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桂飄香的時節,車隊抵達喀爾喀沙漠。
一路上,除了鏢銀仍然不斷地零星散失外,別無大事。
車隊剛過哈拉道口不遠,雙掌震兩川跟吳督撫當初議定的五萬兩包銀,已自上次的兩萬六一再減至兩萬二,兩萬,萬八,萬六,萬四……最後終於只剩得一萬整。
這是一件令人煩惱的事。失去的銀子,都好像長了翅膀似地,悄然而去,不見絲毫動靜。雖然雙掌震兩川一再商請他的師妹們藍關雙鳳親自出馬,加意護守,但仍然無濟於事。該掉的,依舊照掉不誤。
比這件事更令人驚訝的,是雙掌震兩川在扣減鏢銀之後所表現的態度。
記得上一次在臨汝兩州附近,第一次丟失兩萬四千兩銀子時,雙掌震兩川為這事嚇得面無人色,如喪考妣。而現在,每次出事之後,當吳老頭子氣咻咻地報著直線下落的包銀數字時,雙掌震兩川除了低聲應著是是之外,毫無任何激動或不安之色。就好像是他看重的只是威武鏢局的信譽,銀錢小事,根本不放在他的心上。……
這種異常的轉變,只有司徒烈一個人明白。
車隊繼續向前進發。
九月底,長白在望。
長白山,又名太白山,抱朴子稱為之泰山副嶽。
兩川卸任督撫吳大人的故居,便在長白山主嶺西北百餘里,梅河北岸的朝陽鎮上。
車隊抵達離梅河尚有二日路程的金川,雙掌震兩川向司徒烈問道:「吳大那邊交卸之後,我們到哪兒去接令尊的皮貨?」
「伊通。」
這兩天來,雙掌震兩川不停地出入藍關雙鳳所乘坐的那輛篷車,雙眼閃爍不定,臉上的神色,極為緊張。……司徒烈知道,吳老頭子的死期不遠了。……他見金川和柳河一帶的人民異常貧苦,為了加強雙掌震兩川的仇恨,在短短兩夜之間,他又為雙掌震兩川的包銀自一萬中減去五千。
第二天,車隊在輝南鎮上打尖,輝南鎮上,到處沸沸騰騰地傳揚著,說長白一帶來了財神菩薩,十有九戶,都在戶前戶後撿到銀錁子。
打失時,司徒烈將雙掌震兩川喊至一邊,故作不安地道:「局主,長白一帶的黑道人物,他們都分佈在哪些地方?」
「長白七醜,黑水八怪,一幫在黑水上游,一幫在長白山中。兩老隱居英雄嶺,神仙三道士就在朝陽鎮中的朝陽觀中。長白獨目叟,在伊通。至於那位鬼見愁,行蹤無定,永遠無法測知他的落腳地方,大家都只知道他在長白這一帶。……咦,相公,你突然問起這個做什麼?」
「局主,為了家父那批巨大的皮貨,施力能不關心麼?」
「噢噢,是的,是的。」雙掌震兩川笑道:「我忘了。」
司徒烈又道:「局主,你這一趟的包銀還剩下多少?」
「五千。」
雙掌震兩川輕鬆地說著,一抹暖昧的冷笑,閃電般地掠過他的嘴角。司徒烈故意喃喃地道:那老傢伙,也忒沒良心,局主您吃盡了千辛萬苦,還賠了兩位師父的性命,結果卻只得到這麼一點點報酬……唉唉,為富不仁,此其謂歟。
「嘿嘿……唔,相公說哪兒話。……人無信而不立,既然有約在先,莫說還有五千銀子好拿,就是五萬包銀不夠賠,姓孫的,只要辦得到,傾家蕩產,又算得什麼一回事?哈……哈哈。」
他的笑聲倒蠻豪爽。
司徒烈故意讚道:「雙掌震兩川的俠號,果然名不虛傳。」
雙掌震兩川越發得意地道:「一路粗安,威武鏢局這塊牌子沒有砸碎,已然算是承天之佑,托地之福了。」
