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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計 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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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臉婆走後,瘋和尚突然回身指向獨目叟道:「羊叔子,帶劍沒有?」

獨目叟臉色微變,冷冷地答道:「這個你也管得著麼?」

「豈敢,豈敢。」瘋和尚哈哈笑道:「和尚我,不過是隨便問問罷了……不是麼,你羊叔子以驚魂劍術名噪一時,也可以說是長白這一帶獨一無二的劍術名家,像你這樣身分的人,假如說出門不帶上支把劍,誰肯相信?」

「帶了又怎樣?」

「劍呢?」

「一定要揹著的,才算劍麼?」

「不是揹著的?那是盤著的了?」瘋和尚哦了一聲又道:「武林有史以來,劍能彎曲盤扣的,聽說只有一柄名叫盤龍的寶劍,羊叔子,你帶的可就是那柄刻著萬劍之王美稱的盤龍寶劍?」

獨目叟,臉色大變。

當下,只見他急遽地朝長白胖瘦兩老瞥去一眼,兩老微微頷首,兩副鷹目中,同時閃射出一種駭人的兇芒。

於是,兩老一叟,三人一齊伸手摸向腰際。

這是轉瞬間的動作,瘋和尚並沒有看到。……因為,瘋和尚一直在階前來回地踱著悠閒的方步,只有在說話時才略為停一停,話說完,不是向這邊踱過來,便是向那邊踱過去……

這時候,瘋和尚並沒等待獨目叟答腔,便已偏臉背過身子,開始踱步。

瘋和尚跟兩老一叟間的距離,始終都在五步之內。

以瘋和尚那種毫無戒備的情況而言,如果兩老一叟猝起犯難,真是不堪設想。就在兩老斜對面那個黃臉中年漢子準備出聲示警的那一剎那,瘋和尚突然停步抬頭。現在,他仍揹著兩老一叟,他面對著的,是十步開外的一根紅漆巨柱。

他,瘋和尚,迅速地以右手拇指扣住右手中指,對著漆柱一彈,一聲輕嘯,跟著,叭達一響,漆柱上現出了一個鵝卵大小的深洞。

瘋和尚這手充分顯現了內家上乘境界的彈指神功,展露得極其自然,就像人們在漫步時隨意折下一段樹枝,或者隨意踢飛一塊石子兒似地……而最巧不過的,便是他這樣做,剛剛比兩老一叟的動作快了那麼半步。

兩老一叟,因而一愕。

瘋和尚卻於這時掉頭向三人笑道:「就憑這一手,要殺你們三個,夠不夠?」

兩老一叟,互望一眼,頹然垂手。

瘋和尚笑了,笑得那麼輕鬆自然,就像見了老朋友似的。

「嚴格的說起來,」他道:「我和尚的心腸,並不慈悲。」略頓之後,又道:「禁殺生,是佛門八戒之一,但那似乎只指六畜而言。所以,我和尚以為,殺人,尤其像你們長白道上的這些人,實在不在我佛禁律之內……不過,我和尚又得重複一遍了,和尚對你們三個,實在不感興趣……你們自己也該明白,找你們的,另有人在。」

一叟默然。

兩老默然。

瘋和尚繼續笑說道:「最近在長白這一帶出現的那個白鬚白髮的老兒,他,才是你們的真正剋星呢!」

獨目叟突然不顧一切地厲聲道:「朋友,你到底是何方高人?」

「方外高人。」

「朋友怎不亮出字號說話?」

「羊叔子,你真差勁!」瘋和尚笑呵呵地道:「內功有成就的人,決不會心浮氣躁,心浮氣躁,則決不會是內功有成就的人……唉,羊叔子,難道連這個也不知道麼?……慢著,慢著,和尚要說的話,還多著哩!」

獨目叟,臉色鐵青。

「第一,我要告訴你們的。」瘋和尚悠然地說道:「和尚生過一場重病,以前的事,業已忘得乾乾淨淨,別人的事容或知道一點,自己的,則一點也記不起來了,羊叔子,這一點,對你實在抱歉!第二,我要告訴你們的,今天,你們假如將我和尚當做仇家,那麼,你們就大錯而特錯了!」

