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三人之神情,要不是礙著令狐平在座,也許早就走過去,將那莊丁趕下木墩,由他們自己看個清楚了!
令狐平仍然悠閒地躺在軟椅上,一面嗑著瓜子,一面跟那兩名女婢打趣。他在心中只抱著一個希望:就是這位登臺者,最好不要太膿包!
那名守望的莊丁忽然失聲道:「啊!果被小的猜中了!」
三名總管搶著問道:「什麼事被你猜中?」
那莊丁忍俊不禁地道:「你們瞧!人沒有五尺高,手中那支旱菸筒,卻有七尺來長;最滑稽的,還是他那副走路的姿態,你瞧他大搖大擺,旁若無人的模樣,就像一名冬烘先生,接到了一份喜慶帖子長袍馬褂,瓜皮小帽嘻嘻,真是絕透了!」
三位大總管再也顧不得許多了,紛紛躍身而起,一齊向那莊丁立身處湊攏過去。
只有令狐平,依然躺著不動。
大概那位準備登臺的怪人離擂臺尚遠,三位大總管擠上那座木墩之後,久久未見出聲。
這時令狐平,表面上雖然鎮定如恆,心底下也止不住暗暗詫異。
他原以為來的也許是奇士之一,但從莊丁之描述看來,來人顯然不是四奇士中的任何一位。因為甲子、乙丑、丙寅、丁卯等奇士,均屬昂藏七尺之軀,誰的身材也不在五尺之下,更沒有一個有吸菸之癖!
黃衣總管忽然轉過身來,悄聲說道:「令狐總管,請您過來一下!」
令狐平因為也已經對來人產生了好奇,聞言立即從躺椅上跳下,含笑走過去,問道:
「什麼事?」
青衣總管詹世光,自動將位置讓開。
黃衣總管尚元陽低聲問道:「令狐總管知不知道此人之來歷?」
令狐平循聲向臺外打量過去。他發覺剛才那名莊丁的描述一點也不誇張。在擂臺前面此刻站著的那位怪人,與其說成「身高不滿五尺」,似乎還不如說作「四尺稍稍出頭」來得更恰當]只見他身穿一件半新不舊的長布袍,外罩一件黑緞馬褂;那件黑緞馬褂,質料似乎還不錯,只是早在十年之前,便該拋棄了。如今看上去,僅能從兩邊沒有袖子,勉強可以認定它是一件馬褂而已!
不過,別看他袍褂敝舊,頭上那頂瓜皮小帽,倒是光鮮之至。小紅頂子,像顆櫻桃,摺痕稜角分明,似是剛從衣鑄中買來。也就是因為這頂帽子太光鮮,才分外襯出那一身袍褂之敝舊,而予人以不調和的突梯之感!
剛才那名莊丁並未提及此人之面貌,其實,此人之面貌才是真正到處引起笑聲之原因!
瞧他的吧!一張狹長的面孔,上半部單是一隻紅蘿蔔似的酒糟鼻,幾乎就給佔去三分之二的地位;下半部則為一口吹火式的爆米牙所包辦。
兩隻又細又尖的耳朵,遠遠退去腦後,開啟正面望過去,毫無端倪可尋。
至於那一雙與耳朵相映成趣的小眼睛,只有站在他兩邊的人,或是當他左右顧盼之際,才能看得到他的一雙眼光究竟在望向什麼地方。
這樣一副生相,如果再來個昂首闊步,睥睨作不可一世狀,自然難免要引來一片笑聲了!
這位怪客似乎並不理會別人對他的觀感。
他這時站在臺前,手裡託著懸吊在臺前的那束綵帶,歪著腦袋,諦視沉吟,彷彿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到底該抽出一根什麼顏色的好?
