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見愁忙道:「發現什麼?」
七星堡主道:「老夫發現:那老兒的一走了之,是讓我,而不是怕我,老夫縱然追上了他,也無必勝的把握。」
鬼見愁嘿了一聲道:「我所知道的七星堡主,不是這個樣子。」
七星堡主也嘿了一聲道:「那隻怪你陰兄對七星堡主的認識不夠。」
哼著又加了一句道:「最低限度,你老兒對三十年前的七星堡主認識不夠!」
鬼見愁又嘿了一聲,冷冷地道:「老夫有幸重新認識一番否?」
七星堡主瞪了鬼見愁一眼,不屑地道:「哼,現在可輪到老夫為你老兒慚愧呢!告訴你吧:三十年前的老夫我,無論對誰,贏得起,輸不起。」
冷冷一笑,又道:「這下子明白了嗎?」
鬼見愁哦了一聲,點點頭,沒有開口。
七星堡主搖頭一嘆,仰臉自語道:「老夫為了盛名得來不易,當時這樣決定,自以為做得很聰明,但事後卻是異常後悔」
鬼見愁道:「那又為了什麼呢?」
七星堡主哼了一聲道:「當今武林中,黑白兩道,各門各派,所有的一流高手,其人之功力如何,老夫差不多都知道個三七分,而令老夫始終莫測高深的,數來算去,就只一個黃山毒叟!」
鬼見愁道:「以後一直沒遇上?」
七星堡主搖搖頭。
鬼見愁又道:「你也沒再找過他?」
七星堡主哼道:「你想呢?」
鬼見愁道:「沒找到?」
七星堡主仰臉道:「這是老夫一生中數大遺憾之一!」
鬼見愁皺眉道:「黃山毒叟,心毒手毒藥毒,雖以三毒聞名於天下,殺人無數,但死在他手下的人,十九均死於他的冷算,他從沒跟誰正面交過手,是以他的真才實學究竟如何,頗堪存疑,何況他的藥毒尚有一個崑崙丹靈子解得了,像這種人物,名氣雖大,嚴格說來,也算不了什麼,堡主居然把他放在心上,實在令人不解。」
七星堡主搖搖頭道:「不是這樣的。」
鬼見愁訝道:「還有什麼呢?」
七星堡主眼望虛空,像在追憶當時情景般地漫聲道:「老夫想知道一件事,他當時為什麼要讓我?」
鬼見愁道:「這有什麼奇怪?剛才你不是說,他當時從你一招陰毒陽烈上已認出了你是誰嗎?他既知道你是誰,當然迴避了!」
七星堡主搖頭道:「那時候,黃山毒叟的威名,並不在七星堡主之下。」
七星堡主這句話,說的可能是當時的實情,鬼見愁輕咬著下後,一時間,竟無詞以對。
他想了一下,抬頭改問道:「隔了多久你才知道他是毒叟的呢?」
七星堡主道:「就在當天。」
他低頭望了望掌心中那隻藍燕子,抬頭道:「當他離去不久之後,老夫回身,於草地上發現了這隻燕子,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暗道一聲,好險!」
鬼見愁忙接道:「燕飛魂在,恐怕數十年來只堡主一人呢。」
七星堡主肅容點點頭道:「這倒是真的。」
微微一頓,又道:「當時,老夫順手撿了起來,原只為了留個紀念,後來在此室安置一元經時,靈機一動,就用它做了護經之寶。」
說至此處,得意一笑道:「此室機關之靈巧隱秘,且不說它,單就這隻追魂燕,就足使老夫安心的了!」
說著,又是得意地哈哈一笑,一面揣好那隻藍燕子,一面朝露在稻草下面的那個黑黑的洞口走去。
這時候的司徒烈,一顆心,幾乎涼透。
他倚在靠近室門的鐵壁上,雙臂互動抱在胸前,臉帶笑容,表面上,神態從容,實際上,內心卻思潮翻湧。
從兩魔的這段題外之談中,他又知道了一位武林人物,黃山毒叟。
很顯然的,黃山毒叟不是一個正道人物,但卻是個非凡人物,黃山毒叟如何如何,他並不怎樣關心,但兩魔這番對話卻為他帶來另外一個不幸的預感:施大哥可能沒有得手,一元經,一定仍在此室之中。
不是麼?想想看吧!
