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三更光景。
朝陽觀外。
在那片佈滿了清冷月色的雪地上,此刻正有兩位裝束各異的老人,隔著兩丈遠近面對面,相互凝視著。
背月而立的那一位,鼻尖如雄,眼窩深陷,雙眼滾滾,有如一對活動的,光芒四射的黑豆子。此老身材,枯瘦矮小,身穿灰布棉袍,頭戴皂白棉套頭,護耳下放,而在下巴上打著一個結。遠遠地從側面望過去,活似一個柴骨支離的癆病鬼。
迎月而立的那一位,腰影背駝,鬚髮如銀,壽眉覆目,皺紋滿臉。此老穿的是一襲齊膝藍布長大褂,腰束三指闊板帶,一邊插著一根旱菸筒,一邊繫著一隻酒葫蘆。
這兩位老人。
前者正是東北道上武林人物聞名喪膽,素有長白王之稱的,天字第一號大魔頭,鬼見愁,陰厲君。
後者便是當今武林三絕之一的天山游龍趙笑峰。
在兩老立身不遠處的左側林邊,一位身穿葛袍,濃眉大眼,膚色如醬,英氣勃勃的頎身少年,正緊鎖著眉頭,負手而立。
他,司徒烈,不安而惶惑地忖道:「看樣子,師父他老人家並沒有認出我……由此可見,那位瘋和尚並未見過他老人家……那麼,那位瘋和尚現在到哪兒去了呢?」
「他知道今夜這兒的這個約會麼?」
「如今,業已面臨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局面,只要一言不合,便將會發生一場驚天地而動鬼神的惡鬥……萬一二人動上了手……師父……他老人家……當然……不會……可是,聽那和尚的口氣,這位鬼見愁,似乎也非弱者……和尚的話,應該是可信的……那麼,兩虎相爭,必有一傷……落敗的會是誰呢?」
司徒烈想至此處,不禁發出一聲低微的憂嘆。
迎月而立的游龍老人,聞聲掉頭,他朝司徒烈周身上下迅速地打量了一眼,臉上立即浮現出一股疑惑之色。他回過頭來,壽眉聳軒,才待開口要說什麼之際,對面的鬼見愁卻已搶先冷冷地道:「姓趙的,你我也快計年沒見過面了,今宵寵召,究竟何事見教?」
游龍老人且不回答,他用手一指易容後的司徒烈,沉聲反問道:「陰厲君,此子何人?」
鬼見愁以一種得意的語氣,諷刺地陰笑道:「好個武林三絕之一的天山游龍……陰曆君雖然不肖,但姓陰的如處在姓趙的地位上,可絕不致會有這種高明的問題提出來!」
游龍老人平靜地又道:「你是說……他是你的徒弟麼?」
鬼見愁哈哈大笑道:「不是我的徒弟……哈哈……難道會是你的徒弟不成?」
游龍老人皺著眉頭,又朝業已仰臉望向滿天星斗的司徒烈瞥了一眼,這才輕哼一聲,轉向鬼見愁,沉聲道:「陰厲君,別打哈哈了,那不過是兩句閒言闡語而已,有甚可笑的?」
「那就說點可笑的來吧!」
「陰厲君!」游龍老人沉聲又道:「如你真個不明白老夫約你今夜來此的用意,那就夠可笑的了。」
鬼見愁陰陰地道:「這樣說來,這回是可笑定了!」
游龍老人怒聲道:「陰厲君,難道你一定要老夫說得明明白白的麼?」
鬼見愁依然陰陰地道:「將一件事情說得明明白白的,那是再好不過的啦!」
游龍老人怒聲又道:「陰厲君,你認識七醜八怪他們麼?」
鬼見愁嘿嘿一笑道:「如果姓陰的告訴你:不認得!姓趙的,你會相信麼?」
游龍老人緊接著道:「你們之間的交往如何?」
鬼見愁反問道:「你跟他們呢?」
游龍老人怒道:「我?嘿,他們是些什麼東西!」
