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北邙,唇齒相依。
草橋去嵩山,固然很近,七星堡去嵩山,也並不遠。現在,施師爺既已銷假回堡,七星堡主出堡,當是朝夕間事。所以,第二天天剛亮,游龍老人師徒和神機怪乞便與白夫人母女分手,啟程向嵩山進發。
洛陽去嵩山,雖只百餘里路,但須渡過伊、洛兩條大水,就算遇上順風便船,也得十來天工夫,方可抵達。為免途中和七星堡主不期而遇,引出麻煩,司徒烈又改成乞兒模樣,和神機怪乞走在一起,游龍老人則與二人稍稍分隔,作為另一撥。
一路上,太平無事。
第十天,到達少林。
空空大師,少林掌門人,設素宴洗塵。
席間,神機怪乞關心地笑問道:「大師,那個瘋和尚近況如何?」
空空大師,欠身答道:「他也回來了。」
「他也回來了?」
「是的,昨天。」
「他去過哪裡?」
「只有天知道。」
游龍老人道:「他是什麼時候離去的?」
空空大師道:「在你們走後的第二天。」
「真是一位怪人,」司徒烈自語了一聲,然後向他師父請求道:「師父,烈兒可以去看望看望那位大和尚麼?」
游龍老人沉吟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司徒烈,欣然而出。
司徒烈走近那間靜室,靜室向院的視窗,一張扁鼻闊嘴,吊眉橫眼,兩道眼神,陰森怕人的醜惡面孔,徐徐探出。……正是那位謎樣的瘋僧。
瘋僧見了司徒烈,醜惡的臉上,立即露出一個醜惡的微笑。
「小子,你回來啦!」
「大和尚,您好。」
「七星堡主來了沒有?」
「也快了。」
瘋僧哈哈大笑。
他伸出一條滿是油汙的右臂,握拳在空中一掄,做了一個發狠的姿態,然後瞪眼向司徒烈問道:「七星堡主來了,小子,你看我和尚打得贏他麼?」
「當然,大和尚。」
「小子,你可是在阿諛我?」
「不。」
「那麼,你小子憑什麼知道我和尚一定贏得了七星堡主?」
「您的信心!」
「信心?」
「是的,大和尚,信心。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一瘋僧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有人信任我了,有人信任我了。」他快活地揚臂喊著,笑著,喊了一陣,笑容突斂,皺眉低頭喃喃地又道:「可惜空空僧沒有這小子這種遠大的目光,不然的話,我和尚的酒肉,豈不更會豐富些?」
司徒烈有點迷惑。
他相信,普天之下,處身這種情景之下,絕沒有一個人敢下斷語,說這位蓬頭散發,自稱和尚,而又不具任何一項佛家弟子應具條件的,言行特異的人物,他到底是真瘋?抑或是不瘋裝瘋?司徒烈,靜靜站立,不捨離去。
瘋僧自語了一陣,驀又抬頭,向司徒烈問道:「小子,你姓什麼?叫什麼?」
「化名施力。」
「化名?」
「真姓名目前不便奉告,尚望大和尚見諒。」
「唔,還算誠實。」瘋僧點點頭,旋即抬眼問道:「喂,小子,我問你,前次跟你小子一起來看我和尚的那個白髮白鬍子糟老頭,以及那個滿身衣結的窮老叫化,他們兩個回來沒有?」
司徒烈點點頭。
瘋僧自語地道:「那個老化子,玩藝兒雖然不錯,但對付七星堡主那樣的人,還是差得很多,根本不是對手。不過,老化子的一股俠義心腸倒還相當可佩,明知不敵,一樣敢挺身湊數,這年頭這種人物是少而又少的了。……可是,一切講武力的今天,單是熱忱又有什麼用?……再說那個糟老頭子,看樣子,他倒的確是個令七星堡主頭疼的人物。但他們兩個人的武功,僅在伯仲之間,可能誰也不比誰強多少,一旦交起手來,只有唬壞旁觀的人。……唉唉,我和尚想來想去,實在是義不容辭。」