黃衣總管尚元陽低聲催促道:「令狐總管……」
令狐平微微擺頭道:「容令狐某人想想,在令狐某人記憶之中,有著這樣一副長相的人,別說是見面了,似乎提都沒有聽人提過。」
藍衣總管馮佳運插口道:「我看這廝不會是一個什麼了不起的角色!」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何以見得?」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有著這樣一副怪異的相貌,只要手底下稍為硬一點,江湖上決不會無人知道,如今既連令狐總管都沒有聽人提起過,可見得這位仁兄,縱有名氣,也必有限!」
青衣總管詹世光介面問道:「這廝此刻在那裡幹什麼?」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在那裡挑色帶。」
青衣總管詹世光道:「挑定了沒有?」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還沒有挑定。」
青衣總管詹世光道:「已經挑了好一會兒了吧?」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是啊!也不曉得這廝究竟在打什麼鬼主意,就好像那一大把帶子裡面,沒有一根中他之意似的!」
青衣總管詹世光微微一笑道:「詹某人敢跟三位打賭,不知三位之中,哪一位有興趣,不論多大的彩注詹某人都奉陪!」
黃衣總管尚元陽轉過臉去道:「打什麼賭?」
青衣總管詹世光笑道:「我賭這一場那廝最後決定照顧的,必定是我詹某人!」
黃衣總管尚元陽道:「你敢肯定?」
青衣總管詹世光笑道:「要賭就快下注,猜錯了是我的事!」
藍衣總管馮佳運道:「詹兄是根據哪一點得的結論?」
青衣總管詹世光笑道:「你賭不賭呀?」
令狐平點了點頭,說道:「你們賭吧!不論多少,二一添作五,我幫詹總管這一邊!」
藍衣總管馮佳運對賭東道一向有興趣,這時正想開口出注,經令狐平這樣一說,不免猶豫起來。他儘管不怎麼服氣青衣總管詹世光的看法,但對令狐平之拔刀助陣,卻不得不加以考慮。因為他從來也沒有聽說這位浪蕩公子曾在這一方面落過空或是吃過虧!
黃衣總管尚元陽忽然插進來笑道:「我看馮兄還是省幾兩銀子下來,改天請大夥兒喝上一盅是正經,尚某人敢判定你馮兄穩輸不贏!」
藍衣總管馮佳運眨了眨眼皮,道:「此話怎講?」
黃衣總管尚元陽笑道:「你馮兄剛才不是自己也講過了嗎?你想想吧!這廝他要是……
啊!如何?詹兄趕快準備出場!」
原來那位怪客經過再三考慮,最後選擇的,果然還是一根青帶子!
廣場上的觀眾見這位怪客裝模作樣了好一陣子,結果並未耍出什麼新花樣,不由得又是一陣鬨笑!「那怪客霍地轉過身去,將手中那根青帶子一揚,失聲大喝道:「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你們可懂得:什麼叫做貪多嚼不爛?你們可又知道:就這根青帶,它是什麼價錢?」
言下之意,恍惚只要他將這根育帶子一拿上臺,那百兩黃金之賞格,便能到手似的。
眾人聽了,益發為之捧腹不置!
那怪客氣無可出,悻悻然向地上呸了一口,不再理會眾人之訕笑,轉身一躍登臺!
臺上青衣總管詹世光含笑迎上去抱拳一拱道:「這位朋友請了!」
那怪客就像一隻覓食的公雞似的,一顆腦袋,先歪向左邊,再歪去右邊,將青衣總管從頭到腳,詳詳細細的打量了一番,方始點點頭,自語般說道:「唔,賣相還不錯!」
青衣總管詹世光怎麼也沒有想到,對方最後說出來的,竟是這樣一句話,惟礙於臺主之身份,又不便以牙還牙,當下只得強忍著輕輕一咳道:「朋友的兵刃,可就是手中這支旱菸筒?」
那怪客眨了眨眼皮,道:「總管患了感冒?」
青衣總管詹世光一愣道:「朋友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怪客又眨了眨眼皮,道:「不然大總管怎麼老是咳呀咳呀的?我說,這位總管,俗語說得好:久咳成癆。您可別瞧輕了這種小毛病,須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多少大症候,都是小毛病引起的。大總管要是不見外,小老兒倒可以介紹您一帖非常有效的方子,這方子是:防風三錢、枯梗八分……」
青衣總管詹世光冷截著道:「朋友大概不是過關來的吧?」
那怪客一咦道:「誰說不是?」
青衣總管冷冷道:「那麼朋友盡說這些廢話幹什麼?」
那怪客喊屈道:「什麼?這叫廢話?唉唉,行,行,廢話就廢話……那麼,請教大總管,什麼才叫正經?」
青衣總管沉聲道:「動手!」
那怪客一哦道:「動手?那還不簡單。不,不,且慢!」
青衣總管詹世光耐著性子道:「朋友還有什麼吩咐?」
那怪客一本正經地接著道:「小老兒想先請教大總管一個問題:就是等會兒動起手來,是點到為止?還是必須一直打到另一方認敗服輸才算數?」
青衣總管反問道:「朋友以為有沒有必須打到另一方認輸之必要?」
「當然無此必要!」
「那還問什麼呢?」
那怪客點點頭道:「這樣一說,小老兒就放心了!」
青衣總管注目道:「朋友還有沒有什麼要問的?」
那怪客想了想道:「噢!對了,經總管這一提,小老兒可又想起來了……能不能讓大總管為‘點到為止’訂個明確的界限?」
青衣總管手一指道:「朋友是不是就以手中這支旱菸筒為兵刃?」
那怪客頭一點,道:「是的!」
青衣總管接著道:「這樣好不好?只要朋友手中的旱菸筒,能碰到詹某人一絲衣邊,仍能保持完好如故,便算你朋友贏!」
那怪客朝手中那支旱菸筒望了一眼,抬頭又問道:「要是就像現在這樣,小老幾口中不斷的無話找話說,然後趁你大總管疏於防範時,突然來個出其不意,算是不算?」
臺前眾人聽了,忍不住又是一陣鬨笑!