鬼見愁哈哈大笑道:「哈哈,對極了!這正是姓陰的將要回答的:‘他們是些什麼東西’!」
游龍老人壽眉微揚,他注視著鬼見愁之面,冷冷而靜靜地道:「陰厲君,你這樣說,是否有點勉強?」
鬼見愁似乎給折辱了一般,如豆雙睛中陡然射出兩股懾人的精光,略一掃射,旋又容忍下來,他在回覆了先前的平靜之後,抬臉陰聲道:「你?姓趙的?」
游龍老人冷冷一笑道:「照這樣說來,就算老夫現在告訴你,老夫已於三數日前將他們那一幫收拾得乾乾淨淨,看樣子,尊駕也將無動於衷了?」
鬼見愁聽了,微微一怔。
游龍老人見了,不禁放聲大笑起來。
鬼見愁怒道:「姓趙的,你笑什麼?」
游龍老人大笑著道:「笑什麼?笑我姓趙的自己罷了!姓趙的滿以為尊駕在聽了這個訊息之後會無動於衷,事實上卻是大謬不然……哈哈……這不是可笑而又可笑的麼?」
待得游龍老人笑畢,鬼見愁嘿了一聲,抬頭大聲道:「正如你說過的:別打哈哈了。殺了十來個像七醜八怪那樣的人,有甚可笑的?」
游龍老人大笑道:「如此說來,姓趙的也得套用尊駕一句了:那就說點可笑的來吧!」
鬼見愁陰陰地道:「一叟三仙比七醜八怪如何?」
游龍老人信口道:「一丘之貉罷了!」
於是,鬼見愁仿著游龍老人適才的語氣,陰陰一笑道:「照這樣說來,就算姓陰的現在告訴你,姓陰的已於三數日前將他們那一幫收拾得乾乾淨淨,看樣子,尊駕也將無動於衷了?」
現在恰恰相反。
游龍老人聽得微微一怔。
鬼見愁卻於此時放聲大笑起來。
鬼見愁笑畢,游龍老人沉聲道:「陰厲君,你殺他們幾個是什麼意思?」
鬼見愁淡然反問道:「你呢?」
游龍老人冷冷地道:「我們的動機總不見得相同吧?」
鬼見愁陰陰道:「也不一定!」
游龍老人沉聲道:「老夫殺他們,難道會是為了殺人滅口?」
鬼見愁簡潔地道:「老夫也不是!」
游龍老人聽了,突然朝天江笑起來,笑聲至為淒厲。
鬼見愁打鼻管裡微微一哼,神色分毫不動。游龍老人狂笑了好一陣,這才住笑朝指指著鬼見愁,厲聲道:「陰厲君,撫心自問,你敢再說一聲不是麼?」
鬼見愁哼了一聲,淡然地道:「當然不是!如說為了殺人滅口,誰會等到現在?」
游龍老人猛跨一步,厲聲喝道:「好,陰厲君,你招出來了,陰厲君,繼續招供下去吧:在陝南逍遙村那一把火中,七醜八怪得的是珠寶金銀,獨目叟羊叔子得的是盤龍劍,你,姓陰的,說吧,你得到了什麼?」
鬼見愁靜立不動,揚臉微哂道:「像姓陰的這樣的人,你以為姓陰的會得到些什麼呢?」
游龍老人大喝道:「如果你什麼也沒有得到,你便是主謀!」
鬼見愁嘿嘿一笑道:「老夫行年八十,尚是首次被人家這樣指著鼻子吆喝呢!趙笑峰,我對你很清楚,你對我也是一樣。聽說你來了長白,老夫便算定會有今天。不論司徒望的公案是怎麼回事,老夫只告訴你一點,除非老夫高了興,自己說出來,否則誰也別想在老夫面前耍高人氣派!趙笑峰,想想看,如說老夫已將司徒望動過了,你趙笑峰又有什麼不可惹之處?來吧,姓趙的,少廢話,我們已經說得夠多的了!」
游龍老人再度狂笑起來。
司徒烈,心頭一緊。
暴風雨,果然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竹蔭深處,突然響起了一陣嘶啞的歌聲:
……
易水蕭蕭西風冷
正壯土悲歌未徹
……
將軍百戰身分裂
……
誰共我
醉明月