「局主,」司徒烈悄然問道:「這一趟長白之行,您可覺得某些地方有點不對?」
「什麼?」雙掌震兩川訝道:「相公的意思……是否指這一路上丟失鏢銀而言?」
「正是這一點。」
「相公以為怎麼樣?」
「局主可曾想到這種事有點出乎一般情理之外?」
「是的……孫某人想過……但總是想它不透。」
「既非偷,又非盜。」
「是的。」
「既不是和吳大人為難,也不是跟您局主過不去。」
「是的。」
「最重要的,他從臨汝跟到這兒洋金川,全程數千裡,不即不離,若隱若現,論身手,高深莫測,論動機,神鬼難知。……局主,根據這幾點看起來,您老有否想到另一件可怕的事?」
雙掌震兩川的臉色,有點不自在起來。
司徒烈又道:「上次局主說長白一帶的黑道人物們,有兩句總稱,施力忘了,那該怎麼個說法的?」
「兩老一叟三神仙,七醜八怪鬼見愁。」
「噢,是的。……局主,您可認為我們已給這批人釘上了?」
「釘上了這趟鏢?」
「不,它在局主您的責職之外。」
「相公難道是指那顆夜明珠?」
「正是!」司徒烈道:「施力相信,吳老頭很有可能在抵達老家的當夜遭殺。」
雙掌震兩川,臉色遽然一變。但在他雙眼數轉之後,旋又自一片灰白的臉色中浮現起一絲淺淺的驚喜,他情不由已地點點頭,自話般地念道:「那種稀世之珍,無價之寶,說什麼,也不會放他過去……那些人……假如相公推斷得不錯,那是難免的……唉唉,……事不關己,叫我姓孫的除了同情之外,又怎麼辦?」
司徒烈在心底暗笑道:好一副慈悲心腸,看樣子你姓孫的,成佛之期也不太遠了。
第三天,到達朝陽鎮。
一切交卸完畢,結清包銀,打發了車馬,雙掌震兩川領著神彈飛胡,飛鏢步準等人,開了棧房,從事休息。
司徒烈向雙掌震兩川道:「局主,施力先去一趟伊通,會見家父,問他老人家皮貨集中在什麼地方?由哪兒起運?是不是要跟局主面商一下?決定了,施力再到這兒來,局主,您以為如何?」
「好的,要多久?」
「最遲五天光景。」
雙掌震兩川,點頭同意。
司徒烈提著他那隻輕便書箱,離開了客棧。
他僅拐了一個彎,便在另一家客棧內住下。
他,等待著天黑。天,終於黑下來了,那家名叫老客的客棧,在人們不注意之際,緩緩地,安步走出一位身穿黑袍,手扶竹杖的眇目老人。
二更左右。
在朝陽鎮北門附近一座大莊院的一間套房中,錦幔低垂,燈火明亮。
那位甫自川中卸任回里的督撫吳大人,正獨自一人抱著一支精巧的錦盒,在室中來回踱蹀不已。他不時停下腳步來,側耳傾聽」臉上神色,時喜時憂,變幻不定,他望望跳動的燭火,再望望懷中靜躺著的錦盒,眉頭緊皺,嘴唇皮也不住地翕動著,彷彿自己正在跟自己商量什麼?而那一個自己又不能為這一個自己有所決定似的。……
好不容易,他想定了。……當下,只見他,腮幫磨動,牙關連咬,在那張牙床面前站定,伸手在床角一按,床沿下,突然跳出一支小屜。他小心地將錦盒放人,又在原處輕輕一按,小屜立即自動縮回。跟著,他傾聽,微笑,滿意地開始伸手去解衣鈕。
就在這個時候,錦幔飄揚,燭火狂搖,一位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悄然入室。
