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平一眼便看出進來的這名中年儒士和藍衫青年,均為身手不俗之江湖人物,但面目卻很陌生。
可是,說也奇怪,對方似乎認出了他是誰。
只見藍衫青年將那中年儒士輕輕拉了一把,同時湊去中年儒士耳邊不知低低說了幾句什麼話,中年儒士掉過頭來,朝這邊溜了一眼,點點頭沒說什麼,然後兩人便在不遠處的一副座頭上坐了下來。
令狐平暗暗納悶。
因為他向有過目不忘之能,只要是他見過一面的人,無論相隔多久,他都不會忘記;而眼前這兩個人,他肯定以前絕對沒有見過。事情恐怕就怪在這裡,雙方沒有見過面的人,憑什麼要這樣指指點點的呢?
因為那中年德士望過來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一時也弄不清這兩個人是敵是友,以及兩人來路之邪正,只有暗中提高警覺,看對方還有什麼別的舉動了。
惹不得支三解顯然也發現來人是道上人物。不過,令狐平從這位護法之表情上觀察,他發覺這位藍衣護法和他一樣,無疑也不認識這兩人。
由此不難猜想,這兩人不問來路如何,至少與龍虎幫沒有任何淵源,大概是可以確定的了!
令狐平正思忖間,沒想到茶棚門口,竟又接著出現兩名面目俊秀的紫衣少年。
兩名紫衣少年不但衣著相同,連面貌亦極酷肖,看上去很像一對孿生兄弟。但令狐平卻已看出來不是一對孿生「兄弟」,而是一對孿生「姊妹」!
兩姊妹走進茶棚中,四下望了一眼,見棚中只剩一張空桌子,別無選擇,只好皺皺眉頭,勉強走了過去。
中年儒士臉上,仍是木然無表情,而那藍衫中年的一雙眼睛,卻突然亮了起來。
兩姊妹似乎還沒有看到藍衫青年和中年儒士。
藍衫青年目不轉眼地死盯著那兩姊妹,中年儒士則不時望向茶棚門口,似在等候什麼人。
使人感到意外而又好笑的是,中年德士和藍衫青年只泡了兩杯清茶,那兩姊妹反而大模大樣叫來一份酒菜,兩張嬌嫩的臉龐上,馬上泛起了片片紅雲。
令狐平暗暗搖頭,心想:「真是放著好日子不過,偏偏要找罪受!」
他同時看出,這兩姊妹江湖經驗雖然不足,武功卻不比那藍衫青年遜色。兩個丫頭又是什麼來路?
這時,兩姊妹遊目四掃之下,已經先後看到令狐平,以及那邊桌子上的藍衫青年和中年儒士。
姊妹倆望望藍衫青年,然後又湊在一起,交頭接耳的,似乎在品評著藍衫青年和令狐平兩者之間的優劣。
令狐平只作沒有看到。
那藍衫青年卻為之精神大振,如果不是礙著那中年儒士,他可能早跑過去作毛遂之自薦了!
就在這時候,茶棚門口。又走進來一個人。
來的竟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子!
令狐平看清之後,不禁微微一怔。原來他認出這老婆不是別人,正是龍虎總舵中,位居黃衣護法,同時又是八大門派掌門人之一的北郵「火雷婆婆」!
這老婆子又是來幹什麼的呢?
令狐平滿以為這老婆子見了他,一定會像剛才的錢大來和支三解一樣,先過來向他這位錦衣護法問好致意,沒想到那老婆子看見了他,就像沒有看到一般,根本沒有一點表示。
令狐平心中有點冒火,暗忖:「如果人人都像你老婆子這樣,我這個錦衣護法以後在幫中還混得下去嗎?」
他為了讓支三解明白他興師問罪的原因,故意桌子一拍道:「支護法,去喊那老婆子來,本座得問問她有沒有長眼睛,她有沒有看見茶棚中還坐著我這麼一個錦衣護法!」
支三解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壓著嗓門道:「護法大概誤會了。」
令狐平臉孔一沉,瞪眼問道:「我什麼地方誤會了?」
支三解解釋道:「本幫有個規矩,在幫內相見時,應由身份低的先打招呼,在外相見時,則恰恰相反,剛才她進來,看見護座不理睬她,她可能以為護法另有要務在身,自然不敢隨便過來打擾。」
令狐平板著臉道:「我現在喊她來問問話,可以不可以?」
支三解忙說道:「當然可以。」
令狐平手一擺道:「去喊她過來一下!」
火雷婆婆顯然正是那中年儒士要等的人。她聽支三解說令狐平要找她問話,匆匆與那中年儒士打了個招呼,便轉身朝這邊走來。
這位火雷婆婆在年輕時,據說是個相當出色的美人兒,就因為人長得標緻,眼界太高,不知不覺中,蹉跎了芳華,直拖到三十出頭,方下嫁於當時的北邙掌門人蔡公達為繼室。
由於婚姻方面的不如意,才使這位在當年武林中,名列五鳳之一的美人兒,脾氣日益暴烈,動輒出手傷人,以至後來才博得了這麼個帶著濃重煞氣的外號「火雷婆婆」!
令狐平現在將這婆子喊來,計有兩層用意。
第一個用意是,他想先從這婆子口中,打聽那中年儒士和藍衫青年,以及那對孿生姊妹,是什麼來路?和來此之目的?
其次,他久聞這婆子殺心甚重,雖然名列八大門派,高居掌門之位,卻非良善人物,他想借這機會,好好的給這婆子一頓教訓。如這婆子不服氣,正好以犯上之罪名,就此為武林除去一害!
