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他們……死?」
「死?哈哈,一點不錯!」
「可是,你對他們那樣寬厚……又是為了什麼?」
「為了要他們死得快一點!」
「既然如此,剛才怎不動手?」
「和尚不願把手弄髒。」
「那樣等到什麼時候?」
「不用等。」
「這怎講?」
「他們已經死了!」
「他們已經死了?」
司徒烈聽了幾乎跳了起來。
和尚平靜地微笑著道:「是的,他們都死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在我們離開朝陽觀之前。」
「死於何人之手?」
「假使我和尚沒有猜錯,那人該是長白之王鬼見愁。」
「啊……鬼見愁?」
「小子,」和尚笑道:「現在你總該明白我和尚在一叟兩老離去的那一剎那,為何突然大笑的原因了吧?」
「難道您已預知鬼見愁等在外邊?」
和尚大笑道:「他早就綴在我後面呢!」
司徒烈道:「你為這一點而發笑?」
「那就有什麼好笑的?」和尚道:「我之所以笑,只不過藉我的笑聲將鬼見愁那老魔頭的冷笑掩蓋過去,不令一叟兩老有所警覺罷了。」
司徒烈不解地道:「您一步也沒離開,又怎知道他們三人已給鬼見愁收拾了呢?」
和尚笑道:「假如你小子也是有心人,或者你小子的功力再高一點,高到像你師父白鬍子老兒那種程度,你小子就不會有此一問了。」
司徒烈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道:「施力知道了……怪不得當施力向您老走去時,您老沒有立即理我……您老當時凝神諦聽的,大概便是這個了。」
「一點不錯。」
司徒烈又問道:「您老有否聽出他們三個是在什麼地方遭的毒手丁」
「也許在大殿中,也許在偏殿走廊上。」
「鬼見愁為什麼要除掉他們幾個?」
「鬼見愁那種魔頭就跟七星堡主一樣,最容不得的便是有人不忠於他!」
「鬼見愁和七星堡主的武功誰高?」
「真是孩子氣!」和尚笑了起來道:「聽到一個高手的名號,就要拉出人來比上一比,他跟七星堡主又沒交過手,和尚怎曉得他們誰的武功高?」
「我想應該七星堡主高!」
和尚笑道:「何以見得?」
司徒烈道:「第一,假如鬼見愁的武功不遜於七星堡主,他為什麼沒被人並人武林三奇之內而成為武林四奇之一?第二,七星堡主自詡為武林第一人,可見得他沒將任何人看在眼內,這其中當然包括了鬼見愁!」
和尚搖搖頭笑道:「不盡然……不盡然。」
司徒烈吃驚地道:「難道鬼見愁很了不起麼?」
「現在聽我的。」
「您倒說說看!」
和尚笑道:「第一,你小子的兩點理由,根本不成其為理由!武林三奇雖然是一種尊稱,但你總不能因為有了這種尊稱便說整個武林的高手只有他們三人。小子,我和尚比七星堡主如何?為什麼沒人說我和尚是武林一奇?這,就是一個最明顯的例子。至於七星堡主自稱武林第一人的一節,那只是他個人的誇大狂作祟罷了。我和尚何嘗不可以自許為武林第一人?同樣的,你又怎知鬼見愁那老魔沒將自己看作武林第一人?
第二,鬼見愁遠處長白,加以日常的行蹤飄忽,較少人知,假如他沒有獨到的一手,他怎會被人家喊做長白王?
第三,這是你小子經歷過的,獨目叟是何等人物?你再看看鬼見愁收拾他們三個的手法多利落?照面後,僅僅一個回合,三人只哼得一聲,便完結了,就是換了我和尚,頂多也不過如此而已,七星堡主又能強到哪兒去?」
司徒烈聽得不住地點頭。
經過了和尚這一番剖解,他對鬼見愁不禁有了一種新的觀感。
他想:鬼見愁的武功既不在七星堡主之下,如果能找個機會讓他們二人火拼一下,豈不大妙?