司徒烈聽了瘋僧的一番自語,大為自己師父不服,他走近視窗一步,昂然問道:
「大和尚,您可感覺您將您自己捧得太高了點?」
瘋僧聞言,哈哈大笑。
司徒烈怒道:「您笑誰?」
瘋僧大笑道:「笑誰?還不是你小子。」
「我有什麼可笑的?」
「笑你小子心目中只有一個自己的師父。」
「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
「他是誰?」
「告訴您!」司徒烈傲然大聲地道:「他老人家便是中原武林三奇之一的天山游龍老人趙一一笑峰。」
「哦?」
司徒烈快慰地大聲又道:「大和尚,您現在知道您剛才失言了吧?」
瘋僧冷哼一聲,不屑地道:「三奇?三奇又怎樣?」
「大和尚,」司徒烈這次真個給激怒了,他大聲反唇相譏道:「您能以事實證明您大和尚比武林三奇更為傑出麼?」
「來未來。」
瘋僧嘻嘻一笑,朝司徒烈招招手,頭臉旋即自視窗消失。
司徒烈感覺這位瘋和尚,可恨可憐復可疑。因他曾聽得師父游龍老人說過,這人似有一身「易筋縮形」的上乘密宗心法,現在當然不肯錯過親自證實的機會。
於是,他繞到靜室正門門口。
室內,瘋僧似乎正在等待著司徒烈。他見到司徒烈之後,右手微微一擺,作了一個要司徒烈止步的表示。司徒烈點點頭,就地站住。跟著,只見瘋僧雙臂一圈一抱,雙掌合什,打出正宗少林絕學羅漢季中的起手一式「羅漢朝佛」。
對於少林派的羅漢拳,除了一招起手式外,司徒烈實在是一無所知。不過,他練游龍三式已近一年,一年中,他也有過好幾次和人對手的經驗,所以,一種拳掌功夫在他面前施展出來,到底夠不夠火候這一點,他仍能夠一目瞭然。
現在,瘋僧一聲不響地屈腿伸拳,左睥右睨,神態雖然極端認真,但正如他師父游龍老人所說,功力異常淺泛,而且破綻百出,毫無精闢之處。
司徒烈心想,像這種身手,七星十三鷹中任何一人,也可以打發十個八個呢!
可是,怪像產生了。
就在司徒烈暗感好笑之際,他的耳邊,突然颳起一陣呼呼風響,凝神再往室內看去,只見這時的室內,幾乎全為瘋僧的人影所充塞,不留一絲餘隙。
瘋僧這時的身軀,少說點,也在九尺以上。
司徒烈大吃一驚。
因為這種情形他已聽他師父游龍老人在藏經閣上描述過一次,所以並不十分駭異。
他聚精會神繼續看下去。
現在,瘋僧那種庸俗的拳招,在司徒烈心目中,已不再有可笑之感了。他希望能夠找出瘋僧體軀伸縮變化的端倪,可是,他失望了,他什麼也看不出來。他所看到的,只是瘋僧一招接著一招的少林羅漢拳,庸而且俗的羅漢拳,其他並無絲毫怪異之處。
怪像二度產生……產生在不知不覺之中。
司徒烈突然發覺,此刻的室內,一下子空曠了起來。瘋僧的身軀,縱橫於室內,四方起落躍縱,有如觀行人於遠處山腰。現下的瘋僧,其身軀,充其量也不過五尺左右而已。
司徒烈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噫。
驚噫聲中,瘋僧霍地挺身收住拳式。
現在,司徒烈眼前站著的,一成不變地,仍是那個身穿一襲破舊僧袍,腳踏多耳麻靴,扁鼻闊嘴,吊眉橫眼,一頭蓬髮,其醜無比,不瘋似瘋,似瘋不瘋,謎樣的任和尚。
司徒烈呆呆發怔。
瘋僧哈哈笑說道:「小子,和尚這套羅漢拳,打得如何?」
這時候,一個鬼主意突然閃過司徒烈的腦際,他想,欲知此僧身世,我司徒烈何不如此如此?
