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瘋和尚若無其事地笑道:「以你武林第一人的七星堡主,欲知我和尚的師承門派,那還不是簡單之至?」
「賊和尚,你到底說不說?」
「動手呀,武林第一人。」
「老夫怎知你配不配?」
「我們來賭個東道如何?」
「如何賭法?」
「你這位自稱武林第一人的七星堡主,有什麼絕學,不如當著殿上三位證人展露出來,我和尚保證照做一遍,如果我和尚學不像,任殺任剮,死而無怨,假如果幸而學像,你,七星堡主怎麼說?」
七星堡主脫口怒聲答道:「老夫和少林的恩怨,就此一刀兩斷。」
瘋僧搖搖頭笑道:「不公平,不公平。」
七星堡主怒聲道:「依你又待怎樣?」
瘋僧冷笑一聲道:「假如一刀兩斷,百愚老和尚一筆血債向誰去討?」
七星堡主遲疑地道:「當今少林諸僧,有誰有資格向老夫報仇?」
瘋僧搖搖頭笑道:「那個你大可不必操心,不管這筆他報得了或是報不了,但話仍得這樣說,假如我和尚贏了東道,從今以後,七星堡的人,決不許再向少林生事,而少林寺的和尚,卻隨時隨地可以找你姓冷的報仇,至於這個仇究竟報得了報不了,那是少林寺和尚他們自己的事,我們帶過一筆就算。」
七星堡主哈哈大笑道:「好,好,依你,誰活夠了,老夫隨時有空,恭候報到。
哈哈,這種話,說了還不是等於不說麼?」
瘋僧不理他,繼續說下去道:「為了不令你堡主吃虧,我和尚奉送一個優待,就是在我和尚勝了之後,假如你堡主自信腳程不比我和尚慢,只要堡主不將我和尚在百里之內追丟,我和尚照樣將師承詳告。」
「廢話。」
「怎見得?」
七星堡主狂笑道:「賊和尚,誰告訴你,你能活著離開少林?」
「佛祖慈悲,居然還給我和尚留下了最後一個。」
七星堡主狂笑不已。瘋僧卻於這時探手入懷,摸索了好一陣,然後慎重地抽出手來,喃喃一陣自語,張口就手,低頭便咬,卜地一聲輕響,原來他咬的,竟是一隻蝨子。
七星堡主怒喝道:「賊和尚,你可看清楚點。」
瘋僧咂咂嘴,漫不經心地揮手笑道:「請。」
七星堡主冷笑著一撩披風,大步走至石階的一邊站定。少林寺大雄寶殿前面的石階,共有九級,為九塊長八尺,寬二尺,厚尺半的整塊青石拚成。這時,七星堡主站在石階左側,只見他,右掌平伸,在石階第五級的一角,橫切豎劃,輕輕兩下,已自第五級整塊的青石上,切下尺許見方的一塊。
七星堡主將切下的那塊青石,輕輕提起,放在第六級石階之上,然後冷笑一聲,後退兩步,一雙怪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仍在翻著衣襟到處找蝨子咬的瘋僧。
第六級石階上,那塊被切下來的青石,割斷處,平整如削。
七星堡主退後站定,那瘋僧好似頭頂上長著一雙眼睛,這時,只見他,抬頭朝七星堡主醜怪地一笑,然後,走近石階的右側,探頭朝七星堡主割下來的那塊青石,端詳了又端詳,好一會兒之後,他才伸出他那隻又黑又髒的右手,在第五級石階的另一端,懸空比劃了兩下,彷彿在揣摹著大小。可是,他揣摹了一番,始終沒有下手。最後,竟搖頭一陣苦笑,往後退去。
空空大師,臉色微變。
游龍老人和神機怪乞皺眉對望一眼。
七星堡主,哈哈大笑。
瘋僧似乎有點老羞成怒,只見他瞪眼向七星堡主怒喝道:「姓冷的,你笑什麼?」
七星堡主狂笑道:「賊和尚,想賴賬麼?」
瘋僧又退一步。
七星堡主一聲獰笑,逼上一步,手指瘋僧之面,嘿嘿連聲道:「想溜?嘿,嘿嘿。」
瘋僧再退一步。
空空大師,作色慾起。游龍老人,忙以目光止住。
