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終揹負著雙手,兩眼望天的鬼見愁,直到這個時候,方朝地上那個泣不成聲的使女,毫無表情地側目瞥了一眼,然後寒著臉,一聲不響地轉身跟出。
他緊跟在七星堡主的身後,一直走到大廳門口,方始猛然憶及了什麼似地,停步偏臉,朝司徒烈點點頭道:「孩子,你也來吧!」
司徒烈輕啊了一聲,有如剛自夢中醒來。
他深深地吸進一口氣,長長吐出,同時情不自禁地又朝身後望了一眼,這才壓制著滿腔紊亂而激動的思緒,黯然舉起了既覺沉重,又似飄浮的腳步。
鬼見愁仍然站在原來的地方,兩眼靜靜地望著他,好像在等待著他的走近。
司徒烈由於心神不寧,走著時,目光始終怔直地望在身前的地面上,是以未曾注意到這一點!
他因神思恍惚,所以走得相當慢。
鬼見愁眉峰漸蹙,神情似甚焦急。
此刻的鬼見愁,豆睛如電,四下滾轉不定,一方面表現了內心的侷促不安,一方面又顯示著他似乎在戒備著什麼。
好不容易,司徒烈走近了。
走近了鬼見愁的司徒烈,腳步雖然停了下來,但一雙目光卻仍然沒有離開身前的地面,他之所以停步不前,似乎全靠著一種直覺的告訴,他已走到了他必須停下來的地方了,很明顯的,他的神思並未隨著腳步安定!
鬼見愁忍不住乾咳了一聲,司徒烈愕然抬頭,正好跟鬼見愁四目相接。
鬼見愁目光中,微露慍意,司徒烈見了,不禁一呆,心頭一凜,神志立即完全清醒過來,他這廂才待開口致疚,鬼見愁業已以一種沉重無比的語氣,迫不及待地,低聲匆促地道:「孩子,現在是你老伯最為危險的一刻,也許明天你就再也見不著你的老伯了,但是,孩子,不管老伯怎麼樣,那是老伯的事,老伯來時,已經向你說過不止一次了,你,孩子,你只須記住一點,生命是可貴的,你有很多機會活下去!」微微一頓,又道:「知道麼,孩子?」
說完,目光一抬,凝住在司徒烈臉上,似乎無言地乞求著司徒烈的允諾,司徒烈心頭一酸,眼中不禁有點模糊起來。
鬼見愁著急地低聲又道:「孩子,知道嗎?」
司徒烈木然地點了點頭。
鬼見愁臉上,油然掠過一抹快慰的笑容,但笑容稍現即失,隨之而來的,是一聲輕嘆,他注視著司徒烈,嘴唇微張,好似還要再說什麼,偶爾遊目廳外,臉色一寒,倏然轉身,走沒兩步,忽又止步偏臉傳音道:「記住,孩子,記住啊!」
音細如絲,微微震顫,撼人心絃。
司徒烈再抬頭時,鬼見愁的背影,業已消失不見。
他咬了咬牙,毅然大步走出廳外。
大廳外,百來盞由透明油紙製成,上繪北斗七星的氣死風燈,一燈一人,由百來名堡丁高擎著,分成兩列,每隔四五步,便有一對,自七星大廳遙遙通向七星鐵塔,放眼望去,宛如一條麟甲生輝的銀龍。
司徒烈走下石階,抬頭一看,蜿蜒的燈影中,七星堡主固已不見,就是走在他前面沒有多久的鬼見愁,此刻也只剩下一抹淡淡的身形。
他知道,如依他現下在輕身功夫上的成就而言,七星塔雖有半里之遙,最多十來個起落,一樣地眨眼可到。
但是,他能這樣做嗎?當然不能。
尤其是處於目前的這樣情況下,他的一言一行,都必須符合著他現下的身分,心裡再急,也只有一步一步走過去,雖然他走得可以比常人快一點,但那種快是有限度的,所以,等他到達塔下,已比兩魔慢了足有半袋旱菸光景。
短短的半里路程,本來算不了什麼,但他因為急於目睹兩魔會面後的全部演變,不願有所遺漏,所以,他覺得這段路,竟比一條關洛古道,似乎還要漫長。
一路上,思潮泛湧,如層浪澎湃。
剛才,七星廳口,鬼見愁的一番叮嚀,驟聞之下,幾若雷轟,令人有著一種震駭的窒息之感,但經他一再回味,卻又頓然省悟,那番話,實在很平淡,縱令鬼見愁隻字不提,他也應該自發地想到這一點才對。
不是嗎?