施大哥如欲取得一元經,他必須經過哪些歷程呢?
首先,他必須知道一元經藏放在七星塔中。其次,七星塔塔高七層,鐵室百間,他必須確定其中一間,再其次,他必須知道壁間那個洞孔的所在。再其次,他必須知道洞內機扭開閉之法,再其次,他必須知道在開動機關之後,立即轉身,迅速而正確地接住或避過那只有追魂之名的藍燕子!
細想起來,這段歷程,該多艱辛呵?
尤其是最後飛燕裝置,一經想起,真是令人不寒而慄。
凡是機關佈置,自然不脫奇險兩字,但是,普通我們知道的,最危險的一剎那,應在寶物入目之際,施大哥縱能找出機鈕所在,研究開閉之法尚且不暇,他又怎會想到身後會射來追魂之燕呢?
而現在,一切完好如故,這說明一件事,壁上那個洞孔,在今天以前,除了七星堡主本人,沒人觸控過!
司徒烈想著,先是異常失望,但轉念一想,不禁暗暗自責道:「唉唉,我也真是的。一元經固然珍貴,但是,它的珍貴又怎能與施大哥的生命相提並論呢?如能輕易到手,當然好,若要為它去冒生命之險,卻是實在不值。施大哥可能始終沒有找對地方,這一點,細想起來,真是不幸中之大幸。不是嗎,他要是找對地方,縱能將經拿到手,恐怕也無法活著走出此室呢!」
他這樣一想,轉覺心安意適,快慰無比。
思念方畢,驀聽七星堡主劃空大笑著道:「陰老兄,開開眼界吧,看這是什麼?」
笑語突發,不啼一聲驚蟄春雷,司徒烈的心神猛地一震。
他連忙定神抬眼望去,只見七星堡主業已轉過身來,右掌上,此刻正高託著一隻八寸見方的黃錦盒,七星堡主滿臉紅光煥發,糾糾然,睥睨自雄,威武不可一世地,傲然伸送在鬼見愁的面前。
司徒烈想,盒裡盛裝著的,大概便是那冊在武林中已消失達數百年之久,曾令無數的英雄豪傑身敗名裂,一直被武林人物視同天書聖符,夢寐難忘的一元經了?
雖然他對此經毫無覬覦之心,但一想到此經乃武聖之物,身為武聖嫡系後裔的恩師游龍老人,曾不惜名節受損,一再佯敗於七星堡主手下,應誓入牢,嚴父惟一的弟子施大哥且為它忍辱耗去十年可貴的青春,到頭來,依然是勞而無功,無窮心機與心血,盡付東流,思念及此,觸景感懷,不禁於心底油然發出一聲輕嘆。
七星堡主手掌向前可度一送,大聲得意地道:「正本,副本,還有老夫的一片赤忱,都在這裡面。」
這時候的鬼見愁,豆睛圓睜,射光如電,雙目中流露出一股無可剋制的貪婪之色,他不稍一瞬地望著七星堡主掌上那隻錦盒,神色至為激動。
可是,出人意外的,他竟沒有伸手去接。
他始終站在原來的地方,身軀連動都沒有動一下,七星堡主話說完,他的反應只是一聲含義不明的輕哼,同時,眼皮竟然微微一合。
七星堡主咦了一聲,道:「老兒,你這是怎麼啦?」
鬼見愁悠悠地合目答道:「老夫該得的,只是一份繕本。」
七星堡主聽了,不禁哈哈大笑道:「你這老兒,真他媽的,老夫的意思,只不過叫你老兒先拿去開啟看看,哈哈,難道你老兒以為老夫慷慨得連這隻盒子都要一起送給你?」
笑了一陣,又道:「不跟正本對照一番,我就不信你能放心。」
鬼見愁臉上神色一動,雙目忽睜,他輕哼著斜瞥了七星堡主一眼,舉袖露出那隻黝黑髮光、瘦如雞爪的右手,一把將錦盒取到手中。
七星堡主似為自己一語搔著了對方的癢處,而再度得意地大笑起來。
鬼見愁用左手託著錦盒,以右手解著盒身上結紮的黃綢帶,臉孔繃得很緊,雙手也彷彿在微微顫抖。
氣氛雖然稍見緊張,但卻無絲毫暴風雨的象徵。
司徒烈忽然忖道:假如繕本與正本一式無訛,而七星堡主又真能履行諾言的話,只要我司徒烈願意,一元經豈不輕而易舉地就落在我的手中嗎?
