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後院,來到一間上房,司徒烈約略一看,這個房間要比先前那家客棧裡的陳設還要好,錦幔綾被,直似富豪之家的私人臥室。走至窗前,撩開窗簾一看,院中是座假山,左右正中三面,這時候均有燈光閃動,彷彿都已住了客人。
司徒烈正望得出神之際,身後鬼見愁道:「孩子,剛才你說你看到一個什麼樣的人?」
提到那位怪人,司徒烈的精神可來了。他回過身來笑說道:「啊,老伯,那人的長相,真是怪極了,眼角下彎,唇角上彎,鼻子兩邊有兩條深深的肉溝,沿著腮幫向兩邊成八字分列,因此看上去他時時刻刻都像在笑,其實他一點笑的意思都沒有,老伯,這人是誰?」
鬼見愁微笑道:「他是誰,我怎知道呢?」
「因為他是武林中的人物呀!」
「哦,武林中的人物?你怎知道的?」
「不是武林人物怎麼會被雙鳳喊做老前輩?」
「雙鳳,藍關雙鳳?你認得?」
司徒烈微微一震,忙定神笑道:「雙鳳怎會不認得?史威就是跟她們到長白去的呢,她倆不是雙掌震兩川的師妹麼?」
鬼見愁又哦了一聲,點頭道:「我幾乎忘了啦!」
司徒烈笑道:「現在老伯總不能推說不認識了吧?」
鬼見愁笑道:「看樣子是非認識不可了。」
「說呀,老伯,他是誰?」
「說了,你也不會知道的。」
「以後不就慢慢知道了?」
鬼見愁雙眼中突然露出一股喜悅的光輝,他注視著司徒烈,點頭喃喃地道:「孩子,你說得不錯……是的,以後……以後……只要是跟著我,武林中的任何事,你當然都會知道。」
司徒烈只好點點頭。
鬼見愁高興極了,但當他開口欲提那個怪人的來歷時,他的神態突然嚴肅了起來,他肅容道:「此人全銜該是:笑無常,一招勾魂,閻士。」
鬼見愁說著,又自嘆道:「此人傳說死了已三十年之久,想不到還活著。」
「笑無常一招勾魂閻士?」
司徒烈反覆唸了好幾遍,果然一點印象沒有。
「如何?我沒有料錯吧?」鬼見愁看了司徒烈一眼,笑道:「別說你不知道,就是比你再大一二十歲的人,知道此人的,也不太多呢。」鬼見愁說到這裡,朝窗外黑黝黝的天空看了一眼,起身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孩子,你先睡吧,我還要出去有點事呢。」
這時候,天方起更。
鬼見愁說畢,抬頭朝窗外望了一眼,旋即轉身匆匆出門而去。
這種情形,在做事一向透著遲緩而陰沉的鬼見愁,還真少見。
司徒烈朝臥室內精緻的陳設重新打量了一番,心想:他從那家客棧搬來這家客棧,就是為了這點麼?他又想:他剛才說什麼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他是受了何人之託,而在忠著何人之事呢?
誰有著恁大力量?
司徒烈緩步踱至窗前,一股砭骨的西北風,撲面吹來,饒是身具上佳內功基礎的司徒烈,也不禁感到一陣凜然寒意。
他暗忖道:「唔,冬深了,好冷。」
司徒烈拉上窗幔,僅留下了一道兩指寬闊的狹縫。
他從狹縫中望出去,只見其他幾間上房內,燈火依稀,人語隱約,但因為各有厚幔遮隔,無法知悉那裡面都住的是些什麼人。
他想:玉面閻羅住在哪一間呢?雙鳳來了沒有?
日間,在酒樓上,自他從雙鳳私語中知道正有一位好色而武功高強的老鬼在翼護著雙鳳之後,無巧不巧地,玉面閻羅適時而至,因此,他就一直期待那位什麼老鬼驀然出現,撞破他們的曖昧行為,坐山觀虎鬥。
可是,最後他失望了。
老鬼出現,玉面閻羅正欲離去,兩下里,剛差一步。
他倆在樓梯口險些撞個滿懷,玉面閻羅那種失魂神態,以那位笑無常的成就,照理就該逃不過他的眼光才對。但是,那個老鬼不但放過了玉面閻羅,連向雙鳳問都沒問一句,且在坐沒多久之後即行離去,而留給雙鳳一個絕好機會,細細地想起來,真是令人氣結。
當他悶悶地步出酒樓之際,他也曾轉過另一個念頭。
他想在回到客棧之後,找個藉口撩撥一下鬼見愁,借鬼見愁之手,先將不知羞恥為何物的雙鳳除去。
如果成功了,可說是一舉三得。
雙鳳除去了,除了那個鼻子兩側有著兩道肉溝的笑無常將會跟鬼見愁結下不解之怨外,玉面閻羅也必將鬼見愁恨之入骨無疑。以鬼見愁的一身武功,玉面閻羅雖然不敢公然有何表示,但可想見的,他為了要平下這口怨氣,很可能將來會在他師父七星堡主面前搬弄不少是非。
那樣一來,未來的黑道上,可就有熱鬧好看了。
而欲挑起鬼見愁對雙鳳的惡意,可說是簡單之至,只要他有意無意地說起似乎曾聽雙鳳說過什麼「劍聖司徒望」「縱火案」「長白道上的武林人物」,這一類話,包管鬼見愁一定會追潔下去,那時候,他只須說今天在酒樓上見到雙鳳,不由得令他想起了這些,最後再告訴他雙鳳好像落腳泰華大客棧,功德就有圓滿之望了。
他知道,任何圈外人知道這件公案,都將不受鬼見愁的歡迎。」
剛才,在他知道了鬼見愁也已搬來這家泰華大客棧之後,心中不禁一喜,暗忖道,這一來,可更省事了!