他一直為鬼見愁的狂傲,七星堡主的忍讓,感到奇怪,覺得那是一種反常的賓主現象,而現在,他突然明白過來,那種現象,事實上並不反常。
這怎麼說呢?
說起來,淺顯得很。
鬼見愁狂,因為他原來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一個人如果連死亡也不在乎了,那他還會在乎什麼呢?
反過來說,這也就是七星堡主處處忍讓的同一理由。
這是誰都知道的:這兒是七星堡。
假如一個人在事實上已掌握了另一個人的生死大權,只要他想報復,他可選擇於任何時候開始,那麼,他對那人在某些細節上的容忍,也就不足為奇了。
到目前為止,有些事,已無秘密可言。
它便是,劍聖司徒望故居的一把無名火,系出於七星堡主的主使,而由鬼見愁率領東北道上一叟、兩老、七五、八怪等人動的手。
一叟諸人為了名器財貨,鬼見愁為了一元經,七星堡主則為了成為真正的武林第一人。
但是,這裡面有一件事實是不容忽略的,從鬼見愁的談話中,司徒烈知道七星堡主當初與鬼見愁的約定是,事後三年,劍聖如仍不出現,便算任務正確完成,鬼見愁可依約親來七星堡洽取一元經副冊,這一點,已無疑問。
那麼,再想想看,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呢?
四年比約定的三年,已經遲了一年。
為什麼會遲上一年的呢?是七星堡主背信了嗎?是鬼見愁事忙不能分身嗎?或是鬼見愁已經忘卻了這件事呢?
總答一句:統統不是。
老實說,誰心底要是產生這些疑問,都是可笑的。
它的答案很簡單,鬼見愁之所以遲遲不來,是因為他不願來。
當初,鬼見愁為什麼要答應這宗交易,這是一個無人能加解釋的問題,就是去問鬼見愁本人,憑想象,鬼見愁本人也可能默然無詞以對。
即令事實真個如此,它仍無損於鬼見愁的精明達練,我們應該知道,人,無論什麼人,都會發生這種情形的,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說起來,該多滑稽?
七星堡主為了不容有人武功在他之上,千方百計地暗算於三奇中的其他二奇,但又怕有損令譽,只好假手他人,並不惜以武林至寶一元經的副冊為交換條件,可是,事實上,只要有人練成一元經上任何一項武功,卻都可以成為第二個司徒望。甚至成就在司徒望之上也不一定,細想起來,這該有多矛盾呢?
別說鬼見愁,即是換上另一個人,他會來麼?
但是,話雖如此說,遲了一年之後的鬼見愁,還是來了。
「真想不到」
這是七星堡主這次初見鬼見愁時的第一句話,這句話如果細加推敲,可說是含義深遠,其味無窮,懇切動人之至。
為什麼?因為說得老實。
不過,鬼見愁並不在乎這個,如為他想,他假如在乎這一點,他根本不會有此七星堡之行,很顯然地,他已預料過他此行的可能結局。
說得明白點,他已準備了冒一次生命之險。
為了什麼呢?為了司徒烈!前面說過了,這是身負絕學的武林人物的一種共同的弱點,也可說是一種共同的悲哀。
因為他們不願眼看一身絕學隨著屍骨與草木同朽。
我們都記得,鬼見愁初遇司徒烈,他想收他為徒,但並無前來中原之意,只因為司徒烈當時按著瘋和尚的吩咐行事,堅持要回到洛陽來,鬼見愁不忍拂意,始因而勾動他冒險的決心,來時的路上,鬼見愁一再交代,如他有了不測,他要司徒烈自作打算,七星堡主決不至加害於他,要他忍辱活下去。
所以,司徒烈最後不安地想到:鬼見愁如有不測,實在是死在我的手上啊!