思忖未已,旋又自責道:唉唉,我怎可這樣想呢?它是一次罪行的工價呵!
他心中雖在默想,但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過身前丈許處的兩個巨魔,這時鬼見愁已將那隻錦盒開啟,但見他將盒蓋一掀,便急急地投目盤中,猴急之態畢露,完全失去了平常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
七星堡主以眼角膜著他,微微而笑。
就在這令人眩暈的一剎那
驀地裡,忽見鬼見愁一聲驚噫,雙手同時一抖,錦盒幾乎落地,再抬頭,臉色已是大變,他望著七星堡主,豆眼暴睜,兩目皆赤,有如一隻被戲侮所激怒的狂獸。
七星堡主見了,微微一啊,身不由己地愕然退出半步。
兩魔四目相對,對視良久,漸漸,漸漸地,鬼見愁雙目中的火紅消退了,代之而起的是滿臉驚疑,相反的,七星堡主的滿臉驚疑消退了,雙目中卻慢慢升起了一種極為怕人的血紅。
司徒烈心底一聲歡呼,完全明白過來。
當下,七星堡主突然一聲虎吼,從鬼見愁手中一把奪過那隻錦盒,匆匆瞥了一眼,猛力一擲,摔得粉碎。
他張口喘息著,像樊籠中的獅子般地就地轉了一圈,然後一掌向鐵壁拍去,一聲轟雷般的大響,鐵壁赫然現出五條指痕,他雙手扶在鐵壁上,口中只能發出一種近乎悲嗚的啊啊單音,龐大的身軀,搖搖欲倒。
鬼見愁呆立著,有如一尊泥偶。
七星堡主頭埋臂間,掙扎著重複喊道:「這怎辦?這怎辦?」
他喃喃地喊了一陣,霍地轉過身來,身軀搖晃地向前走了兩步,傾身仰臉,臉上扭曲著一種似被痙攣所形成的痛苦,雙拳緊握如鬥,仍是那兩句:「這怎辦?這怎辦?」
鬼見愁仰著臉,一動不動,好似沒有聽到。
七星堡主又上半步,哀求般地仰臉喊道:「陰兄聽到了麼?告訴我呀!」
鬼見愁仍然仰著臉,這時悠悠答道:「怎辦嗎?嘿,好辦之至。」
七星堡主迫不及待地忙道:「啊啊,陰兄,算我求你,快說嗎!」
鬼見愁哼了一聲,悠悠繼續說道:「老夫的這個辦法消極得很。」
跟著又加了二句道:「消極雖然消極,但在目前來說,卻是惟一可行的上上之策。」
七星堡主忙道:「說吧,陰兄,我全聽你的。」
鬼見愁目注七星堡主,淡淡一笑,斂容陰陰地道:「說來也很簡單,那便是咱們老兄弟出去認真耍兩下子,耍到只剩下一個活下來為止。」
七星堡主怔得一怔,鬼見愁不容他開口,陰陰地又道:「七星堡主丟了一元經,這不是一件小事情,不過,到目前為止,整個武林中知道這件事的人,除了堡主跟那位竊經者,便只有一個老夫我,這樣做,堡主不但等於間接地履行了對老夫許下的諾言,同時更可以保全若干令堡主梗梗於心的重大秘密。」
說至此處,淡淡一笑,又道:「堡主聰明人,應該知道兩句俗諺: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說完,眼望七星堡主,冷笑不置。
司徒烈心頭大駭道:這番話,字字入骨,這一提醒,鬼見愁完定啦!