歌聲入耳,無異醍醐灌頂。
司徒烈狂喜地想道:「好了,和尚來了!」
歌聲歌處,竹林陰影裡,拍拖拍拖地踱出一人。只見他,身穿一件又舊又髒又破的寬大僧袍,扁鼻闊嘴,橫眼吊眉,兩道眼神,陰森得有點怕人。
其人面目之醜,難以描述。
一點也不錯,瘋和尚來了。
和尚系自司徒烈身後走出,在他跟司徒烈擦身而過之際,一陣細語飄進了司徒烈的耳朵:「小子,急壞了吧?」
和尚一面傳音,一面回頭朝他露齒一笑。
瘋和尚的突然出現,原來緊張的局面,好似因之緩和不少,也好似因之更為緊張了起來。
游龍老人和鬼見愁各各退後三步。
瘋和尚嘻嘻笑著,徑朝二人中間走去。
走沒幾步,和尚停下腳步來。
現在,三人成鼎足之勢而立。
和尚兩邊看了看,然後仰臉望天,嘻嘻笑道:「和尚我,先交待清楚:你們兩位之中,既沒有我和尚的敵人,也沒有我和尚的朋友。只為了和尚有個毛病,怕寂寞,所以和尚來此,純系湊湊熱鬧,找點刺激而已!和尚深深知道,來的不是時候,掃了兩位的興頭,兩位口雖不言,但在心裡一定都對我和尚不怎麼愉快。現在,和尚話完了,哪位看我和尚不順眼,就請站出來!」
游龍老人朝鬼見愁望了一眼,沒有開口。
鬼見愁朝游龍老人望了一眼,也沒開口。
這是必然的現象和尚的玩藝兒,游龍老人在少林寺見過,鬼見愁在朝陽觀密室中見過,兩人一樣心裡有數。
既然誰也不比誰傻,誰又會搶先出頭呢?
和尚見二人均不答腔,嘻嘻笑著,又道:「兩位再這樣客氣下去,和尚可要對兩位加以選擇了呢!」
鬼見愁,聲色不動。
游龍老人也是一樣。
和尚又朝二人分別看了一眼,搖頭自語道:「一個長白之王,有名的鬼見愁,追魂奪命三六打,招招追魂,式式奪命……一個是身列武林三奇的天山游龍,游龍三掌,掌掌挾雷霆萬鈞之力……哪一個也不好惹……和尚好耍子,性命可開不得玩笑……選哪一個好呢?……
唔,難辦……難辦之至!」
和尚將會拿哪一位開玩笑呢?
司徒烈不禁大感興趣起來,這位身世如謎的和尚,除了他唱那首金縷曲時聲調令人有淒涼之感外,無論他在何時何地出現,都會帶來輕鬆的笑料,於是,他隨著和尚的視線,看看鬼見愁,再看看他師父,游龍老人。
他,司徒烈,滿以為……事情真是出人意料之外。
和尚最後決定的,竟是游龍老人。
只見他,和尚,向鬼見愁拱拱手道:「請退幾步,長白王,借個地方給我和尚用用。」
和尚這一舉動,幾令司徒烈驚得喊出聲來。
但他一見鬼見愁向自己這邊退來,只好強自忍住。
鬼見愁退下,和尚一挪步,側身跨上鬼見愁剛才站立的地方,正好跟游龍老人站了個面對面。
站定後,和尚抬起下巴,朝游龍老人嘻嘻一笑道:「和尚常想:武林中為什麼只有三奇而沒有四奇呢?武功好的,難道就只七星堡主,劍聖司徒望,與你趙笑峰三個麼?和尚有點不相信!今天機會好極了,嘍,有我們這位長白之王鬼見愁在一邊做證人,如果和尚輸了你,沒話說!如果和尚託佛祖保佑,僥倖不落敗的話,那麼,對不起,煩你老兒向武林道宣傳宣傳,改三奇為四奇。要是你老兒以為武林只應有三奇,那就請你老兒將你那一席位置讓給我!」
司徒烈大為著急起來。
武功一道,是隨便動手不得的,動上手,便得分勝負。
和尚雖然愛說笑,但從未見他只動口而不動手,儘管他的語氣輕鬆滑稽,而事實上他卻總是怎麼說便怎麼做。
要說和尚無意認真的話,但在鬼見愁這種大行家的面前,怎生假得了?