誆知巧事經常碰在一起,鬼見愁又受了什麼人的委託,竟在這個時候出門而去,走得那樣匆促,害得他連插嘴的機會都沒得著。
不過,話說回來,鬼見愁這一走,如由他司徒烈自己動手,豈不大為方便。
鬼見愁去哪裡了?
他何時會回來呢?
萬一在動手之際給他回來碰上了,他還有活著跟去七星堡的機會麼?……想到這裡,司徒烈又不由得有點躊躇起來。
塞翁失馬,安知非福。
司徒烈這一陣躊躇,竟救了自己一命。
原來,就在這個時候,一條瘦小的身形,輕巧無比地,自前廳屋脊上,宛似一縷淡煙,飄落至對面西廂屋脊之上。
來人身手之佳,令人歎為觀止。
好險!
司徒烈在看清來人之後,不禁冒出一身冷汗。原來來的不是別人,就是那位鬼見愁去而復返。
現在,他完全明白了。
他知道了鬼見愁系受何人之託,在忠何人之事。笑無常一招勾魂閻士去北京城可能不確,但他說在路上遇到一個朋友,、因而誤了雙鳳的約會時間,卻是真的。
現在看起來,那個老鬼並不糊塗。
司徒烈不禁暗忖道:「難道玉面閻羅跟雙鳳就住在對面麼?
抬頭再看,這時,鬼見愁已以倒垂簾的姿勢,將雙腳搭在屋簷上,探頭自窗縫上向室內張望。
一聲輕呸。
一聲冷嘿。
鬼見愁翻身又上了屋脊。
屋內,起了一陣慌亂搶衣之聲,燈光同時熄滅。
片刻之後,玉面閻羅自屋內沉聲怒喝道:「喂,外面來的,是哪一路的朋友?」
鬼見愁冷冷一笑道:「來的是你祖宗!」
玉面閻羅大喝一聲,顯系怒極。人一發怒,膽子自壯。隨著怒喝,通地一聲大響,窗木橫飛,一條身形從窗內如箭射出。
玉面閻羅出來了。
只見他,一掌前伸,一掌護胸,跳落院心,一個回掃大盤旋,未見敵蹤,方將身形站定。
機警利落,不愧七星三煞之名。
玉面閻羅四下約略打量,立即發現了屋脊上的鬼見愁,他朝鬼見愁打量著,鬼見愁也朝他周身上下打量個不停。
這一點,頗令司徒烈驚訝,他想不到他們竟會互不相識。
兩下里僵持了一會兒,玉面閻羅首先仰臉冷冷地道:「朋友面生得很,系來自關外麼?」
鬼見愁嘿嘿一笑道:「像你這點鬼年紀,不知老夫為誰,算啥稀奇?」
玉面閻羅忍氣沉聲道:「閣下既然自命前輩,亮出字號來聽聽如何?」
鬼見愁哈哈一笑道:「唬跑了你小子,咱們就沒戲文可唱了,我看咱們還是兩免了好!」
玉面閻羅怒聲道:「不論閣下在武林中的身分地位有多高,我們之間既是兩不相識,往日無仇,近日無怨,閣下今夜來此,其意何在?」
「受人之託。」
「受誰之託?」
鬼見愁又是哈哈一笑道:「更說不得,說出那人名姓,你小子勢將溜得更快。」
玉面閻羅打了個陰哈哈,大笑著道:「老匹夫,你好狂,小爺也不過看在你這把犬齒面上,沒忍心不明不白地得罪人,其實,話說開了,憑你這麼個離棺材板不遠的老東西,你能將你家小爺怎樣?」
鬼見愁淡然一笑道:「能將你怎麼樣?要你的命!」
玉面閻羅狂笑道:「要我的命?哈……哈哈……當今武林中,敢對小爺說這個的,屈指可數,三奇三老,小爺見過,鬼臉婆,小爺也見過,除了這幾位,誰也不在小爺眼下,至於你,哈,哈,老鬼,你是什麼東西?」
鬼見愁嘿嘿一笑,飄身而下。
「老夫是什麼東西,小子,讓你見識見識吧!」
鬼見愁一面陰笑著,一面伸出右手五指,屈張如鉤,其疾無比地徑向玉面閻羅的左肩抓去。
玉面閻羅大喝一聲:「來得好!」左掌一立,便向鬼見愁右手腕橫砍而下。
武術名家的起手式,多半可虛可實,用以試探對方的門派和功力,只要對方應對了,便得改式換招,以防招式用老,為敵所乘。
鬼見愁的第一招,是掌法中常見的「五鬼追魂」,而玉面閻羅還擊的一招則是掌法中常見的「以薄作劍」。
在這一般情形之下,這兩招含有相剋作用,也就是說,要破「五鬼追魂」,惟有「以蒲作劍」。
鬼見愁一齣手,玉面閻羅便約略瞧出這個老頭子確實不是一個好相與,但他藝出七星堡主門下,是當今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七星三煞之一,也非泛泛之輩可比,在他,滿以為,不論你這個老頭子的武功有多高,只要你的手臂不是鐵打的,你便得改招換式。
三招一過,對方的出身來歷,絕難逃過他的判斷,那時候,只要對方不是他師父七星堡主的幾位至友之一,他大可亮出「七星堡」的金字招牌,對方斷無不賣交情之理!