「啊……啊……啊」
「如果想動,」聲音冰冷:「就別想活。」
「好漢……要……什麼……只管吩咐。」
「什麼也不要,」聲音硬得像石頭:「只要那顆夜明珠。」
「夜……明……珠?……啊……好漢……沒有啊!」
蒙面人一聲不響地揚掌往窗前的木桌上一切,木桌一角,應手而斷。
「姓吳的,你的脖子比這個如何?」
吳老頭,臉如死灰。
他張著嘴,除了發出一陣斷續的啊啊啊之外,什麼話也說不出。
「我數到五,你如仍不將珠子交出,嘿,對不起,老子只好把你的脖子上那顆大的帶走!」
「天哪,天哪!」
「輕點!」蒙面人開始數了:「一二三四五。」
蒙面人數完,一掌微揚,欺步靠向床前。
就在蒙面人的掌勢將落未落之際,滿額汗水的吳老頭,失魂地喊道:「給……
給。」
蒙面人,一笑收掌。
吳老頭顫巍巍地起身下床,按開床角暗扭,取出那隻錦盒,抖著手,交給蒙面人。
蒙面人,伸手接過,掀開盒蓋,匆匆檢視了一遍,發出一陣陰惻惻的,滿意的奸笑,然後掉身便走。吳老頭,雙眼火紅,剛才的驚恐,已為事過境遷的憤怒所代替。只見他,胸部不住地起伏,勢欲爆破。
就於此時,蒙面人似有所思地停下腳步,偏臉向後問道:「吳老頭,你可認得老子是誰麼?」
吳老頭大概是大官做慣了,這時,再也忍耐不住,當下,只見他,怒哼了一聲道:「有什麼好說的,局主,算你狠也就是了。」
蒙面人聞言,仰臉哈哈一笑道:「孫某人一念之慈,幾惹殺身大禍。如今,總算我姓孫的祖上有德,終於補上了最重要的一著棋。……哈……哈……哈……吳大人,姓孫的這下子可要對你不住啦。」
尖叫,狂笑,怪嚎……吳老頭,噴血而亡。
蒙面人,穿窗而出。
院外有人在暗處發出一聲輕嘆,一嘆之後,音息旋即杳然。
第二天,申牌時分,朝陽鎮南門近郊的朝陽道關門前,突然出現了一位身穿黑袍,神態極為冷漠的眇目駝背老人。獨目老人手中拿著一根三尺來長的竹杖,這時,獨目老人用竹杖在敞開著的觀門上,連敲幾下,然後發出一種堅硬如石,陰寒如冰的聲音,朝觀內沉聲道:「喂,人都死光了麼?」
一個滿臉怒容,年約十四五的小道僮,聞聲而出。
小道僮朝來人打量了一眼,待他看清了來人的面目之後,不禁歡悅地笑叫道:
「啊哈,原來是您啊,獨目老伯。獨目伯,您老的聲音今天溫和多了,月白差點聽不出就是您老了呢!請呀,獨目伯,師父他們正在家裡……嘻嘻……您老知道的……
做日課。……咦,怪了。……獨目伯,您老今天怎麼這樣客氣了起來?往日您老來觀,十有九次,都是徑奔後殿密室,為什麼今天要走正門?」
「去喊你那三個雜毛師傅出來。」
「幾天不來,您老難道忘了路?」
「少嚕嘯,去!」
「好好,我去。」
小道僮臉上,露出了一種迷惑的神色,又朝負手望天的獨目老人望了一眼,這才搖搖頭,向後殿飛奔而去。……司徒烈,忐忑不安,他想:我會露出馬腳來麼?
片刻之後,後殿傳來一陣嘶啞的哈哈大笑。跟著,三個散披道袍,披著雲履,高高瘦瘦,眼眶上各有一圈黑痕的中年道士。在笑聲中出現。來者正是長白道士,以武功出眾,好色聞名的長白三神仙,天仙道人胡吉,地仙道人吳年,人仙道人何文武。
這時,走在前頭的天仙道人胡吉,首先哈哈大笑道:「羊叔子,這是怎麼回事?