本來,嚴格地說,鬼見愁是他司徒烈的毀家罪人之一,要他死,應該是他司徒烈立志江湖的目的才對,可是,不知為了什麼,他總覺得,鬼見愁雖是罪人不可恕,但鬼見愁如在這種情形之下死去,在他而言,似乎不是一種正當而公道的報復手段。
是他為鬼見愁的疼愛所感呢?抑或是他為鬼見愁的誤信非人而有所憐憫呢?他弄不清楚。
他發現,人的情感,有時候竟是非常的莫名其妙地令人煩惱。
他在心底喃喃地道:唉唉,散花仙子因我而死,鬼見愁也可能為我喪生,一夜之中,我殺害了兩個人,唉唉,我追求的雖是公理,我可不希望以不光明的手段來達成目的呀!
嗟嘆未已,眼前一亮,睜目看時,鐵塔已到。
塔門口,火炬高燃,亮如白晝,司徒烈凝目向塔內掃視了一下,不禁微微一怔,暗忖道:咦,那不是年前我被關過的一間牢室嗎?
他遲疑問,塔內忽然傳出七星堡主的哈哈大笑之聲,道:「老陰,我說如何?你想誰會想到一元經就放在這種地方呢?哈哈!」
司徒烈聽了,心頭猛然一震。
他駭忖道:什麼,一元經還在?那麼,施大哥的出堡,正如七星堡主所說,他是真的赴雪山採藥去了?
那麼,他還會回來了?
那麼,散花仙子的死,該誰負責呢?
他一腳跨在門裡,一腳仍在門外,呆住那兒,進退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笑聲一歇,七星堡主在裡屋喝道:「誰在外面?」
司徒烈心中一慌,當下吸氣定神,才待開聲介面之際,卻已聽得鬼見愁大聲緊接著向外問道:「是威兒麼?進來!」
司徒烈應了一聲,忙從右手那扇移開著的鐵門中,走進了那間他曾住過八個月之久的牢室。
他為表現對這間牢室的陌生,故意在室門口遲疑地張望了一眼,方始走了進去。
呈現在眼前的牢室,故我依然,仍舊是那副老樣子。
長約一丈五六,寬約一丈左右,高與寬等,像一隻長方形的黑鐵盒子,外壁半腰有一個碗口大小,可在塔外開閉的洞孔,八個月的牢飯,就是由七星第五鷹從那洞孔中送進來給他的。
而最惹目的,便是室角的那堆幹稻草。
那堆稻草,司徒烈曾在上面睡過二百多夜,現在看上去,已呈黃褐色,同時隱約地散發出一陣陣的黴腐氣味。
照這值形看來,自他出去之後,這間牢室大概沒有關過其他的人。
這時候,因為通風洞口已經插著一支火炬,一室明亮如晝。
七星堡主站在那堆稻草上,頭頂幾乎頂著室頂,鬼見愁就緊站在他的身邊,司徒烈進來後,依例朝兩魔打了一躬,兩魔望了他一眼,點點頭,又一齊轉過臉去。
司徒烈知道兩魔不會注意於他,於是迅速地在室內上下左右又掃瞥了一眼,想找出一元經藏放的地方。
可是,搜視之下,他失望了。
黝黑而平整的四壁,因著火炬的晃動不定,到處反射著烏光,但是,他既沒有看到什麼地方有洞,也沒有看到什麼地方有縫。
平平整整,可說是什麼也沒有。
他疑付道:怪事,難到我聽錯了什麼?