七星堡主,一聲斷喝,右臂暴長,隔著八尺長的石階,憑空便向瘋僧左肩抓去。
瘋僧驚呼一聲,往後便退。可是,事有湊巧,瘋僧的背後地上,恰巧放著焚化紙錢的三耳銅鼎,瘋僧一個不留神,一腳踏入鼎內,鼎翻人倒,瘋僧跌了個仰面朝天。
就在這個時候,七星堡主的如鉤五指,指風已離瘋僧身軀不足五尺。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瘋僧狼狽地以癩驢打滾的庸俗身法閃避七星堡主的那一抓之際,七星堡主突然撤招收掌,將披風約略一整,傲然揮手笑道:「寶貨,滾你的吧!」
瘋僧一骨碌從地上爬起,叉手怒聲道:「滾?你叫誰滾?」
「你想誰該滾呢?」
「你!」
「我?」
「一點不錯。」
「為什麼?」
「正經武功不比,專裝惡相唬人,這算哪門子的英雄?」
七星堡主哈哈笑道:「總算老夫流年不利,碰上你這個瘟神,哈哈……好好……
比就比。」
七星堡主一面笑,一面向石階揮揮手。看樣子,我們這位天字第一號的巨魔,也給瘋僧那種似真似假,令人啼笑皆非的怪異舉止給逗出興趣來了。
可是,七星堡主的這番寬待,瘋僧卻不領情,他,瘋僧,大眼一翻,反向七星堡主忿忿地責問道:「喂,姓冷的,你這是什麼意思?」
七星堡主大笑道:「你不是要比麼?去用掌力切塊青石下來啊!」
瘋僧搖搖頭,近乎自語般地,喃喃念道:「不公平,不公平……公平極了。七星堡主,自稱中原武林第一人,想不到竟是這麼個死不要臉的痞懶傢伙。」
七星堡主怒聲叱道:「賊和尚,你在罵誰?」
瘋僧抬臉眯眼迷惑地道:「咦,怪了,我不罵你難道是自己罵自己?」
「誰不要臉?」
「你!」
「我?」
「是的!」瘋僧唱山歌似地洋洋念道:「不要臉的那個人,自以為武功天下第一,他的全銜是:顛倒陰陽乾坤手,七星堡主冷敬秋。」
在此情形之下,七星堡主該要勃然大怒了。
不。
因為,在他的心目中,對方根本不配做他的發怒物件。
大雄寶殿上的三個人,一個是六大名派之一的掌門人。一個是武林第一大幫的三老之一。一個是萬眾景仰的三奇之一,武聖的後人。一個比一個強,一個比一個高。在這樣三位赫赫人物之前,他既已佔定了贏面,如再對一個瘋瘋癲癲的失敗者妄動無明,豈不是自毀令譽麼?
所以,七星堡主非但不怒,反而笑了,而且,笑得異常輕鬆。
他,七星堡主,輕鬆地笑道:「大和尚,你罵得好!不過,姓冷的被你大和尚罵做不要臉是起因於對你和尚不公平,現在,你和尚可否發發慈悲,告訴我姓冷的不公平在哪裡?」
瘋僧冷哼一聲道:「當初我們是怎麼約定來著?」
七星堡主耐心地微笑道:「你說:七星堡主,你有什麼絕學,不妨當著殿上三位證人展露出來,我和尚保證照做一遍,如果我和尚學不像,任殺任
剮死而無怨。大和尚,你老是這麼說的麼?」
任殺任剮,死而無怨,這八個字,七星堡主說時,故意拖長尾音,說得又重又慢。到最後,本來要罵「賊和尚」的地方,也改稱「您老」兩字,有意加濃了諷刺意味。
瘋僧聽了,竟然毫未領會,他若無其事地反問道:「堡主,你施展了什麼絕學?」
七星堡主故意大笑道:「大和尚,您見笑了。姓冷的這點不成氣候的玩意兒,哪配稱做絕學?哈哈哈,姓冷的只不過遺笑方家地從青石上用掌力切下那麼小小的一塊罷了。」
「姓冷的,你切下了幾塊?」
「一塊而已,哈……哈……哈……一塊而已。」
「那麼,」瘋僧怒道:「你憑什麼要我和尚切兩塊?」
此話一齣,宛似平地一聲雷。
空空大師一怔,神機怪乞一怔,游龍老人一怔,七星堡主更是一怔。
真,真有這回事?
