結底,她在想盡方法要驪山鬼臉婆師徒難堪!

這時,驪山鬼臉婆實在忍不下去了。

只見她,鐵杖微點,人已騰起四丈多高,半空中發出一聲尖酸刺耳的陰森鬼笑,鐵杖挾起一片呼呼風聲,以無比凌利之威勢,罩向迷娘當頭!

這一次,迷孃的態度慎重多了。

鬼臉婆的出手,已在她的意料之中,鬼臉婆剛剛起身,幾乎是在同時,她將左臂一屈,劍訣一領自己眼神,身軀往左側旁飄一丈有零,右手同時探向肩後,準備拔劍。

就在這個時候,司徒烈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傳自腦後:

「老伯,您站的地方太近了。」

語音未歇,一條人影,帶起一陣輕微的風聲,自司徒烈頭頂上空飛越而前。

來人正好落在和鬼臉婆相距丈許的正對面。

鬼臉婆先是一怔,旋即咦了一聲道:「魔魔儒俠,是你。」

是的,來的正是七星堡總管,也可能是劍聖司徒望的傳人的魔魔儒俠施天青!司徒烈稱呼慣了的施師爺。

施師爺這次現身,完全是一副本來面目,沒有戴面紗,也沒有易容改音,一襲淺藍竹布長衫,瀟瀟灑灑,從從容容,嘴角含笑,氣定神閒。

施師爺落地,儘管鬼臉婆業已先行出聲招呼,他卻偏身先朝迷娘抱拳一恭道:「上官女俠請了,可否先容在下向驪山前輩為你們調停一番?」

迷孃的表情如何,因為她臉上罩著一塊黑紗,誰也無法看到。只見她聽了施師爺的一番話後,拔劍的右手,僵持在半空中,不言不動,好半晌之後,才見她將半空中的右手緩緩放落,向施師爺微微一福,冷冷地說道:「魔魔儒俠請便!」