如果對方是師父的至友,能跑就跑,不能跑,說幾句好話,求對方別在師父面前提起,諒也不會辦不到。
玉面閻羅的算盤,打得精透。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玉面閻羅的算盤雖然打得好,但這一次,他卻少撥了一顆算盤子兒。
他算錯了他跟對方的功力之差。
他立掌向對方腕肘切去,對方竟然不避不閃,仍以原式朝他肩頭抓來。待他發覺情形有點不對時,已經遲了。
人家比他,就只快了那麼一點點兒。
他的掌緣剛剛切上對方的手腕,對方的五指,業已在他肩頭抓實,一陣劇痛,沁心入骨,整個一條左臂,知覺立失。
鬼見愁一招得手,更不饒人,五指一彈,玉面閻羅當場跌出五六步,鬼見愁嘿嘿一笑,變抓為劈,提身一縱,追上去,揚掌便朝玉面閻羅當頭劈下,一面笑說道:「你死在老夫第二招上,已算不錯的了!」
玉面閻羅,魂飛魄散。
這時,他已深知絕非人家對手,看樣子,連達命都難,人一急,什麼顧忌也沒有了,他為了搶救自己一命,一面就地急滾,一面大喊道:「老匹夫,你有種你就把我的屍首送到七星堡去!」
這一喊,果生奇效。
鬼見愁猛一收式,後退兩步,雙目精光四射地注視著業已趁機挺身立起的玉面閻羅訝聲道:「你是冷敬秋的什麼人?」
玉面閻羅起初還以為對方懾於七星堡的威名,才不敢遽下毒手,及至聽得對方稱呼自己師父七星堡主的語氣,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這下子可夠自己受用的了。
他想起了七殺鐵律,他想起了今夜自己的行為。
他想起了對方可能是師父的一位老友,他也想起了他剛才對人家的驕狂傲態。
現在的他,可真為難極了,他如表現得太過低聲下氣,那不但會丟盡七星堡的臉面,還可能會被對方輕視於自己,這種情形如給師父知道,無論如何,難逃一死!但如果他仍堅硬到底,又怕擔了以下犯上的罪名,縱令對方看在師父的情分上,暫時不向自己下絕情,將來也將無法善後。
「七星堡主便是家師!」
猶疑了好一陣,玉面閻羅這才強忍著左肩的痛楚,垂頭低聲說了這麼一句,話完躬身一揖,倒退三步,縱身上了廂房,消失於夜色之中。
鬼見愁望著玉面閻羅的背影,搖搖頭,嘆息了一聲。
鬼見愁嘆罷,霍地轉過身來,面對司徒烈存身的這一邊,仰臉向上招呼道:「老閻,你還呆在上面做什麼?」
司徒烈聽得頭頂上有人哈哈一笑,跟著一條身形跳落院中。跳落的正是那位鼻子兩側有兩道八字肉溝的笑無常一招勾魂閻士。
笑無常走向鬼見愁,邊走邊笑道:「陰老,辛苦你啦!」
鬼見愁苦笑笑道:「這小子哪兒來的,你大概也聽到了吧?」
笑無常哼了一聲道:「冷敬秋稱強好勝了一輩子,想不到教出來的徒弟竟是這等貨色!」
鬼見愁慨然嘆道:「我輩武人,其能不為門下煩惱者,鮮矣!」
笑無常哈哈一笑道:「我笑無常的煩惱已了,你鬼見愁的煩惱尚未發生,嘆什麼,進去坐坐。」
鬼見愁大訝道:「三殘怎樣了?」
什麼?司徒烈驚忖道:死在我手上的巫山三殘,就是這個什麼一招勾魂的徒弟?