瘋僧猶有餘怒地繼續說下去道:「假如說將切下來的石塊由第五級端到第六級上放好,也是你這位七星堡主的絕學的話,那麼,我和尚承認輸了,因為,我和尚沒有那樣做。」
七星堡主,似有未信。
他,急跨一步,傾身伸手,向前一抬,第五級石階的另一端。一塊如修如削,光滑平整,尺許見方的青石,應手而起。
(清雍正初年,少林大雄寶殿前石階第五級,仍然在兩端各缺一塊,少林寺僧,珍惜武林古蹟,迄未鑲補。)
七星堡主,順手將石塊撂在第六級石階的另一端。
空空大師,低誦一聲佛號。
游龍老人和神機怪乞相對點點頭,又搖搖頭,然後各自一聲輕嘆。
此刻的七星堡主,臉色全變了。
此刻的瘋僧,現出一個醜怪的微笑,向七星堡主眯眼偏臉道:「堡主,這一場算是勝負不分,咱們耍下去吧,請!」
「你這一手,並不見得就比老夫高明。」
七星堡主冷冷說罷,退至自己切下的那塊青石之前,展掌覆上石面,輕輕一按,然後,後退一步,舉袖一拂,灰煙飛揚,石塊業已化為烏有。
瘋僧揚聲讚道:「好!陰陽罡氣,果然名不虛傳。」
瘋僧贊畢,也向自己切下的那塊青石走近,只見他,先伸左掌,在青石上空約五寸之後,遙遙罩定,然後以右掌覆上左掌掌背,也是輕輕一按,旋即抽掌退開。
退後三步,尖嘴一吹,石灰飛揚,有如一面張開的漁網,彷彿有人操縱似地,徑向七星堡主當頭罩去。
七星堡主,怒罵一聲,閃身側退。
煙消霧散,石階對面,已經不見瘋僧蹤影。
這時,前殿殿脊上,一個嘶啞喉嚨拍手笑道:「和尚有先見之明,七星堡主準會老羞成怒,和尚一條老命要緊,還是早點躲遠一點的好……。來來來……堡主,咱們再比比腳程,看你堡主有沒有知道和尚師承的緣分。」
一點不錯,七星堡主老羞成怒了。
諸君,想想看,以七星堡主那種視名位如第二生命的人物,如果一旦發現武林中有人武功不在他七星堡主之下,他能容忍麼?
當下,只見他,連朝大殿上諸人看也不看一眼,厲吼一聲,騰身縱上殿脊,狂迫而去。
留下來的,是一片岑寂。
「阿彌陀佛。」
游龍老人長嘆一聲道:「七星堡主,言出法隨,少林寺的災難,到今天為止,算是滿了。」
神機怪乞愣了好半晌,終於忍不住向游龍老人問道:「趙老兒,依你看來,這位瘋和尚倒底是誰。」
游龍老人苦笑道:「你問我,我又問誰?」
神機怪乞又道:「看樣子,此人之武功,絕不在七星堡主之下。」
游龍老人似有所感地道:「總之,而今而後,七星堡主再無臉自稱天下第一人了。」
「痛快!」
「嘿!」
「趙老兒,你這一哼是什麼意思?」
「窮化子,你可知道今天發生的這些事並非武林之福?」
「為什麼?」
「七星堡主,向視天下第一人這塊牌子為禁臠,老夫就為了游龍三式薄有虛名,數十年來,一直是他的眼中之釘,如非老夫防範得法,早就有笑話鬧出來了。現在,很顯然的,這位瘋和尚的武功,在七星堡主之上,最多五十里,老夫擔保七星堡主會將瘋和尚追上。想想看吧,老化子,七星堡主如果追不著瘋和尚就是追上了,他對瘋和尚也是無可奈何而那股隨之暴增的戾氣,武林中該要多少人命去消煞?」
這時候,司徒烈以及八位紅衣高僧,相偕而出。
游龍老人道:「烈兒,你都看到了麼?」
司徒烈點點頭。
「烈兒,你有什麼感想?」
「人上有人。」
游龍老人點點頭道:「孩子,你能這樣想,天下到處去得了。」
司徒烈跪下稟告道:「報告恩師,烈兒頗想這就趕向長白去。」