於是,他慢條斯理地點點頭,道了一聲:「好!」
「真好麼?」
「真好。」
瘋僧經此一讚,高興得哈哈不已。
「大和尚,您從何處來?」
「從來處而來。」
「此地事了,將往何處而去?」
「往去處而去。」
司徒烈劍眉微挑,故意笑道:「大和尚,對於武林中的一切淵源,您老可熟習?」
「熟極了,你小子問吧!」
「古今武林中,有過哪些出色人物?」
「中原的,首推六大名派,崑崙、武當、少林、北邙、衡山、九華。外加六大名派之外的三奇三老一迷娘,鬼臉鎮一方。關外的:兩老一叟三神仙,七醜八怪鬼見愁。小子,你問吧,包括六大名派的掌門人在內,無論哪一個,他們的身世我和尚都熟得如數家珍呢。」
「不,」司徒烈靜靜地道:「我想問幾位古人。」
「古人?」
「是的,古人。」
「問吧,小子……哈哈……自武聖以遠,所有的武林名人,要想將我和尚難倒,真是談何容易。」
「喂,大和尚,大雪山在近二百年來,出過什麼人物?」
「冷婆婆。」
「她的傳人呢?」
「慕容美。」
「雪山絕學呢?」
「大羅周天神功。」
「除此而外呢?」
「不知道。」
司徒烈突然介面問道:「是不是另有一種密宗心法?」
瘋僧怪眼一翻,似想反問什麼,但旋即放落眼皮,仰天哈哈笑道:「好小子,我和尚幾乎上當了。哈哈,我和尚料得不錯,兩個老小子果在背後疑神疑鬼了。去,去,去,不談了。如想拜我和尚為師,馬上回去向那白鬍子的糟老頭子報告,如果你小子以為你師父比我和尚強,……哈哈哈……七星堡主日內即到,和尚可得睡覺養精神啦。」
大笑聲中,室門砰然闔上。
司徒烈告訴自己:這位瘋僧,雖然不一定就是雪山的後裔或傳人,但是,此人與雪山有著極深的淵源,卻是無可置疑。
這時,天已漸黑。
司徒烈回到後面的藏經閣,閣樓上,少林掌門人空空大師正陪著一奇一老在品茗閒談。
司徒烈坐定後,將與瘋僧的接觸經過,除了瘋僧說神機怪乞不是七星堡主對手的一段略而不提外其餘的,全都一字不遺地說了。
一奇一老,以及空空大師,聽完後,只是點點頭,誰也沒有再說什麼。
片刻之後,游龍老人起身,向司徒烈招手道:「烈兒,你隨我來。」
少林寺,渡過外弛內張的三天。
第四天清晨,寺外來了一人。
只見此人,年約七旬左右,身材異常高大魁梧,濃眉,突睛,黑皮,麻臉,其醜如怪,兇若煞神,雙目中所射出來的精光,其冷如電,稜芒刺人。
他穿的是豹皮對襟短打,外接一襲黑披風。
神情極其抖擻威猛。
………………
是的,七星堡主來了。
………………
七星屋主現身之後,仰臉望了望頭頂上那塊黑漆金匾,不住地嘿嘿冷笑,意思似乎表示著,哼,少林末日已到,你也是最後一天安然懸掛了。
這時,寺門內,四位皂衣僧分兩排低頭合什恭迎而出。
七星堡主冷笑一聲,雙掌齊揚,便向四僧分左右遙遙拍去。
四僧日宣佛號,不避不閃,渾似未覺。
七星堡主輕哦一聲,雙掌倏然撤回。
他朝四僧的皂白僧袍上重新打量了一眼,喃喃地道:「空空和尚好聰明,居然將穿紅袈裟的藏得乾乾淨淨,哼,假如老夫見不到你們穿紅袈裟的和尚,看老夫不將你們少林寺三十六座經堂全部翻轉來才怪,嘿,嘿嘿。」
一面冷笑,一面大步徑往大殿闖進。
少林寺的大雄寶殿,寬廣二十餘丈,天下第一。
這時,寬廣的大雄寶殿上靜靜地排立著兩排人。後面一排,是身披大紅黃絨袈裟的少林八高僧。八高僧,合什垂眉,一字雁列。前面一排,只有三人。左為身披深紫紅線袈裟,手捧紫玉如意,滿臉紅光,壽眉覆目,法相至為莊嚴的少林第十九代掌門人空空大師。右為彎眉細眼,鼻如扁蒜,白髮蒼蒼,膚色紅潤,一襲藍布袍,下襬破爛得像一撮流蘇,七纏八紋地打了五六個奇怪衣結,神情顢頇滑稽的,丐幫三老之一的神機怪乞古如之。當中,是一位老人。