要說和尚果然是認真的,他,司徒烈,實在想不出和尚會跟他游龍老人認真動手的理由來!
這時候,和尚掉頭笑道:「長白玉,願作見證否?」
鬼見愁輕哼一聲,未有任何其他表示。
以鬼見愁陰厲君在當今武林中的身分地位,在這種情況之下,他除了輕哼一聲而外,他能有甚其他更好的表示呢?
鬼見愁知道和尚的武功決不在他和天山游龍之下,今夜,如果和尚是站在天山游龍那一邊,他還真不曉得如何善後才好!詎知事情的演變出人意表,和尚居然找起敵人的麻煩來,這種機會既然來了,就不應該錯過,如不欲錯過此一千載難逢的良機,就不能在此時此地得罪這位和尚。
不過,話雖這樣說,因為他是個不願受人戲弄的人,瘋和尚似真似假的態度令人捉摸不定,在事情未有十成把握以前,他對瘋和尚也不願表現出更多的親近。
所以,他只能有此一哼。
這一哼,不卑不亢,恰如其分。
和尚見了,點點頭道:「唔,這就好了!要你長白玉這種人物點頭或者搖頭,本來就不是一件簡單事。現在,你出了聲,那就表示你已聽到我和尚的話,你聽到了和尚的話而無拒絕表示,那麼,閣下的證人便算做定了!」
和尚說著,又轉向游龍老人道:「來吧,趙笑峰,別糟蹋時間啦!」
瘋和尚的這番舉動,很顯然地,也在游龍老人的意料之外。
不過像天山游龍這等武林一代宗師,涵養方面,終究要較常人深厚,事情不擠到最後一步,內心的喜怒哀樂,是很難形諸於色的。
所以,任瘋和尚如何笑諺挑逗,他都置若罔聞,直到現在疚和尚朝他喊名叫陣,他這才微掀長眉,靜靜地道:「大和尚,我們之間,有此必要麼?」
和尚瞪眼大聲道:「什麼叫做‘我們之間’?‘我們之間有什麼’?」
游龍老人皺眉道:「和尚,你這樣做,是何用意?」
和尚怒聲道:「趙笑峰,你耳朵有沒有毛病?你到底要我和尚說幾遍?假如你怕了,不比也可以。但你可先得在我們這位證人朋友面前交代清楚,是你第一個承認武林從此有四奇呢?抑或是你將你的席次讓給我?」
和尚的語氣,咄咄逼人。
事態演變至此,別說是天山游龍,就是換了武聖再世,也將無法忍受,再忍受下去,可就有點不成話說了。
當下,游龍老人長眉遞掀,雙目神光電射,冷哼一聲,沉聲道:「老夫自於少林見過尊駕數面之後,就知尊駕身負絕世奇學,未將當今武林中任何人物看在眼內。前次在少林,七星堡主雖給你戲耍了一番,但那也並不能證明尊駕武功一定就在冷敬秋,司徒望,以及老夫幾個老朽之上。」
和尚聽了,哈哈大笑道:「這樣說,倒象話!」
游龍老人抬臉朝著鬼見愁喝道:「陰厲君,你看清了,老夫如果敗在這位大和尚手裡,誓不再出天山一步,以你為證!」
瘋和尚見了,似乎非常快活,放聲大笑不已。游龍老人朝他瞥了一眼,輕輕一哼,抱拳沉聲道:「大和尚,這就接招吧!」
游龍老人這一催陣,你猜和尚怎麼樣了?
