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於樓廳中央坐定,大聲招呼夥計,旁若無人,囂張至極。
點過酒菜,在酒菜尚未送上之前,幾個傢伙像計議什麼秘密大事一般,一齊拉長脖子,將頭伸向桌心,經過一陣竊竊私語,忽然同時哈哈大笑,分別坐直身軀,似乎要商量的事,業已獲得圓滿之結論。
這樣笑了一陣,那名灰衣公子不知又想起了什麼,扭頭低聲朝那佩刀漢子說了幾句話,只見那佩刀漢子胸口一拍,提出保證道:「這個請公子放心,如果不靈,都拿小人是問!」
跟著,那佩刀的漢子眼光一掃,無意中發現另一席上那個算命先生的報君知,似是大感興趣,手一招笑道:「算命夥計,你來,替我們公子算個命看看!」
那個正在以酒澆愁的算命先生,聽得這一聲招呼,又轉過頭,淡淡地瞅了一眼,竟然未加理睬。
令狐平暗暗稱奇。
同時止不住為這位潦倒的算命先生人窮志不窮,毅然無畏於豪門的硬掙骨氣,而暗暗喝彩!
不過,他心中有數,這樣一來,底下恐怕就有戲文可看了。
果然不出他之所料。
那佩刀漢子討了個沒趣,笑容一斂,臉色頓變,打鼻孔中輕輕一哼,雙手按著桌面,提高聲音又道:「喂!夥計!你有沒有聽到我的話?」
看那神氣,大有一言不合,便要跳起身來,撲過去接人之意。
誰知那算命先生絲毫不為所動,抬頭冷冷回答道:「這位二爺,你說話能不能客氣一點?這兒是賣酒的酒樓,有銀子買酒喝,不分老少男女,一樣都是客人,誰該受您這般呼來喝去?」
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理直氣壯,擲地有聲。而最厲害的,便是開宗明議,劈頭第一句話,就點出了對方的身份,神氣什麼?你朋友充其量不過是一名依人作嫁的二爺罷了!
佩刀的漢子頓時為之語塞。
一張面孔,氣得發青,兩眼之中,漸漸露出一片可怕的眼光。
那算命先生說完話,又低下頭去,自顧吃喝,彷彿全不知道事態之嚴重。
佩刀的漢子受了這頓奚落,自然不甘就此罷休;只見他霍地一振臂,甩去肩上那襲風衣,陰笑自座中站起,一腳踢開板凳,邁步向算命先生靠視窗的那副座頭、寒著面孔洶洶然走了過去。
令狐平已看出那算命先生不像是個會武功的人,正待過去給那佩刀的漢子顏色看看時,不料他這廂尚未離開座位,形勢急轉直下,緊張的局面,倏忽之間,突然改變!
那佩刀的漢子向前走沒幾步,不知是何緣故,神情變得一變,忽然腳下一停,突又返身走回原位。
令狐平正詫異間,只聽樓梯口有人哈哈大笑道:「好,好,這個年又不愁過不去啦!」
令狐平掉頭一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有酒萬事足的葫蘆叟樂九公!
他明白!
佩刀漢子之所以突然斂盡氣焰,原來是因為看到了這個老酒鬼的緣故!
最奇怪的是,那名黃衣青年也好像認識老酒鬼是何許人一般,這時雙睛滾動,臉色陰暗不定,想要抽身離去。又似乎有所顧忌。一副侷促不定,如坐針氈之窘態,叫人看了覺得又是可笑,又是可憐。
那名佩刀漢子知道行跡已露,只好硬起頭皮,離座抱拳,笑說道:「不知前輩駕臨,有失遠迎……」
葫蘆叟水泡眼一味,又打了個哈哈道:「好說,好說,我老酒鬼要過酒癮,全靠瞎打瞎闖,要是事先通知,哈哈!有幾個能像你蔡老三這樣?不跑個精光才怪!哦?還沒有上菜?
好極了,好極了,菜慢慢上沒有關係,先拿酒要緊!」
口中打著哈哈,人到席前,毫不客氣,凳子一拉,便在灰衣公子對面坐了下來。
灰衣公子滿臉不高興,佩刀漢子急忙從桌底下踢了一腳,前者才算忍住了,沒有發作。
葫蘆叟用手一指道:「這兩位……」
蔡老三趕緊代為引見道:「這是我們喬公子,這位是我們喬公子的朋友桑公子!」
所謂桑公子,便是指的那名黃衣青年。
令狐平雖然不認識這名黃衣青年,不過他敢打賭這名黃衣青年絕不姓桑!