老人,發白須白眉白,皺紋滿臉,老態龍鍾,雙目眼皮甚長,看上去,似睜似閉。
七星堡主見了,微微一怔,但旋即大踏步走上前去。
他,七星堡主,哈哈怪笑道:「有這麼多人陪葬,少林寺的和尚可死得一點也不寂寞了!哈……哈哈……哈哈……」
七星堡主大步越過殿前碎石鋪成的廣院,在通向大雄寶殿的石階第七級上巍然站定,抬手向殿上一指道:「喂,趙笑峰,你站在中間,是你先下來麼?」
游龍老人,不慌不忙地抬起頭,長眼皮微微上撩,兩股威稜四射的目光,緩緩罩定七星堡主之面,然後沉聲答道:「冷敬秋,慢著,且讓老夫先為你介紹一位遠道而來的朋友。」
「哦?」
「冷敬秋,你可得看清楚點才好。」
七星堡主冷冷一笑道:「武林中幾時添了這麼一位重要人物,老夫倒是第一次聽到呢!嘿,嘿嘿。」
游龍老人,也是冷冷一笑道:「重要不重要,見面之後,自然知道。」
「他是誰?在哪裡?」
「就是他,在這裡。」
七星堡主不屑地問。游龍老人匆匆答畢,迅速閃身而出,讓出身後空地。身後空地上,赫然站立著一個看上去似甚枯瘦矮小的駝背眇目老人。眇目老人,臉色極為陰險,嘴角噙著一種殘酷無情的陰笑,雖然他沒有笑出聲來,但那副陰森鬼相,就夠人毛髮為之聳立的了。
七星堡主,驀地一聲驚噫。
游龍老人,從旁嚴厲地問道:「冷敬秋,眼熟麼?」
七星堡主,臉色微微一變,旋即平復下來,他朝獨目叟一指,冷笑道:「羊叔子,你好啊!」
接著,他又向游龍老人冷冷地問道:「趙笑峰,想不到你們也是朋友……是這位關外名家先頂第一場麼?」
游龍老人含蓄地笑問道:「由我們這位羊叔子老弟先陪你試兩招,冷敬秋,你可願意?」
「好,好極了。」
七星堡主的語氣裡充滿了迫不及待。
這時,游龍老人卻是哈哈大笑地道:「冷敬秋,別打如意算盤了。這位遠道而來的朋友,在你,固然希望一掌斃之而後快,但在老夫,可卻認為如此一來,未免有失待友之道。哈……哈哈……事情至此,真相已白過半有零矣!……哈哈……和尚們,還不將這位關外朋友扶下去休息休息,更待何時?」
後排八位身披大紅袈裟的高僧,經游龍老人大聲一喝,紅影紛飛,一擁而上,將始終不發一言,果如木雞的獨目老人,簇擁而去。
大殿上下,現在只剩下四個人了。
這四個人,便是殿下的七星堡主,殿上的空空大師,神機怪乞,以及天山游龍老人趙笑峰。
七星堡主,臉色大變。
他掙了又掙,最後,怒聲道:「趙老兒,你在羊叔子身上做了手腳麼?」
「是又怎麼樣呢,冷敬秋?」
「趙老兒,你今天這番舉動,究竟是為了什麼?」
「冷敬秋,你真的不明白?」
游龍老人說罷,突地仰天狂笑起來。
笑聲淒厲亢昂,震人心魄。
七星堡主,怪眼連翻,驀然斷喝道:「趙笑峰,你下來。……老夫念你是武聖之後,又與老夫同列三奇之內,一再手下留情,不忍廢你一條老命,詎知你老兒卻以為老夫奈何你不得,越來越狂,事事從中阻撓,三番兩次的破壞七星鐵律,老夫於今已是忍無可忍……你下來,趙笑峰……今天,我們之間,只許一人活著走出少林寺,非我即你!」
空空大師和神機怪乞的神情,全是微微一緊。
游龍老人點頭微微一笑,安步下階。
就在這個時候,大殿之後,傳出了一陣嘶啞的歌聲,唱的是:
將軍百戰身名裂
向河梁
回頭萬里
故人長絕
…………
易水蕭蕭西風冷
正壯士悲歌未徹
…………
誰共我
醉明月
音腔嘶啞,聲調卻極悲壯淒涼。
歌聲歇,一人自殿後緩步而出。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向空空大師索酒討肉,自稱能為少林寺消災化難,人生得瘋瘋顛顛的大和尚。