和尚似乎業已瞧透了司徒烈的心意,抬臉微笑道:「小子,你在轉些什麼鬼念頭?……
你是不是在想,要是能令鬼見愁跟七星堡主拼上一下子多好。」
司徒烈赧然一笑。
和尚微笑著又道:「假如和尚現在告訴你,你小子的這種願望頗有實現之可能,你小子聽了該有什麼感想呢?」
司徒烈聽了,跳將起來道:「真的麼,大和尚?」
和尚點頭笑道:「附耳過來!」
這時候,天已二更。
司徒烈跟瘋和尚二人的頭,一齊伸向桌子中間,和尚低聲說著,司徒烈出神地聽著,有時點頭,有時搖頭,有時皺眉,有時微笑。好半晌之後,和尚方才將話說完。
聽完了,司徒烈咬唇猶疑地道:「我師父那兒……怎生交代?」
和尚哈哈大笑道:「有我和尚呀!」
※※※
十月,長白。
十月的長白,浸洗在一片灰黃中。
灰黃的天空,灰黃的原野,灰黃的篷包,灰黃的平頂屋……以及灰黃的行人。
這兒,長白,是沙的世界。
這兒,長白,惟一的白色是羊群……白色的羊群,一隊隊地穿過朝陽鎮,有的向東,有的向西,有的向南,有的向北,它們依賴著趕羊人的經驗,在追逐著有水有草的地方。
初冬的朝陽鎮,迎著朝陽甦醒了。
這座城隍廟,是朝陽鎮的心臟。這時候,在城隍廟前的一株老榕樹底下,咩咩而叫的羊群圍著一堆人,一堆人群圍著一位藍衣少年。
那位少年,很顯然的,不是長白本地人。只見他,年約雙十左右,劍眉虎目,鼻似瓊瑤,唇若塗朱,英俊至極。這種季節,所有的當地人,多半穿著棉長袍,棉套頭,束著板帶,而將袍角撮起塞在帶縫裡。只有他,那位少年,在這種大寒氣候下,卻只穿著一件老藍布長衫,居然意態從容,毫無涼意。
少年在這座城隍廟前出現,今天已是第三天了。
此刻,他像前二天一樣,眼見圍攏來的人數已是不少,便從榕樹下那塊大石頭上立起身來,右手抱著左手拳,含笑向四周閒人作了一個羅圈揖,然後朗聲發話道:「諸位伯伯叔叔:您好!
在下豫中史威,遠來貴地長白訪親未遇,盤川告罄,告貸無門。尚幸在下曾從少林門下學過幾天拳腳,窮途末路,說什麼也只好拿它出來現醜一番了。諸位知道,少林為當今武林名派之一,少林正宗絕學便是降龍伏虎拳,又名羅漢拳。史威雖非少林門下,但所學卻屬少林真傳。拳打行家看,史威是不是有點真功夫,諸位馬上知道。不過,在下有句話卻須先行交待:在下並非藉此餬口的江湖藝人,諸位應該看得出來,所以,等會兒拳打完了,務請諸家賞個彩頭,錢不錢,尚在其次。
好,史威現醜了!」
自稱豫中史威的少年,說至此處,又是一個羅因揖。
閒人們自動後退,讓出一個一丈五六的圈子。
於是,少年立身吸氣,、開式,起馬,出拳,一招一式地打起少林羅漢拳來。
這時候,從東西街上緩緩走來一人。
那人約摸六十上下,穿著長白土著的裝束,灰布棉袍,皂白棉套頭,護耳下放,在下巴上打了一個結。那人的身材本就瘦小,加上腰背佝僂,遠遠看上去,簡直像個瘦骨支離的癆病鬼。
來人漸漸走近了一
現在看清他,天生一隻其尖如錐的鼻子,眼窩深陷,兩睛滾滾如豆,一對光芒四射的黑豆子。
當他走到廟前,經過人群時,起初僅僅側臉漫不經意地瞥了一眼,但在定足微一諦聽之下,他向人群靠了過去。
此刻,少年的羅漢拳業已打完。
閒人們開始紛紛議論起來:
「喂,你看怎麼樣?」
「老實說,我是外行。」
「我看不出什麼好來!」
「我也有這種感覺。」
「我看這小子不過是換個花樣騙錢罷了!」
「唔……可能」
「假如朝陽觀的那三位道長也在這兒就好了,」先前發話的那人道:「人家才是真正的武術家呢……一跳幾丈高……喂,你看到過麼?」
少年打完拳,四面一看,喊好的一個沒有,再看地下,只零零星星地丟落了三五枚青錢,不禁微嘆一聲,露出一臉沮喪。他先俯身下去將那幾枚青錢拾起揣在懷中,然後苦笑著一抱拳,向閒人們沒精打采地道:「謝了,諸位。」
就在這個時候,東北角上突有一個蒼老雄勁的聲音沉聲喝道:「別喪氣,小子……要得好,再來一遍。」
眾人循聲望去,發話的,正是那個人像癆病鬼,但卻有著一雙其細如豆,閃閃發光的眼球的瘦小老人。
閒人們在看清楚了老人的猥屑生相之後,不由得一致縱聲大笑起來。
「再耍一遍……小子……別理那些不識貨的草包!」
沉喝了聲再起,隨著喝聲之起,一塊足有十兩輕重的銀錠子,飛落那個自稱史威的少年跟前。
喝聲,銀子……均來自先前那個瘦小老人。
十兩白銀,不是一個小數字!受著銀子的震懾,雖然老人口出不遜,眾人仍舊肅靜下來,並且彼此凝望著,意思好似說:長白竟有這等富豪,怎沒聽說過?