兩老一叟,聞言全是一怔。

就連那個黃臉中年漢子,也不禁露出了一臉茫然之色。

「當今武林之中,能搪得住那老兒游龍三式的有幾個?」瘋和尚認真地道:「羊叔子,你是那老兒的對手麼?胖老瘦老,換了你們兩個又怎樣?所以說,這老兒突然在長白出現,實在不是好朕兆,你們曉得的,只要那老兒成心找誰,老實說,憑誰也難逃出他的掌心去!」

兩老一叟,聽得眉頭直皺。

「說出來,你們也許不一定肯相信。」瘋和尚認真地又道:「不過,不管你們信與不信,和尚仍得鄭重地告訴你們:今天,和尚來這兒,實實在在是為了救你們幾個的幾條性命!」

兩老一叟,幾乎訝出聲來。

瘋和尚先面向獨目叟道:「羊叔子,先說你……你實在是個最不聰明的人。」

獨目叟開始惶惑起來。

瘋和尚接著說道:「想想看,羊叔子……武林中一共有幾柄盤龍劍?武林中又有幾位劍聖司徒望?盤龍劍為劍聖司徒望的傳家之寶,這差不多已是武林中人盡皆知的事實。而現在,劍聖生死不明,劍聖的故物,卻在你羊叔子身上出現……羊叔子,我問你……就算劍聖業已不在人世,可是:

你敢斷定劍聖沒有子嗣?

你敢斷定劍聖沒有門人?

你敢斷定劍聖沒有生死至交的朋友?

上述諸端,只要有一項出了你羊叔子的算外,憑著盤龍劍的鐵證,你羊叔子的一條老命,還有幾成是你羊叔子自己的?」

獨目叟的臉色漸漸地蒼白了起來。

死亡,並不是最大的恐怖!最大的恐怖應該是不斷地遭受著死亡的威脅,搏之不得,避之不能。

平心而論,兩老一叟,誰也不算是貪生怕死之輩,瘋和尚若真個以武力施之於他們三人,兩老一叟必將連袂奮迎,則是毫無疑問的!可是,瘋和尚並沒有那樣做,他只以動作警告他們:小心地向死亡!他並沒有將他們硬往死亡線上趕。自盡,是需要超人的勇氣的,這是人類的弱點。

這一點,瘋和尚控制得異常巧妙,於是,兩老一叟便只有俯首聽由擺佈了。

瘋和尚在階前悠閒地又踱一個來回。

這一次,沒甚意外,廳上廳下都很靜。

跟著,瘋和尚又停下腳步,仍然面向獨目叟,以一種同情的語氣道:「你們應該看得出,我和尚並不是沒有來頭的人,你們不知道我和尚是誰,並不是你們的恥辱,就將七星堡主,天山游龍,劍聖司徒望他們武林三奇通統喊來,他們也一樣無法知道我和尚究竟是誰。

我和尚到底是哪兒來的呢?

這個,將來你們也許會知道,但現在,你們儘可別管。

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和尚有個怪脾氣,歡喜做些別人以為不近情理的事,彈彈反調……就像前幾個月,七星堡主以為他能毀得了少林寺,我和尚不信邪,結果一樣將他的暴行阻住……這只是個小小的例子,唆,這黃臉小子他就是目擊者之一!」

瘋和尚說著,偏頭向那個黃臉中年漢子嘻嘻一笑。

「我和尚之所以要舉出這個例子,乃是為了說明一件事。」瘋和尚繼續說道:「天山游龍趙笑峰與劍聖司徒望的私誼之篤,為武林中所罕見,這一點,我和尚知道,你們幾個一定也很清楚。現在,劍聖下落不明,劍聖故物在長白出現,劍聖的老友趕來了長白……諸位,這顯示了些什麼?……很簡單。一句話說完,長白道上將有一番腥風血雨!」