這時,忽聽七星堡主大笑著又道:「不說別的,老陰,現在,咱們都在這兒,老夫已經告訴你了,一元經就放在這間鐵室的某處地方,老夫且不動手,你老陰如不服氣,你就不妨找找看,能找出來,老夫說了算數,冷字倒過來寫!」
說著,狀頗自得,又是一陣大笑。
鬼見愁冷冷一笑道:「那又何必。」
七星堡主大笑道:「老兒,相信了吧?」
鬼見愁冷冷答道:「它的安全,老夫幾時懷疑過?」
七星堡主諷刺地哈哈大笑道:「所以我說你是聰明人呀!」
鬼見愁嘿了一聲道:「謝謝堡主誇獎。」
冷冷一笑,又道:「這兒是什麼地方?未經堡主許可,當今武林中,誰人敢擅人七星堡一步?進得了七星堡,也不見得就進得了這間鐵牢,進得了這間鐵牢,誰又能活著出去?」
微微一頓又道:「這是事實,又有什麼可笑的?堡主以為姓陰的在拍你堡主的馬屁嗎?」
七星堡主的臉色,忽然一變。
鬼見愁冷冷地又道:「堡主怎的不笑啦?」
七星堡主臉色一沉道:「老兒,這是誰告訴你的?」
鬼見愁一怔,訝道:「誰告訴我什麼?」
七星堡主嘿嘿笑道:「裝得倒蠻像。」
鬼見愁這下可完全怔住了,他望著七星堡主,七星堡主也望著他,四目對瞪,有如四道冷電!
漸漸地,鬼見愁目光中的疑訝,感染了七星堡主。
後者皺眉喃喃自語道:「你老兒真的不知道?」
鬼見愁冷冷地道:「本來不知道,現在卻非弄個清楚不可了!」
七星堡主目光一抬,又道:「還記得你老兒剛才說了什麼嗎?」
鬼見愁怔怔地道:「我說了什麼?」
七星堡主恨恨地道:「你說,誰也不能活著走出這間鐵牢,是嗎?」
鬼見愁又是一怔道:「這也犯禁麼?」
七星堡主冷笑道:「差不多!」
鬼見愁大奇道:「這就怪了!要是誰進了這裡面,進而復出,如果是出於堡主的命令,根本不算一回事,如果不奉堡主命令,第一個就進不來,進來了,插翅難飛,這是誰都不能否定的事實,老夫什麼地方說得不對?」
七星堡主道:「你以為不奉老夫之命,這兒就沒有出去過活人?」
鬼見愁唔了一聲,脫口道:「也許」
話剛出口一半,似感失言般地,搖搖頭又道:「但很難令人相信。」
七星堡主恨聲冷笑道:「不相信也得相信。」
鬼見愁不禁失聲道:「什麼?真有過這等事?」
抬臉張目,緊接著又道:「那人是誰?」
七星堡主嘿了一聲,仰起了臉,似在回想什麼,一時沒有開口。司徒烈緬懷往事,心中又怒又恨,也有點微感得意,心底同時暗暗地冷笑道:「就是我呢!怎麼樣?」
接著,他不禁又忖道:如無德義智慧之配合,匹夫之勇何足為貴?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顯然地,鬼見愁也不能例外。
他大概在這樣想:七星塔為七星堡中樞之地,如是有名人物,非因重大事故,不可能輕易跟七星堡主作對,在衝突既起之後,也會寧折不撓,不致被關到這種地方來,反之,既被關住了,足證其人之能耐有限,那麼,他又憑什麼竟能破牢出堡,連闖重關呢?
