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閻羅神色一動,但仍忍住沒有表示。
老人眉頭皺得一皺,旋即又展顏笑道:「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愚師於華陰附近廢了天山游龍門下那小子,並取了他的盤龍劍之後,因久慕長安風光,便往長安這方面行來,走到離臨潼不遠之處,天色已黑,愚師不想入城落宿,便想向荒野處找個僻靜地方調息,在官道西北一角,一座古林中,愚師發現一座敗落的道觀,越牆而入,正待進入主殿時,右側一間雲房中忽然露出一絲燈光,同時傳出一陣男女低低笑謔之聲,愚師心想:道觀中有女人,這是什麼話?一時好奇,立即閃身向雲房貼近過去。」
提到男女之事,玉面閻羅臉上馬上有了光彩。
「愚師行事,百無禁忌,不順眼的人,殺,合意的東西,拿,別人怎麼想,怎麼說,愚師一點也不在乎,恩師的觀點是:我活著,是為自己,不是為別人!」
玉面閻羅情不自禁地不住點頭,這種論調正合他的口味,一時間,竟將藥粉的事忘到九霄雲外。
老人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那時,愚師那樣做,別人看來也許以為下流,尤其是愚師這種有身分的人,但是,愚師並不這樣想,愚師以為」
老人盡在題外兜圈了,玉面閻羅心癢難熬,忍不住問道:「快說吧,師父,您結果看到了些什麼?」
老人不以為件地點點頭,又喝了一口酒,這才改了改語氣道:「憑師父的一身成就,房中人當然不能有所發覺,師父湊近窗前,自縫隙中往裡一看,房內僅有一燈一榻,別無長物,燈在床頭,床上正一絲不掛地擁臥著一對男女。」
玉面閻羅喉骨一動,嚥下一口口水。
「看室中陳設,可知道觀業已久無人住,那對男女顯然系借地苟合,師父覺得很有意思,便一聲不響地繼續看了下去。」
玉面閻羅的頭微微點了一下,好像說:「對對,不能驚動他們。」
老人抹抹長髯,津津有味地接著說道:「這時,但聽那女的低聲蕩笑道:‘真想不到你這樣不怕死。’男的也暖昧地笑道:‘能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何況此花非比凡花呢!’」
玉面閻羅神色又是一動,但依舊設有露出什麼表示……
老人繼續說道:「女的擰了男的一把,蕩笑道:‘少滑舌,將來一旦給那老魔知道了,看你怎麼辦?’男的笑道:‘你去出頭告發嗎?’女的笑道:‘很難說。’男的打趣道:
‘這就叫做天下最毒婦人心了!’女的笑著糾正道:‘不,這就叫玫瑰多刺’」
玉面閻羅失聲道:「什麼?」
老人抬眼詫異道:「什麼‘什麼’?」
玉面閻羅臉色一變,強笑道:「噢不,不師父,弟子是說,二人的對答相當風趣呢。」
老人點點頭道:「是的,相當風趣。」
玉面閻羅忍了忍,終於試探著問道:「師父,那女的生做什麼模樣?」
老人搖搖頭道:「因有男的蔽著,看不清楚。」
玉面閻羅勉強笑了笑道:「好的,師父繼續說下去吧。」
老人又喝了一口酒,接道:「二人笑謔了一陣之後,動作漸漸猥褻起來,癲狂途中,女的忽然喘息著顫聲低喊道:‘讓……讓我們……一起死吧。’」
玉面閻羅嘴角微張,臉色也有點蒼白起來。
「男的也喘著道:‘等等……會死的……心肝。’」
「女的忙道:‘不,奴是說真的。’男的一怔,旋又笑道:‘好的,心肝,怎麼個死法,你說吧!’」
「女的喘道:‘奴身邊帶著神仙和合散,你不是不知道。’男的又是一怔,女的接著喘道:‘敢麼?少主,我的好少主’」