「不論如何風狂雨暴,首當其衝的不是別人,」和尚一指獨目叟,有力地道:「就是你羊叔子!」

獨目叟身不由己地微微一顫。

「我有沒有說錯,羊叔子?」

獨目叟強撐著冷笑道:「生死算得什麼?何況我羊叔子也不是紙紮的呢!」

瘋和尚哈哈大笑起來。

獨目叟怒聲道:「大和尚,何事好笑?」

「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鵝毛。」瘋和尚突然一整臉色,端容道:「依和尚看來,你羊叔子雖然將生死看得很淡,但在那種情形之下喪生,不但不光榮,死後的聲名,可能還會不太好聽。將來,總有那麼一天,武林之中會有人這樣說:朋友,你知道長白獨目叟的下場那麼慘,是為了啥?咳咳,一把寶劍罷了,貪者如此,令人浩嘆。……羊叔子,和尚這樣說,可曾誇大其詞?」

獨目叟果然為之動容。

「我為什麼要說這些呢,羊叔子?」瘋和尚又道:「前面說過,我和尚歡喜唱反調。七星堡主要毀少林寺,我給鬧散了,天山游龍要在長白興風作浪,我和尚一樣不答應!不過,天山游龍到底不是七星堡主,他們生事的出發點不同,一個為公義,一個為私慾,我和尚若是採取相同的手法阻止,豈不成了黑白不分?所以,這一次,我和尚想出了新鮮花樣。羊叔子,你聽清,趕快找著那個白鬍子老兒,交回盤龍劍,說明你羊叔子是受了別人的慫恿,現在知罪了!羊叔子,記住,交個把像天山游龍以及我和尚這樣的朋友,並不是壞事!」

獨目叟見胖瘦兩老正拿眼瞪住他,便即勉強地冷笑了一聲。

「希望你們兩位也能這樣做!」和尚轉向胖瘦兩老道:「我和尚很清楚,劍聖那件公案,你倆並非主謀。同時,和尚可以告訴你們,你們現在所知道的主謀者,很可能一樣不是真正的主謀,主謀是誰,我和尚目前一樣不知道,但我和尚也不想知道,那是劍聖的朋友那個白鬍子老兒的事。我和尚只想在這件事上,讓那白鬍子老兒弄得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就像七星堡主因了我而沒有能將少林毀去一樣也就滿足了!」

一叟兩老,開始彼此互望起來。

瘋和尚又道:「你們猶疑不決,可是有什麼顧忌?」

獨目叟冷冷地道:「和尚,什麼顧忌?」

瘋和尚道:「譬如說,擔心有人不放你們過去之類。」

胖老哼了一聲道:「顧忌?嘿,我們只不過在考慮是否有那樣做的必要罷了!」

「有!」

「嗯?」

「以你們三位的身分地位,」瘋和尚正色地道:「你們那樣做,有你們的想法,也許以為有違同道道義是不是?」

「我們差不多是這樣的想的。」

「朋友,再想得深一點吧!」瘋和尚又道:「試問,劍聖司徒望為當今武林三奇之一,武功身分,都在你們幾位之上。劍聖為人,淡泊自守,與人無爭,他的存在,與你們一叟兩老可說是風牛馬,漠不相關。……也就是這一點,和尚才敢判定你們三位並非主謀者。……

所以,三位應該知道,劍聖雖與三位沒有衝突之處,但在武林中的另外一二位……可就不同了。我們可以說得更明白一點,一山不容二虎!」

獨目叟默默點頭。

兩老也默默點頭。

瘋和尚繼續說道:「除去了劍聖司徒望,某些人也許因此可以無敵於武林……可是,你們幾個又為的是什麼?……為了一柄盤龍劍?還是為了道義?……這叫道義麼?……嘿,恕我和尚說得難聽一點,你們都給人家利用了。」

一叟兩老,默不則聲。

瘋和尚又道:「這件事,真正主事者,可能並未出面,將來一旦東窗事發……遲早總是避免不了的……所有的罪名,便都落在你們幾個人的頭上。那時候,你們的指使人,可能遠會從旁風涼風涼:那些傢伙為了一柄劍什麼的,居然動起劍聖的腦筋來,咳,該死該死……