所以,他等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又問道:「有權獲得堡主一元經副冊的人,我老陰,難道不能知道這個嗎?」
七星堡主放落了臉,望著鬼見愁,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搖搖頭,苦笑道:「算了吧,老陰。」
鬼見愁不悅地道:「堡主怕壞了名頭嗎?」
七星堡主苦笑道:「你老兒以為那是一位什麼名人嗎?」
鬼見愁冷冷地道:「但堡主不能否認事實本身的聳人聽聞。」
七星堡主搖搖頭,又是一聲苦笑道:「別逼我,老陰。不是老夫不肯說,實在是想說也無什麼可說的,同時,對這件事,老夫另有痛心之處,所以不願再提。」
頓了頓,仰臉又道:「但老夫可以告訴你一點,免得你老兒對老夫有所懷疑,那便是,從這兒偷走出去的,只不過是個年未弱冠的大孩子。」
鬼見愁冷冷地道:「唔,很奇,也很玄。」
七星堡主苦笑道:「不是嗎?」
鬼見愁冷冷地又道:「因為這事既玄且奇,所以老夫想知道再多一點。」
七星堡主仰臉道:「那就再告訴你一點吧:那孩子入關時對武功毫無所知,走出時卻以一種上乘掌法擊傷了本堡九鷹中的第五鷹。」
鬼見愁聽得一啊,目中奇光連間。
七星堡主不容他再開口,強笑著大聲道:「別問了,老兒,再問我不答啦!」
說著,一揮手,大聲又道:「不早了,來,咱們取經!」
聽說取經,司徒烈的心神,不禁為之一緊。
鬼見愁見七星堡主拒絕得詞堅意決,冷笑一聲,也便不再追問下去。
當下,但見七星堡主振聲一笑,身軀半轉,並起右手食中兩指,抬臂朝對面鐵壁上遙遙一點,格達一聲微響,手指遙點之處,竟有一塊尺許見方的鐵板應聲陷落,露出一個方形洞孔。
司徒烈閃目看去,洞孔內什麼也沒有。
他的心,立即猛跳起來,驚喜地忖道:啊啊,謝謝天,果然沒有了。
他移目急望鬼見愁,鬼見愁此刻臉上也是滿是疑訝之狀,再看七星堡主,他,司徒烈,怔住了。
七星堡主此刻的神色,竟是從容得跟先前沒有兩樣。
司徒烈不禁不安地忖道:這,這,這是怎麼回事呢?
這時,七星堡主指著洞孔,偏臉朝鬼見愁笑道:「看到沒有,老陰?」
鬼見愁嘿了一聲,冷冷地道:「我在看呢,堡主。」
七星堡主笑道:「看到了什麼嗎?」
鬼見愁冷冷地道:「老夫的眼睛可能有毛病。」
七星堡主笑道:「你看到的只是一個空洞,是嗎?」
說著,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鬼見愁微微一怔,司徒烈暗喊道:啊,不好,我歡喜得太早了。
但見七星堡主仰天諷刺地大笑著又道:「哈哈!老陰呀老陰,枉為你活到了你古稀之年,博得了長白王的美稱,想不到你老兒的腦筋,竟簡單得像個毛頭小子,哈哈,哈哈!」
鬼見愁嘿了一聲,臉色異常難看。
七星堡主的笑聲更響了,他毫不留情地大笑著又道:「陰兄,難道你連這個也不懂嗎?