果然,七星堡主怔怔地聽完後,突睛一亮,驀地退出兩步,雙掌一拍,仰天哈哈大笑起來。
只聽他大笑著不住地道:「好主意,好主意!」
鬼見愁側目陰陰地道:「我說如何?」
七星堡主大笑道:「妙不可言!」
鬼見愁早知事有必然,是以神色自若地又道:「現在是四更左右,天亮以前,問題當可解決。」
鬼見愁說至此處,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臉上神色遽然一黯,但很快地便回覆了正常,他用手一指室門口的司徒烈,淡淡地又道:「這娃兒天資極佳,老夫預祝堡主勝利,併為堡主收得衣缽傳人致賀。」
七星堡主循勢朝司徒烈望了一眼,雙目一亮。
司徒烈被看得低下了頭。
他想,像七星堡主這種貪忍殘暴的人,一旦撕破了外表上那層偽善的麵皮,可說沒有一件做不出來的事,縱令鬼見愁不先提出這種辦法來,他七星堡主也不見得就不走這條路子,所說的,鬼見愁並非聰明自誤,他實在是自知難逃善了,索性燒上一把,求個痛快利落。
司徒烈也知道,若論武功,鬼見愁雖然可能要比七星堡主遜上一籌,但決差不了多少,可是,這兒是七星堡,天時,地利,人和,無一與他有利,所以,動手只是一種形式而已,鬼見愁的命運,他自己也該知道得很清楚,那是必然的,除非奇蹟出現,他決沒有活下來的機會。
鬼見愁假如死了,可說死於瘋和尚的計謀,他司徒烈是媒介。
因此,他最後忖道:鬼見愁啊,鬼見愁,你本欠我司徒家一筆賬,而我,司徒家的人,也似乎欠了你一點,假如你今夜死去,我無法報答你,只好兩欠匈抵,盡棄前嫌,如有可能,我司徒烈將於將來割下七星堡主首級時暗奠於你。
想著,想著,他心頭不禁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黯然。
司徒烈正在低頭思忖之際,耳際忽聽七星堡主啞聲沉喝道:「陰老兒,咱們且去外邊。」
接著又聽得鬼見愁哼應一聲,步履移動,衣角帶風,七星堡主前走,鬼見愁後跟,兩魔相繼自他身邊大步出室而去。
司徒烈抬頭看時,室中已剩下了他一個人,火炬搖晃著,那堆枯草散滿一地,人去室空,倍顯冷落。
他忖道:我還留在這裡做什麼呢?