游龍老人沉吟了一下道:「這麼說,明天起程好了。明天,請空空大師為你準備一點應用衣物以及一點盤川,老夫趁今天一夜功夫也好順便查點一下你近來的進境。明天以後,老夫去草橋看看哀娘,隨後,老夫也會趕去的。每到一處地方。你可揀最大的客棧歇腳。老夫自然會找到你,一路,只要隨時留意,也用不著過分擔心。既然走上武人的路,或遲或早,終究免不了在江湖上闖練,就藉現在這個機會開始也好。」
這時,神機怪乞突然一聲冷笑,罵道:「老糊塗。」
眾人愕然抬頭。
游龍老人不解地道:「化子,你在罵我麼?」
神機怪乞冷笑道:「不罵你罵誰?」
「老夫什麼地方糊塗?」
「這孩子出門,你老頭希望不希望他一齣手便讓人家知道他是司徒望的兒子或是天山游龍老人的徒弟?」
「當然不。」
「那麼,這孩子除了一元劍法和游龍三式之外會些什麼?」
「嗯,這倒是的。」
「化子罵錯了麼?」
「罵得不錯!」游龍老人笑著點點頭,然後掉頭向司徒烈喝道:「傻小子,磕頭呀!你家化子伯伯有意傳你他們丐幫威鎮武林的醉仙八式,難道你小子連這個也聽不出來?」
司徒烈聞言大喜,連忙磕下頭去。
神機怪乞坐受了,一面喃喃地道:「我化子一直說天山沒有出過好人……錯了麼?」
這時,空空大師朝游龍老人合什一躬,誦著佛號道:「少林寺的羅漢拳,雖非游龍三掌和醉仙八式的威力可比,但如果偶爾用來迷惑他人眼目,倒是不無可取之處,空空不揣冒昧,毛遂自薦,趙老前輩是否認為恰當,尚候示下。」
司徒烈,雙喜連綿。
次日,游龍老人去草橋,神機怪乞沿關洛官道密察丐幫關洛支舵的不穩內情,司徒烈則動身奔赴長白。
「赴長白之前,我應該繞道先去一趟川西青城。」出得少林,司徒烈這樣想。
因為,他忘不了在藍關附近,迷娘對鬼臉婆說的那番話:「在武林中,迷娘之所以能有今天這種盛名,有一半得感謝賢高足雙掌震兩川之賜。」司徒烈認為,汙衊一個女人聖潔的清白,百善莫贖。所以,自那次事件之後,他就一直告訴自己:「只要落著機會,小爺非得教訓那個雙掌震兩川一番不可。」
下了嵩山,北渡伊水,在孟津搭上去潼關的便船,沿黃河而下,半月之後,到達潼關。由潼關趕旱,乘車至漢中紫陽,步行至川陝交界的寧遠,由星子山轉入子午谷,在谷口僱了一輛專門出入兩川的輕便馬車,又九日之後,出米倉山,來到川北的重鎮,廣元。
全部行程,首尾共計四十三天,離嵩山,是暖意洋洋的春末初夏,現在,已是烈日當頭,酷暑逼人的炎夏了。
四川盆地內江河縱橫,一路上,司徒烈已習慣了水行,感覺深夜憑欄眺月,俯視河水嗚咽,別有一番情調,於是,他拼著多走一點路,搭船由嘉陵江人長江,溯江而上,轉渦江,直趨青城。
六月中旬,青城山在望。
青城,一名丈人山,為道家第五洞天。
山高三千六百丈,方圓一百五十里,山有八大洞,七十二小洞,應八節七二候之說。青城支脈,西南有高臺山,山上有天池,晉代曾建上清道官,為一代名觀。
再西南為天倉山,共有三六峰,前十八向陽,後十八向陰,相傳為神仙寶庫,故名天倉。至於鶴嗚,獅子,大隋,聖母,便傍,皆其餘支也。
青城派沒落之前,天台山的上清官,便是該派的中樞之所。
青城雙掌震兩川孫一麟所開設的威武鏢局便坐落於山腳酉陽鎮的東大街上。
時值盛夏,某一天的下午,西陽鎮東大街威武鏢局的大門口,突然出現了位年約雙十,面如冠玉,文采風流的少年書生。書生衣著華貴,舉止儒雅,手搖摺扇,令人望之,立生景然羨慕之感。
