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老三道:「這不太好吧?去香花院,以後有的是機會,今天是第一天,何必讓老人家不高興?」
小錘子道:「是啊!那就只好去三娘房中了。」
蔡老三道:「不去大娘那裡?」
喬小錘子道:「剛才從她那裡來,她說頭有點疼,大概是受了風寒,讓她一個人養養也好。」
蔡老三道:「方師父還不見來,今夜不可能來了,公子服過藥,早點安歇,小的也要告退了!」
喬小錘子道:「你去吧!」
結果獨守空閨的,只有一個二孃。
喬小錘子服完藥,進了三孃的房。
幾乎是同一時候,蔡老三也像夜行蝙蝠一樣,悄悄進了大娘的房!
蔡老三當然用不著服藥……
三娘房中燈熄了,大娘房中燈也熄了;三娘房中,未見動靜,服了藥後喬小錘子不久即告沉沉睡去;大娘房中,恰恰相反。
一陣寬衣解帶之聲過去後,隨即響起一串低低的絮語。
先是女的細聲問道:「那死人去了哪裡?二孃房中?還是三娘房?」
「三娘。」
「死人吃的藥,是不是真有效?」
「當然有效。」
「有這樣靈?」
「不靈怎行?這要花三百兩黃金啊!」
「你為什麼要替他找來這個姓方的,他的病好了以後,早晚會過來這邊,你那時……怎辦……」
「我當然有我的用意。」
「什麼用意?」
「你猜猜看。」
「撈一筆賞金?」
「這尚在其次。」
「想升總管?」
「對了一半。」
「還有一半,是為了什麼?」
「為了你。哎喲!你別擰我……我……是說真的,……這……這……你真的不懂?
這……就叫做:‘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咦!別忙這是什麼聲音?」
「那來的什麼聲音?」
「我彷彿聽到‘啪’的一聲響,像是窗子給風吹來了,你有沒有將窗子關好?」
「關好啦!上好了閂,風怎吹得開?」
「不對!」
「怎麼呢?」
「好冷!準是窗子被風吹開了。」
「你起身去看看。」
「真是要命,這樣冷的天,衣服都脫了,還要從熱被窩裡,爬起來關窗子。」
「那麼,你躺著,由奴家來吧!」
「算了」
蔡老三嘆了一口氣,打著抖顫,摸下床沿,向窗前走去,一點不錯,果然是窗子給風吹開了!
蔡老三伸出手來,啊了一口熱氣,正要去關窗子,忽然目光一直,當場呆在那裡,半晌動彈不得!
冬夜皎潔的月光,照在院子裡,滿院一片銀白,連院中的花磚都看得清清楚楚,掛在視窗的那張字條,他當然沒有看不到的道理。
字條沒有幾個字,但卻字字觸目驚心:「老員外正到處找你,快出去,方白。」
女人在床上低喚道:「彆著了涼,來呀。」
蔡老三如從夢中驚醒,慌忙走回床邊,搶著拿起衣服,邊穿邊說道:「不好,老渾蛋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正在前面找我,公子今夜在家,我沒有出去的藉口,去遲了就要露馬腳。」
女人也吃了一驚,張目期期道:「你怎知道的呢?」
蔡老三匆匆回答道:「沒有時間了,以後有空再告訴你!」
草草束好腰帶,一個箭步,便從窗中竄出。
他不敢經過院門,人落院心,又是一縱,騰身上了屋面,準備由高處徑奔前往。
不意他雙足剛剛找實瓦面,肩頭上已經拍落一隻手掌,有人在他耳邊輕輕一笑,說道:
「非常抱歉,掃了老兄的興頭……」
蔡老三一聽不是小扁鵲方治人的聲音,方知中了圈套可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來人拇指一壓,啞穴被制,他已無法出聲。
接著,來人手臂往下一滑,將他攔腰一把挾起,足尖一點,如騰雲駕霧一般,向莊外飛身掠去!
這樣一路穿高越低,賓士了約莫盞茶光景,最後來到一座破廟的殿上。
蔡老三瞬眼看清大殿上的景物,不由得魂飛天外,幾乎當場昏死過去!
大殿一角,生著一個火盆,火盆上支著一副鐵架,鐵架上有酒有餚,火盆旁邊,已經坐著一人。
他,不是別人,正是蔡老三最怕見到的葫蘆叟樂九公!