笑無常經鬼見愁這一問,笑容突斂。
他搖頭黯然嘆道:「別提那三個沒出息的東西了!以他們出師以來的所行所為,早該死在老夫掌下才對。但老夫總念他們自遭青城糊塗叟殘去肢體以後,看來實在可憐,俗語說得好,虎毒不食子,親手調教了十幾年,又受了外人的欺侮,看看想想,說什麼也下不了狠心,況且他們自遭挫折以來,不但甚少涉足江湖,更未背老夫的臭招牌行事,所以也沒幾人知道他們是老夫的徒弟,這一點,不無情有可有。」
鬼見愁道:「這樣說來,是你已跟他們明白地切斷了師徒名分了?」
笑無常仰臉哈哈狂笑道:「切斷了?哈……哈……是的,切斷了,永遠斷了……但那是別人代勞的,並非出於老夫之手。」
鬼見愁道:「這怎麼說?」
「他們死了!」
「死了?死於何人之手?」
笑無常悽然笑道:「死於何人之手麼?老夫也正要問這個呢!」
鬼見愁道:「你這次出山,就為了這個?」
笑無常陰哼一聲,點點頭道:「一點不錯,老夫此次重現江湖,就是為了這一點!」
鬼見愁道:「事情是如何發生的呢?」
笑無常恨聲道:「老夫歸隱關外靈山,先後三十餘年,酒色自娛之餘,同時悟出了一項絕藝,一時苦無傳人可授。便又不禁想起了那三個不成材的東西,便於月前悄悄趕去了巫山。老夫去巫山的目的,並無一定要將這項絕藝授給他們三個之意。只不過順便去看看他們,怎麼說,他們終究是靈山無常門下,如果收有弟子,碰上好資質的,老夫越級轉錄,以孫為徒,總比授予他人為好。
但是,老夫找遍巫山十二峰,最後只找到了三具業已腐爛的屍體。
徒弟和兒子一樣,不論多壞,自己清理了,沒話說,若由別人代勞了,心頭多少有點不是滋味。
老夫這次在此間出現,就是為了訪明這是哪位武林朋友的傑作。」
鬼見愁皺眉道:「這樣說來,豈非到目前為止尚無半點眉目麼?」
笑無常搖搖頭道:「不,現在有了!」
「誰?」
「鬼臉婆!」
「誰說的?」
「雙鳳。」
司徒烈暗罵道:「好一對賤人!」
鬼見愁失聲道:「雙鳳?就是……她們兩個?」
笑無常點了點頭。
鬼見愁猶疑地道:「她們兩個……不就是鬼臉婆的徒弟麼?」
笑無常道:「是的,這也就是老夫相信她們的理由。」
「你已相信了?」
「是的。
「她們怎麼說?」
笑無常道:「她倆說:她倆於數月之前到川西去探望她們在青城開設威武鏢局的師兄,雙掌震兩川孫一麟,那時正值她們師兄接下一批去長白的重鏢,由於人手缺乏,她們姊妹便被邀請隨行,鏢至巫峽,恰巧碰上我那三個劣徒。」
「之後呢?」
「當時由雙掌震兩川按武林行規亮出鬼臉黑符,我那三個劣徒自從被青城糊塗叟殘了肢體以後,大概對青城的一切,都沒有好感,他們一見來的是青城的鏢局,一時勾起他們對青城糊塗史的仇恨,又誤會雙掌震兩川拿出鬼臉符是鎮罩他們,是以便沒有買賬。」
鬼見愁道:「那跟鬼臉婆何關?」
「聽我說下去呀!」笑無常道:「我那三個劣徒在武功上的成就,不必雙鳳渲染誇張,老夫本人就很清楚,他們雖說不上一流高手,但比一麟雙鳳可要強多了!」
「雙鳳動上手後,威武鏢局方面,立有兩個鏢師折在他們手上,接著,一麟雙鳳一齊出手,但仍不是他們三個的對手,就在這個緊要關頭,有人從暗處出來了!」
「鬼臉婆?」
笑無常點點頭道:「是的,鬼臉婆一見地上躺著兩具鏢師的屍體,勃然震怒,大喝一聲,揚起鳩頭杖,就朝我那三個劣徒掃去,老陰,你想想看,以鬼臉婆那根鳩頭杖的威力,我那三個劣徒怎會是她的對手呢?」
「結果呢?」
「結果還用得著問麼?」
鬼見愁搖頭道:「有一點我不明白。」
笑無常道:「哪一點?」
鬼見愁沉吟著:「這一段事實的經過,十九都還合乎情理,雖然鬼臉婆的突然出現,稍嫌兀突了一點,但那可解釋為她放心不下愛徒的安全,一路急追下來,湊巧碰上了,所以,這一點也還說得過去。可是,身為做徒弟的人,忽然冒著武林大不韙而叛起師來,似乎應該有個令人同情的解說,才易為人接受!」
司徒烈聽了,點頭暗忖道:照這種語氣聽起來,鬼見愁似乎並不是一個沒有理性的人,將來倒要看看他在逍遙村放的那把火,究竟為了什麼?