你獨目老兒又不是不知道咱們三兄弟此刻正是行功吃緊的當口,偏偏一反常例,不去密室觀戰,反差月自去叫我們兄弟出來,那種懸崖勒馬的滋味,你老兒可知道令人有多難受?」
被天仙道人喊做羊叔子的獨目老人,這時,轉過身來,嘿嘿一笑,以一種比剛才更為堅硬陰冷的聲調,陰惻惻地偏臉道:「你們三個牛鼻子,是不是不痛快我羊叔子的突然光臨?」
長白三仙,聞言為之一怔。
人仙何文武,不禁苦笑道:「大哥,別逗這老兒了。這老兒,今天處處顯著特別,就彷彿換了個人似的。」
獨目老人,微微一震,旋又冷冷地道:「雜毛們。你們三個,剛才在幹啥事兒?」
長白三他,不由自主地,一齊失聲哈哈大笑起來。笑了一陣,仙人何文武突然皺起眉頭,斂笑詫異地道:「羊叔子,你的冷酷,跟咱們三兄弟的好色,同為武林中所知名。但是,我們之間,從來不分彼此,我們對你老兒,完全跟對別人不同,就像你老兒待我們三兄弟一樣。可是,你老兒今天來此,從見面到現在,言行舉止,全與往日大異其趣,羊叔子,其中緣由,你能說來聽聽麼?」
獨目老人仍然冷冷地道:「請先回答羊叔子的問題。」
長白三仙,面面相覷。
人仙何文武,微慢道:「就是那麼回事,難道你羊叔子沒有親眼見過?」
獨目老人,突然仰天哈哈大笑起來,長白三仙,臉色不禁全部為之一變。
「羊叔子,你笑什麼?」
「笑你們三個沒出息。」
「啊?羊叔子,你……你瘋了?」
「怎會摟著那班醜女人當天仙?」
「醜女人?哈哈,羊叔子,你老兒忘本啦!」
「是的,我羊叔子忘本了!」獨目老人冷冷地道:「我忘本是在我羊叔子見了藍關雙鳳之後。」
「什麼?藍關雙鳳?」長白三仙,幾乎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羊叔子,你說什麼?」
獨目老人嘿嘿一笑道:「並不是我羊叔子一人辦不了事,正如你們三弟兄所說,我們之間,交往也非一天。而且這批生意裡,有你們歡喜的,也有我羊叔子喜歡的,如果我羊叔子一人獨吞了,事後你們三兄弟一定不會放我羊叔子安靜。現在,我羊叔子好心前來打個招呼,卻又惹你們這批雜毛譏刺我今天像換了一個人。嘿嘿……
人真難做!」
長白三仙,饞相畢露,一齊賠笑道:「獨目老兒,別那樣認真好不好!」
「雜毛們,話可說在前頭。」
「說吧,我的好老兒。」
「分贓要均!」
「你要什麼?」
「一顆夜明珠!」
「夜明珠?」長白三仙失聲道:「難道就是七醜八怪的部下在川中失事,由七醜八怪用以交換十條人命的那一顆麼?」
「差不多。」
「羊叔子,你佔的便宜太多了。」
獨目老人,嘿嘿一笑道:「那麼,珠子交你們,藍關雙鳳歸我羊叔子如何?」
「羊叔子,你不是不愛那個麼?」
「那是我羊叔子的事,你們別管。」
長白三仙,互望一眼,人仙何文武無可奈何地點點頭道:「好,就依了你吧!」
「依我哪一條?」
「你討的那條。」
「你們得珠,雙鳳歸我?」
「羊叔子,別開玩笑了。」
獨目老人沉吟了一下,抬臉道:「你們擄了藍關雙鳳,如何向鬼婆交代?」
「鬼臉婆麼?」三仙哈哈笑道:「長白三仙,只要見著了女人,天掉下來也不會放在心上,至於鬼臉婆,哈哈哈,那,只有以後到時候再說了。」
獨目老人道:「一言為定?」
三仙同聲道:「一言為定。」
當夜,二更左右。
