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候,黑臉大漢和中年文士又一度雙雙攻至。
紫衣少年似乎完全未將這兩名敵人放在心上,這時就像趕蒼蠅似的,左臂微微一拂,單足支地,上身略傾,一式風中擺柳,身形左右一晃,便將兩人之攻勢輕描淡寫地化解於無形。
黑臉大漢和中年文士這種或前或後,或左或右的夾擊戰術,看上去雖然凌厲無比,但是,很明顯的,這種戰術也有著一項致命的短處。兩人無論分從前後或左右攻上來,被攻擊之目標,始終只有一個,這個中心目標一旦於眼前忽然消失,或是在拳掌將及未及之際,突然移動方位,合擊之雙方,如不能控制得恰到好處,便有自我互殘之虞!
好在黑臉大漢剛才第一次出手時,已經受過一次教訓,這時自然不會再蹈覆轍。
不過,兩人之夾擊雖未奏效,卻為灰衣道人帶來可乘之機。
灰衣道人一把抓空,為防紫衣少年還擊,身形落地,足尖一地,斜側裡挪出七八步,方才一個兜旋,轉身回頭。
灰衣道人轉過身來,適值紫衣少年方將黑臉大漢和中年文士之攻勢化解開去,一式風中擺柳,餘音尚未盡了,身形仍在晃動著,支援著整個身軀的,也仍然只是一隻右足。
灰衣道人自然不肯錯過此一千載難逢之良機,身形一弓一放,全身離地彈出,雙掌一翻一吐,猛向紫衣少年後心拍去!
灰衣道人這種合劍取人之舉動,當然不夠光明。
不過,話也難說得很,對方手中那口寶劍,本來屬他所有,要想物歸故主,也只好暫時從權了!
可是,沒想到紫衣少年竟好似全身都生著眼睛一般,這時不閃不避,直至掌風臨身,方有如被狂風吹折的大樹一般,突然向前撲倒,口中同時笑喊道:「第二合!」
風過,音了,紫衣少年也跟著於原地長身而起!
灰衣道人先還矜持著自己武當八子的身份,惟恐出手之際失了分寸,如今臉皮既已撕破,自然用不著再存顧忌。
當下一不做二不休,袍袖一揚一掃,索性以武當絕學「大羅十八散手」中一式「雲封紫府」,提足十成功力,迫出一股罡風,向紫衣少年湧逼過去!
紫衣少年微微一笑道:「好得很,第三合!」
雙臂一抖,凌空拔起三丈許,容得足底罡風過盡,悠悠然復於原地飄落,姿勢不溫不火,美妙至極!
黑臉大漢和中年文士見「武當人子」之一的「蒼鷹子」已經動了真火,全為之精神大振,兩人不待招呼,雙雙一聲大喝,分從左右兩邊,再度向紫衣少年成燕尾式躍撲過去!
紫衣少年待兩人拳拳堪堪沾及衣邊,方始全身後仰,以一式金鯉沃龍門向後疾射而出。
只是這一次紫衣少年顯然未將後退之方向選對,最後身形一落,竟然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灰衣道人身前舉手可及之處!
灰衣道人輕輕一嘿,右掌一揚,閃電劈下!
「第四合!」
等到灰衣道人發覺上當,紫衣少年已然長笑著有如一陣風似的滑去七八尺外!
接著,四條身形,此起彼落,掌風呼呼,叱喝連連,一時之間,也無法去分辨那一條身形系屬何人所有。
惟一能夠分辨清楚的,是紫衣少年不斷髮出的一聲聲長笑!
「第五合……」
「第六合……」
「第七合……」
「第八合……」
「夕陽無限好,哈哈……第九合……所剩無幾矣!好,這是最後一合了……好,第十合……唉!可惜。這兩位朋友,害你們辛苦了大半夜,如今十臺之約已滿,兩位也可以上路啦!」
跟著,只見藍虹一閃,然後是一片血光。再接著,掌風、叱喝,統歸寂然!