他想著,也走了出來。這時候,月如銀盤,業已偏西,由於月色太明,天上幾乎找不出幾顆星星。兩魔遠離七星塔,約在塔外五丈之處,相隔丈許左右,面對面地站著,司徒烈緩緩繞在兩魔東側,傍著一株梧桐站定。
鬼見愁垂著雙手,雙目如聞似合,這時抬頭陰陰地道:「請呀,堡主。」
七星堡主瞥了他一眼,突然面對塔尖厲呼道:「值塔所令令傳大娘!」
呼聲破空而起,昂放淒厲,足可傳聞於十裡之內。
司徒烈抬頭看時,但見七星塔頂那七盞成北斗之狀排出的紅燈,於七星堡主一呼之後,一聲金鑼,突然全滅。
不移時,又是一聲金鑼,七燈滅而復明。
跟著,自鬥尾的搖光星、開陽星、衡星、璣星、璇星、權星、一盞盞地,依次而滅,最後,只剩下北斗第一星,天樞獨明。
七星堡主厲呼再起:「大娘暫掌全堡」
金鑼一響,天樞星跟著明滅了三次。
七星堡主望著那盞象徵了天樞星的紅燈發了一會兒怔,然後搖搖頭,輕輕嘆出一口氣,目光移向鬼見愁,同時向前走了三步。
鬼見愁視如不見,仍然垂著雙手,合著眼皮,站在原來的地方。
司徒烈距離兩魔本就只有兩丈不到,加之月色如洗,兩魔的一舉一動,均都清晰可見,這時卻因心情緊張,身不由己地向前跨出了一大步。
七星堡主回頭朝他笑了一笑,司徒烈心頭微微一凜,方想用心去揣摩七星堡主這一笑的含義時,七星堡主業已轉向鬼見愁,臉色一沉,道:「陰老兒,剛才你老想知道的那件事,老夫現在可以告訴你。」
鬼見愁仰臉漫聲道:「什麼事?」
七星堡主道:「告訴你曾經是誰活著走出七星鐵牢。」
司徒烈因為七星堡主在這之先對他笑了笑,一聽他這樣說,心神不禁為之微微一震,暗忖道:什麼?他識破了我的面目?
鬼見愁漫聲道:「誰呢?」
七星堡主道:「先後一共有兩個。」
鬼見愁唔了一聲。
七星堡主又道:「兩人是一老一小。」
說著,驀地用手一指司徒烈,嘿了一聲道:「那個小的,就是他」
司徒烈驟聽之下,膽裂魂飛,腳下倒退一步,一聲驚呼幾乎出口。而鬼見愁聽了,也是甚為意外地怔得一怔,豆眼陡張。
七星堡主頓了頓,又嘿了一聲,這才繼續說下去道:「就是他一一他這麼大年紀的一個娃兒。」
鬼見愁悠然合上眼皮。司徒烈暗道一聲慚愧,同時深深地吐出一口大氣。
七星堡主左右看了一眼,冷笑道:「令人驚奇是嗎?嘿,值得驚奇的還在後面呢!」
冷笑數聲,接著說道:「剛才,老夫說,那娃兒關進去時根本不懂武功,八個月後,卻將本堡第五鷹一掌擊倒,你老兒似乎不信,老夫現在告訴你,那話實在是一點不假!」
哼了一聲,語氣加沉,微帶恨意地又道:「老夫接著要告訴你老兒的,便是那娃兒所施的竟是正宗天山游龍掌法!」
鬼見愁啊得一聲,陡又張目道:「中掌之人無痕無傷,僅僅是穴闊氣散?」
司徒烈暗道:哦,本門的掌法原來是這樣的。他想著,不禁忘了身處何地,深為本門武功的合乎王道,而暗暗地感到安慰和自豪起來。
七星堡主哼了一聲,點頭道:「正是這樣。」
抬臉張目又道:「天下還有第二種掌法是這樣的嗎?」
鬼見愁眼皮半閉著道:「幾成功力?」
七星堡主想了一下道:「約摸是三成光景。」
司徒烈暗道:現在可能加了一倍,那時候最多一成左右罷了。
鬼見愁又道:「那麼那個老的又是誰呢?」
七星堡主恨聲道:「你猜猜看。」
鬼見愁搖搖頭道:「無從猜起。」
七星堡主大聲一字一字地道:「是誰?哼,他就是游龍老鬼趙笑峰!」
鬼見愁啊得一聲,三度張目。
七星堡主恨恨地道:「那老鬼早來三個月,就關在那小鬼的隔壁。」
司徒烈暗道:噢,原來恩師他老人家當日就在隔壁?唔,聲音聽起來那樣的遙遠,足見鐵板之堅厚,說來也真值得慶幸,要是他老人家再過去一間或兩間,我恐怕就沒有和他老人家成為師徒的機會啦!