朋友,想想看,這種情形可能不可能發生?一旦發生了這種情形,你們幾個又是所為何來?」

兩老也有點動容了。

「所以,」瘋和尚又道:「假如我和尚是你們,最明智的抉擇便是立即找著天山游龍說明原委,以那位白鬍子老兒磊落的胸懷,對你們,可能絕不計較。」

兩老一男,對望著點點頭。

瘋和尚卻於此時沒來由地哈哈大笑起來。

一叟兩老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道:「和尚,你又笑什麼?」

「和尚為結交了三位從善如流的朋友感到高興,高興極了。」

「我們走!」

胖老招呼了一聲,三人向瘋和尚微微一拱拳,相繼走出甬道。

現在,大廳上下,只剩下瘋和尚跟那個黃臉中年漢子了。一叟兩老走後,黃臉漢子立即向瘋和尚走去。」

和尚呆立原地,一動不動,好似在諦聽什麼。

黃臉漢子只好停下腳步來。

好半晌之後,瘋和尚這才抬起頭來朝黃臉漢子做了個鬼臉。

「你的易容術……不錯啊……小子!」

「如果大和尚迢來一步的話,」司徒烈苦笑笑道:「多好的易容術也留不住施力這條小命呢!」

和尚高興地笑了。

「大和尚,」司徒烈又道:「您老是幾時來長白的?」

瘋和尚道:

「小子,身上有銀子沒有?」

司徒烈笑道:「難道要先繳談話費不成?」

和尚哈哈大笑起來。

「一點不錯,」他大笑著道:「走,喝酒去,不然的話,可別想我和尚多說半個字兒!」

天已大黑。

朝陽鎮一角,一個簡陋的小酒鋪子裡,在昏黃的燈光下,兩個酒客對面而坐。是的,他們便是司徒烈和疚和尚兩個。

「酒夠了麼,大和尚?」

「差得遠呢!」和尚大笑道:「疼銀子是不是,小子?」

「你猜錯了。」

「不然為何有此一問?」

「怕您喝多了,」司徒烈笑道:「等會兒醉得說不出話來。」

「這倒是真的,」和尚也笑道:「要問什麼,你就快問吧!」

「我師父呢?」

「那個白鬍子老兒麼?」

「是的,晚輩何處可以找到他老人家?」

「何必擔心這個呢,傻小子,你找不到他,他難道也會找不著你麼?」

司徒烈想起師父臨別時的吩咐,不禁點了點頭。

「小子」和尚喝了一大口酒,笑著又道:「現在你要問的,是不是我和尚繫於何時來到長白?」

司徒烈搖搖頭,笑道:「那通常是人們見面時的第一個問題,現在,已經不太重要了……施力想問得遠一點,就是上一次在少林,您跟七星堡主……後來怎樣了?」

這一問,似乎頗出和尚意料之外。

只見他,怔得一怔,又搖了搖頭,便即問聲不響地低頭狂飲起來。

司徒烈雖感納罕,可又不便開口。和尚一氣喝下大半碗,這才抬了頭,繃起眉毛,橫眼鄭重地向司徒烈反問道:「在你小子心目中,我和尚跟七星堡主冷敬秋的武功誰高?」

「當然你嘍!」

「怎見得?」

「上次在少林較量功力……那是顯而易見的。」

「孩子,你錯了。」

司徒烈,大吃一驚。

「什麼?」他吶吶地道:「難道……你是說……七星堡主的武功在你之上?」

「這樣說也不對。」

「那該如何說呢?」

「應該這樣說,」和尚微喟著道:「七星堡主的武功雖不在我和尚之上,但也絕不在我和尚之下,說得正確一點,我們是在伯仲之間!」

司徒烈惶惑地道:「那麼,那一次,在少林……應該如何解釋呢?」

「七星堡主上了和尚一次小當而已!」

「什麼?……您……您……用了不正常的手段?」

「孩子,你的措詞過當了!」

「是的,大和尚,施力不該這樣說……可是,大和尚,您知道的,您老如此表示,實在令人震驚。」

和尚微嘆道:「和尚是說的實話呀!」

「可否請您老再說得詳細些?」

「說起來,實在微妙之至。」和尚又嘆道了一聲道:「孩子,你應該先知道一件事,人,尤其是武人,他們本身究竟含蘊了幾許功力,決非尺度斗量可以算得出!一個可以在一個時辰內跑六十里路的人,在某種迫切的情況,他可能跑到七十里,八十里,甚至於一百里也不一定。可是,你若說那人本來就能在一個時辰內跑一百里,你就錯了。跑六十里,是他正常的能力,追加的四十里則是一個人受了刺激之後稀有的特例。」