當雙掌震兩川趁著棧中的宿客業已熟睡,而悄悄披衣起床,輕輕推開房門,走出堂屋,躡手躡腳地穿過庭院,擬欲摸去對面藍關雙鳳的臥室之際。西廂屋脊上,突然有人於此時發出一陣陰冷無比的嘿嘿笑聲。雙掌震兩川,藝承鬼臉婆,身手自非等閒人物可比。冷笑聲一傳入耳中,心下業已猜忖到這是怎麼回事。
當下,只見他,一個閃身急退,人已飄落東廊屋簷之下。
雙掌震兩川,抬頭一打量,只見西廂屋脊上,於月色下,一字並肩,站著四人。
四人中,三個道士,一個駝背眇目的黑袍老人。
雙掌震兩川看清來人面目之後,渾身不禁一冷。
他想,如果他沒有看錯,來的應該就是東北道上赫赫有名的一叟三仙。
雙掌震兩川,情不由己地在心底暗喊了一聲:糟了!因為,按武林黑道上的規矩,鏢貨所到之處,鏢師們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投帖」,「借路」。除非當地的黑道人物名不見經傳,不足一提,鏢師們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裡這種情形有是有,但可太少了普通情形之下,鏢師們多半視對方的身份高低,備份紅禮,封張拜帖,來頭大的,親身去,不太那個的,僅差鏢夥們跑一趟的,也是常事。
一路上,雙掌震兩川一點沒越常軌。
偏偏只有最後一站,他忘了這樣做。
這不能怪他,他之所以忘了這一點,也有他的原因。
這次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那顆夜明珠太惑人了。
鏢到地頭,雙掌震兩川,充分顯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好幾次,藍關雙鳳跟他說話,他都沒有能一下子聽清。這種情形之下,他忘了拜望當地的黑道人物,說來也是情有可宥。
現在,在他看了來人們的氣派之後,他認為一定是為了這個。
不過,值得他安慰的,便是鏢已交出手,縱然對方不滿,仗著身邊的鬼臉黑符,多說幾句好話,多陪幾個笑臉,他想,對方也絕不會拿他怎麼樣。至於那顆夜明珠,他很安心,說什麼,對方也不會疑心到自己。第一,威武鏢局在外邊的聲譽向來還不錯。第二,假如他要起歹心,半路上,早就動手了,是傻瓜才會等到現在。第三,做賊心虛,奇寶到手,遠走高飛尚且惟恐不及,怎會待著不走?他的鎮定,使是有力的反證。第四,東北道上,魚龍混雜,可疑之人多得很,什麼時候才會輪著他?
盤算了一番之後,雙掌震兩川心下大定。
於是,他跨出一步,抱拳高聲道:「一叟三仙請了,鬼臉門下,四川威武鏢局孫某人這廂有禮。」
說著,進西廂屋脊上,深深一躬。
天仙人冷笑道:「你們這次來了幾個人?」
雙掌震兩川忙道:「孫某人外加兩位鏢師。」
「孫一麟,真的只有兩位鏢師麼?」
「應該是四位,但在路經巫山之際,另外兩位不幸遇了意外。」
「以外再無他人了麼?」
雙掌震兩川嚅嚅地道:「另外……尚有孫某人的兩位師妹……藍關雙鳳……不過,她們……只是……只是隨鏢觀光而已。」
天仙道人,突然厲聲責道:「觀光護鏢,有何不同?」
這時,藍關雙鳳也已聞聲提劍而出。
一見雙鳳露面,雙掌震兩川的臉色,突然大變。
長白三仙,三雙色眼,不約而同地,射向雙鳳。