這時,笑無常哈哈大笑道:「問得好,陰老,假如我是你,也將免不了有此一問呢!聽我說,老陰,事情是這樣的:威武鏢局保的那位鏢主身上,帶著一顆夜明珠,他們一行到了長白,鏢貨交卸了的第二天,那位鏢主就被人殺了,那顆夜明珠也隨之不翼而飛,這事給你們長白道上的一叟三仙知道了,一叟為財,三仙為色,便聯起手來將一麟雙鳳擄至朝陽觀,因為他們堅信那顆夜明珠已被雙掌震兩川取得。」
「事實如何呢?」
「一叟三仙沒有猜錯。」
「夜明珠真在雙掌震兩川的身上?」
笑無常點頭道:「是的,雙掌震兩川也因此送掉一條老命。」
「這樣說,夜明珠最後落在羊叔子身上了?」
「當然嘍!」
「可惜!」
「可惜?」笑無常訝道:「什麼可惜?」
「可惜老夫這訊息得的太遲了。」
司徒烈不禁暗歎道:像鬼見愁這等人物,依然未斷貪念、真是令人浩嘆,這樣看起來,他在逍遙村放火,一定也有所圖,看樣子只不過他圖的東西價值更高一點罷了!他又想:我家中還有比夜明珠和盤龍劍更珍貴的東西麼?
這一點,到了七星堡之後就會明白也不一定。
這時,笑無常神情緊張地道:「老陰,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司徒烈暗暗搖搖頭:這位什麼笑無常,也是一樣。
鬼見愁惋惜地道:「羊叔子給老夫收拾了,但老夫卻未想到他身上還有這麼顆珠子!」
笑無常奇道:「你收拾了羊叔子?」
鬼見愁淡然道:「他跟胖瘦兩老在背地裡算計老夫,豈非咎由自取?」
笑無常更為驚訝道:「那麼……兩老……也跟羊叔子一路去了?」
鬼見愁淡然一笑道:「這有什麼值得驚奇的?我陰厲君的脾氣,難道你老閻還不清楚麼?嘿嘿,如果換了你老閻,難道你會比我這老陰慈悲些?」
鬼見愁說著,笑了起來。
笑無常也笑了,像只撲水的雄鴨。
兩人頗有惺惺相借之意。
看到這種情形,司徒烈心頭不禁一動。
他想:鬼見愁和笑無常二人的武功,雖不知道誰比誰高,但二人的武功均不在武林三奇之下卻是毫無疑問的。看樣子,他們兩人之間的私誼頗篤,如果兩人於今後攜手出現於中原武林,那怎得了?
現在,武林中能與三奇武功不相上下的,尚有二人,瘋和尚,白夫人。
白夫人身有隱衷,一時還不能公開露臉,而瘋和尚雖不至助紂為虐,但他出身不明,嘻笑無常,陰晴難定,實在不能算作白道中成份固定的一員。那時候,他師父游龍老人單對付一個七星堡主,勝負就在未定之間,怎可再加上鬼見愁跟笑無常這兩個心腹大患?
於是他想:這兩人武功雖然高不可測,但都有著貪得的短處,他們既然都對夜明珠有著濃厚的興趣,而那顆夜明珠又在我手裡,我何不找個機會讓他們先為這顆珠子自殘一番?
這時院中的鬼見愁又道:「說了老半天,這跟雙鳳叛師又有什麼牽連呢?」
笑無常點頭一笑道:「別忙,這就說到了。一叟三仙擄去一麟雙鳳,目標各有不同,結果是一叟佔珠,三仙就色,雙鳳被禁朝陽密室,一麟橫死當場。」
聽到這裡,鬼見愁不禁皺眉道:「就老夫所知,羊叔子除了對名藝名刃外,似乎並不好財呢!」
「這就不得而知了。」
「說下去吧,老閻。」
「鬼臉婆到達朝陽觀的那一天,密室前大廳上尚有其他武林人物,鬼臉婆乘三仙無暇兼顧,以鳩頭杖破門救出雙鳳……」
司徒烈暗笑道:鬼話連篇。
鬼見愁卻點頭道:「這一段頗近事實,之後老夫也到了,一叟兩老就是那天給老夫收拾了的。」
笑無常繼續說道:「雙鳳被救出之後,鬼臉婆第一件提出來查問的,便是她那珍若第二生命的鬼臉黑符,雙鳳推說交給了師兄雙掌震兩川,鬼臉婆再問雙掌震兩川的下落,雙鳳明知師兄已斃於三仙手中;但懾於師尊嚴威,惟恐受責,便搖搖頭,推說不知道,因此那面鬼臉黑符也就不明白所之了。」
司徒烈暗笑道:鬼臉黑符麼?在我這裡呢!
鬼見愁道:「鬼臉黑符為驪山一派信物,威譽攸關,如今失落了,鬼臉婆如何肯依?」
笑無常點頭道:「好了,這就是了。雙鳳叛師的原因,毋須我閻士再作交代了吧?」
鬼見愁唔了一聲。
笑無常又道:「知師莫若徒。鬼臉婆當時雖然沒有表示什麼,但雙鳳一見師父面色不善,便知將有何事發生,雙鳳為逃一死,便連夜避著鬼臉婆,向關內逃了出來。前幾天,老夫在北京城裡遇見她們兩個,老夫並不認識她倆為誰,但老夫的老毛病你老陰是最清楚不過的,當天夜裡,老夫略施手段,她倆便都屈服了。」
鬼見愁問道:「之後雙鳳便告訴你鬼臉婆殺了巫山三殘?」
笑無常點頭道:「一點不錯。」
鬼見愁又道:「在她們知道了你是巫山三殘的師父之後?」
笑無常點頭道:「正是這樣。」
鬼見愁突然正容向笑無常道:「老閻,忝在知交,姓陰的有一點必須提醒你。以你笑無常這副絕世身手,今天別說一個鬼臉婆,就三個五個加在一起,只要你誠心去找她的黴氣,她也難達一死。不過話說回來,鬼臉婆在武功上的成就雖然不及我輩多多,但她跟我們這幾個,一向並無任何恩怨,如果你閻兄僅憑一面之詞就將鬼臉婆毀了,你老閻難道就不怕誤中了雙鳳的借刀殺人之什麼?」
司徒烈暗暗喝彩道:說得好!