嘿,他聽完了,竟然毫無備戰之意,好整以暇地偏過臉來,衝著心如亂麻的司徒烈,先是露齒一笑,然後說道:「喂,那小子,你聽著:我和尚不管你小子是誰的徒弟,只要我和尚看了順眼,遇上機會給你點指點。現在你小子注意,你小子將可見到兩位當今一流高手世罕一見的絕代奇學,這老兒的游龍三掌固為人所盡知,而他的一套游龍步,尤為當今武林諸般步法之冠。至於我和尚的玩藝兒,自己不便介紹,等下子自己留心也就算是了。小子,這個機會可錯不得啊!」
司徒烈似有所悟。
和尚說至此處,右掌遞翻,招呼也沒打一個,就向游龍老人悄沒聲息地,擰身猛劈過去。
這種毫不講求江湖禮節的出手方式,只要是稍為有點地位的武林人物,鮮有屑為之者。
而現在,在武功方面有了像瘋和尚這等成就的高人,居然也會玩出了這一手,真是不可思議之極。
鬼見愁見了,眉頭不禁隨之一皺。
因為事出突然,加之和尚的掌勢既疾且勁,若是換了別人,這一招,萬難進過。
游龍老人一聲噫,就在和尚掌緣堪堪近身之際,雙肩不動,腳下微一錯步,剛好以毫釐之差,擰身避過。
姿式飄逸,步法輕靈。
鬼見愁低喝一聲:「好步法!」
和尚一招得手,不進反退,他抱袖一揮,跳開五步,偏臉向司徒烈笑著大喊道:「小子,如何?看清了沒有?」
司徒烈當然看清了,但這種學習方法,在游龍老人而言,是非常難堪的,所以,他對瘋和尚搖了搖頭。
和尚大笑道:「你別騙我……」
話說一半,雙掌齊翻,二度向天山游龍攻去。這一招比上一招更猛,更烈!又因話未說完,掌即發出,是以又出遊龍老人意料之外。
這一招由於雙掌齊出,掌風之勁,極為駭人,饒是天山游龍身列武林三奇之一,如果冒昧於匆忙間出掌硬接,縱不敗落,也必兩敗俱傷!此為智者所不取,游龍老人當然不會這樣做。只見他,怒哼一聲左膝微彎,右腳踢出一道弧形,整個身軀便似風車似地,順著和尚直奔當胸的掌風,如避船之浪,朝左側一湧,微微拔起五尺左右,然後飄然而落。
和尚掉頭又笑道:「從實戰中學到的,遠勝素常傳授十倍,看清沒有,小子,這老兒的閃避步法多美,多妙……」
這一來,游龍老人真火了。
不等和尚說完,大喝一聲老夫得罪了,如行雲流水般地朝和尚逼來,左掌掌背現天掌心向地,平按胸前,微靠猛揮,一招游龍展,帶起一陣如吟呼嘯,橫掃瘋和尚中腰。
司徒烈的心情立即緊張而又矛盾起來。
游龍三掌是天山游龍老人趙笑峰賴以揚名當今武林,躋身武林三奇的天山絕學,也是司徒烈的入門之學,經過年來的日夕苦練,目前已具五成以上的火候,記得去年初出七星堡,對這種武功還只僅懂一點皮毛之時,像七星十三鷹那等彪悍人物,即已無法搪過一掌,游龍三掌的威力,於此可見。
現在,這種掌法如由他師父本人施展出來,其威力將是如何呢?