葫蘆叟樂九公,抬頭嘿嘿一笑道:「夥計,你又來了麼?」
蔡老三啞穴解開之後,顧不得身上的疼痛,連忙向前膝行數步,磕頭如搗蒜似地哀求道:「老前輩饒命……」
葫蘆叟從地上抓起-把解腕尖刀,頭一點道:「再過來一點,老夫剛才中的毒,解藥已配齊,只差一味人心做引子,解鈴還須繫鈴人,說不得只好借重你老弟一下子。」
蔡老三大吃一驚,身軀往後一滾,便想奪路逃命。
他沒有想到身後早有人等在那裡,他才一縮身,肩窩便捱了重重一腳。
只聽踢他的那人笑喝道:「想得倒好!」
蔡老三知道逃生無望,只好再度磕頭軟求道:「小人不過是草包一個,對藥物一竅不通,在酒樓中下毒的事,小人不知情,務乞前輩明鑑……」
身後那人問道:「那麼誰知情?」
蔡老三顫聲道:「可能……是……是……我們喬公子的……那……那……那位朋友……
糊里糊塗……使……使……使的手腳。」
身後那人又道:「那位仁兄叫什麼名字?」
蔡老三訥訥道:「方治人,外號‘小扁鵲’。聽說是……是……一位什麼……談笑書生……的大……大徒弟。」
葫蘆叟冷笑道:「你老弟原先不是說他叫什麼桑公子麼?」
蔡老三又磕了個頭道:「小人該死!」
身後那人接道:「這位方兄現在何處?」
蔡老三道:「小人不知道。」
身後那人道:「真的不知道?」
蔡老三道:「真的不知道,兩位如果不信,小人可以發誓,我蔡老三如有一字虛言,將來一定不得好死……」
葫蘆叟點點道:「這個誓倒發得不錯。」
蔡老三忙說道:「所以」
身後那人咳了一聲道:「那麼,你對你們那位公子許下的諾言全是假的了?你不是說,這姓方的,走不走還不一定,就是走了,也只是暫避一時之風,你照樣有方法可以找得著他麼?」
身後那人又咳了一聲道:「怎麼樣?你是願意為我們樂老配一付人心藥引子?還是痛痛快快地交出那姓方的住處?」
蔡老三自知再無選擇之餘地,只得坦然供道:「這個姓方的,小人是在香花院中無意結識,他對院中一個叫小豔紅的姑娘非常著迷,不知道有沒有跑去香花院的那個小豔紅那裡。」
身後那人道:「香花院在什麼地方?」
蔡老三道:「羅麻子衚衕,靠右首倒數第二家。」
身後那人道:「那個小豔紅住哪一進院子?」
蔡老三道:「第二進,東偏院,小閣樓上的那個房間,便是她一向招待多金恩客之處。」
身後那人道:「希望你朋友提供的訊息可靠,找不到那個姓方的,咱們回頭再來算賬!」
語音甫落,人影已杳。
大約過去了一個更次。
殿前院中黑影一閃,丙寅奇士去而復返!
蔡老三提供的訊息果然可靠,丙寅奇士上得殿來,從肋下放,落一人,正是那位小扁鵲方治人!
從小扁鵲方治人一身零亂不整的衣衫看來,可知這位尤門首徒,無疑也是打熱被窩中拉出來的。
在丙寅奇士離去時,蔡老三已被葫蘆叟點上穴道,一腳遠遠踢去一邊,外面天氣實在太冷,丙寅奇士放下小扁鵲,先去火盆上烘暖了雙手,又抓起酒壺喝了幾口酒,才過去拍開小扁鵲的穴道。
小扁鵲方治人只認識一個葫蘆叟樂九公,並不認識將他擒來的這名灰衣老者,就是鼎鼎大名的丙寅奇士之化身!