紫衣少年終於使用了他手中那口降龍劍,不多不少,只是一劍!
鶉衣老丐默默轉過身來,準備離去,紫衣少年從後笑喊道:「這位老人家打算走了嗎?」
鶉衣老丐緩緩轉過身來,側目冷冷道:「少俠是不是有意也將我老叫化留在這座雙妃墓前?」
紫衣少年從容走過來,笑了笑,說道:「在下意思是說:您老也是今夜的問罪者之一,要如果就這樣一走了之,豈不是太便宜了在下嗎?」
鶉衣老丐把鼻中哼了一聲道:「就是砍了我的頭,我要飯的仍然得說一聲老弟這種作風,我要飯的看不慣!」
紫衣少年揚臉一哦道:「哪點看不慣?」
鶉衣老丐用杖尖朝墓前那三具屍體一指道:「他們這三個傢伙,一個嗜殺、一個好色、一個不守玄門清規,總而言之,全都死有餘辜,你老弟這樣打發他們,大體上說來,並無若何不當。只是我老叫化不得不請教你老弟的是,俗雲:罪莫大於死!你老弟又何以一定要將他們逗夠了才下手?」
紫衣少年輕輕一哦,想加以解釋,不知是何原故,忽又改變主意,含笑乾咳了一聲道:
「咱們換個話題談談如何?」
未待鶉衣老丐有所表示,目光一注,笑著接下去道:「假使在下沒有猜錯,長老這次降貴纖尊,大概是為了貴幫洛陽分舵門前那一行粉筆大字來的吧?」
鶉衣老丐寒著面孔道:「不錯!聽說是分舵中兩名白衣弟子,因為不知道天高地厚,在背後喊了你老弟一聲‘浪蕩公子’,你老弟便在該分舵門前寫了一行大字:「謹謝惠號,必將有所相報!」要飯的得到這個訊息,認為事態相當嚴重,方才湊上這場熱鬧,想你老弟總不至於將敝幫兩名白衣弟子的戲言放在心上吧?」
紫衣少年側目微笑道:「長老想不想知道那句留言的真正含義?」
鶉衣老丐仰臉道:「看到老弟今夜之身手,要飯的覺得已經無此必要;憑你老弟這一身武功,隨時均可任意施為,要飯的回去準備兩口棺材就是了!」
「長老認為事態真的會如此嚴重?」
「我老叫化行事,一向度德量力!」
紫衣少年聳聳肩胛,無可奈何的苦笑了一下道:「既然長老有著這種想法,在下也沒有什麼可說的,只好話到此處為止了!」
鶉衣老丐不再接腔,身軀一轉,大步向山外走去。
詎知向前沒有走上多遠,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似是一件什麼東西由背上掉在地下。
老丐回頭一看,目光所及,不禁當場一呆。
月色下,只見一本黃皮小冊子,正被山風吹得注霍欲飛,赫然正是剛才那名黑臉大漢所想索討的「太祖拳經」!
抬頭再看那名紫衣少年,早已人如黃鶴,走得不知去向!