然而,葫蘆叟卻似乎並不在意兩人姓什麼,問過之後,信口道了一聲久仰,扯不了幾句,言歸正傳,催著快上酒菜。
令狐平看在眼中好氣又好笑。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上次在潼關,小瘟神胡五那條五香醬狗腿的教訓,這老酒鬼看樣子大概早忘到九霄雲外了!那黃衣青年似因老酒鬼未能認出他是誰,神色之間,已經漸漸回覆自然。
樓上原來的四名酒客之中,那個中年布販和紅臉老者,早在佩刀的漢子鬧事之際,便已悄悄結賬離去。除了令狐平,只有那個算命先生,仍在挾著殘餚,慢慢地喝著冷酒。
後者自從葫蘆叟於樓梯口現身以來,一雙眼光就很少離開過葫蘆叟那張叫人不敢恭維的面孔:一雙眉頭,不時皺起,數度欲言又止。不知道他是想向葫蘆叟道謝解圍之意,還是想警告葫蘆叟不可與這幾人混在一起?
最後,大概是酒喝光了,只見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又朝葫蘆叟望了一眼,終於搖搖頭下樓而去。
令狐平心中動疑,本想追下樓去問個究竟,又怕葫蘆叟一個人留在樓上,或許會遭幾個傢伙的暗算,只好作罷。
不一會那邊席上,酒菜陸續送至,葫蘆叟立刻展開了看家的本領,狼吞虎嚥,著杯齊施。
同一時候,一陣樓梯聲響,又上來七八名酒客。
約莫是上第五道萊的時候,那名黃衣青年,忽然聲稱有事,要先走一步,起身告辭而去。
接著,沒有多久,那位喬公子也帶著家人走了。
葫蘆叟當然看得出別人是因為討厭他才提前走的,而他,只要留下一個蔡老三,樂得多吃兩分,可說正中下懷,兩人先後離去,他甚至客氣都沒有客氣一聲。
不過,兩人這一走,事故馬上發生了!
葫蘆叟吃著喝著,正感興高采烈之際,忽然咕嚕一聲,兩眼翻白,身子一歪,身後倒了下去。
令狐平暗道一聲不妙,正擬飛撲過去,拿下那個蔡老三,以備拷問究竟時,耳邊突然有人傳音道:「同他去,一切自有愚叔負責!」
令狐平不期一怔,立即剎住去勢。
因為他已聽出,傳音之人,不是別人,正是丙寅奇士!
有丙寅奇士作主,自然用不著他來著急。
只是,他環顧之下,一時卻看不出丙寅奇士藏身之處。
那些酒客七嘴八舌地嚷著:「老傢伙敢情是吃醉了,快拿醒酒楊來。」
那個被葫蘆叟喊作蔡老三的漢子,趁著眾人紛亂之際,於桌面上丟下一塊碎銀,眨眼之間便告不知去向。
一名夥計端來醒酒湯,正待動手施灌之際,一個脖子上長著大肉疣的老者伸手說道:
「我來!」
別人也許沒有注意,令狐平卻看得清清楚楚,那老者伸手接碗時,拇指一搶,一顆藥丸已然滑落碗中。
令狐平這才知道,原來這名長疣的長者,便是丙寅奇士之另一化身!