所以他還以為灰衣老者將他擒來,是葫蘆叟的主意,當下穴道一解,也跟剛才蔡老三一樣,爬過去向葫蘆叟磕頭道:「大人不記小人過,求前輩高抬貴手,只要前輩饒了小人這一次,不管前輩吩咐什麼,小人都願答應!」
葫蘆叟眯起水泡眼,一哦道:「真的嗎?」
小扁鵲趕緊接頭道:「為表示小人之誠意,小人願奉上黃金五十兩,作為前輩沽酒之費!」
葫蘆叟掉頭望向丙寅奇士道:「你看這個條件如何?」
丙寅奇士微微一笑道:「五十兩黃金,不是一個小數目,你有意答應下來,我當然不會反對,不過,咳咳……」
小扁鵲忙又接著道:「這位前輩如肯大發慈悲,小人也願表示一點意思。」
丙寅奇士笑道:「也是五十兩黃金,是麼?」
小扁鵲道:「小人的黃金,只有五十兩,另外再也拿不出來了。不過,除了黃金,小人尚有一點值錢的東西。」
丙寅奇士道:「什麼東西?」
小扁鵲道:「人參。」
丙寅奇士道:「有沒有鬼參?」
小扁鵲一怔道:「前輩要鬼參何用?」
丙寅奇士道:「我只問你有沒有!」
小扁鵲苦著臉道:「小人若說沒有,前輩一定不肯相信,而事實上,小人這次帶出來的藥囊中,的的確確沒有這一味藥。」
丙寅奇士冷笑道:「瞧你說得這麼可憐,大概你連這種鬼參見也沒有見過吧?」
小扁鵲忙說道:「不,不,小人不但見過,而且曾經有過一整支。」
丙寅奇士道:「那一整支,如今哪裡去了?」
小扁鵲道:「事情是這樣的,若干年前,家師為充實藥庫起見,曾冒險攀登天山絕峰,採得這種鬼參十餘支,當時我們師兄弟三人,每一個人都分到一支;小人分到的一支,直到今年春間,方因合藥用盡……」
丙寅奇士道:「令師那座藥庫建在什麼地方?」
小扁鵲道:「原先是建在呂梁山的追魂谷中,六個多月之前,已搬到龍門山的遮馬谷聽說那邊有個新興的幫會,正在秘密籌組之中。」
丙寅奇士聽他提到龍門山遺馬谷這個地方,知道他說的不是假話,不禁點了點頭。
小扁鵲接著道:「我們師兄弟三人約定,每年都要在太原聚會一次,不曉得他們兩人身上還有沒有這味藥,只要前輩寬限幾天,等他們兩個一來,就知道了。」
丙寅奇士知道小瘟神胡五已被令狐子除去,於是問道:「你那個二師弟叫什麼名字?」
小扁鵲道:「毒太歲游志宏。」
丙寅奇士道:「你這位二師弟毒太歲游志宏一向在哪一帶出沒?」
小扁鵲道:「大同府。」
丙寅奇士道:「你們聚會的日子是新正哪一天?」
小扁鵲道:「初三。」
丙寅奇士道:「還有三天」
小扁鵲道:「是的,已經到了也說不定。」
丙寅奇士道:「聚會的地方呢?」
小扁鵲道:「南門城外的三清觀,不過不到初三那一天,他們兩個就是來了,也不會先到三清觀去的!」
丙寅奇道:「為什麼?」
小扁鵲道:「這是當初約好的,以免為仇家知悉,跟蹤找去。」
丙寅奇士道:「如果兩人目前已經來了太原,你有沒有方法可以馬上找到他們?」
小扁鵲道:「我們那三師弟還很難說,二師弟則可以一下找到。」
丙寅奇士道:「怎麼找?」
小扁鵲道:「賭場。」
丙寅奇士朝葫蘆叟下巴一抬道:「我要問的話已經問完,人交給你了!」
葫蘆叟伸出大巴掌一拍道:「你夥計可以上路了!」
小扁鵲一聲悶哼,應掌而絕!
葫蘆叟抬頭道:「底下怎麼辦?」
丙寅奇士笑道:「底下喝酒。」
葫蘆叟詫異道:「鬼參呢?不找下去了麼?」
丙寅奇士笑道:「出入賭場,那小子比我們來得自然而內行下一步要做的工作,當然以他小子親自出馬為宜。」
大年初一,太原城中,到處洋溢著一片歡樂氣氛;只有龍虎幫太原分舵內,仍是一片愁雲慘霧。
令狐平向那位分舵主瞎眼判官蘇光祖問道:「城中有沒有賭錢的去處?」
瞎眼判官蘇光祖打著呵欠,勉強笑了一下道:「護座也喜歡這個調調兒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