司徒烈點點頭。

「我們瞭解了這一點之後,」和尚繼續說道:「我們可以如此下個結論:任何人,聰明的也好,愚笨的也好,高手也好,泛泛之輩也好,任何人都有著一種可能他們自己也不明白的潛在力量!在我輩武人而言,那種力量便能常因‘好勝’而激發出來;就像我們為了‘恐懼’或‘貪生’,有時也會減低原有的功力一樣。」

司徒烈唔了一聲。

「得到這個結論之後,我們便會發覺,如有什麼賭賽,出手的先後,便常常影響到與賽者的成績!」

「先出手好呢?還是後出手好?」

「這,很難說……也就是說,那得看客觀環境,以及與賽者的個性,才好決定!」

「就請大和尚以您那次跟七星堡的賭賽做例子吧!」

「好的,孩子……我相信你一定將那次的經過記得很清楚……那就是七星堡主先以掌鋒切下一塊青石,然後再以掌力壓成飛灰……最後,我也照做了一遍。」

「但是,你的手法高明多了。」

「但是,孩子,我知道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說:七星堡主切石時著力得很明顯,而我,卻施展得不落絲毫痕跡是不是。」

「是的。」

「唉,孩子,在這種地方,便可看出出手先後的重要性了!七星堡主那樣做,是他本身真正功力的表現,在他的立場而言,他已算是做得很好的了……容和尚說句題外的話,他那一手,當今武林中能辦得到的人,決不可能超出五位……我和尚之所以比他做得更好,只有一個原因,前面說過的,他已跑了六十里,我說什麼也得超過它,於是,我跑了七十、八十、以至一百……因為,站在我當時的立場上,是隻許成功而不許失敗的。」

「那也是一種功力的表現呀!」

「不,孩子,你又錯了。假如我是七星堡主,而七星堡主是我的話,其結果一定也將相同!」

「這怎麼說?」

「那就是說,」和尚又喝了一口酒道:「在七星堡主而言,他能做多少,他便做了多少,而我,受了不能輸給他且要比他做得更好的刺激,我便發揮了自己也不明白的潛在力量。假如由我先出手,我因沒有榜樣在先,無從比較,此時,我所表現出來的,憑良心說一句,我最多也只能做到七星堡主那樣。同樣的,因為我已跑了六十里,再由七星堡主來跑,他因著和我相同的理由,可以想見,他也將會做得更為出色!這是簡淺的道理,前面說過,潛在的力量,是任何人都有的!」

「大和尚,你太謙虛了!」

「事實上的確如此,」和尚正色道:「如你不相信,和尚還可以舉出一個例子來。」

「哦?」

「記得麼,孩子?」和尚微笑起來:「我跟七星堡主最後的那一段。」

司徒烈想了一下,也跟著笑了起來。

「記得的,大和尚!」他說:「最後,你將石灰揚了他一臉,等到煙消霧散,你已上了前殿殿脊……對不對?」

「對的!」和尚又笑了一下,但旋即正容道:「孩子,你可知道和尚那樣做是何用意?」

司徒烈詫異道:「那種玩笑舉動也有含意?」

「玩笑?咳,表面看上去,的確是的……可是,孩子,你可知道它正證明了七星堡主的功力不在我和尚之下?」

「說實在的,」司徒烈道:「施力是愈聽愈糊塗了。」

「孩子,慢慢來,你會明白的……現在,我先問你,離開少林之前,我向七星堡主說了些什麼?」

司徒烈想了一下道:「您說,‘來來來,堡主,咱們再比比腳程,看你堡主有沒有知道我和尚師承的緣分!’」

「我為什麼那樣說?」

「因為您在開始比賽之先說過:‘為了不令你堡主吃虧,我和尚奉送一個優待,就是在我和尚勝了之後,假如你堡主自信腳程不比我和尚慢,只要堡主不將我和尚在百里之內連丟,我和尚便將師承詳告!’」