玉面閻羅驀地又是失聲一啊,發覺失態,已是不及。
老人瞪眼問道:「怎麼啦?你?」
玉面閻羅掙扎著強笑道:「沒有什麼?師父。」
頓了一下,忍不住又問道:「那男的,咳咳,怎麼樣個人?答應了沒有呢?」
老人搖搖頭道:「也沒看清楚。」
玉面閻羅重又問道:「結果呢?」
老人哼了一聲道:「結果?師父沒有讓他們有結果,師父我,就是這脾氣,一生之中,只希望別人痛苦,而不願別人快樂,師父的快樂,就是眼睜睜地望著別人忍受痛苦!」
又哼了一聲,接著得意地道:「看到這裡,師父覺得再看下去也無意思,為了滿足另一種刺激,師父乃暗這本門大漠神功,隔窗曲指一彈,一縷勁風徑奔那男的脊尾‘胞育’死穴,指風至處,男的像出水鮮蝦弓身一跳,便即委然氣絕。」
「師父哈哈一笑,拍開窗門,飛身進入。」
「女的一聲尖呼,雙手推開身上男屍,裸身一躍下地,她倒還知趣,知道師父身手奇高,絕非敵手,翻身跪倒,顫喊道:‘但求饒命,隨便前輩’」
玉面閻羅嘖地一聲,又咽下一口口水。
好像說:「真可惜碰上那場面的不是我。」
他艱澀地忙問道:「之後呢?」
老人微微一笑道:「她言下之意,師父並非聽不懂,但師父為人雖然不拘細節,對女色一道卻是毫無興趣。」
玉面閻羅又問道:「所以師父沒有?」
老人又是微微一笑道:「沒有,真便宜了那女人。」
玉面閻羅脫口嘆道:「便宜?真是可惜。」
老人睨視了他一眼,笑道:「要是你小子早認識師父幾天就好了!」
玉面閻羅俊臉一紅,老人笑接道:「她見師父無動於衷,以為生路已絕,竟伏地哀哭起來,師父舉起的手,終於忽然放下,心想:殺乾淨了,多掃興?師父這樣一想,便踢了他一腳,笑喝道:‘小淫婦,饒你一命,滾吧!’」
「她一呆,起身就去撈取衣服,師父又喝道:‘不,光著身子!’」
「她哀怨地瞥了師父一眼,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手一動,忽自衣袋內滾落一隻小小玉瓶,那玉瓶對她似乎十分重要,她偷看師父一眼,伸手便欲拾起隱藏。」
「師父目力何等銳利,當下喝道:‘什麼東西,拿出來!’」
「她顫聲求道:‘老前輩,您好事做到底吧,我們是邪道中人,交合之前為求最高境界,都在事先服下一種烈性春藥,事後不服此散,一定要得‘花瘋’。」
玉面閻羅皺眉自語道:「有這種事嗎?我怎沒聽說過呢?」
身體一震,口喊不好,猛然抬頭道:「糟了,她那是在做作,師父,咱們酒中就是她五瓶中的藥麼?」
老人瞪眼道:「大驚小怪做啥?聽師父說完!」
玉面閻羅臉色大變。
老人卻不在意地接著說道:「師父一聽,大大樂開了,當時心想:放你走,實在太便宜些,讓你得上‘花瘋’,倒也不錯。」
「師父雖然決定了,但未立即表露出來。」
「當下只向她問道:‘哦,有這樣的嗎?’她哀聲道:‘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好瞞您老人家的了,請您老人家高抬貴手吧!’」
「師父又問道:‘這是一種什麼藥?’」
「她說了一個藥名,由於聲音太低,師父沒有聽清,也懶得重問,卻又道:‘這種藥有什麼好處,你倒說說看!’」
「她說:‘此藥系以靈芝、何首烏、金錢蓮等數十種名貴藥材,用百花清露調變而成,功能寧神,益氣,培元,練武的人服了,更能增長功力。’」
「師父已經說過,師父一生,除武功外,最感興趣的,便是各種靈丹丸散,現在聽了,哪還肯輕易放手?當下喝道:‘給老夫看看。’師父接到手中後,偷眼一瞥她的神色,知道她所言不假,而且師父對各種藥物也研究有素,一聞瓶中香氣撲鼻,更是愛不釋手,於是往懷中一揣,大笑道:‘現在快滾吧!’」