咱們學武的人,就跟大夫一樣,除了武功方面須要講求精深獨到外,另一方面,更須考究望聞問切的四字功夫啊!」
長笑一陣,繼續嘲弄地道:「望是察顏觀色,聞是耳聰目明,問是場規行白,切是意控機先,要成為一代宗師,就像要成為一代名醫一樣,這四件事,可是缺一不可呢!」
脾脫而笑,又道:「假如陰兄注意到望字訣,先看看老夫的臉色,不就出不了笑話了嗎?」
說著,再度大笑起來道:「假如發現一元經已經不在,你想,陰兄,老夫會有怎樣的一副臉色呢?哈哈,哈哈,再說,那樣重要的東西,老夫會安置得如此簡單嗎?哈,哈,哈哈!」
意猶未盡地,整了整臉色,煞有其事地又道:「咱們平輩論交數十年,朋友之間有‘知必言,言必盡’之責,老夫痴長你老兒幾歲,多少算得是大哥身分,說你兩句,也算不了什麼,你老兒一向行走長白道上,很少來到中原,不知中原道上那些以名門正派自居的老鬼們,頂講究的就是這些細節,你老幾口舌之利,可以打個滿分,如能再把穩一點,那就沒得說的啦!」
從頭到尾,奚落得淋漓盡致。
鬼見愁的臉色由紅轉紫轉黑,默然無語,看不出是羞是怒。
七星堡主兒全滿足了。自卑的變態是偏激的驕狂,自尊受了損害的人,常千方百計地去損害別人的自尊以求發洩,七星堡主也許是受了散花仙子突然死去的刺激,他瘋狂地折辱著鬼見愁,幾乎忘了來此牢室的目的,好似打擊了鬼見愁,就為他自己掙回不少失去的顏面一樣。
司徒烈看了,很不順眼,但轉念一想,鬼見愁這人的口齒也很損,這樣也好,因果報應,迴圈不爽,像我師父游龍老人,正氣凜然,誰又敢這樣對待於他老人家?
「陰兄,現在看清楚!」
七星堡主口中揚聲招呼著,一步跨至壁前,伸手在洞孔內凝神撥弄了好一陣,看樣子,其中設定機關似乎相當複雜。
司徒烈見了,不安地忖道:看這情形,施大哥是否得手,倒真令人擔憂呢!
鬼見愁的臉色,漸漸回覆正常,這時,他目不轉瞬地望著七星堡主的一舉一動,從鬼見愁的眼神中,司徒烈彷彿看出了鬼見愁此刻內心有著很大的矛盾,他似乎急於看到一元經的出現,同時又好像希望一元經業已不翼而飛,好平復剛才的一口惡氣。
就在這個時候,室身突然發生一陣輕微的震動,室角那堆黴腐的稻草忽向兩邊一分,七星堡主倏而轉身,右手一抬一招,稻草散開處,一道精光閃閃的藍虹,其疾如電,直奔七星堡主咽喉要害,七星堡主哈哈一笑,接在手中。
七星堡主右手一握一放,向鬼見愁展掌笑道:「老陰,識得這個嗎?」
司徒烈凝目望去,七星堡主手掌上此刻託著的,竟是一隻小巧玲瓏,藍光燦然,長約三寸左右的燕子,卻看不出是什麼質地打造而成。
鬼見愁一瞥之下,臉色微變,訝聲道:「什麼?追魂燕?」
七星堡主哈哈一笑道:「陰兄果然好眼力!」
跟著,得意地一笑,又道:「除了崑崙丹靈子,當今之世,還有誰惹得起這隻小小的燕子嗎?」
鬼見愁眉峰微蹙地道:「你這是那兒弄來的?」
七星堡主哈哈大笑道:「哪兒來的?老命換來的!」
鬼見愁眉峰又是一蹙道:「你又幾時鬥過那個老毒物?」
七星堡主恨哼一聲,旋又哈哈笑道:「三十多年啦,那一年,老夫偶遊黃山,無意中發現一株三色靈芝,滿心歡喜,以為是不世奇遇,當下毫不猶疑,一把連根拔起,一口吞下,同時就地行功調息,誰知方將入定之際,忽聞耳邊風聲有異,差幸老夫尚非等閒之輩,原地一式‘倒數金蓮’,以毫釐之差,險險避過」
鬼見愁啊了一聲。
七星堡主搖手道:「別岔口,老兒,聽我說下去。」