施師爺得到迷娘回言之後,這才轉身向驪山鬼臉婆躬身深深一揖道:「七年前七星堡一別,尹前輩別來可好?」

鬼臉婆眉頭一皺,似乎很不願意地道:「施天青,你如今可仍在七星堡任總管之職?」

施師爺又是微微一傾上身道:「承前輩垂注,施某人故我依然。」

鬼臉婆道:「冷堡主近來如何?」

施師爺道:「託福!」

鬼臉婆沉吟了一下,又朝一旁的迷娘掠了惡毒的一眼,然後抬臉向施師爺道:「你們是老相識?」

施師爺也朝迷娘迅速瞥了一眼,以一種不安的語調道:「似乎有過一面之緣……但青城女俠俠名則久已羨聞。」

鬼臉婆詫異地道:「你們既無深交,而你剛才說什麼,調停?」

施師爺含笑一抱拳道:「是的,尹前輩,在下說的是調停。」

鬼臉婆道:「如何調停法?」

施師爺道:「希望雙方看在施某人薄面上,即使不能握手言歡,也請雙方就此東西,暫時消去這場誤會。」

鬼臉婆不悅地道:「施天青,你是想要老身就此罷手?」

施師爺又是一躬道:「施某人區區微意正是如此。」

鬼臉婆輕嘿一聲,怒聲道:「施天青,你可知道青城迷娘這幾天做了什麼事?」

施師爺道:「不知道。」

鬼臉婆恨聲道:「你可知道她在昨天於寧陝地面殺了川中一龍和川中一虎?」

施師爺故意大聲道:「那兩個傢伙無惡不作,殺得好呀!」

鬼臉婆尖聲道:「殺得好?」

施師爺仍然推馬虎地點頭道:「老實說,那兩個若是碰上我,包管不是一掌也是一刀。」

鬼臉婆突然厲聲道:「施天青,你這種說法是否出於故意?」

施師爺故意躬了一躬,作失驚狀道:「像川中一龍和川中一虎那等人……施某人說錯了麼?」

「你知道川中一龍和川中一虎是什麼人徒弟?」

「難道是您老門下?」

「差不多。」

「咦,這就怪了,賢高足不是好像只有武林中知名的‘一麟雙鳳’麼?」

「川中一龍和川中一虎正是老身首徒川中威武鏢局局主,雙掌震兩川孫一麟的兩個弟子!」

「噢,是尹前輩徒孫!」

「何嘗不是!」

「罪過,罪過!這麼一說嘛……唔……又該另當別論了。」

「施天青,你是明白人,你想想看,她殺了我兩個徒孫,老身不知道便罷,現在既有他倆同夥也向老身哭訴,站在老身的立場,老身何能袖手?看在七星堡主的情面上,你施天青也不是什麼外人,剛才你也許是一片好心,不願武林同道多傷和氣,所以不能怪你。但現在你施天青既已明白事件的始末,尚望能夠就此退開一邊,讓老身向這位青城高人討還這筆血債!」

施師爺故意沉吟了一下道:「若論川中龍虎之為人,實在該殺。可是,若如尹前輩適才所說,他倆和尹前輩有著此等淵源,他們兩個,縱令罪該萬死,青城女俠在下手之際,就該酌予留情。不過,話說回來,古律有云:不知者不罪……」

鬼臉婆突然厲聲道:「施大俠,您問問她看,看她在下手之前可知道川中一龍和川中一虎是老身什麼人?」

施師爺似乎微微一怔,但旋即含笑道:「哦,是這樣的麼?」

「何嘗不是!」

「尹前輩不以為青城女俠這是一種氣憤語?」

「施天青!」鬼臉婆不悅地道:「您有沒有感覺到您這種調停方式有點偏向於某一方?」

施師爺聽了,突然仰臉長笑起來。

長笑聲中,他打著哈哈道:「施某人自知分量不夠,罷了,罷了!」說至此處,笑聲陡斂,朝鬼臉婆肅容揚聲又道:「尹前輩曾數度為七星堡座上嘉賓,七星堡堡規第六條是如何規定的,尹前輩大概不至於記不起來吧?」

鬼臉婆稍為猶疑了一下,然後念道:「七星令符所到之處視為七星堡主親臨,怠忽者……殺無赦……施俠,是這樣的麼?您忽然提到這方面來是什麼意思?」

司徒烈臉如鐵板,又道:「堡規第四條呢?」

鬼臉婆皺眉道:「抗拒七星堡主之命者,殺無赦。咦,施天青,你,你?」

施師爺沉聲道:「根據七星堡規第六條和第四條之規定,七星令符所到之處,便應視為七星堡主親臨,無論持有令符之人是何等身份,持符之人所說的每一句話,就代表七星堡主的鐵令!……至於抗命者,堡規第四條規定得詳詳細細,施某人以為,尹前輩和在下都很明白,毋庸施某人重複贅述。」

施師爺說至此處,探手入懷,取出一面小旗,迎風一揚,旗面全展!

那是一面烏黑閃光的黑緞三角小旗,直狹不過四五寸光景,一面套在一根長約七八寸的象牙圓杆上,黑旗兩面均繡有七顆作北斗之狀排列閃燦金星!

它就是武林人物聞名而甚少見面,見了面便就落膽喪魂的「七星令符」!

此刻,施師爺就執著象牙杆的一端,平胸挺舉,神態莊嚴。

鬥場鴉雀無聲。

鬼臉婆一張黑黃相間的鬼臉漲紅得像一副灌飽了水的豬肺。

鬼臉婆眨著一雙內陷的三角鬼眼,朝七星令符望著又望著,一瞬不瞬,誰也不能猜測她此刻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好半晌之後……鬼臉婆的身軀掙得一掙,她似乎抵不住施師爺那種執旗挺立的莊嚴神態,像神話中記載一樣,鬼臉有如剛剛被人解開定身法,極其吃力地扶著鐵杖,對著七星令符,微微地,傾身一福。