這時,鏢局門前的涼棚之下,兩張八字分列的闊板凳上,三五個赤著上身,露出一身虯筋粟肉的鏢夥,正各執蒲扇,一咬著大紅西瓜,汁水橫溢地在高聲談說著一些江湖上的怪聞奇事。
司徒烈走近,一個朝外而坐的濃眉夥計看到了,忙向其他夥伴,使眼色,談笑立止。
使眼色的濃眉夥計,站起身來,先朝司徒烈周身上下打量了好一陣,這才丟去手中瓜皮,抽出褲腰上的汗巾,擦擦嘴手,跨上一步,帶著三分江湖氣地抱拳一拱,開口問道:「官人可是有事光顧敝局?」
藍衫書生點頭微笑道:「正是……局主在家麼?」
濃眉漢子略一猶疑,然後道:「在是在……不過……他老人家現在正有一件要緊的事在和幾位師父們磋商……官人如有啥事見託,先跟我四眼煞神郭某人談談……
唔……也……也是一樣。」
藍衫書生搖搖頭,淡然笑道:「貴局營業既是如此般地鼎盛,也只好罷了。」
濃眉漢子見司徒烈轉身欲走,似乎有點擔當不起,吃他們那行飯的,任誰也不能得罪,何況是一位素未謀面,雍容華貴如貴胄公子的人物?當下,只見那濃眉漢子,趕上一步,賠笑忙道:「官人稍待,在下這就進去通報。」
藍衫書生,一笑止步。
片刻之後,濃眉漢子急步奔出,身後跟著走出來的,是個四十上下,猴臉削腮,眼神閃滾不定的中年人。中年人僅朝藍衫書生約略掃瞥一眼,旋即滿臉堆起一股強笑,拱手道:「請裡面坐,請裡面坐。」
進了鏢局,藍衫書生和猴臉削腮的中年人分主賓坐下,夥計端上香茗,彼此寒暄一番。
猴臉削腮的中年人,便是這間威武鏢局的局主,人稱雙掌震兩川的孫一麟。
藍衫書生,自稱姓施名力。
最後,雙掌震兩川欠身問道:「相公光顧敝局,有何見教?」
藍衫書生肅容道:「在下有點小事,想煩貴局派兩位師父勞趟神。」
雙掌震兩川見書生所說只是一點小事,態度立改,故意沉吟了一下,推辭道:
「啊呀呀,真是不巧之至。……本來,吃我們這行飯的,就靠的是萬方照顧……可是,……敝局人手實在有限,最近又接了一宗相當重要的委託,真是……抱歉極了。」
藍衫書生只是輕輕哦了一聲。
「最近接的這宗委託,實在太重要了!太重要了!」雙掌震兩川似乎在有意炫耀,特別加重語氣,又道:「相公既然身居川中,說起來,相公當也知道。就是剛剛交卸的兩川督撫吳大人,告老回里,相公,您知道的,一位長兩川足有十年之久的督撫下任,他老人家的官囊,還會菲薄得了麼?嘿,真不巧,他老人家竟看中了區區威武鏢局的孫某人,一口開價五萬紋銀,條件是要孫某人親自出馬,唉唉,相公,您說,這可怎辦?」
一絲難覺察的冷笑,在藍杉書生的嘴角,一閃而逝。
「本來,相公的事,既然不太重要,本局儘可派個把得力師父,跑上一趟,不是孫某人說大話,單憑敝局的一面威武鏢旗,南五北七,還沒有走不通的路。可是,糟就糟在這位吳大人的妻妾太多,東北道上,最近又是不太安寧,本局師父,全部七位,一起派上,都仍有不足之感,所以,對相公您的見顧,實在力不從心。」
「吳大人回東北?」
藍衫書生,若無其事地問,心下卻是一動。
「是呀!」可能是五萬兩白花花的紋銀陶醉了雙掌震兩川的心竅,只見他,越說越有勁,好像五萬銀子已經到了手,這時,洋洋自得地又道:「吳大人是長白人,相公難道沒聽人說過麼?」
「哦,哦,是的,是的。」
藍衫書生,唯唯應答,臉上神情,稍稍一變。
雙掌震兩川,意猶未盡地又道:「這種活鏢,油水固足,但風險卻也大得驚人。