臺板後面,黃衣總管尚元陽傳音問道:「令狐總管,您看這廝,他是在故意裝瘋賣傻,還是真有點呆裡呆氣?」
令狐平微微搖頭道:「難說得很……」
臺前那位青衣總管,這時真有點哭笑不得,當下只好咬咬牙根,按捺著火氣點頭說道:
「當然算!」
那怪客高興地道:「真的?那你大總管可要小心一點才好!」
說著,向後退出一步,將那支旱菸筒在手裡掂了掂,一面歪著腦袋打量,似在尋找下手之部位。
一個四尺來高的侏儒,拿著一支六尺多長的旱菸筒,本來就顯得極其滑稽可笑,再經這樣一番裝腔作勢,更使人噴飯不已!
不過,廣場上的一片笑聲,反於這時突然靜止下來。
因為大家都知道怪客手中那支旱菸筒,乃普通竹管制成,即以常人之氣力,亦不難一折兩段。所以,這時人人心意相同,都想看個清楚這位怪客究竟能憑什麼新奇的招術,可使這麼一支細長脆弱的旱菸筒,在擊中青衣總管之後,而仍然能夠保持完好如故!
青衣總管詹世光,歷閱豐富,世故練達,他這時似又瞧透對面這位叩關怪客之真正居心,火氣反而平息下來,他靜靜地站在那裡,抱元守一,凝神致志,就等對方出手!
那怪客左右端詳了半晌,忽然搖頭自語道:「不容易,不容易……」
說著,頭一抬,忽然注目接著道:「大總管貴姓?」
青衣總管答道:「敝姓詹。」
「臺甫如何稱呼?」
「賤號世光。」
「府上哪裡?」
「隴西天水。」
「唔,天水,大地方……」
青衣總管微哂道:「朋友想知道的,詹某人全都一一回答了,這樣對朋友是不是有點幫助?」
那怪客搔耳根子道:「這個,這個……。」
廣場上再度爆起一片鬨笑!不問結果如何,就這一場活現寶,就夠使人爽脾開胃的了!
青衣總管面孔一沉,道:「朋友還等什麼?」
那怪客好像突然下定了決心似的,毅然點頭道:「是的,投機取巧,終非善策。我看還是一板一眼,玩個老實的算了!」
口中說著,一個箭步竄出,旱菸筒往前一送,以一式仙人指路,不溫不火地向青衣總管左乳之下的期門穴平平點去!
他說的還是老實話,果然未在招術上耍花樣!
青衣總管詹世光見這位任客笑鬧儘管笑鬧,最後於出手之際,卻顯得極有分寸,當下也就不想使對方過分難堪,這時容得對方那支旱菸筒差點點衣,身軀微微一偏,避開心胸要害,然後左臂一揚,一掌斜斜切落!
那怪客似因招式用老,有點發慌,口中不期而然喊出一聲:「不好!」
口中喊著,又向前跨出一步,像是要將那支旱菸筒設法撤回。
可是,也許是由於操之過急,腳下一絆,身軀前衝,結果那支旱菸筒非但未能撤回一分一毫,反因一時收勢不住,又向對方掌下送出一大截!」
青衣總管微微一笑道:「朋友……」
朋友兩字出口,忽然感覺不妙!
原來怪客作勢想將那支旱菸筒撤回,只是一種姿態,事實上那支旱菸筒,已被他在踉蹌前衝之際,巧妙地一抖一送,滑手擲出!
青衣總管一掌切空,情知中計,正想縱身閃避時,左腕一麻,業遭對方五指牢牢叼住!
那怪客揚臉嘻嘻一笑道:「大總管,這樣算不算?」
青衣總管臉色一白,右臂微微一抬,迅又頹然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