施師爺輕嗯一聲,執旗的右手腕一旋,旗面立即向象牙杆上飛快貼卷。

施師爺放好七星今符,重新莊容向鬼臉婆沉聲道:「施某人說過:不知者不罪。前此,施某人純以私人身份說話,聽與不聽,尹前輩有權採擇。但現在,請尹前輩聽清,施某人憑七星令符代七星堡主發令:川中一龍和川中一虎貪淫縱慾,毀殘良家婦女無數,死於非命,罪有應得!藍關雙鳳聽信人言,私下挺身尋仇鬥毆,本犯七星堡規第五條之規定,茲今法外施仁,念在尹前輩之面,暫且不論,自此刻起,希望尹前輩這就率眾離開!」

藍關雙鳳粉臉失色。

鬼臉婆則默然無語。

青城迷娘靜立不動。

司徒烈則痛快莫名。

像一柄寶劍能殺人也能救人一樣,七星令符雖然是一個暴戾兇殘的象徵,但現在由施師爺掌管而用來禁制像驪山鬼臉婆這種一代巨魔,又不禁令人感到它也有可愛的一面。司徒烈心想假如七星堡主的專橫嗜殺,完全用在以正義為前提,而不以私人的喜樂恩怨作生死取捨,七星堡主就真正不愧武林三奇之一的令譽盛名了。

司徒烈滿以為,鬼臉婆既然已向七星令符低頭,她當然會遵從持符者之命而率眾撤離了?

嘿,大謬不然。

只見鬼臉婆在施師爺肅容說畢之後,嘿嘿一陣陰笑,然後冷冷地道:「七星堡主,德高望重,七殺鐵令,律出如山,老身和冷堡主相交數十年,實無為了兩個不肖劣孫而破壞他老人家行使武林歷史悠久的七星堡約的必要,不過,撇開這筆恩怨不談,老身尚有數言向施大俠請教。」

施師爺靜靜地道:「施某人洗耳恭聽!」

鬼臉婆冷冷地道:「這次的寧陝事件,完全出於突發,七星堡主武功威望雖高,總還不至於精於神話中的熟知過去未來。所以,老身敢說一句,這是極其顯然的,七星堡主對臺端倚重殷切,才會將七星令符輕予寄託,臺端也就抬出七星堡規來,強行調處這一次可說是臺端完全受一己私人喜憎操縱的糾紛,這種調處,對誰有利,大家心裡有數,但事情業已成為過去,表過一筆不提!」音調更冷:「不過,臺端顯系方自川陝交界的黃金子午谷那一帶而來,現在臺端已經處身藍關地面的範圍之內,藍關是老身兩徒定居之地,此地更無其他武林人物,臺端此行目的何在,老身忝念和七星堡的多年交往,問一聲使得否?」

施師爺臉色微變,以一種異樣聲調反問道:「尹前輩對在下行動為何如此關注?」

只有司徒烈一人明白,鬼臉婆也許只是懷疑施師爺和青城迷娘是老朋友,這一次,可能二人計議定了來跟她過不去的,想步步進逼,能激出一點蛛絲馬跡,好向七星堡主討回這次不平,但她一提到「黃金」「子午」,雖然鬼臉婆本意是從話根子上說起,完全出於無心,但聽人施師爺耳中,這個誤會可就大了。

鬼臉婆這時的語音,因為怒恨之故,冰冷異常,司徒烈細子品味,簡直和他服了變音丸後去探逍遙村和黑衫蒙面人遭遇時所發出來的聲音一模一樣。這怎使施師爺不震然大驚。

這時,更巧的是,鬼臉婆竟又冷冷地說了這麼一句:

「老身為什麼要問這個,難道你施天青心下還不明白?」

施師爺的臉色完全變了。

他突然仰臉發出一聲淒厲長笑。

司徒烈心頭不禁一震,施師爺這一聲淒厲長笑,簡直和他幾天前那一夜在逍遙村說完「只要朋友一人除下面紗也就得了,我,還不是朋友想象得到的人?」那兩句話後發出的淒厲長笑沒有絲毫分別!