笑無常聽了,先是一怔,但旋即哈哈大笑道:「陰兄的精細,著實令人欽佩,不過陰兄也未免將閻士看得一文不值了,閻士是如此般地容易給人欺矇的麼?哈……哈……哈。」
鬼見愁也是一怔道:「難道雙鳳同時提出了什麼鐵證不成?」
笑無常笑道:「鐵證麼?談不上。那不過是兄弟對人察顏觀色的一點自信罷了。」
鬼見愁喃喃地道:「閻兄既有自信,當然錯不了。」
笑無常望了鬼見愁一眼,搖搖頭,無可奈何地道:「看陰兄的神情,一定仍不以為然,看樣子我還得將經過說一說才能令閣下心悅誠服呢!」
鬼見愁道:「願聞其詳。」
笑無常於是說道:「我姓閻的從不往自己臉上貼金,老實說,我笑無常的這副長相,別說是女人,就是男人。也可說是人見人嫌,所以,我姓閻的一齣門,不是以金錢令別人低頭,便是以武力令對方屈服,對任何人,無情感可言,因此換來了無常雅號。相信閣下的鬼見愁三個字也是這情形之下得來的吧?」
鬼見愁道:「老夫不好色。」
笑無常道:「好殺也一樣。」
鬼見愁道:「別嚕咦了,說正文吧!」
笑無常哈哈一笑道:「人貴自知,老夫當夜雖然佔有了雙鳳的身體,但並未得到雙鳳的歡心,這是老夫絕不會去自我陶醉的事實。第二天,老夫將她們帶回靈山,她倆驚於老夫在武學上的造詣,更驚於老夫靈山行宮的富麗豪華,便也逐漸消除了不樂之色。」
「就在當天晚上的席上,在她倆知道了老夫就是巫山三殘的師父之後,白鳳朝黑鳳望了一眼,脫口說道:‘妹妹,我們有救啦!’但黑鳳卻搖搖頭,以眼色制止白鳳再說下去。老夫見了,心中起疑。便向白鳳追究此語何義,白鳳直不開口,還是黑鳳後來代答道:‘老前輩,請別追問了,姊姊的話,我知道,但那種話並不適宜由我們兩姊妹的嘴中說出來,同時,就是說出來了,也不一定有人肯相信。’」
「嗣後,經老夫一再退問,雙鳳方將事情的始末原委道出,老陰,你想這會是雙鳳有計劃的行動麼?如果她們心懷鬼胎,會逃過老夫的眼光麼?」
鬼見愁點頭不語。
司徒烈暗歎道:雙鳳的心計和機智,並不在其淫蕩狠毒之下,笑無常呀,笑無常,不論你武功多高,將來你能不死於雙鳳之手,就算你是幸運的了!
半晌,鬼見愁又道:「老閻,你說你幾天前才遇見雙鳳,之後又帶她們回靈山,怎麼現在又在此間出現的呢?」
笑無常道:「老夫得著此一訊息之後,當下便向雙鳳追問鬼臉婆目前的行蹤,雙鳳說,她倆是偷著離開師父的,她們師父並不知道她們已逃向關內,一定還會在朝陽附近搜查幾天,經過這陣耽擱,現在可能正向關內進發了,老夫因此地為鬼臉婆回驪山的必經之途,所以在第三天便又帶雙鳳來了此地。」
鬼見愁抬頭望望天色,伸了個懶腰,淡淡地道:「三更啦,我們各散吧!」
笑無常展臂引路道:「先來這邊雙鳳房間裡坐坐如何?」
鬼見愁翻起豆眼道:「去看你表演如何殺人是不是?」
笑無常語道:「殺人?殺誰?」
鬼見愁諷刺地道:「閣下的心腸,難道突然慈悲起來了?」
笑無常想了一下,恍然笑道:「你是指雙鳳麼?」
鬼見愁冷冷一笑道:「不是指雙鳳,難道是指你進去自己殺自己?」
笑無常哈哈笑道:「陰厲君,你也真是,像那樣嬌美的一對女娃兒,為了這麼一點小小的過失,你以為老夫捨得下手?」
鬼見愁冷冷一笑道:「哦,這樣的麼?閻老兒,剛才你說你最近練成了一項絕藝,這樣看起來,是一點也錯不了了!」
笑無常仍然大笑著,鬼見愁說了什麼,他好似一字也沒聽進一樣,鬼見愁說完,他才待要說什麼時,但在望了雙鳳的房間一眼之後,突然開合著嘴唇,沒將聲音發出來。
司徒烈知道,這大概便是內家的傳音功夫了。
只見鬼見愁一面聽著,一面不斷地大搖其頭,表示著極端的反對。
片刻之後,笑無常出聲笑道:「好了,陰兄,你請自便吧!」
鬼見愁低聲道:「閻兄尚請三思而後行方好!」
笑無常大笑道:「陰厲君,你可知道你說這話的語氣一點也不像長白王的身分了呢!」
鬼見愁搖搖頭長嘆一聲,沒再說什麼。
笑無常大笑著,徑向雙鳳跟玉面閻羅幽會的那間廂房走去,鬼見愁自個兒又呆了一陣,這才向司徒烈這邊走來。司徒烈本想迅速上床裝睡,但繼之一想,不行,以鬼見愁這樣的人物,他今夜的行徑,可能早在對方眼中,如想加以掩飾,反易弄巧成拙,橫豎這也沒有什麼,倒不如坦率一點好!
