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躡足退到院心,仍由後面那道花牆悄悄翻了出去。
青衣蒙面怪客來到棧後黑巷中,除了臉上那幅布巾,另外加上一襲長衫,登時又變成一名文質彬彬的中年儒士。
由青衣蒙面人搖身一變而為中年儒士的怪客,這時一邊向棧前走來,一邊哂然暗忖:
「原來這座擂臺擺設之真正目的,只是想誘使我令狐平現身出面,去楊府當一名現成的女婿?嘿嘿,這事還不容易得很。我令狐平明天一定上臺,讓你們皆大歡喜就是了!」
第二天的襄陽城中,突然到處鬨傳著一個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的訊息:各具一身不凡武功的太原三兄弟,被人發現陳屍隆平客棧的後院內。三兄弟顯然均系死於利劍之下,死法相同,一劍斃命;劍口不偏不倚,均在雙眉夾心處!
訊息傳到就住在對面平安棧中的令狐平耳內,使得這位浪蕩公子亦為之大吃一驚。
他沒有想到後院舒家這丫頭之身手,竟遠較他的估計為高。照這樣情形看來,這丫頭在劍術上之成就,無疑已不在自己之下,他以後要是跟這丫頭遇上,可真得小心一點才好!
最使人氣惱的,太原三兄弟暴斃的訊息,經過一再之反覆渲染,最後竟又將這一筆爛賬,算在他頭上!
「這大概又是那位浪蕩公子的傑作吧?」
「這還用說!」
「手段好辣。」
「辣?嘿嘿!在我們這位浪蕩公子,這不過是家常便飯而已!」
「真不明白這位浪蕩公子,年紀輕輕的,何以殺心如此之重?」
「要不然又怎會被喊做浪蕩公子?」
「這些訊息要是傳去奇士堡怎麼辦?」
「傳去奇士堡又怎麼?」
「該堡向以‘救濟鰥寡孤獨’、‘懲治奸惡兇頑’、‘醫療疑難雜症’、‘發揚善人義舉’等四大德行為天下武林所標榜,像他們這位二少堡主,雖非奸惡者流,兇頑則當之有餘,難道該堡就可以不聞不問?」
「這一點你老兄就錯了!」
「小弟什麼地方說錯了?」
「此兩者,怙惡不悛之謂也。像這位浪蕩公子,他今天所殺的人,諸如‘太原關家兄弟’、‘塞北人熊’、‘憐香秀士’,以及‘武當八子’。之一的‘蒼鷹子’,幾乎無一不是十惡不赦之徒,他殺這種人,你能說他殺錯了嗎?」
「這倒是的。」
「不過,話雖如此,誠如你老兄剛才所說,這位浪蕩公子殺心的確重了點,像你這樣的年輕人……」
「噢,對了!你看這位浪蕩公子,他今天會不會去打西門城外楊家那座擂臺?」
「我想不出他有什麼不去的理由。」
「那麼,咱們就快點去佔位置吧!」
令狐平走出客棧,正好碰上兩名類似日前臨江茶棚中,那個自稱隆中之虎的短衣漢子,站在街角拐彎處,在那裡大發宏論。
這時他見兩人轉身準備出城,便緊走數步,趕上去拍拍其中一名漢子的肩頭道:「去看打擂嗎?咱們做個伴兒。」
兩人見他一身儒服,亦未在意,其中一名漢子信口問道:「兄臺也有這份興致麼?」
令狐平微微一笑道:「凡是浪蕩公子要去的地方,兄弟一定到場。尤其擂臺這玩藝兒,既新鮮又刺激,當然更沒有不去的理由!」
另外那名漢子笑道:「那咱們可真夠得上說一聲志同道合了!咱們現在趕去,還不是就為了去看看那位浪蕩公子?」
令狐平輕輕一咳道:「兄弟非常榮幸。」
那漢子不禁一怔道:「榮幸?兄臺這話什麼意思?」
令狐平笑了笑說道:「能跟兩位走在一起,而且談得如此投機,能說不是一大快事嗎?」
那漢子噢了一聲,失聲笑道:「兄臺說話可真是風趣……」
三人一路談笑著走向西門,在將近走到西城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得得馬蹄聲。
三人讓向一旁,不約而同地轉身望去。
來的是兩匹雪蹄育駒,前面一騎坐的是一名少年書生。後面那一騎上,’也是一名少年,從衣著上看來,似是書生之書僮。主僕兩人,全都生得唇紅齒白,眸若點漆,俊秀非凡!
兩騎過去之後,那名身材較為瘦小的短衣漢子不禁極口稱讚道:「真是一對罕見的玉人兒!」
令狐平但笑不語。他心想:「這對玉人兒要是以另一面目出現,不把你們兩個看傻了眼才怪!