第二天,未牌時分,在洛陽東城門附近,一條熱鬧的大街上,兩名神情鬼祟的中年漢子,正在一邊向前走,一邊低聲交談。
這時只聽左首那名漢子悄聲說道:「剛才在中州茶園,那傢伙的一番話,老大聽到沒有?」
右首的那名中年漢子點點頭道:「是的,照這樣看起來,那小子無疑仍在城中,只是不知道這小子每天究竟都在那裡落腳。」
左首的那名漢子道:「有人說是萬花樓……」
右首的那名漢子搖頭道:「靠不住,這小子到處生事,仇家遍地皆是,要讓人知道他每天都歇在一個固定的地方,有十條命也不會活到現在!」
左首的漢子嘆了口氣道:「奶奶的,這五百兩銀子真他媽的難賺!」
右首的漢子也跟著嘆了口氣道:「可不是?‘塞北人熊’和‘憐香秀士’這兩個傢伙姑且不去說他,連‘武當八子’之一的‘蒼鷹子’結果都弄得劍失人亡,想想委實令人寒心。
當初要早知道這小子如此可怕難纏,就是換成五百兩金子,也不會有人去攬這種差事。」
左首的漢子又嘆了口氣道:「不過,話得說回來,我們這次受僱尋訪這小子,並非要跟這小子算賬拚命,只要找到了人,銀子便可到手,能將小子誘去指定的地方,還可以再領三百兩紅賞,像這樣的差事,苦雖苦了點,卻談不到什麼風險,說起來其實也幹得。」
右首的漢子皺了皺眉頭道:「我始終弄不明白的是,我們那位楊大莊主,平常時候,一錢如命,如今為了這小子。竟肯大把大把的拿出銀子來,真不知道到底是何用心?」
左首的漢子道:「因為這小子是奇士堡的二少堡主啊!」
右首的漢子冷笑道:「二少堡主?嘿嘿,算了吧!在奇士堡第二代的三兄弟之中,就數這小子頂頂沒出息。據說他那位老大和老三,沒有一個像他;兩兄弟從小就有向上之心,這幾年來,在該堡‘甲子’、‘乙丑’、‘丙寅」、‘丁卯’等四位奇士的悉心指點之下,兩兄弟之藝業,更是突飛猛進。只有這小子,遊手好閒,不務正業,自被老子逐出家門以來,就像孤魂野鬼似的,四處飄泊,好事沒幹一樁,吃喝玩樂,倒成了能手。我們那位大莊主要是想藉這小子的關係,去達到巴結奇士堡的目的,豈非在做春秋大夢?」
左首的漢子道:「是啊!這小子雖說是奇士堡的人,但跟他老子的關係,早已名存實亡,我們那位大莊主,他又不是不知道……」
右首的漢子沉吟道:「我看這裡面也許另有文章。」
左首的漢子惑然道:「什麼文章?」
右首的漢子搖搖頭道:「關於這一點,小弟一時也說不上來。只是,小弟總以為我們那位楊大莊主要找這小子的目的,顯然絕不是為了想跟奇士堡攀交套近!」
兩人繼續向東城方向走去,一時誰也沒有再開口,似乎都在默默揣忖著他們那位楊大莊主尋訪奇士堡這位二堡主的真正用意。
走了沒有多遠,左首那名漢子彷彿想起什麼似的,忽然向右首那名漢子低聲問道:「有一件事,老大看出來沒有?」
右首的那名漢子轉過臉來道:「什麼事?」
左首的那名漢子壓著嗓門,顯得甚是神秘地低聲說道:「小弟敢跟你老大打個賭,賭我們那位楊大莊主這次在這小子身上的花費,決不是他姓楊的自己掏腰包!」
右首那名漢子怔了怔,說道:「你怎麼知道?」
左首那名漢子得意地一笑,正想要說什麼時,忽然神色一動,驀地停下腳步,將右首那名漢子伸手一攔道:「老大快聽」
就在這時候,對面一座酒樓上,朗朗然傳來一陣歌聲:
不佔龍頭逃
不入名賢傳
時時酒聖
處處詩禪
煙霞狀元
江湖醉仙……
歌聲至此,戛然而止。跟著是一陣疏疏落落的喝彩之聲!