老人說完,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顯得好不開心,這時玉面閻羅卻臉色煞白,額上冒出汗珠,老人詫異地道:「你怎麼啦!孩子不舒服麼?」
玉面閻羅苦著臉道:「肚子有點痛。」
老人哈哈大笑道:「肚子痛?師父還以為什麼呢?小事小事,大概是受了風寒,快點喝酒,喝不好,師父再給你藥吃。」
玉面閻羅苦笑道:「已經夠啦。」
老人翻眼問道:「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玉面閻羅苦笑道:「毛病就出在酒上呢。」
老人勃然怒道:「放屁,師父喝得比你多,怎麼還好好的了’玉面閻羅苦笑道:「師父功力深厚,發作當然要遲些了。」
老人注視了玉面閻羅片刻,精目滾動,好似信心也已動搖,玉面閻羅臉色愈加難看,這時他咬牙向老人道:「師父,讓弟子看看那藥粉好麼?」
老人懷疑地道:「你也能辨別藥性?」
玉面閻羅無可奈何地道:「先給弟子看看,等會弟子再向您報告。」
老人搖搖頭道:「光了!」
玉面閻羅喪著臉道:「師父再回想一下那藥的名稱吧!」
老人想了一下,皺眉道:「想不起來了,只記最後一個字好像是個‘皇’字。」
玉面閻羅一呆,老人又道:「你說你識得藥性,碗底也許還有沉澱,何不取出查驗一下?」
玉面閻羅聞言恍然,慌忙捧起酒碗迎光看了許久,又用指頭括了幾括,放在鼻端聞了一陣,驀地一跌腳道:「完了,咱們師徒都完啦!」
老人微現不悅地翻眼道:「在師父跟前放穩重些!」
玉面閻羅臉呈死色,毫無顧忌地作哭聲道:「什麼‘皇’不‘皇’,黃呀!」
老人迷惑地道:「什麼?」
玉面閻羅喪著臉道:「什麼黃?‘百花黃’!」
老人仍似不解地道:「百花黃是什麼東西?」
玉面閻羅沮喪地搖搖頭,無力地道:「算了,咱們都挨不過兩個時辰,說出來又有什麼用?」
老人哼了一聲,跟著冷冷一笑,同時又自懷中摸出一隻藥瓶,倒出兩顆褐色藥丸,一顆自己服下,將另一顆丟給玉面閻羅道:「老夫偏不信邪,你再服下這個看看。」
玉面閻羅自忖左右難達一死,當下也就無可無不可地苦笑著檢起一口吞入腹中,說也奇怪,藥力所及,一股辛辣,腹痛忽止。
他張大眼睛,好奇地問道:「師父這是什麼藥?」
老人得意地哈哈大笑道:「an何?師父自稱‘天下第一奇人’,不算過分吧?」
玉面閻羅喜色一現即失,黯然搖頭道:「不行,還是一樣」
老人愕然道:「怎麼?腹痛仍未停止?」
玉面閻羅苦笑道:「弟子不是指這個。」
老人似乎益發不解地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玉面閻羅苦笑道:「據弟子所知,百花黃的解藥只有回春丸一種,其他任何靈丹仙藥,也只有收效一時,遲早還是免不了毒發身死。」
老人噢了一聲道:「對了,百花黃到底源出何處,你還沒說呢。」
玉面閻羅仰臉苦笑道:「師父難道沒聽說過百花教麼?」
老人愕然道:「百花教遠在苗疆呀!」
玉面閻羅又苦笑著道:「以前是的。」
老人又問道:「現在呢?」
玉面閻羅又苦笑道:「現在總壇在金庸。」
緊接著,又苦笑了笑道:「總壇之下,設有‘梅’‘蘭’‘玫瑰’牡丹’四分壇,其中玫瑰分壇設在臨潼,師父所說的那女人,可能就是玫瑰壇主本人呢!」
老人徵了怔,驀地發怒道:「剛才你為什麼不說?」
玉面閻羅苦笑道:「說也太遲了。」
老人懷疑地追問道:「百花教的一切你怎知道得這樣清楚的呢?」
玉面閻羅暗忖:你這糊塗老鬼,自己送命也還罷了,偏偏又要來拖我姓蕭的下水,真是可恨之至!