月色下,按劍而立的雙鳳,別具綽約風姿。
雙掌震兩川這時暗一咬牙,從懷中摸出一面三寸方圓的黝黑鐵牌,高擎右掌心,向前又上一步,對著西廂屋脊,大聲道:「晚輩孫一麟,自承理屈,但望諸位前輩看在家師黑符的情面上,賜予包涵!」
長白三仙,驀睹鬼臉婆的鬼臉黑符,不禁彼此互望一眼,剎那間,做聲不得。
倒是那個身穿黑袍的獨目老人,卻於此時嘿嘿冷笑道:「雜毛們,慌了麼?」
三仙經此一激,均是一聲冷笑。
於是仍由天仙道人發話道:「姓孫的,你既有鬼臉黑符在身,走,朝陽觀說話去!」
一叟三仙,人隨聲起,向店外縱去。
一麟雙鳳,愣在庭院中,面面相覷。
片刻之後,雙掌震兩川分別朝雙鳳各看了一眼,搖搖頭,嘆了一口氣道:「兩位師妹,你們趁早逃命吧!……師兄這一去,準是凶多吉少,……唉唉,這趟東北,實在不該來。」
雙鳳失驚地道:「師兄,事情竟有如此般地嚴重麼?」
「唔,是的。
「怎見得呢。」
「有人從中挑逗。」
「誰?」
「獨目叟。」
「獨目叟跟恩師,一向不是相處得很好麼?」
「是的,這很出人意外。」雙掌震兩川苦笑道:「這趟鏢,如非兩位師妹適時帶來師父的黑符,說什麼師兄也不會承擔下來。其原因,就為了師父的黑符,在東北道上頗有一點威信,尤其是一叟三仙,七醜八怪這幾位。現在,想不到獨目叟卻成了我們的第一個對頭。」
「他們的訊息怎會這麼快?」
「他們是批什麼樣的人物!」
「就為了我們沒有在事先按規矩行事?」
「唔……不……起先……我倒是這樣想過。」
「為了那顆珠子?」
「只佔一半原因。」
「另一半呢?」
「不說也罷。」
「說呀……師兄。
「天地人三仙,是東北道上有名的……有名的…淫魔……你倆現在明白了麼?」
雙鳳齊聲哦了一聲。
「他們顯系蓄意而來,從天仙賊道一再通問我們的人數,便是明證!」一股被奇嫉所激發的怨毒之光,在雙掌震兩川的雙目中閃耀。他朝只有好奇而無驚恐的雙鳳曾了一眼,這才恨恨地繼續道:「這一次,即使沒有這樣冠冕堂皇的藉口,三仙只要知道你倆也來了,就不可能輕易放過!」雙掌震兩川頓了一下,又道:「但是,師兄現在最恨的人並不是長白三仙,而是長白一叟。」
「為什麼?」
「三仙雖然可惡,但他們對師父的黑符,顯然尚存三分敬意,剛才,兩位師妹都看到的,要不是獨目老賊那一激,事情很可能便這樣過去了」
「獨目叟這樣做,是何居心?」
「前幾個月,獨目老賊曾在關內現蹤,據說是為了向洛陽草橋一位綽號鐵掌的孫伯虎討取一隻劍鞘。劍鞘討得與否,不得而知,但獨目老賊後來就沒有了訊息。
有人說他已返回東北,現在,事實證明,他是回來了,但卻是跟我們走的一路。」
「啊?」
「一路上,那些銀子丟得太可疑了。想想看,師妹,除了那個獨目老賊,誰人有此能耐?」
「獨目叟為什麼要那樣做’」
「那是一個有計劃的陷阱。」
「哦?」
「以前,我只知道東北黑道上有十個人在川中落網,後來由七醜八怪出面,以一件異常珍貴的寶物向吳老頭兒通了關節,而得到頂替換放,但不知那件寶貝就是這顆夜明珠。這種內幕,當然瞞不了東北道上的朋友,所以,獨目老賊對此事的瞭然於胸,並不值得令人驚奇。