司徒烈不知施師爺和鬼臉婆二人的武功誰高,但他可以想象得到,鬼臉婆縱不比施師爺強過多少,但施師爺的武功也絕不可能在鬼臉婆之上!這種情形之下,如果二人動起手來,施師爺就迫得非用本門武學不可。用了本門武學,施師爺的真正身份就可能完全暴露!

因為,在嵩高山脈中那一夜和迷孃的比劍,二人均無拚死之意,迷娘可能誤會他在追緝司徒烈,一心只想將他逼走,施師爺也是特別在意,尚保留了幾分,處處只仿迷娘招術,寧可永失機先,也不願為了搶先施展他原有的一套劍術,而露出師承淵源。

現在情形不同了。

施師爺誤解已深,他可能已認定鬼臉婆就是那夜在逍遙村幹劍聖司徒望故居廢墟和他對過一掌的司徒烈。他疑惑中的,「老賊」「僱用」的「高人」!

在這種情形之下,施師爺一定要與鬼臉婆拼至最後只留一人,不是他自己死於鬼臉婆的鐵杖之下,就是他不令鬼臉婆活著去見「僱用」她的那個「老賊」!

還有一點令司徒烈擔心的是,萬一兩人功力悉敵,最後是兩敗俱傷之局,施師爺這一方面,打了一場無謂的仗,得到的結果是,除了將自己極不願人知道的秘密在不知不覺中因一場誤會洩露了外,一無所獲。

那種結果,對施師爺來說,實在大為不利。

這種一髮千鈞的局面,只有一個人能予解圍,那便是司徒烈他自己。他可以上前悄悄對施師爺將前因後果說明,施師爺對鬼臉婆消去那夜逍遙村的誤會,以施師爺八面玲瓏之過人機智,將鬼臉婆心平氣和地打發走,實在容易之至。

可是,此刻此時,這種事司徒烈做得出來麼?

他一齣頭,不但迷娘和施師爺要嚇一跳,就是鬼臉婆,也將更要疑神疑鬼,不知道他們在弄什麼玄虛,如此一來,鬼臉婆對施師爺的誤會,勢必和施師爺對鬼臉婆的誤會一樣,越來越深!

就在司徒烈不得主意,焦躁莫名的當兒,鬼臉婆竟又火上添油,冷冷地說了一句戳中施師爺心坎深處的話:

「施天青,久聞閣下武學甚雜,始終無人識得閣下真正門戶,老身今天不揣冒昧,想以老身和貴堡的多年情誼,請您以您行道以來從不顯露於活人之前的武學指教老身兩招如何?」

鬼臉婆冷冷說畢,施師爺的臉色,完全慘白了。

藍關雙鳳,卻同時於後角漾出一絲得意的微笑。

藍關雙鳳,自英俊瀟灑的施師爺現身之後,對於施師爺的一舉一動,一直就很注意。兩雙秋水盈注的妙目,不時朝施師爺有意無意地,爭先飄遞著撩人遐思的殷殷關切,其後,雙鳳見施師爺言詞偏向迷娘,雙鳳的神情,立即顯得頗不自在起來。姊妹倆的眼光,也同時由媚轉煞,自施師爺的身上,開始狠狠地轉向臉蒙黑紗的迷娘。雙鳳這時的微笑,顯系因嫉生恨,而最後,更轉變為欲圖發洩的神情。

迷娘臉上紗,端垂不動。她漠視於雙鳳的神情演變,她,迷娘,此刻似乎正在全神注意著施師爺的失常神態。

司徒烈,心急如焚。

鬼臉婆見到施師爺的臉色有異,大概也誤認施師爺膽怯,雙目註定施師爺之面,冷笑著,不稍一瞬同時,也許是由於心生驕唸的關係,一張鬼臉上,忽青忽黃,越發陰晴不定起來。

終於,施師爺仰臉朝天,發出了第二次懾人心魂的淒厲長笑!