眉頭一動,忽然心生一條惡計。
他想:「我之所以跑到長安來,純屬一種心虛的謹慎措施,論實際,我跟百花教的關係,根本就沒有斷決。再說我出來也並沒有多久,現在趕回去,隨便扯個謊就行。而且教主身邊那個‘司藥’的‘花婢’一直跟我眉來眼去,我只要給她一點顏色,弄顆把‘回春九’還不是易如反掌麼?」
他想到這裡,又暗哼道:「你這老鬼雖是無意害我,但我平白受你之累,此怨卻不可不報,事到如今,你老鬼說得好:人活著就是為了自己。小爺也顧不得許多了,抱歉之至,你老鬼就在長安附近找塊墓地吧!」
他雖然有了這種陰險的決定,但卻有一件事令他相當煩惱。
那便是他深知百花黃的毒性非常劇烈,老鬼為人自負太甚,他剛才那顆褐色藥丸的效力究竟如何?這一點可倒要先弄弄清楚!
此去金庸,並非一二天的路程,萬一中途便發了毒,死在半路上,豈不冤哉?於是,他裝出一副無心答腔的痛苦神情,唉唉地嘆了一陣,然後嗄聲反問道:「師父,您那顆藥丸真能起死回生嗎?」
老人一直在望著他,這時遲疑了一下說道:「師父那種藥叫做‘萬毒降’,能解天下萬毒。不過,百花教主那傢伙,師父早就有個耳聞,據說他隱跡苗疆數十年,成就相當驚人,尤其在‘淫樂’跟‘毒藥’的調變方面,成就更是空前絕後,如果百花黃真個是出自他親手調變的話,那就非常難說了。」
玉面閻羅聽了,臉色大變。
老人低頭沉吟著沒有看見,這時抬起臉來又道:「不過師父充分自信,萬毒降對百花黃之毒縱然不能徹底根除,但至少在三二個月之內」
玉面閻羅急急介面道:「不會發作是不是?」
老人點點頭,玉面閻羅心中一寬,暗哼道:「好極了,老鬼,你就死在這句話上啦!」
老人望著他,又催道:「你還沒說呀,百花教的一切你怎那樣清楚的呢?」
玉面閻羅肚裡搗鬼,表面上卻始終聲色不露,他所欠缺的,便只是老人這項保證,至於如何將老人擺脫,他早就成竹在胸了。
現在,是他開始表演的時候了。他先故意嘆了口氣,搖搖頭,數度欲言又止,然後驀地跳了起來道:「啊,該死,我真該死!」
一面喊,一面狠命地敲著頭額,好似恨不得要把它敲破一般,喊得兩聲該死,又故意喘著蹲身張手撐地,引頸急急問道:「師父,三個月,真的麼?」
見老人愕然地點了點頭,他這才又跌坐原地,深深吐了口氣,嘆道:「唉唉,我昏啦,差點誤了大事,我,我一直在想著咱們挨不了幾個時辰,卻放著一條活路不走」
說至此處,又故意以一聲長嘆頓住。
老人望著他,怔怔地道:「你這是怎麼回事?」
玉面閻羅仰臉裝做不勝激動地道:「怎麼回事?咱們有救啦!」
說著,猛將一塊金牌塞入老人手中,下巴一抬,好似說:「看這個吧!」金牌正面是一幅百花圖,反面橫鐫著「第五少主」直鐫著「蕭明」幾個篆字。
老人看過手中金牌,仍甚不解地道:「你也是他們的人?」
玉面閻羅故意整整臉色道:「記得嗎?師父,你目前在臨潼道觀中所見到的那個男的?