鬼見愁好似聽錯話般地,皺眉道:「你說什麼?」
七星堡主嘿嘿冷笑道:「不信那老兒會被老夫關進鐵牢是不是?哼,那算什麼稀奇。索性告訴了你吧,老夫關他,先後已經三次了呢!」
鬼見愁淡淡地道:「如屬事實,五次我也相信。」
七星堡主振聲道:「他說他對老夫以第一人自居,他並不反對,但總覺聽來有點刺耳,希望老夫等他老兒歸天后再掛這塊牌子不遲,我說,你老兒活著也是一樣,他冷笑一聲,便跟老夫口頭論掌,並互許誓言,我輸了,由他吩咐,他輸了,自動關人鐵牢半年,哈哈,老夫僥倖,先後三次,老夫最後總以半招佔得上風。」
鬼見愁語氣不明地道:「值得驕傲。」
說著,豆眼微睜又道:「堡主忽然說了這許多,用意何在?」
七星堡主嘿嘿冷笑道:「為了讓你老兒明白一件事。」
鬼見愁眼皮微合,漫不經意地道:「關於一元經嗎?」
七星堡主突睛中異光閃射,輕輕一哼,沉聲道:「一點不錯,老夫已經知道了誰是盜經者!」
這句話顯然出乎鬼見愁的意料之外,但見他微一錯愕,眼皮又是一睜,張口要問什麼。
話到嘴邊,卻又咽住,好似突然悟及了七星堡主的語義所指,點點頭,眼皮再度一合,未作進一步之其他表示。
司徒烈細味兩魔言談神態,心頭一動,忖道:什麼?七星堡主難道以為一元經是被我拿走了嗎?唔,是的,這也難怪老魔誤會,我進堡時不會武功,出堡時卻有著三成正宗的天山游龍掌力,一元經藏放在禁閉我的那一間鐵牢,恩師他老人家就關在我的隔壁,現在,一元經不見了,老魔除了疑及我跟恩師他老人家串謀外,疑點雖然很多,但在目前,他又怎會想到其他呢?
最後,他暗哂道:由你誤會吧,施大哥拿與我拿,橫豎也無多大分別。
當下,但見七星堡主仰天哈哈狂笑道:「值得驕傲嗎?陰兄?哈哈,老夫昔日,確曾為此大大陶醉過一番呢!哈哈,事到今日,老夫才發覺,原來竟是上了別人的惡當而不自知!
哈哈,哈哈哈!」
笑聲偏激異常,充滿了忿恨和怨毒。
鬼見愁容他笑畢,眼皮微睜,側目陰陰地道:「堡主兄,該辦咱們的正事了吧?」
七星堡主猛上一步,瞪眼沉聲叱道:「陰老兒,你別逼人」
鬼見愁雙目一睜,精光如電,嘿嘿冷笑道:「少做作,想叫道上朋友今後談起我們今夜的這一段,都以為錯不在你,完全是我姓陰的把你逼急了,你才動手的,是嗎?」
冷笑數聲,微哂又道:「堡主兄,要老夫留份自白書下來嗎?」
鬼見愁說話時,七星堡主兩手叉腰,鬼見愁奚落一句,他就從鼻管中嗤哼一聲,一聲比一聲哼得更重,好像是愈聽愈氣,聽完最後一句,突睛一翻,刷眉陡豎,虎牙咬得支支作響,直似要將鬼見愁一口吞下肚裡去。
鬼見愁睥睨而笑道:「不夠,不夠,比這更怕人的,我也見過呢!」
說也奇怪,七星堡主不知忽然轉了什麼念頭,頭一抬,竟又仰天哈哈大笑起來。