少年頗為震驚。
他望著地下的銀子,一時間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他猶疑著,抬起頭來,找著老人的眼光,感激地躬了「躬,然後,方將銀子拾起揣好。
少年依著老人的吩咐,又將少林羅漢拳打了一遍。
這一次,拳式一收,閒人們立即大聲喊起來。同時,青錢也似穿花蝴蝶,紛紛飛入場心。
很多人喜歡在富人面前有所表現。
那個瘦小的老人,此刻倒反而一無表示,他先是目不轉睛,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少年行拳,一面看,一面不住地點頭。少年將一套拳招使完,他卻低頭沉思起來。
閒人們開始散去。
老實說:正如剛才一個閒人所說的一樣……他們是外行,這玩藝兒實在引不起他們濃厚的興趣來。
就在那個自稱史威的賣拳少年朝沉思著的老人膘了一眼準備悄然離去的當口,老人悠然抬起了頭。
「你來,」他道:「老夫有話跟你說。」
少年走了過去。
老人仰臉以徵詢的語氣迫切地道:「小夥子,老夫請你便飯如何?」
少年期期地道:「這……這……如何使得呢……老伯。」
「你答應了,是麼?」
「當然,老伯。」
…………
幾天前瘋和尚跟司徒烈對飲的,那間僻靜的小酒鋪子裡,現在可以看到兩個很特出的,一老一小兩個酒客,他倆便是那個自稱史威的豫中少年以及那個瘦小老人。
…………
「孩子,你叫什麼?」
「姓史名威,老伯,您呢?」
「陰,陰厲君!」老人微笑道:「不過,這個名字只有老夫一人知道。」
「為什麼呢,老伯?」
「將近六十年,老夫沒有用過它了!」
「為什麼呢,老伯?」
「因為朋友們為老夫另外取了名字。」
「哦……取做什麼?」
「鬼見愁。」
「鬼見愁?」少年重複了一遍,天真地微笑道:「怎麼會取上這個……老伯……你難道不嫌它有點刺耳麼?」
老人注視少年,靜靜地道:「它是武林中一種難得的尊稱呢,孩子。」
「武林?」少年略感訝異地道:「那麼……就是說……您老……是武林中的……老前輩了?」
自稱鬼見愁的老人朝少年望了一眼,皺眉道:「小夥子,你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麼?」
「是的,老伯。」
「那就怪了!」老人不解地自語了一聲,又道:「小子,你跟誰練的武功?」
「武功?……僅僅懂得這麼點拳法……也能稱之為武功?」
「你不知道你自己練的是正宗少林絕學?」
「知道的,老伯!」少年道:「但史威並不清楚它是否屬於少林正宗。」
老人大感奇怪道:「你難道不是少林俗家弟子?」
「少林弟子?」少年搖搖頭,笑道:「連少林寺的大門朝北朝南我也不知道呢?」
「那麼,誰是你師父?」
「洛陽草橋的鐵掌孫伯虎!」少年道:「史威是跟他老人家學的拳,但如果你老以為他老人家是我史威的師父,您老可就大錯而特錯了。」
「這……這怎麼說?」
「草橋孫氏昆仲,是洛陽附近一帶的聞人。一名伯虎,一名仲虎。仲虎習文,中年慕道。伯虎習武,據他老人家自己說,他是少林二十二代俗家弟子。孫氏昆仲,頗擁貲財,跟小的史威家,累代均有往還,世誼甚好。
孫氏兄弟為了自己的嗜好,每年秋季,均舉行文武雙擂一次,伯虎主持武擂,仲虎主持文擂,是洛陽一帶一年一度的罕見盛事。
有一年……那時候史威大概十二三歲,體質異常孱弱……史威在武擂臺下見到一個身材結壯的漢子一掌將一塊青石劈得四分五裂,當時看了,私心十分羨慕,回家跟家父說及,家父便託孫伯虎代為物色武師,其目的不過是鍛鍊鍛鍊身體而已。
可是,孫伯虎說:這年頭,混吃飯的人多,有真才實學的人很少。他以為,如果只為了鍛鍊身體,大可以從他練練少林羅漢拳。他說羅漢拳當年便是達摩和尚創出來鍛鍊少林寺僧的身體的,這種拳法對健康最為有效。
當時,家父要史威行拜大禮,孫伯虎笑說道:他將來又不憑這路拳腳到江湖上去溫,我教他的拳,就等於抄給他一張藥方子,要行什麼大禮?