兩名漢子屏息聽完這陣歌聲,臉上全都不自禁的油然流露出一片狂喜之色。
古首那名漢子用手一推,促聲說道:「走,是那小子,不會錯的了!」
於是,兩名漢子胳膊搭著胳膊張望著穿過街心,向對面那座酒樓,急匆匆地走了過去。
當這兩名漢子走進酒樓,正擬舉步登梯之際,忽聽身後有人招呼道:「是錢老大和文老九嗎?」
錢、文二人聞聲一驚,雙雙止步轉頭望去。
發出招呼的,是兩名勁裝漢子,這時正坐在樓梯旁邊的一副散座上,只是兩人面前桌子上空無一物,似乎也是剛到不久。
錢、文二人看清兩名勁裝漢子的面貌,心底下雖然一萬個不高興,但表面上卻又不得不敷衍一番。
文老九故作驚喜之狀,失聲道:「啊!原來是詹鏢頭和嶽鏢頭,久違,久違,兩位不是在等朋友吧?」
那個被喊做詹鏢頭的漢子連忙說道:「不是,不是,兩位來得正好,來,來,來,這邊一起坐,這邊一起坐,老嶽,你將凳子搬一搬……」
錢、文二人弄巧成拙,只好硬著頭皮走過去。
兩人坐下後,那位嶽鏢頭問道:「兩位還沒有用過飯吧?」
錢、文二人聞言不禁一怔。假如已經用過飯,還來飯館幹什麼?兩人由於做賊心虛,現經對方這樣一問,不由得心底升起一片疑雲:我們來此之用意,難道已給這廝看穿了不成?
好在他們並不將這兩名武揚鏢局的鏢頭十分放在心上,當下由錢老大咳了一聲,向兩人反問道:「兩位用過沒有?」
詹鏢頭聳聳肩胛,苦笑了一下道:「我們嗎?不用提了,說起來只有使人慚愧!」
錢老大微微一呆道:「詹兄這話怎講?」
詹鏢頭朝頭頂上指了指道:「兩位在進門的時候,有沒有聽到一陣歌聲?」
文老九搶著回答道:「聽到了,怎麼樣?」
詹鏢頭低低哼了一聲道:「我們兩個便是為這位大少爺當跟班來的!」
文老九故意露出吃驚之色道:「詹兄是說……」
詹鏢頭輕輕嘆了口氣道:「除了我們那位浪藥公子,還會有誰?」
錢老大眨著眼皮道:「這小子跟貴局……」
嶽鏢頭悻然接著道:「什麼淵源也沒有!他在晌午時分跑進局子,人往櫃上一靠,一句廢話沒有,爽爽氣氣地開門見山:‘局主呢?找來陪小爺喝酒去!’」
文老九這時一面盤算著五百兩銀子到手之後的用途,一面搖頭嘆氣道:「真是無妄之災!」
詹鏢頭苦笑著說道:「花幾兩銀子,倒是小事,只是這份閒氣,實在叫人難以忍受。望重天下的奇士堡,竟會有著這樣一位二少爺,真是說來使人難以置信!」
錢老大無心再聽這些廢話,當下向兩人提議道:「既然兩位也還沒有用過飯,這就一起上去,由錢某作東,一道兒喝上幾杯如何?」
詹鏢頭搖搖頭道:「盛情心領,兩位請便吧!」
錢、文二人不再客氣,起身拱拱手,雙雙登樓。
此刻樓上大廳中,由於時已過午,只散散落落的坐著十來名酒客。
在大廳中央的一張八仙桌上,那位浪蕩公子令狐平,這時看上去似乎已經有著六七分酒意。
分別坐在這位浪蕩公子上下首的,是一名禿頂老者,和一名中年壯士。
錢、文兩人認得,上首的那名禿頂老者,正是南城武揚鏢局的主持人,「鐵膽金弓」潘子英,下首那名中年壯士,則是該局的總鏢頭,「雙掌翻雲」查中培!
錢、文兩人眼光滿廳一掃,正待向廳角上一副座頭走去時,那位浪蕩公子忽朝兩人手一招道:「到這邊來!」
錢、文兩人,暗暗心驚。
但兩人全都非常清楚這位浪蕩公子的脾氣,知道要是抗命不從,苦頭無疑就在眼前。
當下只得壯起膽子,乖乖地依言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