瘋僧出殿,一徑走向階前。
空空大師,搶步攔住,低聲道:「師兄,有趙老前輩在這裡,本寺足保平安無事,師兄你,還是請去後院安歇的好。」
瘋僧瞪眼叱道:「酒肉是可以白吃的麼?」
空空大師佛號低誦,苦笑一聲,只好後退。
瘋僧走至游龍老人面前,向游龍老人露齒醜怪地一笑道:「老小子,想看和尚的密宗心法麼?」
游龍老人,捻鬚微笑。
七星堡主,怪眼亂翻。
瘋僧下階,走至院心,返身向七星堡主招手道:「武林第一人,來,野和尚陪你玩玩。」
七星堡主向游龍老人皺眉責問道:「此人是誰?難道又是你老兒的新朋友不成?」
游龍老人搖搖頭道:「他是誰,只有他自己知道,你問我,老夫知道得跟你一樣多。」
「讓這樣的人死在老夫掌下,你姓趙的臉上有什麼光彩?」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冷敬秋,這位大和尚比我姓趙的更能挨幾下也不一定呢。」
瘋僧業已席地而坐,正在那裡翻開衣襟對著太陽捉蝨子,這時,不禁放下衣襟,拍手笑道:「好好,白鬍子老小子說得好!」
七星堡主輕哦一聲,披風回掃,霍地掉轉身來,指著瘋僧喝道:「臭和尚,你有什麼驚人能耐?」
瘋僧笑嘻嘻地偏臉反問道:「香堡主,你有什麼驚人能耐?」
七星堡主大怒,揚掌一拂,一股狂飆,平空卷向瘋僧坐處。掌風捲至,瘋僧大喊一聲:啊唷,不得了。上身一歪,向後便倒。瘋僧在地下,有如圓球一隻,連滾四五滾,方始骨碌爬起。爬起之後,他連看也不看七星堡主一眼,自顧自地翻開他那一片油汙的袍襟,反覆看了好幾遍,這才喃喃地道:「一個一個的捉起來咬著玩,蠻有意思的,這一來,和尚一份僅有的私產,全光啦!」
瘋僧喃喃說罷,然後抬起頭來,走上幾步,向七星堡主一本正經地怒聲責問道:
「武林第一人,和尚的蝨子,什麼地方得罪了你?」
七星堡主,臉色微變。
他沉聲問道:「大漠癩僧是你什麼人?」
大漠癲僧,這四個字,無異一聲晴天霹靂,響得眾人心頭全是一震。游龍老人和神機怪乞不由得互望一眼,意思彷彿在說:「老兒,我們怎會將這麼一位人物給忘了?」
早在五十年前,關裡關外,時常出現一個滿頭瘡疤的懶和尚,武功之高,鬼神莫測。而他的出身來歷,也從沒有一個人能夠知道。那時候,游龍老人趙笑峰,劍聖司徒望,七星堡主冷敬秋等三人,還才頭角初露,尚未被武林加封三奇尊號。那位癲和尚,武功雖高,人品卻令人不敢恭維,七情不禁,六慾俱全,其兇殘暴虐,則與後來的七星堡主幾乎相近。但因那位癩和尚的武功太高,中原一般武林人物,全都噤若寒蟬,敢怒而不敢言。而最微妙的,便是那位瘋僧和現在的七星堡主有著師門淵源,他和七星堡主去世的師父,是結義兄弟。癩和尚在中原出現不上十年功夫,旋即下落不明,一去杳然。因為癩和尚系來自關外沙漠地區,故一般人皆喊他一聲「大漠癩僧」。
現在,大漠癩僧的名字經七星堡主之口提出,殿上諸人,皆有一種微妙的聯想,那就是,以目前這位瘋僧的神奇武功而論,如說他是癩僧傳人,頗有可能。可是,隨之而來的疑問是:瘋僧既是癩僧的傳人,他為什麼要為少林出力,而和他算起來誼屬師兄弟的七星堡主為難?
難道真個應了武林稀有出現的奇蹟:邪門正徒?
因此,眾人的精神更為貫注起來。
可是,眨眼功夫,謎團就給破了。
只見瘋僧在做了一個醜怪的微笑之後,他向七星堡主以同樣詞句反問道:「大漠癩僧是你什麼人?」
「家叔。」
「劣孫。」
殿上三人,為之莞爾。
七星堡主,勃然狂怒。
他,七星堡主,戟指厲聲喝道:「賊和尚,趕快通報師承後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