家父拗他老人家不過,只得罷了。
這是史威習得羅漢拳的由來。
今天,史威漂泊異鄉,走投無路,居然搬出這個來騙人家的銀子,細想起來,其惡劣之處,遠劣於乞討……唉唉,老伯,史威慚愧極了……」
老人連哦兩聲,眉目頓顯舒暢。
「原來是這樣的,」他道:「羅漢拳你一共練過幾年?」
「一年光景。」
「只是一年光景便已練至這等火候?」老人大為驚訝,他說著,點點頭,自言自語地又道:「老夫一眼便看出是個難遇良材……果然不錯。
不一會兒,酒畢換茶。
在長白,由於人們羊肉吃得多,以致茶和酒一樣被人重視。
喝茶時,老人又道:「史威,你怎麼會跑到長白來的?」
「談起這個來,真是一言難盡。」少年輕嘆一聲道:「家父向以販賣皮貨為業,五個月前,史威接到家父自長白這兒捎回去的家信,要史威在兩個月之內趕來長白,幫他押運一批貂皮,藉此歷練歷練,將來好接他老人家的事業。
那時候,正好碰上四川青城一傢什麼威武鏢局保著一趟往長白而來的鏢從孟津經過,為了一路有照應,便由家人談妥以三千銀子的代價,託威武鏢局將史威護送來此。
由於這趟鏢貨價值太大,一路上出了很多很多的麻煩,因而耽誤了史威的兩月之期。待得到了長白,打聽之下,家父早在月前,便因不耐久等而起程離去。
等史威回頭再找那個姓孫的鏢局局主時,那個姓孫的,也已不知去向,史威猜想,他們可能也已啟程回關內去了。因為史威在這舉目無親,而盤川又已用盡,無奈何,只好……
唉,不提也罷。」
老人咬唇沉思起來。
片刻之後,他抬臉向著少年,寄望殷切地道:「史威,你是個聰明的孩子,現在,老夫問你一個問題。一個身負絕學的武林人物,叱吒風雲一生,到了晚年,仍舊只是於然一身,那」時候,孩子,你以為他們最大的痛苦是什麼?」
少年想了一下,然後猶疑地道:「痛昔的……為了沒有衣缽傳人……是不是?」
老人目射奇光,高興地道:「正是這樣,孩子,你猜得完全對。」
「那有什麼困難呢,老伯?找一個不也就是了?」
「談何容易!」老人微喟一聲,目注少年之面,又道:「中平之材,俯拾皆是,可是,像老夫這種人物,自念一身絕藝得來不易,就是拼了與木同朽,又怎肯輕易交給他人隨便糟蹋?」
「那麼,什麼樣的人才合格呢?」
老人有力地道:「像你這樣!」
老人說著,雙目註定少年,不稍一瞬。
少年卻淡然處之地笑道:「噢,那倒真可惜……可惜史威對長白這種地方一點興趣也沒有。」
老人精神陡振,連忙溫聲道:「孩子,你喜歡住在什麼地方呢?」
「洛陽!」少年道:「我愛我的故鄉。」
「好,好極了!」老人忙不迭道:「老夫在關外也呆厭了,最近正有事要到洛陽附近的北邙七星堡去一趟……完事之後,我們可以就在那附近定居下來……而且,這次的北邙之行很重要……說起來也是你的運氣呢,孩子,你也不能領會,總之,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少年搖頭微笑道:「那樣更不行!」
老人張目道:「為什麼?」
「說起來,話又長了!」少年回憶著道:「兩三年前,史威隨家人赴洛陽看燈,碰到一位大個子怪老人,他攔住我,一定要收我做徒弟,我不肯,他偏要,他說,我是一個天生的武人胚子,他不留下來,早晚也要給別人撿去。他又告訴我,他是個了不起的人,跟了他,比跟什麼人都強……。」
「之後呢?」
「我告訴他:我對武事一點興趣也沒有。」
「他怎麼說?」
「他聽了,異常不快,臨別時狠狠地向我交代道:小子,你記住,你對武事沒有興趣那沒有關係,以後如果發現你走上武人路子,不管你拜在誰人門下,老夫也一樣能宰了你!」
「有這種人?」
「是呀!」少年道:「有了這段經過,洛陽附近怎生住得?」
「你拒絕那人的理由,可是你真正的心意?」
「討厭那個怪物罷了。」
「那人生做什麼樣子?」
「那人身材極其高大,看樣子總在七十左右,濃眉、突睛。黑皮、麻臉,其醜如怪,兇若煞神,史威記得,他好像說過什麼武林第一人……」