鬼見愁陰陰地諷刺道:「這個聽得更多。」
七星堡主一放臉,戟指道:「陰厲君,記得剛才在塔室中老夫對你下過一個什麼評語嗎?」
鬼見愁冷冷地道:「抱歉,忘了!」
七星堡主又上一步,嗤聲道:「忘了嗎?那麼老夫就不妨再說一次!」
七星堡主的手指著鬼見愁的鼻尖,接著說道:「剛才,老夫說:‘你老兒對七星堡主的認識,根本不夠,最少對三十年前的七星堡主認識不夠!’而現在,老夫要說的是:‘你老兒對七星堡主的認識,的確不夠,最少對三十年後的七星堡主認識不夠!’合起來,可以這樣總說一句:‘你老兒對七星堡主簡直毫無認識!’」
鬼見愁陰陰笑道:「中肯之至!」
跟著又是陰陰一笑道:「不然的話,決不致落得今夜是嗎,堡主見?」
七星堡主怒吼道:「閉嘴,聽我說!」
鬼見愁陰笑道:「可以!」
七星堡主哼了一聲,忍著怒氣道:「三十年前,武林初傳三奇之名,老夫首頒七殺之令,那時候,老夫憑一雙肉掌,馳騁中原武林道上,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司徒望,趙笑峰二人雖與老夫齊名,也一樣不敢對老夫的言行稍置煩言,是以黑白兩道,各門各派的武林朋友,口雖不言,但在心目中,卻是誰也不能否認,老夫應居武林第一人之位!」
臉一抬,冷冷問道:「這番話,老夫誇張了嗎?」
鬼見愁瞎了一聲,沒有作答。
七星堡主臉色微緩,語氣一沉,又道:「陰厲君,你是長白道上的第一人,我問你,你知道惟我獨尊這四字背後的艱辛滋味嗎?」
說至此處,忽然仰臉嘆道:「古人說,盛名之累,盛名果是累人。」
鬼見愁微見動容,七星堡主回臉又道:「那時候,老夫心中,始終只為一事而擔憂,陰老兒,你也是過來人,你知道老夫擔憂的是什麼嗎?」
鬼見愁張目脫口道:「深恐名位不保?」
七星堡主再上一步,大聲道:「那時候,黃山毒叟以三毒知名於天下,人人聞名變色,聲威可說不在老夫之下,他差老夫的,只是沒有正面露過本身的武功,難以令人衷心悅服,可是,話說回來,老夫要是一旦敗於他的手底下,不論他以什麼手段致勝,那時候,武林中對老夫跟那老毒物的看法將是如何呢?」
微微一頓,沉聲又道:「所以,老夫說你老兒對三十年的老夫認識不夠,錯了嗎?」
鬼見愁閉目漫聲道:「再說三十年後」
七星堡主微見激動地道:「三十年後……三十年後……三十年後嗎?」
聲調嘶啞,斷續不能成句,連說三句三十年後,語音一抖,竟然頓住。
鬼見愁眉峰一皺,驀地睜開雙目,朝七星堡主投了疑訝的一瞥,但見七星堡主微見喘息,掙扎著,啞聲道:「三十年後……眾叛親離。」
鬼見愁更顯詫異地道:「這,這怎麼說?」
七星堡主似乎漸漸安定下來,他無力地以手臂揮了半圈,苦笑道:「陰老兒,驚奇嗎?