這次,獨目老賊離開洛陽之後,一定就去了川西。在青城,他知道了吳老頭卸任回里的訊息後,便在暗中跟蹤下來。一路上,他故意偷銀子濟世,減少我的鏢酬,增加我對吳老頭的怨恨,然後,在我得手之後,以你們倆的美色為餌,慫恿三仙同來,他得財,三仙得色,而我,得到的卻是一身不義的罵名。」
經此一番剖解,雙鳳恍然大悟。
最後,雙掌震兩川黯然地向雙鳳催促道:「天仙賊道最後那幾句話,聽上去似有轉圜餘地,其實是一種緩兵之計。他怕逼急了我,人與珠共毀,無法向獨目老賊交代。所以命我趕往朝陽觀,先將珠子弄到手,再來算計你們兩個。現在,他們既算定我們不敢在事先一走了之,兩位師妹正好把握良機,說走就走,等他們發覺,可能迫不上,那時候,他們就是遷怒於我,只要兩位師妹無恙,師兄就是拼去一命,也當瞑目。」
雙掌震兩川說罷,懷中取出那隻精巧的錦盒,遞在白鳳藍娥的手上。
白鳳道:「師兄,我們一齊走,路上遇了事,多個人照應,豈不是好。」
黑鳳道:「師兄,他們擺氣派,半個人沒留,我們又何必去睜眼送死?」
雙掌震兩川苦笑著道:「師妹,別夢想了,一叟三仙何許人?這兒又是什麼地方?」
雙掌震兩川說罷,抬臉望天,看看時辰已經不早,當下只掉頭向雙鳳說了一聲「兩位師妹珍重!」便即咬牙頓足拔起,躍上屋脊,向城南飛奔而去。
雙掌震兩川走後,雙鳳相對不語,並未立即採取任何行動。
片刻之後。
白鳳道:「我們怎辦?」
黑鳳道:「姊姊說呢?」
「師兄未免說得太嚴重了。」
「是呀,我也在這樣想呢。」
白鳳向黑鳳靠近一步,悄聲道:「師兄說長白三仙怎麼樣?淫魔?」
黑鳳朝白鳳做了鬼臉,笑道:「姊姊又不是沒有聽到,還問啥?」
白鳳道:「妹妹,你看長白三仙人生得如何?」
黑鳳道:「也不怎麼樣,但比師兄可強多了。」
「我們怎辦?」
「姊姊說呢?」
雙鳳對答至此,突然相視撲哧一笑,旋即手攜手,上屋向城南方向而去。
四更正,朝陽道觀的正殿上。
獨目老人,倚柱而立,一副悠閒冷漠神情。
長白三仙,分別盤坐在三隻蒲團之上,嘿嘿冷笑。
雙掌震兩川,跪在三仙面前,臉色灰白,汗下如雨。
這時,人仙何文武朝指喝道:「姓孫的,珠子在哪兒,到底說不說?」
地仙吳年從旁諷刺地笑著說道:「老三,急什麼?人家既然感覺這種滋味還好受,我們坐在蒲團上,難道還熬他不過麼?」
天仙胡吉,緩緩起身,一面走向雙掌震兩川,一面冷笑道:「分筋錯骨手法,多年未用,大概失效了吧?不然的話,人家孫大俠怎會無動於衷的呢?」
天仙胡吉說著,右掌倏伸,並食中兩指,在雙掌震兩川背後左脅下,一劃一點一捺,雙掌震兩川一聲慘嚎,立即倒身地上,滿地翻滾起來。滾了片刻,天仙胡吉又上前在他背上拍了一下,然後回到蒲團上,盤膝坐下。
人仙何文武,向躺在地上呻吟的雙掌震兩川,微微笑道:「姓孫的,現在過癮了麼?」
雙掌震兩川大概是實在頂受不住了。這時斷續地喘息著道:「水……水……我……
我說。」
天仙一揮手,旁邊侍立著的小道僮,立即端來一盆涼水,湊在雙掌震兩川的嘴邊,雙掌震兩川沒命地搶喝兩口,然後勉強撐起半邊身子,向人仙何文武道:「珠子在……在雙鳳身上……她,她們……早走了。」
三仙一怔,旋即齊聲暴喝道:「該死!」
三隻右掌,同時伸出,眼看著就要劈下。
突然間,殿側響起了一個冰冷的聲音道:「雜毛們,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