葫蘆叟悠悠醒轉,尚不知道自己一條性命是撿來的,眼皮一揉,還在嚷道:「蔡老三呢?」
丙寅奇士傳音笑答道:「算你老哥與山西尤門有緣,上次遇的是麼徒,這次則大大升級,又遇上尤門首徒……」
葫蘆叟差點跳了起來道:「你,你說什麼?」
丙寅奇士低聲笑喝道:「小聲一點,你要嚷,我就先點上你的啞穴!」
葫蘆叟一愣道:「你老哥是誰?」
丙寅奇士笑道:「我便是有一年跟你下棋,被你偷了三顆棋子,結果以二路見負的那個人!」
葫蘆叟瞠目道:「你?」
丙寅奇士笑道:「我怎麼樣?是不是怪我如今出現的不是時候?」
葫蘆叟怒道:「你既已認出剛才那群人裡有尤勝後的徒弟在內,你為什麼不替我老酒鬼抓了下來?」
丙寅奇士笑道:「好傢伙!理都被你一人說光了。你有沒有想想,萬一將來再遇上姓尤的另外那個徒弟時,還有誰敢伸手管你這檔子事?」
葫蘆叟往起一站道:「走!」
丙寅奇士道:「去哪裡?」
葫蘆叟道:「去找那個姓蔡的小子,就不愁找不著另外的那兩個。」
丙寅奇士道:「你坐下,聽我把話說完。」
葫蘆叟道:「還有什麼可說的?」
丙寅奇士道:「你的一條命,算是保住了。現在,另外還有一個人的一條性命,可能就憑你的一句話。」
葫蘆叟又是一愣道:「那人是誰?」
丙寅奇士笑道:「浪蕩公子!」
葫蘆叟一哦道:「那小子,他……他……還沒有死?」
丙寅奇士笑道:「你老哥都還活著,他當然死不了。現在,亂也亂過了,嚷也嚷過了,你老哥能不能定下心來,先告訴我,你剛才那幾位年輕的朋友,他們都住在城中什麼地方?」
葫蘆叟眨著水泡眼道:「你是說那小子已落入剛才這批傢伙手裡?」
丙寅奇士道:「事情是這樣的,小子在龍虎幫中,已被封為錦衣護法,如今就在這座太原城內,不過,小子業經該幫以藥物加以控制,一身武功,隨時均有喪失之危險,下手的人,便是那位談笑追魂尤勝唐,要解除這小子一身禁制,目前尚缺一味產自天山的鬼參。上官的首徒在內,或許能從這廝身上,取得一味藥,也不一定。所以,現在就等你老哥一句話,剛才這三個傢伙,要去哪裡方能找得著!」
葫蘆叟瞪眼道:「這就怪了,你既然已經看到三個傢伙之中有姓尤的首徒在內,當時為什麼你不抓住他?」
丙寅奇士道:「只差一步。」
葫蘆叟道:「你是剛剛趕到?」
丙寅奇士道:「是的,我是在城外得到訊息,等我趕到這裡,小子業已離去。我本可以一路追去,再一打聽,知道你在樓上,想先上來看看,不料你已中了那小子的道兒,說起來尚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葫蘆叟道:「那就糟了!」
丙寅奇士道:「為什麼?」
葫蘆叟皺眉道:「我也只認識三人之中那個姓蔡的,那是六個月前,在一次廟會上,這廝仗勢欺侮一對賣藝的父女,被我狠狠教訓了一頓,我老酒鬼的脾氣,你老弟不是不知道,事情一過,也就算了,其實我根本不清楚這廝的底細。
丙寅奇士沉吟了片刻道:「這樣一說,只好從那個姓喬的身上著手了。現在我們分開來走,天黑以後,丐幫分舵見面,趁著這段時間,我且先去打聽打聽那個姓喬的什麼身份!」
在太原城中,要打聽一個姓喬的公子,實在不是一件容易事。
因為城中之富戶,幾乎有一半以上都姓喬;一問起來,這個也是「喬員外」那個也是「喬員外」:「員外」的兒子當然個個都是「公子」;在這些「喬公子」之中,哪一個「喬公子」才是日間那個「喬公子」呢?」
丙寅奇士跑了一個下午,一點頭緒都沒有。
最後,只好回到丐幫太原分舵,向分舵中的丐幫弟子請教。
那位分舵主思索了一會兒,說道:「城中這些姓喬的,大部分都還安份,想來想去,似乎只有西城門外,那一家新遷來的暴發戶,管教上或許有點問題。」
丙寅奇士問道:「這一家的老主人叫什麼名字?」
那位分舵主答道:「喬二錘子!」
「喬二錘子」
在太原城中是個了不起的外號。
這個外號的意義,簡單一點說,就是財富。
但如果一定要追究這個外號的來源,分析起來,就不雅了!
原來這位喬大員外,所以被人號作「喬二錘子」,既不是因為他排行「第二」,也不是因為他小名叫「錘兒」,而是因他有今天之財富,全靠當年經商時,一把大秤,有兩隻秤錘,大錘賣出,小錘買進。
這位「喬二錘子」夠資格被人喊為「員外」之後,方由「臨汾」老家搬來「太原」,膝下只有一子,在背後人多以「喬小錘子」呼之而不名。
「喬小錘子」樣樣都使他老子滿意,只有一事,堪稱美中不足;那便是他老子一口氣替他討了三房媳婦,他卻至今尚未能生出一個「小小錘子」!