嘿,老兒,彆強老夫加以解釋好不好?」
黯然強笑數聲,又道:「老兒,芸芸武林,你替老夫找找朋友吧!司徒望?趙笑峰?黃山毒叟?笑無常?百花教主陰陽老怪?瘋和尚?六派掌門人?寵妾七嬌?愛徒三煞?還有誰?還有誰呢?哈哈,還有誰呢?老兒,告訴我呀!」
語畢,一陣瘋狂大笑,淒厲至極。
鬼見愁,默然無語。
將近五更了,遠遠固定的百來支火炬,半數已因油盡熄去,天上飄動著大塊的烏雲,夜風如割,只有七星堡主的淒厲笑聲,漸漸地弱了下來。
鬼見愁等他笑聲稍定之後,沉聲道:「老夫只能建議堡主一點。」
七星堡主正視著他道:「哪一點?」
鬼見愁冷冷地道:「心腹之患,除去一個算一個。」
七星堡主道:「從誰開始?如何開始?」
鬼見愁冷冷地道:「堡主知道……從堡主面前的我老夫開始。」
冷笑一聲,仰臉又道:「報告堡主,天已不早了!」
七星堡主忽又大笑起來。
鬼見愁意似不耐地嘿了一聲,七星堡主大笑著道:「告訴你吧,老兒,老夫一點也沒有說錯,自發覺一元經失去以後,你老兒的這段表現,正好證明一件事,你對老夫認識不夠。」
揚聲又追加了一句,道:「最少對三十年後的老夫認識不夠!」
鬼見愁怔怔不解,他轉正了臉道:「堡主見,說得明白些好嗎?」
七星堡主臉一沉,道:「陰厲君,我問你,老夫憑什麼理由容你不得?」
鬼見愁漫聲道:「再說無味。」
七星堡主哼了一聲道:「怕你洩露了老夫的秘密?怕向你交不出一元經?」
鬼見愁冷冷地道:「都是理由。」
七星堡主恨恨地又道:「如說怕你洩露秘密,老實說,老夫的秘密,就是你老兒的秘密,你要洩露,早該洩露了,老夫要滅口,也絕對等不到現在!」
一頓又道:「司徒望如果真的已死,洩露出去,是否有人相信已甚難說,縱然有人相信了,又有什麼了不起?司徒望如果還活著,請問,秘密還為誰守?」
哼得一聲,繼續說下去道:「至於一元經,只要你老兒能相信老夫是真的失去了,你老兒難道還忍心逼我嗎?當然不會,不是嗎?那麼,咱們利害相共,攜手之不及,為什麼卻先要自相殘殺呢?是我傻?還是你傻?」
鬼見愁無言地低下了頭。
七星堡主仰臉喃喃地道:「陰厲君,陰厲君,唉唉,你難道競容不得老夫有上一個友人麼?」
說完,一聲長嘆,滿臉痛苦地道:「陰兄,望著我吧!」
鬼見愁悠然抬臉,七星堡主以手一指七星塔頂那盞紅燈,悽然強笑道:「陰兄看到沒有?七星堡的規例,沒人再比你陰兄更為明白的了,老夫半夜交出掌堡全權,為了什麼呢?
告訴你,陰兄,天亮以前,老夫就要出堡,什麼時候回來,很難說,陰兄行止,尚請自重,如陰兄還認為老夫可以一交,今年端陽,老夫將在岳陽樓上等你!」
說完,仰天一聲長嘯,雙手抱拳,朝鬼見愁肅容一禮,同時藉送拳之勢,騰身而起,拔升五丈來高,空中回頭喊道:「腥風血雨之再起,罪不在我端陽見!」
形如灰鶴,眨眼消失於一片陰暗之中,隱隱傳來淒厲長笑,已在裡外。
七星堡主去了,鬼見愁負手望天,似乎在回憶著一些什麼,臉色跟天色一樣的灰黯,良久良久之後,方發出一聲極其悠長的嘆息,收回視線,舉步緩緩地朝司徒烈立身之處踱了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七星塔的陰影中,有人啞聲笑道:「瘋和尚是誰,來,姓陰的,我告訴你!」
咦,這聲音不正是瘋和尚本人麼?
鬼見愁聞聲一怔,豆眼陡睜,射光如電,朝塔腳迅掃一眼,一聲輕哼,徑自朝發聲處大步走了過去。
七星塔影中,那人啞聲一笑,又道:「走,長白王,這兒說話不方便。」
人隨聲發,宛似灰鶴沖天而起,半空中,打了個挑逗性的哈哈,一個轉折,人已撲向東北角,那兒,正是司徒烈第一次逃出七星堡的方向。
鬼見愁腳下微微一頓,略作思索,跟著,有所決定般地毅然掉過臉來,朝司徒烈無言匆匆地揮揮手,意思像說:別亂跑,孩子,在堡裡等我。
揮完手,雙肩晃處,人如輕煙,眨眼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