他並不願疚和尚受傷,或者落敗,但他又極願一見游龍三掌於練至十成火候時的真正威力……
他因此而矛盾,也因此而緊張。
他目注鬥場。
他看得出,他師父是盛怒出招,加上那種迅速的身形步法,瘋和尚要避過這一招,絕無可能。無法閃避,便只有硬接,硬接之下,便要分出勝負。
再看瘋和尚,他面對著司徒烈,始終沒有回過頭去,游龍老人大喝,起步,發招,他當然不會不知道,但細察他的神色,並無一點戒備或是迎拒之意,在游龍老人大喝之際,他卻朝司徒烈扮了個鬼臉,笑道:「這老兒的掌力,當世罕見,硬接不得。」
話剛完,游龍老人的一招游龍展,已然掃至和尚後腰。
「看清了,小子!」
和尚大喝了一聲,雙肩不動,腳下微一錯步,一擰身,便即輕靈飄逸地以毫釐之差避開了游龍老人的一掌。
他襲用了游龍老人第一次施出的步法。
一招避過,他又揮手大喊道:「這便是實用,知道否,小子?」
司徒烈籲出一口長氣。
他這一廂心情略感輕鬆,鬥場上的情勢卻相反的緊張起來。和尚的內心,無人看得出,而游龍老人可真的怒惱了。兩人誰也不肯硬接對方的掌招,但在一避之後,均都搶先立攻,最令游龍老人著惱的,便是和尚每次都在套用他的游龍步法。
瘋和尚的學習進度,著實驚人,他施出的游龍步,居然跟游龍老人施展的,惟妙惟肖,不差分毫。
不過現在他可沒有閒暇再跟司徒烈說笑了。
這一場拼鬥,直看得鬼見愁目不轉睛,且不時點頭,不時低聲喊好。
片刻間,三十招已過。
三十招過後,雙方仍未分出勝負,這時,一條身形霍地挺拔直升,升高足有四丈來高,然後斜向一邊落去,注意一看,那人正是瘋和尚,和尚落地,雙手齊搖,朝作勢撲出的游龍老人大聲喊道:「慢點,和尚有話說。」
游龍老人止步怒聲道:「尚未分出勝負,有何話說?」
和尚笑道:「像你我這種人,勝負一分便什麼都完了,那時候,有何話說?」
游龍老人哼了一聲。
和尚笑著又道:「趙笑峰,到此為止,咱們就算扯平了如何?」
游龍老人冷笑一聲道:「趙笑峰並非狂妄無知之徒,自己有多少分量,自己清楚。老實說,你大和尚的一身成就,並不在我趙笑峰之下。不過,那也許正是姓趙的不願罷手的原因。勝敗是另一回事,但姓趙的要大和尚弄清楚一點,武林三奇這個稱呼並非老夫等自封,三奇雖沒有什麼了不起,可卻不容任意戲侮!」
和尚靜靜聽完後,露齒一笑道:「你的意思還想再打下去,但假如和尚告訴你,和尚的興趣到此已盡,閣下又待怎樣呢?」
游龍老人仰天哈哈狂笑道:「那就得看我們兩副腿子誰的一副頑健了!」
游龍老人狂笑之際,和尚偏臉向司徒烈一笑道:「這老兒的一套游龍步法已經走完了,你學了幾成?」
司徒烈當然無法回答。
不過和尚並沒有要他回答的意思,話一完,不待司徒烈有所表示,立即轉過臉去。這時游龍老人立掌當胸,凝神聚氣,容得和尚回頭過來,輕哼一聲,原式不動,以沉穩的步代,朝和尚緩緩逼來。
「這老兒拼命啦,和尚可不幹。」
和尚怪叫一聲,頭一低,便向竹林深處鑽去。
游龍老人長笑一聲,隨後跟人,笑聲愈會愈遠,剎那寂然。
這時候,天已四更將盡,月明星稀,寒風砭骨,風吹林葉,簌簌作響,顯得異常淒涼,鬼見愁仰臉朝天,發出一聲深深的長嘆。
司徒烈低聲道:「老伯,我們好回去啦!」
鬼見愁側臉望了他一眼道:「史威,這和尚你以前認識他麼?」
司徒烈心頭突地一跳,他以為鬼見愁也許看出了什麼破綻,不敢正面回答,乃仰臉故作不解地道:「老伯,您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孩子!」鬼見愁又嘆了一聲道:「他似乎很疼愛你……那是沒理由的……就像他根本不為什麼而跟趙老兒交手一樣……唔,這和尚怪雖怪,一身成就可也夠高的了。」
司徒烈的一顆心,又定了下來。
他故意問道:「那和尚是誰?」
鬼見愁搖搖頭道:「誰知道……我正在想呢……咳,真是怪事情。」
司徒烈又道:「和尚武功既然很高,在武林中怎麼一點名氣也沒有呢?」
鬼見愁苦笑著道:「是的,孩子,你這樣問,老夫回答不出,實在是件很難堪的事。不過,差堪告慰的是天山游龍也一樣不知道,孩子,給我幾天時間想想吧!」
「游龍老人跟那和尚的武功誰高?」
「很難說。」
「跟七星堡主呢?」
「也很難說。」
「跟您老呢?」
鬼見愁笑道:「傻孩子……這不是更難說了麼?」
回到客棧,天已黎明。
鬼見愁吩咐司徒烈上床睡了一會兒,直到辰末巳初,他才將司徒烈喊醒,坐上早就僱好的馬車,啟程向關內進發。
司徒烈的精神大為振作起來,他知道鬼見愁此去關內的目的地便是北邙山麓的七星堡,雖然他還不十分清楚鬼見愁去七星堡所為何事,但他下意識地以為,這事一定與縱火公案有關,因為鬼見愁說過:「這次北邙之行很重要」!