跟著哼了一聲,這才恨恨地道:「老夫的脾氣,你老兒是知道的,那時候的老夫,比現在並好不了多少,當時,老夫遭此冷襲,認為是奇恥大辱,盛怒之下,一躍而起,抬眼一看,那個老毒物正站在老夫身前二丈之處,朝老夫嘿嘿冷笑不已。」
「那時候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
「他認識你嗎?」
「也不。」
「之後呢?」
「聽我說呀!」
「唔。」
七星堡主嘿了一聲,繼續說道:「我們只是互不知道對方是誰罷了,人的名字,樹的影子,那時候,武林中,有誰會不知道‘七星堡主’和‘黃山毒叟’這兩個日正當中的字號呢?」
微微一頓,又道:「可是,在那種情形之下,你老兒知道的,大家都把自己瞧得很高,誰也不肯先報字號,我問了一聲他是誰,他也問了我一聲,結果問了等於沒問,誰也沒有告訴誰。」
「之後呢?」
「之後,我責問他為什麼冷襲於我,嘿,你道他怎麼說?」
「他怎麼說?」
「他說:對付鼠竊之輩,一向如此!」
「他說你竊取三色靈芝?」
「一點不錯,他說那是他的。」
「荒唐!」
「換了你老兒也無法忍受吧?」
鬼見愁嘿了一聲,表示預設。
七星堡主高興地點點頭,又道:「那老兒做夢也想不到他狂我更狂,當時我冷冷一笑道:‘那就請看老夫對付冷襲者的報復手段吧!’」
「你們動了手?」
「老夫出手就打出陽陰盤旋手中的絕招。」
「陰毒陽烈?」
「一點不錯。」
「老毒物接得住嗎?」
「那就不得而知了。」
「這話怎說?」
「你猜猜看!」
鬼見愁想了一下,抬臉張目,點點頭道:「唔,我猜著了。」
七星堡主笑道:「說說看!」
鬼見愁偏臉側目,淡淡地道:「他沒還手,是嗎?」
七星堡主拊掌大笑道:「厲害,厲害!」
鬼見愁淡淡地又道:「之後呢?」
七星堡主臉色一整道:「俗語說得好,不開口的和尚,不曉得他懂幾部經。那老兒除了毒名震動天下之外,因為他始終沒有跟誰正面交過手,所以誰也不清楚他的功力到底如何?
說實在的,這也是老夫一直對他梗梗於心的地方!」
鬼見愁皺眉道:「他不惹你,你就放過了他?」
七星堡主搖搖頭道:「話不是這樣說。」
鬼見愁奇道:「應該怎麼說?」
七星堡主道:「這樣的,當時,老夫一招攻出之後,老兒眼中亮光一閃,疾退八尺,避過老夫一招,同時沉聲問道:你是冷敬秋?老夫當時得意地哈哈一笑,沒回他的話,老兒冷笑一聲,掉身就走了!」
鬼見愁道:「你沒追?」
七星堡主搖搖頭道:「沒有。」
鬼見愁又道:「為什麼呢?」
七星堡主道:「他來去的身法很奇。」
「你自忖追不上?」
「剛剛相反。」
「這又怎麼說?」
「意思就是,如果我追,他決跑不了!」
「嘿,實在是愈聽愈糊塗。」
七星堡主兩眼向上,悠悠地道:「那並不難懂。腳程快過老夫的人,不一定勝得了老夫,同樣的,老夫追得上的人,也不一定全能致勝。輕身術,只是武學中的一部分,輕身術上的造詣,決不能代表一個人在武功上的全部成就!」
微微一頓,臉仍向上,悠悠地又道:「不過,俗語說得好,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輕身術雖不能代表全部武功,但如欲依此度量一個人的武功到了何種程度,還是可以的。」
鬼見愁不禁插口問道:「難道說你從他身法上發現了什麼不成?」
七星堡主正臉張目,點點頭道:「是的,老夫發現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