那女的喊他什麼?喊他少主是不是?對了,少主,百花教中現有少主五名,弟子便是那最後一個!」
老人愕然道:「你再說清楚些。」
玉面閻羅乃又作感嘆狀道:「師父很少到中原來,中原武林的動態,師父當然不甚清楚羅,遠在數十年前,百花教主陰陽秀才就想跟七星堡主爭奪‘武林第一人’的榮銜,後因自知不敵,便隱去苗疆,直到年前,方捲土重來。
訊息傳入七星堡,七星堡主便派人四下打聽,證實了確有其事之後,因弟子在三煞中比較活躍,立即指派弟子前往該教臥底。
百花教主被弟子捏造的一番謊言騙過,不但立予收錄,且榮獲列於少主之位。
他因弟子原是七星堡的人,便又派弟子藉巡視各分壇之便,打探七星堡中的動靜,弟子目前自臨潼玫瑰分壇巡華出來,因慕長安文物之盛,是以特別繞道一遊,想不到,想不到有幸又遇上恩師您老」
玉面閻羅說到這裡,老人忍不住岔道:「你既是教中人,怎又會對百花黃怕成那副樣子呢?」
玉面閻羅又狠狠地敲了兩下腦袋,說道:「我罵我該死,就是為了這個呀!」
緊接著,臉色一整,又道:「您不知道,師父,在百花教中,百花黃向來只用於犯規的花女,毒性強烈無比,服用一小撮,兩個時辰之內,就會受盡慘痛而死,弟子因深知此藥之威力,驟受打擊之下,心膽皆裂,以致全然沒有了主意,要是早曉得師父的萬毒降能逼住藥性達三個月之久,弟子又何至於慌成那樣子呢?」
老人點點頭,玉面閻羅接著又道:「所以說,咳,現在的問題就單純了!」
老人頭一抬,玉面閻羅忙又接道:「本來呢,咱們師徒可以一齊趕往金庸,師父等在洛陽,待弟子從教中取得解藥後,再送給師父服用,但師父威儀超人,百花教在關洛一帶又勢力極大,耳目極多,那樣做,一旦引起教主注意,就可麻煩了!」
老人眼皮眨動了一下,好像說:「依你又該怎麼做才算妥當呢?」
玉面閻羅故意苦思了許久,始抬臉正容道:「此去金庸路程雖然不近,但弟子自信腳程尚不太慢,約有十天光景,便可打個來回,師父預備在什麼地方等候,咱們先決定一下,以便到時在約定的地點碰頭,師父以為如何?」
玉面閻羅說這番話時,詞色誠摯動人,心頭卻在打鼓,詎知老人聽了竟不住地點頭,好像說:「這樣也好。」
玉面閻羅心下暗哼:老鬼,你並不怎樣精明呢!
他為了穩紮穩打,故意又裝出一副依戀之色,低聲道:「這只是弟子的一種顧慮,其實弟子也實在捨不得剛拜門下遽又分離,師父自己決定好了,假如師父以為無須這樣謹慎,咱們不妨就一起動身。」
老人仍沒開口,僅搖了搖頭,好似說:「那倒不必,能謹慎何不謹慎些?」
玉面閻羅又在心下暗哼:老鬼,那麼你就死定啦!
此刻的他,心中猛跳,恨不得立即破空飛去,但為了不令老人起疑或臨時改變主意,他緩緩立起身來,先向老人磕了頭,然後黯然神傷地低頭向殿外走去,走到殿口,更回頭作不捨狀地偷瞥了老人一眼,問其用意,也不過旨在察看老人的動靜罷了。
老人揮揮手道:「你去罷,孩子,快去快回。」
玉面閻羅不得不應付道:「師父還有什麼吩咐麼?」
說話完,腳下已經蓄勢待發,只須老人頭一搖,他就可以裝作心急如焚的樣子縱身上殿去了。
可是,老人卻忽然望著他沉吟起來。
老人那樣子,好似有話要說,這樣,他又不得不忍耐著熬過一刻兒了,俗雲度日如年,如用以形容此刻玉面閻羅的心情,恐怕還不夠萬一呢。
老人想了片刻,這才緩緩抬頭,撫著長髯道:「吩咐也沒有什麼可吩咐的,不過,孩子,你得記著,如果解藥到了手,在沒回到師父面前之前,千萬不可自己先服,知道嗎?」
玉面閻羅暗籲一口氣,連忙點頭應道:「這點禮節,弟子當還知道。」
口裡這樣說,心底笑罵道:真是老天真!
老人搖搖頭,慢吞吞地又道:「那倒不是禮節的問題。」
玉面閻羅脫口問道:「什麼問題呢?」
老人夾了一筷子冷菜,一面吃,一面說道:「你先服了,師父就見不到你啦。」
玉面閻羅心頭撲通一跳,臉色大變,他以為老人已窺破了他的心機,不由兢兢地試探著道:「師父,您,您怎能這,這樣說?」
老人頭也不回地道:「師父是為了你好。」
玉面閻羅暗罵道:見你的大頭鬼!
這一來,他的心又定了,他以為老人在恐嚇他,心想:老子這一去,不啻龍歸大海,饒得你老鬼真是天下第一,老子不跟你碰頭,你能怎麼樣?天下之大,老子找個避難的地方難道還怕找不到麼?