尚幸司徒烈有了這種想法。
鬼見愁尚未進門,便已低聲溫和地道:「孩子,這樣晚了,你怎麼還不睡?」
司徒烈暗暗吐舌忖道:好傢伙!
但他嘴裡卻立即含笑應道:「碰上這樣的熱鬧,誰會睡得著呢,老伯?」
鬼見愁進了屋,打火點上罩燈,拉緊窗幔,走向另一張床,脫去罩袍,上床盤膝坐定,然後抬頭道:「睡吧,孩子,別管燈了,油一干,它自然會熄的。」
司徒烈脫衣上床,忍了又忍,還是不禁起身擁被低聲問道:「老伯,你睡著沒有?」
鬼見愁張開那雙發光的豆眼,訝道:「還不睡,你做什麼?」
「那位老前輩最後說什麼,我能知道嗎?」
鬼見愁好奇地笑著反問道:「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呢,孩子?」
「我想知道他老人家不殺雙鳳的原因。」
鬼見愁深深一嘆道:「這老兒居然會想出這種主意來,實在大出老夫意料之外……唉,真是不幸之至……,睡吧,孩子,明天好上路了……這些事,到了七星堡之後你就知道啦。」
※※※
第二天,兩匹健馬自密雲縣城馳出。
馬上坐著一老一少,馬鞭遙指西南。
像鬼見愁這種人物,如果他無意去找別人麻煩的話,麻煩是永遠也不會落到他身上來的。
所以,一路無話。
到達七星堡,是臘月將盡的一個黃昏。
司徒烈的一顆心,不由自主地跳快起來。在馬上,他第三次望見了那座巍峨的莊堡,以及堡裡那座高聳的塔尖。
十三鷹,三煞,七嬌,堡主,施大哥……鐵牢,塔頂對奕,密道脫身……種種回憶,在他腦海裡急遽地翻騰著……七星堡到了。
「七星堡到了!」
鬼見愁說著,揮動馬鞭,豆眼中閃耀著一種異樣的光輝。
司徒烈故作高興地朝前面大聲喊道:「老伯,真的到了麼?」
鬼見愁催馬急馳,頭也不回地傳音答道:「真的到了,孩子,小心點,別忘了路上吩咐你的話呀!」
鬼見愁在路上吩咐過些什麼呢?
原來前些日子當他們在渡過冀豫交界的沙河時,倚在船舷上閒眺的鬼見愁,突然俯首凝視著滾滾的河水,呆呆地發起怔來。這種恍然若失,似有所思,亦揪然,亦悵然的迷惘神情,在鬼見愁這位目空一切,自負至極的武林世魔身上,司徒烈還真是第一次發現到。
正當司徒烈感到納罕之際,鬼見愁忽向他點點頭道:「史威,你過這邊來!」
司徒烈依言走過去,鬼見愁伸出那隻曾令無數英雄豪傑身敗名裂,瘦如雞爪的右手,輕輕搭上司徒烈的左肩,先令司徒烈仰起了臉,在司徒烈臉上默視了好一會,這才悠然一聲長嘆道:「真像極了他……越看越像。」
當時的司徒烈,聽了這話,心頭不期而然地猛然一震。
但他終究是個不平凡的孩子,自從在七星鐵塔頂室施天青施大哥說他膽勇,熱情,學識,天賦,什麼都夠,就只缺少一項修養之後,他無時無刻不在這一方面磨練自己。施天青施大哥的每一句話,他都深銘心間,永不忘記。他之所以能夠在長白周旋於一叟兩老三仙之間,有那樣沉穩的表現,實在均為施大哥之賜。
現在,鬼見愁說他像極了一個人,不假思索,也可以知道鬼見愁說他像的是誰。
鬼見愁雖然言來無心,可能只是一種偶爾觸發的感慨,但聽著的司徒烈,終究是心虛的,這種情形之下,以鬼見愁那副無堅不透,銳能穿甲的眼光,只要稍為顯露於形色,要想活著再登沙河彼岸,其亦難矣!