「好了,好了!」和尚道:「現在明白了沒有?」

「沒有!」

「那麼,和尚就不妨說得更明白一點:我和尚實無自信在百里之內不被七星堡主追上!」

司徒烈恍然若有所悟地道:「所以,你就用石灰攔他一陣。」

和尚點點頭道:「正是這樣……要知道,像我們這樣的身手,因為彼此功力相差甚微,有時候,一先之差,便能決定勝負……看上去那一次我在殿上,他在殿下,相差有限,但是我,起步在先,早有準備,等他奮身而起,我已下去很遠很遠了。」

「原來如此……但看上去真是一次玩笑。」

「假如看上去不像玩笑,七星堡主怎依。」

司徒烈笑了。

和尚也笑了!

「結果呢?」

「結果麼?」和尚微笑道:「結果證明七星堡主並沒有知道我和尚師承的緣分。」

二人又是一陣大笑。

這時候,天已起更。但在初冬的長白,還只是熱鬧夜市的開始,和尚似乎有了三分酒意,他一面喝著酒,一面疊指敲著桌沿,啞聲低低地又唱了起來:

將軍百戰身分裂

……

回頭萬里

故人長絕

……

這首古老的金縷曲,司徒烈已是第三次聽到,說也奇怪,和尚的音調雖然那樣粗澀刺耳,但在司徒烈的感受上,每次聽來,都有不同的感觸。

他,靜靜地聽著。

和尚旁若無人地唱著,極為零亂,顛倒,重複。

不知是詞曲本身有感人的力量呢?抑或是司徒烈對和尚有了好感?司徒烈居然愈聽愈入神,和尚唱倒了,他便覺得倒唱比順唱妥貼,和尚唱重複了,他就覺得多唱一遍更動人。尤其在這充滿邊疆風情的異地,聽到回頭萬里,故人長絕之句,一種悽愴之感,突然襲上了司徒烈的心頭。

他,低下了頭。

他……流淚了。

和尚的歌聲,戛然而止。

司徒烈悄悄拭去眼淚,抬頭強笑道:「大和尚,您唱得真好!」

「真的嗎?」和尚睜著微帶醉意的眼神,又幹了一大口酒,快活地道:「和尚高興極了……這是和尚有生以來第一次在歌曲上遇到知音。」

「大和尚,您,不是……很正常麼?」

「你以為我和尚有什麼地方不對?」

「那次在少林,您為什麼要裝成那副樣子?」

「和尚當然有和尚的苦衷。」

「什麼苦衷?」

「為了不願空空僧跟我套近!」和尚簡潔地道:「還有那個白鬍子老兒和那個老叫化子,也不好惹。」

「您怕他們盤問您的來歷?」

和尚大笑道:「完全正確!」

「您的來歷為何怕人知道?」

「小子,你太好問了!」和尚笑罵道:「老實跟你小子說,問什麼都可以,若要我和尚說出我和尚的來歷,那是夢想!」

「以我師父在武林中的地位和閱歷,難道他老人家會查不出來麼?」

「會的!」和尚笑道:「不過也並不太簡單。」

司徒烈忽然想起一個問題,於是他問道:「施力的易容術瞞過了鬼臉婆,也瞞過了一叟兩老三神仙,怎的竟沒有瞞過你?還有,您去朝陽密室,顯係為了救我出難,您又怎知我被困在裡面的?還有,劍聖司徒望的遭遇,我師父也不過最近才知道,您怎會比他老人家知道得更多更詳細?」

和尚微笑道:「這些問題很難答覆,不過,和尚可以告訴你,等到有一天你小子也有了我和尚今天在武功上這般成就的話,那時候,你自然會明白。」

「這種回答太不著邊際了。」

和尚大笑道:「這總比和尚直說不願回答的好啊!」

司徒烈笑了笑又道:「大和尚,您要一叟兩老去找我師父自動告白自首,那是可能的麼?」

「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您為什麼還要那麼做?」

「為了造成那個不可能!」

「大和尚……您……弄甚玄虛?」

「說明白的,假如他們真會那樣做,並非和尚所願。」

「今兒晚上,施力算是第二次糊塗起來了。」

「再說得明白點,和尚要斷絕他們所有的生存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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