到目前為止,已經知道了的是:一叟,兩老,七醜,八怪,鬼見愁等,均是縱火案中的行動人物,一叟兩老為鬼見愁所殺,而七醜八怪也已死於他師父游龍老人之手,剩下的鬼見愁,是這批人物中的領導者,已無問題。
現在的問題是:
除了長白群梟,縱火者有無他人參加?
鬼見愁是否主謀?如果不是,主謀是誰,如果是,他這次不遠千里而去七星堡是為了什麼?
以他的想象,七星堡主和鬼見愁之間,決不可能會有真正的友情存在。
此去七星堡令他興奮的另一原因,便是他極欲看到施天青施大哥。
他的一元經有無到手?
青城迷娘上官倩去看過他沒有?
想到這裡,司徒烈又有點不安起來,施大哥說過,他留在七星堡的原因,就是為了那本一元經,假如他已將一元經取得,他又怎會仍留堡中?換句話說,如果在七星堡仍能看到他,那豈不說明他的願望尚未達成?
要是一元經未為施大哥取得,是否已給他師父游龍老人跟白夫人取得了呢?
假如屬於後述情形,他一定要力勸施大哥早日離開七星堡那種如伴虎狼的是非之地。他在七星堡中,含辱忍屈了十數年,過去縱有小小不是之處,也夠功罪折抵的了。
十幾年,人生有幾個十幾年呢?
更何況他浪費的是人生中最寶貴的一段……想到這裡」,司徒烈不禁為他的施大哥的不幸際遇而感到一陣黯然。
施天青施大哥是他父親劍聖司徒望的惟一傳人,從他父親始終未肯授他獨生子的武功這一節看來,可知他父親曾在施大哥身上花去多少心血,施大哥的天賦不凡,儒儒魔俠的尊號並非容易得到的,他一定已有一身驚人成就,只是他自忖尚趕不上武林三絕,又謹記著師父的心願,藝不驚人不露師門,所以分外顯得謙虛罷了。
在七星堡,他有著顧忌,無法日夕練習師門絕藝,假如他在七星堡的這段歲月是耗費在一座荒山窮谷之中,誰敢說他施天青今天的成就不在武林三絕之上?
司徒烈不禁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在他對面側臥養神的鬼見愁突然張目訝道:「孩子,好好的,你嘆什麼氣?」
司徒烈一驚,連忙定神笑道:「沒有什麼,老伯,史威想,家父恐怕要惦死威兒了。」
「不是什麼地方不舒服吧?」
「不是,老伯。」
鬼見愁點點頭,又朝司徒烈憐愛地瞥了一眼,重行闔上雙目。
從鬼見愁這三個字的字面上,以及鬼見愁下手消滅一叟兩老的行為看來,鬼見愁的確是個心狠手辣,寡情絕義的魔王,比起那位訂有七殺無赦的七星堡主來,實在伯仲之間!
可是,在司徒烈本身所得的印象裡,鬼見愁並無可憎之處。
從開始相識到現在,四五天來,他對他所表現出來的,其慈祥體貼,並不遜於任何可親的老人。
他非常遺憾他就是他的毀家仇人。
很明顯的,到過七星堡之後,他就要離開鬼見愁,再次相見,便是勢不兩立的仇人了,想起這些來,令人頓生悵然之感。
司徒烈情不自禁地發出了第二次輕嘆,這一次,鬼見愁僅微微開合了一下眼皮,沒有看他,也沒有說什麼。
這條官道上,車馬行人,均甚稀少。
初冬的長白,風沙漫天,沙打篷布,如夜雨敲窗,倍添寂寞。
他又想:這次能有機會再見到白夫人麼?那位小秋小妹妹該長大不少了吧?