當下,他以無比的定力,提定心神,故作茫然地仰頭笑道:「老伯,你說我像誰呀?您的一位朋友麼?我怎不知道的呢?」
鬼見愁噗妹一聲笑了。這種笑容在鬼見愁臉上出現,實在極為難能可貴。他輕輕敲打了司徒烈的肩頭一下,笑罵道:「傻小子,老伯的朋友,你又怎會知道?」
難關渡過,司徒烈的心神立即大定下來。
他仰臉笑著又道:「老伯把我喊到這邊來,就為了告訴史威這個麼?」
鬼見愁經此一問,臉色突然一變。
司徒烈心頭又是一緊,他暗付道:莫非這一問問壞了事?
當時只見鬼見愁繃緊臉色,兩眼望著虛空,搖搖頭,緩聲沉重地說道:「不是的,孩子……這個,只是老伯偶爾想到的一點……老伯正式要告訴你的是,七星堡不是一個普通的地方,一般武林人物,誰也不敢無事輕進堡門一步,所以說,一旦到了,你得注意點……在必要時,你得聽從七星堡主……因為此次七星堡之行,在老伯來說,實在太重要了……老伯可能從七星堡中帶出驚人的收穫……但也可能喪生七星堡中……孩子,別感驚惶,這只不過是老伯的多心之慮罷了,老伯可以告訴你,老伯跟七星堡主不但沒有怨仇,而且是很好的朋友,若論武功,老伯也不一定就在七星堡主之下……只不過……唉,孩子,總而言之,不論事情發生多大的意外變化,憑你這副資質,無論如何,七星堡主也絕不會傷害到你……」
鬼見愁這一席話,帶給司徒烈無窮的迷惑。
一路上,他幾乎想破了腦袋,也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實在太矛盾了!
不是麼?想想看罷!
鬼見愁說:七星堡主跟他不但沒有怨仇,而且還是很要好的朋友,但他卻說他可能喪生七星堡中!
這是什麼話?
鬼見愁同時強調他的武功並不在七星堡主之下,但這一點卻又不能保障他的安全,很顯然地,鬼見愁所憂慮的那種危險是無形的,防不勝防的。
那是一種什麼原因而令鬼見愁產生出這種多心之慮的呢?
鬼見愁既對七星堡主的友誼不具十分信心,他又為什麼不辭萬里而來?如說此行重要,重要的地方又在哪裡?
一切的關鍵,均在鬼見愁最後所說的「只不過」三字身上!只不過什麼呢?鬼見愁既不肯明說,司徒烈也只好門在心頭,靜待事實的逐步演變了。
以上是來路上發生過的事。
如今,鬼見愁竟又重新提醒司徒烈,司徒烈的心情不禁緊張起來。
眨眼間,已至堡前。
兩扇闊大的黑漆堡門,緊閉著,馬蹄踏著護河上的石橋,響起迴盪的得得之聲。得得蹄聲驚動了堡門兩側陰影裡的兩個彪悍壯漢,兩匹馬在留有少林百餘寺僧足印的堡前廣場上控韁勒住。
鬼見愁尚未開言,兩個壯漢業已竄步而上,攔在馬前,大聲喝道:「下馬,報名!」
司徒烈抬頭一看,來的兩人,正是粗黑高大的七星第五鷹,以及臉上有著一道刀疤的七星第九鷹。
出聲相喝的,屬於後者。
鬼見愁眉頭微微一皺,竟將騰身下馬之勢止住,重新在馬背上穩坐下來。
司徒烈自是端坐不動,不過,他不禁疑忖起來,心想:鬼見愁既和七星堡主是要好的朋友,鬼見愁又對七星堡路徑熟悉異常,怎麼七星諸鷹諸煞皆不認識於他呢?
這時鬼見愁回頭冷笑道:「這般畜生,真是有眼無珠。」
司徒烈忙接著問道:「老伯沒來過這兒麼?」
鬼見愁道:「何只一次!」
司徒烈道:「那麼他們怎不認識您老呢?」
鬼見愁傲然一笑道:「以前每次出入此堡,都與冷敬秋坐在篷車裡,直駛內廳,他們這批奴才夠資格見到老夫真面目麼?」
司徒烈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的……可是,老伯,現在怎麼辦呢?難道我們還真要下馬報名後才能入堡麼?」
司徒烈之所以這樣說,完全出於故意。他想試試鬼見愁在七星堡主跟前的地位,以及七星堡主在鬼見愁心目中的分量。
七星堡,可說是武林中的禁地,任誰也放肆不得。而鬼見愁,這位長白之王,武功看齊武林三奇,視人命如草芥,一生殺人無數,任誰也不放在他眼裡,如今,藉著不知天高地厚的五鷹九鷹為媒介,他想看看究竟是七星堡的威勢壓倒了鬼見愁呢?抑或是鬼見愁的狂傲掩蓋了七星堡的傳統威嚴?
鬼見愁哈哈一笑道:「老夫並無意破壞七星堡對武林同道的慣例,但如果一定強迫老夫也來那一套,那就未免太過無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