笑聲,繼續了很久。

笑畢,他正目註定鬼臉婆之面,雙睛中閃耀著一種令人寒顫的火焰,挺立原地,雙拳一抱一拱,沉聲道:「如此說來,尹前輩請了!」

鬼臉婆冷冷地道:「請施俠亮兵刃!」

「兵刃?」施師爺雙目微微一亮,緩聲道:「有限制麼?」

「聽便!」

一抹可怖的微笑閃電似地掠過施師爺的嘴角,他從容地轉過身來,朝迷娘走了兩步,深深一躬,低聲道:「請恕施某人冒昧,上官女俠的寶劍,可否暫借一用?」。

迷娘臉上的黑紗微微一顫,一個異樣的聲浪傳自黑紗之後。

「你,你用劍?」

施師爺又是一躬,強笑道:「施某人迫不得已,只好在劍術名家面前現醜了。」

迷娘默然無語,伸手自披風內解下那柄劍身較普通寶劍為狹的長劍,連鞘遞出。施師爺恭敬地雙手接過,熟練地一按鞘口彈簧,一道銀虹。應手脫鞘而出。又是一抹可怖的微笑,掠過了施師爺的嘴角。他小心地將那支有著斑剝古紋的劍鞘平放地上,然後執劍轉身,朝鬼臉婆走近兩步,左手拇指與小指相扣,並食、中、無名三指,一靠劍身,以劍術中極為常見的一招「頂天立地」亮開門戶。

鬼臉婆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施師爺,這時,眉頭不禁微微一皺。

起初,她見施師爺的意態從容,執劍轉身的那一剎那,劍身平穩,口含微笑,眼神清澈悠閒,完全符合了劍術上最高的要求……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眼與劍合,劍與步合,步與身合!

可是,這一招起手式卻又令她迷惑了。

「頂天立地」,是劍術中一招俗得不能再俗的起手式,完全不似名家宗派。華山金龍劍法,起手式是左手執劍,劍身藏於左肘之下,劍尖平胸向左外吐,右手陽掌前現,雙目向上方微微仰視,名為「蒼龍曝以」。青城風雲九式,起手式也是左手執劍,劍柄向下方斜斜倒指,拇指及無名小指等三指扣定護手食中兩指託指柄端,劍身沿左肘向上,劍尖斜指右上,完全隱於後身,名為「波譎雲詭」。

至於劍聖司徒望當年的起手式,雖然武林中甚少人知,但她鬼臉婆,因為行道早,行輩高,也還見過一二次,那就是,劍聖司徒望的劍術,根本沒有起手式,寶劍出鞘,如何拿著,哪種拿劍姿態,便是起手式。十次應敵,十次起手式,決不會有一次相同。

所以,鬼臉婆迷惑了。

她朝神態從容,嘴角含著深沉微笑的施師爺,連望數眼,陰惻惻地閃著那雙鬼眼問道:

「你,你用劍?」

施師爺的臉色,更為慘白了。

你,你用劍?

上面這短短四個字,第一次由迷娘以疑訝的語氣發問,它像一道寒流突擊,僅令施師爺感到一陣寒顫。但如今由鬼臉婆以陰冷的語氣問出,卻有如一柄利刃,刺中了疑雲密佈的施師爺的心窩!

施師爺輕哼一聲,冷笑道:「用劍又怎樣?」

鬼臉婆冷冷地又道:「難道劍術就是你施大俠的絕學了?」

施師爺的蒼白的臉上,第三度閃過那種可怖的微笑。

「夠不夠稱之為絕學,」他以同樣冰冷的音調道:「現在還不知道!」

無論如何,我不能讓施師爺在此地洩露他的真正身分……他隱瞞著他的身分,必定含有一種極其重要的原因……在這種情形之下,雖然能力或有未及,但能為他解圍的,只有一個我……司徒烈迅速地打定主意,毫不遲疑地飄身竄向鬥場。

這真是一種出人意料之外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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