白夫人高貴的風範,端淑的氣質,冷小秋嫵媚嬌憨的活潑天真之態,令人親切難忘。他記得他說過要將「一元劍法」教給冷小秋,之後由於時間匆促,說過也就算了。這次,他想,如果再遇上她們母女,他該履行諾言了。
他又想:七星三煞怎麼樣了?七星七嬌怎麼樣了?七星十三鷹怎麼樣了?
三煞沒有一個好東西,十三鷹已死去首尾兩鷹,七星第七嬌,七星第五鷹,於他有思,一位使他逃過七星堡主的毒手,一位為他送過八個月的牢飯,只要有機會,他要報答……
如果有空,他還想去看看那位鐵掌孫伯虎。
最後,司徒烈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來。
丐幫三老,一名追魂怪乞,一名神機怪乞,一名龍虎怪乞。追魂怪乞為本代掌門人,神機怪乞掌湖廣分舵,龍虎怪乞掌關洛分舵。
據神機怪乞說,他是丐幫第七代掌門人,是武聖同代的攝魂叟古一之的六世玄孫,由於攝魂叟古一之是丐幫歷代掌門人中最傑出,也是武功最高的一位,所以無論在資歷,聲望,或武功方面,他都是本代掌門的當然人選。但他為了丐幫整個大局,自忖自己的領袖才能不及師兄追魂怪乞,便將掌門一職堅讓了。
神機怪乞又說,這件事各代弟子均無異議,只有三老之一的龍虎怪乞當時低頭不語。臉有不悅之容。嗣後又聽少林上代掌門人百愚禪師在兩年前鄭重提示神機怪乞,要他注意關洛一帶的動靜時說:「古花子,老僧最近在關洛一帶,聽到一點風風雨雨的傳聞,希望你能提請你們掌門人追魂老兒多多注意,免得壞了丐幫三老的名頭才好!」
最後百愚禪師又道:「老僧願意再花兩年時間,作進一步之探究,如得到真憑實據,兩年後你來少林,我們再作詳談不遲。」
因此之故,神機怪乞便擔心到他的師弟龍虎怪乞可能忿於掌門人選之不當,而有軌外圖謀。丐幫為中原武林第一大幫,幫中弟子千萬,分佈廣達四省三六州,如有變亂,不但幫內將遭受到莫大危害,就是全幫在武林中聲譽,也將會遭到不可補償的損失!
訊息來自少林掌門人之口,自然可靠。
是以,神機怪乞憂心忡忡地終日賓士於關洛道上,明查暗訪,兩年來,結果卻是一無所獲。
兩年期滿,神機怪乞心情緊張地趕到少林,冀從百愚禪師那兒得到一點確訊,詎知百恩禪師已因一言買禍,而喪身於七星堡主的毒掌之下。
當時的神機怪乞,憤不欲生,急怒交攻之下,立即便想去找七星堡主拼命,多虧他司徒烈婉轉勸息下來。之後,他為了酬謝神機怪乞的忘年下交,奮勇慨允怪乞於少林事了之後,決繼百愚禪師之遺志,幫怪乞查探丐幫關洛分舵的真相,以還報怪乞賜贈一面代表三老之一,上鐫一面八卦圖的神望今符。
丐幫的令符,計分兩種,一是掌門人所用的葫蘆令,分金銀銅鐵四等,代表下令事項之緩急輕重。另一種便是代表三老個人的追魂令符、神機令將與龍虎令符。
由於三老在丐幫中的崇高地位,特到有如人到,只要是丐幫門下,不論地位高低,從一個衣結的入門弟子到四個衣結的丐幫七賢,只要持符人有所吩咐,雖死而不敢辭。
司徒烈從少林出來,便因欲懲治雙掌震兩川的破壞迷娘清白而入川,繼之深入長白,直到如今,迄未得空。
現在,他回到關內來了,同時他也不是以前的司徒烈了,除了已具五成以上火候的游龍三掌,他更精於少林的羅漢拳,丐幫的醉仙八式,以及劍聖絕學一元劍法,天山絕學游龍步。
他告訴自己道:「答應了別人的,都要做到,人無信而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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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無甚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