原來他早從兩匹坐騎上,一眼認出這兩名少年,正是舒家主婢所喬裝!
不消一會兒,三人跟著來到西城門外那片廣場上。
令狐平放眼四下一掃,他看到那對主婢,此刻在東南角落上,也在那裡四下搜機,於是向那兩名短在漢子拱手笑道:「兩位,不陪了!」
那名短衣漢子同時一怔道:「兄臺不是說……」
令狐平微微一笑道:「小弟要老是站在這裡,兩位就沒有機會看到那位浪蕩公子了!」
說著,含笑揚了揚手,撇下那兩名目瞪口呆的短衣漢子,轉身徑向東南角落上那對主婢走去。
令狐平去至主婢坐騎前面,深深一躬道:「恭請舒相公安好!」
馬背上的舒美鳳不期一楞,怔怔然注目道:「你……是……是楊莊主……要你來的嗎?」
令狐平站直身軀,抬頭微笑道:「哪位楊莊主?」
舒美鳳星眸一轉,驀地沉下臉來,揚鞭喝道:「你這廝莫非瘋了不成?誰是你家舒相公?快快替我滾開!再不滾開可別怪本……本公子……鞭下無情!」
令狐平仍然含笑站著不動,道:「滾是可以,不過有句話在下卻想先行說說清楚。」
舒美鳳嗔目怒叱道:「你我素不相識,有何話說?」
令狐平從容帶笑緩緩接著道:「就是在下曾經嘗過為人背黑鍋的滋味,不久的將來,一在下打算也想請閣下將這種滋味嘗上一嘗!」
舒美鳳猛然一呆道:「原來你就是……」
令狐平不再接腔,上身一仰,突然拔起三丈來高,半空中一拳一蹬,恍若輕煙一縷,超過大片人群,向擂臺方面,悠然射去!
看到有人上臺,全場登時響起一片歡呼之聲。
令狐平身形飄落臺面,歡呼之聲,遽而靜止。原來他們看到這位登臺者,正在那裡從容不迫地將一根黃色絲帶繫上腰際。眾人是因為有人挑戰第三關而感覺驚奇意外麼?
非也!
眾人發呆的原因是:這根黃色絲帶,幾乎沒有一個人能夠看清,它是在什麼時候,以及是以什麼手法,為這位登臺者取到手中的!
臺上的令狐平繫好那根黃色絲帶之後,不理那名從臺角走出的黃衣總管,身軀一轉,面向臺下,含笑抱拳,四下一拱,朗聲說道:「謝謝朋友們捧場……」
眾人看清這位登臺者的面貌,不禁又是一呆!
原來令狐平雖然精擅易容之術,但對此道一向缺乏興趣。他這次化裝成一名中年文士,只是一層薄粉所起之作用,五官與臉形,並未改變。他在飛身上臺之際,已將那層薄粉抹去,這時面對眾人者,正是他那副英俊的本來面目!
「浪蕩公子!」
「浪蕩公子!」
「我敢打賭,這就是那位浪蕩公子令狐平……」
會場有如一鍋冷水突然沸騰起來一般。讚歎、驚呼、尖叫、怪嘯,熱烈得幾近瘋狂!
令狐平微微一笑,緩緩轉過身去,抬頭向那名黃衣總管悠然含笑道:「能否請大總管先行解釋一下臺規?」
看到臺上兩陣業已對圓,臺下的一片嘈雜之聲,隨告平息。
對面的那位黃衣總管,年約六旬上下,身材高瘦,臉形狹長,兩道劍眉下面的那一雙眼神,森阻有如寒潭,一望可知是名內外兼修之高手。
這時他朝令狐平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眼,緩緩抱起雙拳道:「這位就是令狐平公子吧!」
令狐平笑容一斂,淡淡接著道:「請解釋臺規!」
那位黃衣總管咳了一聲道:「是的,關於臺規方面,諒公子也有所耳聞,就是兵刃不拘,如果使用暗器,則必須……」
令狐平搖頭截口道:「在下不是指這個!」
那位黃衣總管為之一愣,道:「公子意思是說……」
令狐平一字一字接著道:「在下意思是說,今天這一關令狐某人要是僥倖闖過了,賞格是什麼?」
那位黃衣總管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天這座擂臺,共分幾關?過了哪一關?
賞格是什麼?慢說是江湖中人,就是刻下廣場上這批觀眾,也無不一清二楚。這豈非明知故問?