他離去之心,更急了。
但這是最要緊的關頭,心中再急,也不能稍露浮躁,他仍必須待對方作了決定性的表示之後,方可離開。
老人放下筷子,轉身向外,繼續說道:「孩子,你不明白師父的話麼?好,你走過來一點。」
玉面閻羅腳下如千斤之重地向前移了兩步,老人接著說道:‘藥典雲:‘毒之險絕者,以毒攻之’。師父的萬毒降,便是根據這種原理配成的。它的成份包括毒蛛、毒蜍、毒蟒、虺尾、鶴項等百毒之精,用以解毒時,它是妙品,若無毒之人服了,它卻又是毒品,其毒之烈,可能比百花教的百花黃有過之而無不及!」
玉面閻羅一呆,老人頓了頓,又繼續說道:「現在,咱們腹中先有百花黃,後有萬毒降,兩毒相持,當可無害,但如百花黃的毒性一旦解除,只剩下萬毒降的話」
傲然地笑了笑,又道:「哼哼,你說吃了百花黃只能熬兩個時辰是嗎?嘿,萬毒降呢?
一頓飯的時間也用不了!百花黃毒發時情形如何,師父不知道,但萬毒降卻比錯骨分筋的滋味還要難受得多多!」
玉面閻羅的心冷了,老人自顧自地說下去道:「師父早告訴你了,師父是天下第一奇人,師父所謂的‘奇’,並非單指武功,這一次,算是師父失算,將來有機會,就在用‘毒’方面,師父也少不了要跟百花教主比上一比,孩子,你等著瞧好了!」
最後揮揮手道:「好了,現在去吧!」
玉面閻羅呆若木雞,他想:去,現在還去個屁!
一切出乎意料之外,他做夢也想不到他竟像被罩在一面大網之中,左衝右突,自由的藍天始終是可望而不可及。
全部心機,至此全成了白廢。
老人說完本已回過頭去,這時又轉了過來詫異的道:「沒有聽到?師父說你可以走了呀!」
玉面閻羅真不愧武林中一代奸才,身處如此奇窘局面之下,居然由一冷汗中蒸發出一股靈機,當下他做作地就地跪倒,佯發顫聲道:「弟子年輕,做事常不免冒失,要非師父關切說明,一時為了求生心切,很可能真會將解藥服用,細想起來,弟子這條命,全是恩師所賜呢!」
老人一怔,旋即不悅地道:「你剛才不是說你自能理會得麼。這樣說來,你簡直是口是心非了?」
玉面閻羅迅忖道:這條罪名並不太大,認了吧!而且老鬼既已起疑,樂得就此趁風轉舵,要不然我一個人取到解藥又要跑回來,勞動雙腿事小,而且夜長夢多,現在彼得我而甘心的人不止一個兩個,萬一碰上冤家對頭可也麻煩,倒不如拉上老鬼一齊做個護符,還比較來得安全些。
於是連忙以頭碰地,口發悲聲道:「原諒弟子吧,師父,不,師父,您該可憐弟子啊。
您不知道的,師父,弟子自七歲那年就被七星堡主收養後,由於七星堡主有著一妻七妾,又為了爭取‘武林第一人’的威名,當年在武林中奔波,因此弟子一直未曾受到過良好教養,就連弟子目下這點不成氣候的武功,也還是當年堡主髮妻‘白夫人’代他傳授的,師父,您想想看,弟子,弟子的身世是不是值得憐憫?」
說著居然聲淚俱下,接著更「泣」道:‘師父’咱們還是一起去金庸吧,似弟子這等幼稚而糊塗,來回路上難免有甚差池,弟子死不足惜,要是誤了師父您,弟子,弟子就罪大莫贖啦!」
老人外表雖嚴,卻似是性情中人,這時揮手喝道:「起來,以後記住也就是了」
又五天之後,洛陽北城一座破廟裡來了兩位不速之客。
年輕的一位,年約三旬上下,一身勁裝,五官端正,只是雙目閃爍不定。
年老的一位,相貌非常奇特,發如銀絲,須卻濃黑如漆,一張紫膛臉,高鼻樑,劍眉,虎目,雙睛灼灼如電。
他們就是玉面閻羅跟自稱「天下第一奇人」的美髯劍客師徒,自是毋須交待的了。
到達時是黃昏時分,老人揮手道:「這就馬上去吧,要小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