這位「喬小錘子」雖然未能生出一個「小小錘子」,但仗著老子以兩隻秤錘掙來的財富,卻在青樓中做了不少好事;城中有名之紅妓,幾乎無人不識這位喬公子。
結果,幾年荒唐下來,這位喬大公子別的沒有得到,唯一的收穫,是換來一身暗疾,連青年人的活力,亦告喪失!三個月來,暗中遍訪名醫,在重金引誘下,終於召來日間那名黃衣青年尤門首徒「小扁鵲」方治人!
天色漸漸黑下來了。
西城門外,喬府後院的暖廳中,藥味燻人,喜氣洋洋。
一群年輕的丫環們,穿梭來往,人人目的相同,都希望公子服藥後,今夜能在她們娘娘那邊「安歇」。
老員外喬二錘子託著一支旱菸筒,親自在廳中照管著藥爐;因為他捨不得多花錢買較好一點的菸絲,煙卻又不能不抽,每吸一口,總要咳嗽上好一陣子;不過,今天的咳嗽,並不使他感到難受,今天,他太高興了,藥爐中冒出來的火舌,在他眼中看來,每一條火舌都無異未來的小孫子,在向他揮舞著白胖的小手臂……
喬小錘子當然更高興。
不過,父子倆高興的原因,卻完全是兩回事。
老於高興的是這一貼藥服下去,明年這個時候,便有孫子可抱;兒子高興的則是,這一貼藥如果真的有效,北門「香花院」中的那小「小豔紅’,便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即」
了……。
喬二錘子在暖廳中問道:「公子呢?」
一個丫環答道:「在後面書房中看書。」
喬二錘子嘆了口氣道:「這孩子就是這一點不好,一天到晚離不開本子,身體都累壞了,還不知道愛惜……」
這一點倒是一些不假,此刻的喬小錘子,確在後面書房中看書,只不過看的不是別種書,而是一冊珍本「玉房秘訣」!
那位護院武師蔡老三,便坐在他的對面。
喬小錘子忽然抬起頭來問道:「那位方師父怎麼沒有來?」
蔡老三打了阿欠道:「什麼時候了?」
喬小錘子道:「大概快起更了吧!他說什麼時候來?」
蔡老三道:「不一定。他說要看看那個老酒鬼最後是被何人所求走,不弄清楚這一點,他實在放心不下。」
喬小錘子道:「一個風都吹得倒的老酒蟲,竟惹得你們如此緊張,我實在愈想愈不明白。你不是說這位方師父的師父,叫什麼談笑書生,只要擇一揮手,便能致人於此死命嗎?」
蔡老三道:「一些不假。」
喬小錘子道:「那麼,這位方師父他既是談笑書生的首徒,一身本領必然也很可觀,他為什麼連一個老酒蟲都要怕成這個樣子呢?」
蔡老三苦笑答道:「公子,這種江湖上的事,您不會明白的。」
喬小錘子道:「你告訴我啊!」
蔡老三道:「方師父他怕的不是這個老酒鬼。」
喬小錘子道:「那麼他怕的是誰?」
蔡老三道:「他怕的是那個將老酒鬼救活了的人!」
喬小錘子道:「為什麼?」
蔡老三道:「因為那人能將老酒鬼救活,必然是他們這一行中的高手。換句話說,遇上了這種人,對方就會知道他是誰。假使對方不肯罷休,他就不能再在太原城中呆下去了!」
喬小錘子道:「那怎麼行?他說我這種毛病,要三貼藥才能除根,他這一走,我怎麼辦?你快去設法留住他!」
蔡老三道:「公子別慌,他不過如此說說而已,走不走,還不一定。就是走了,也只是暫避一時風頭,小人仍有方法找到他的,公子許給他三百兩黃金,才付了五十兩,他哪裡會捨得不要?」
喬小錘子眉頭皺了皺,正想再說什麼時,一名丫環忽然探頭進來說道:「公子,藥好了,老爺問公子是不是馬上送過來?」
喬小錘子點頭道:「好,端來!」
那丫環又說道:「我們娘娘說,公子服過藥,今夜……」
喬小錘子揮手道:「等會再說!」
那丫環高高興興地走了。
蔡老三低聲問道:「公子今夜打算歐在哪一房?」
喬小錘子輕輕一嘆道:「我實在哪一房都不想去,要不是老頭子看得這麼緊,我真希望能去‘香花院’看看‘小豔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