東北武林的兩老一叟三神仙,七醜八怪鬼見愁,這廿多位武林豪梟,都是東北黑道上令人聞名喪膽的人物,尤以‘兩老’和‘鬼見愁’,更是難惹之至。不過,在下孫某人自信憑一身藝業,再加上孫某人的師門淵源,或許可能有驚而無險。」
「當然,當然。」
雙掌震兩川給這兩聲當然摔得眉飛色舞。
「諸葛一生惟謹慎,孫某人何許人,怎敢不臨事慎重?」那時候的川人,誰都喜歡在閒談中加點三國演義的典故,雙掌震兩川,竟然也不例外,這時,他又道:
「所以,孫某人雖然看在,看在……情不可卻的份上,一口答應了吳大人,但這幾天來,為了再過三天就要上路,孫某人簡直是,簡直是……什麼?……哦,對了……
孫某人簡直是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整天在和幾位有經驗,常跑西北道的師父研究一路上的細節。」
雙掌震兩川,不住地吹,有時還搜尋枯腸,在談話中綴上一兩句文乎文乎的詞句,以顯示他的文武兼備,儒雅不俗。藍衫書生,一直在一旁出神聆聽,間或微笑著捧兩句助興,這種現象,主客之份,完全顛倒。
最後,藍衫書生伸手摸向茶碗,湊近嘴邊,隨意啜了一口,又做出一個反常的動作。普通主客相處,如果是泛泛之交,最後分手,通常是由主人示意,而示意之方式,便是由主人端起茶碗敬茶。這時,在藍衫書生啜完一口茶,而向主人微微一舉茶碗之後,雙掌震兩川這才慚愧地發覺,人家來託他護鏢,他沒有答應人家,卻留住人家聽他嚕嚕嗦嗦地窮吹了大半天……雙掌震兩川想到這裡,大概有點不好意思,削腮不禁微微一紅。
藍衫書生,渾不為意。
只見他,立身微笑道:「局主,您忙吧,施某人告辭了。」
雙掌震兩川,吃吃地道:「簡慢了,真,真對不起得很。」
「哪裡,哪裡。」
「相公的事急不急?」
「小事,小事,不急,不急。」
「相公準備跑哪條路?」
「長白。」
「啊?」雙掌震兩川,陡地一驚,忙著問道:「相公說什麼?」
「先到長白有點事,去時保人,回程保貨。」
「啊,啊,相公,請坐,請坐,清道其詳。」
藍衫書生,重新落座,輕描淡寫地淡然說道:「在下祖籍漢中,祖上經商為業,家中薄有貲產。家父去年春季赴長白一帶收購長白名產,上等貂皮。而在下也在那時赴京趕考,詎知文曲星黯,秋闈落第。在下失意之餘,便放懷暢遊天下山水,日前偶接家父自東北傳書,略謂東北道上,近來甚為不寧,那裡又無信譽卓著足資依託的鏢行,是以遲遲未能成行,書中又謂,如中原有可靠鏢局,要在下就便請去將他老人家接回,不吝重金。」
「有多少張貂皮?」
「大概一萬張吧?」
「啊?一萬張?」
「唔,可能還要多一點。」
「令尊……大人……有否書明鏢酬的數目是多少?」
「只要人貨平安,去時五千,回程四萬五,恰恰也是五萬,局主,你道巧不巧?」
一股貪婪的光芒,陡自雙掌震兩川;的雙目中射出。
「好極了!」他不住地涎臉笑著:「巧極了,巧極了。」
藍衫書生,再度起立,向雙掌震兩川拱拱手道:「貴局既有吳大人委託在先,在下多說了也是枉然,局主,再見了。」
雙掌震兩川,失神地猛跨一步,伸手一攔,忙道:「且慢,相公,我們不妨商量起來看看。」
藍衫書生,臉色一喜。
「既然來去都順路,敝局可不須多添人手……相公,您住哪裡,明天給您回覆如何?」
「明天我自己來。」
「好好,相公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