不過,他覺得即使是對方有意刁難,這似乎不是什麼無法出口的問題,所以這時不假思索地抱拳回答道:「敝莊主因年事已高,名下產業,乏人照管,而……」
令狐平側目打斷話頭道:「大總管能否長話短說?」
那位黃衣總管看來涵養頗佳,當下果然依言改口道:「如能通過老夫這一關,敝莊主願即妻以孫女,託付名下全部產業,天神共鑑,決不食言!」
令狐平注目道:「條件無可更改?」
那位黃衣總管顯然未能體會出這句的真正含義,這時毫不猶豫地將頭一點,以肯定的語氣回答道:「是的!」
令狐平輕輕一嘆,苦笑著聳聳肩胛,道:「那就只好留待高明瞭!」
說著,伸手便想去解開腰際那根黃色絲帶。
那位黃衣總管呆在那裡,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同時於心底迅速思忖:是老夫說錯了嗎?
老夫沒有說錯什麼啊!那麼,這小子……,不,不管原因為何,也不能讓這小子輕易離開這座擂臺!
想著,向前跨出一步,強笑著抱拳道:「公子可否見告突然放棄叩關之原因?」
令狐平抬起頭來,正容說道:「在下因與潼關風雲劍叟舒老前輩之令媛,舒美鳳姑娘已締誓盟,入贅貴府一事,勢難如命,要是貴府所訂之條件,尚有更改餘地,在下不自量力,頗願一試,否則,魚與熊掌,二者不可得兼,在下只好合魚而就熊掌了!」
下面廣場上,惋嘆四起。
「可惜一場好戲……」
同一時候,在東南角落上,那位易釵而弁的舒美鳳,在聽了這番話之後,一張俊秀的臉蛋兒,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氣得什麼似的,口中不住切齒低罵道:「不要臉的死人。亂嚼舌根……」
身邊那名化裝成書僮的小婢口吃吃道:「婢子倒希望他心口如一,有一天真會弄假成真,像這樣的姑爺,打燈籠也我不著,難得他今天親口……」
舒美鳳轉過臉去叱道:「你丫頭是不是不想活了?」
那女婢脖子一縮,連忙吐舌住口。
這時臺上,那位黃衣總管聽說這浪蕩公子已有女友,而那位女友又是無巧不巧的,是他們真正老主人之愛女,不由得大感意外。他心想早知如此,還擺這座擂臺幹什麼呢?
他這時無暇多想其他,只好順著對方的語氣問道:「那麼,依公子的意思,公子打算怎樣修改過關之後的條件?」
令狐平道:「很簡單,聘令狐某人為貴莊之錦衣總管!」
那名黃衣總管微怔道:「錦衣總管?」
令狐平頭一點,道:「是的,錦衣總管。總管中之總管!」
那名黃衣總管沉吟了一下,抬頭道:「請公子稍待片刻如何?」
令狐平手一託道:「請便!」
那名黃衣總管快步走進後臺,只是一眨眼工夫,便自後臺走出;出來時手上已經多了一隻烏黑髮光的鐵尺。
令狐平朝那鐵尺飛快地溜了一眼,揚臉問道:「怎麼樣?」
那名黃衣總管抱尺一拱道:「敬如臺命。敢請公子亮兵刃!」
令狐平含笑點頭,接著不慌不忙地將那根黃色絲帶重新系回腰際,然後衣角一撩,白衣底抽出那口降龍劍。
「總管請!」。
「公子請!」
整片廣場上,鴉雀無聲。
臺上,令狐平不再客氣,口道一聲:「有僭了!」
長劍一挽,走中宮,逼洪門,步履從容,劍穩如山,紋風不動的劍尖,直向黃衣總管當胸平平遞去!
東南角落上的舒美鳳愕然失聲道:「這是一招什麼劍法?」
身邊那名小婢聞言不禁一呆道:「什麼?這是一招劍法,連小姐都不知道它的出處?」
舒美鳳玉手微微一擺道:「丫頭別打岔……」
臺上那名黃在總管看到令狐平如此出手,神情不期而然為之一變,同時身不由自主地向一邊滑行開去!
令狐平突然於臺心站定!」
手中寶劍,端持如故。
只是緩緩於原地轉動身軀,以便保持劍尖原先所指去之部位!
那名黃衣總管,額際逐漸露出汗意。
他這時與令狐平之間的距離,不下丈五之遙,但他卻好像不願讓令狐平的劍尖指在他胸口似的,令狐平每一轉身,他便飛快地移步避開。
於是,兩人就這樣一個站在擂臺中央,一個繞著臺邊滑行,恍若軸輻相連般地不斷轉動著。
廣場上人人目瞪口呆,心跳如雷。
他們之中雖然十之八九對武功一竅不通,但對臺上刻下之緊張形勢,則同樣地都能一目瞭然。
他們全都知道,這一場不比以往任何一場,生與死,勝或敗,將決定於一剎那間;那將是驚心動魄的一剎那,令人不忍猝睹的一剎那,使人不敢正視卻又不願錯過的一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