老人失聲道:「那是七星堡主啊!」
「七星堡主?」少年不解地道:「誰是七星堡主?」
「就是你遇到的那個高大老人。」
「他真是武林第一人麼?」
老人嘿了一聲,冷笑道:「就像酒醉了的人永遠不承認自己酒醉一樣,想想看,孩子,他自稱武林第一人,他會是武林第一人麼?」
「那麼誰是武林第一人呢?」
「誰也不是。」
「這怎麼說?」
「俗語說得好,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任何行業都不可能有第一人這個詞兒的存在,尤其是我輩武人,與武功同樣重要的,尚有心計、交遊、遇合,有時候,武功高的,並不一定就能所向無敵,弄不好,甚至身家不保,幾年前,武林就發生過一件明顯的例子……」說至此處,老人警覺地一頓,又道:「孩子,別談這個了……你說吧,你歡喜在什麼地方落腳,老夫待七星堡事畢之後,無不依你。」
少年堅持道:「老伯,史威不願離開洛陽!」
「那怎麼辦?」老人躊躇地道:「孩子,你可有什麼好主意?」
「我不知道……我只擔心再遇上那個什麼自稱武林第一人的七星堡主。」
老人沉吟了一下,突然撫掌道:「你所擔心的,只是怕給七星堡主認出你的本來面目……其實,老夫並不在乎這個,但為了某種緣故,老夫目前尚不願開罪於他……現在,有了……孩子,你瞧我的!」
老人說畢,向店家要來一盆清水,不由分說,便將少年拉至後面一間小屋中。片刻之後,那個自稱豫中史威的少年,便由劍眉虎目而變成濃眉大眼,白皙的膚皮也成了習見的紫醬色。
老人又取出一顆黃色藥丸令少年服了。
然後,老人到面前取來一面破舊模糊的銅鏡,遞在少年手上。
少年在鏡中端詳了一陣,訝聲道:「老伯,史威現在這成了一副什麼樣子?」
老人得意地道:「如何?現在還有誰認得出你是剛才的史威?」
少年發愁道:「變成這副樣子……如何再見家父?」
老人哈哈笑道:「別傻了,孩子,這不過是武林中較為高明的一種易容變音之術罷了,如欲回覆本來面目,那比化裝還更簡單呢!」
「真的麼,老伯?」
「誰還騙你不成?」
老人說著,在水中化開另一顆白色藥丸,掏起一捧水,送至少年臉上使勁一擦,水到之處,膚色立即還原。
老人笑道:「放心了吧,孩子?」
「是的,老伯,史威安心了。」
「孩子,老夫是個隨便慣了的人,」老人皺眉道:「老夫並不拘泥於任何庸俗的儀式,但是,孩子,自現在起,我們之間的稱呼得改一改才好。」
「不,老伯,」少年堅持地道:「到目前為此,我們之間尚無師徒之份呢!」
「你……你!」
少年毅然地道:「老伯,說實在的,過去,史威頗為嚮往於武人生涯,希望遇見奇人,習得一身絕藝,縱橫馳驅於關內外,任情做些自己所高興做的事,只是那位什麼七星堡主太令人失望,他那種兇橫殘戾之氣,令史威對整個武林灰了心,早已斷了這個念頭……而今天無巧不巧地又遇見了老伯您,您的慈和,以及您的……種種……一切……都令史威由衷欽佩,以致今史威又對武事恢復了信心。不過,老伯也許不知道,史家三代單傳,家父只生有史威一子,就像獨生的家祖只生了家父一人一樣,雖然史威少不更事,性喜活動,但家父卻對史威喜愛逾常,史威為報答雙親教哺天恩,凡事不論大小,均非親奉嚴慈之命而不行。這一點,尚望您老原諒,要定師徒之份,務必等回到了洛陽之後,稟明雙親,才能決定。但您老可以放心,這只是一種人子應盡之義,史威今年業已一十有八,對史威言行,堂上倒從沒有堅持過。」
老人聽了,眉目大展。
他不住地點著頭,讚許道:「應該,應該……你能有這種孝行,不但令老夫感到光榮,同時也令老夫感到無上安慰,孩子,就這樣說吧。」
「謝謝您,老伯。」少年又道:「我們何時啟程?」
「三天以後。」
「還要再等三天麼?」
「老夫明晚有個約會。」
「跟誰?」
「武林三奇之一的天山游龍老人趙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