但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婆子對別人雖然兇如煞神,見了他這位錦衣護法,卻顯得比誰都要來得恭順。
她向令狐平行過參見之禮後,客客氣氣地賠笑道:「令狐平護法召喚卑座,有何吩咐?」
令狐平也不叫她坐下,徑指著那中年儒士問道:「那一位是誰?」
老婆子恭恭敬敬地答道:「是黃山掌門人蕭揚偉蕭大俠;坐在一起的,是他的侄兒,俏郎君蕭百城蕭少俠!」
她頓了一下,含笑接著道:「要不要我老婆子為護法介紹一下?」
令狐平微感意外。他沒料到今天這座菜棚中,竟然冠蓋雲集,連黃山掌門人也來了。
他知道眼前這位有百手蜈蚣之稱的黃山掌門人,也不是什麼好角色,但使他奇怪的是,這廝的女人雖已成了龍虎幫中的黃衣護法,這廝本人,卻未人幫。
所以,他顧不得問那孿生姊妹之來歷,當下輕輕一哦,注目接著道:「這對叔侄,是否為本幫中人?」
他之所以這樣問,實際是想弄清這對叔侄,目前是不是正打算投入龍虎幫。
因為多刺峨眉陰小小雖是這廝的渾家,但畢竟不是黃山一派的掌門人。換言之,在這以前,尚不足以證明黃山一派,已像北郵等派一樣,舉派成為魔幫之爪牙,如果這廝也人了幫,情形就嚴重了。
不意火雷婆婆卻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這位錦衣護法在打她的官腔。
她以為令狐平的弦外之音是:「以我在本幫中錦衣護法的身份,你想我會接見這對叔侄嗎?」
因此她急忙福了一福,告罪道:「卑座該死……」
令狐平知道這婆子誤會了他的意思,但又不便解釋,只好將錯就錯,輕輕哼了一聲道:
「你跟這對叔侄在此見面,是為了公事還是私事?」
老婆子左右望了一眼,放低聲音說道:「可以說公私都有,護法若想知道,最好換個地方,有些話在這裡卑座實在不方便出口。」
令狐平有心要叫這婆子冒火,故意寒著面孔,冷冷說道:「你將對方約在此處會面,卻又說這裡不是談話之所,是不是不願本座知道你們商量的是件什麼事?」
老婆子慌忙說道:「護法言重了,無論是公事或私事,卑座斗膽也不敢瞞著護座。」
令狐平冷冷接著道:「那你最好坐下來,仔細說個明白。這幾天太原相當不平靜,別叫本座誤會問題出在本幫內部!」
老婆子嚇了一大跳。她雖然不知道太原這邊究竟出了什麼事,但她知道,幫主和六位錦衣護法中的四位,刻下都已趕來了太原,這是幫中處理任何事務從來沒有發生過的現象。
連幫主都被驚動了,自然不會是一件等閒事件。
這樣一頂大帽子,無論換了誰,也承當不起,所以老婆子臉色一變,趕緊依言坐下,迫不及待地道:「護法容稟……」
令狐平打斷她的話頭道:「本座這兩天心情不佳,聽別人說話,常會聽錯了意思,一聽錯就會發脾氣,你最好慢慢地說,說得明白些。」
他本來想逗這婆子起火;不料這婆子百依百順,一點脾氣也沒有。現在他只好改變方針,用拖延的方法,將那對叔侄冷落一邊,看姓蕭的那廝,沉不沉得住氣了!
叔侄兩個坐在那裡,各有各的消遣方式。
百手蜈蚣蕭揚偉已另外叫來一份酒菜,俏郎君蕭百城則一直盯著那一對易釵而弁的孿生姊妹。一副貪饞之相,看來噁心之至。
這一邊,火雷婆婆邊聽邊點頭,乖得就像個聽話的大孩子。
令狐平說完,她立即接著道:「事情是這樣的,自從陰小小朋護法加盟本幫以來,本幫一直希望這位蕭大俠也能投靠過來……」
令狐平插口道:「他不願意?」
火雷婆婆道:「不是他不願意,而是這裡面有個枝節問題,始終無法獲得圓滿之解決。」
令狐平道:「什麼樣的枝節問題?」
火雷婆婆道:「他希望他人幫之後,本幫能代他們夫妻撮合,使他們夫妻兩人能夠住在一起。」
令狐平徽怔道:「原來他們夫妻感情不睦?」
火雷婆婆搖頭道:「不是感情方面的問題。」
令狐平道:「既然感情方面沒有裂痕,兩人為何要鬧分居?」
火雷婆婆道:「這個」
支三解忽然起身說道:「卑座去茶棚外面看看錢護法來了沒有。」
令狐平暗暗點頭,這位藍衣大護法,一副儀表雖然生得叫人不敢恭維,想不到為人倒是知趣得很。
因此亦不攔阻,只說了一聲:「好,你去看看吧!」
火雷婆婆目送支三解遠去後,方接著道:「這種事……說出來……實在不雅得很。因為我們這位蕭大俠,看上去雖然魁梧威壯,但……但……床第之間,卻……卻……咳咳,這個毛病,當初……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得來的……偏偏……醫又醫不好。而我們那位陰大娘子,又固執得很,她不反對雙方仍然維持著夫妻的名義,但卻抵死也不肯再住在一起。所以,這兩年來,談來談去,怎麼樣也無法談得攏!」
令狐平皺皺眉頭,沒有開口。
這果然不是一件什麼雅事。不過,他心底馬上升起一片疑雲!
這位是黃山掌門人得的「毛病」,與前此那位喬小錘子的「毛病」,顯然「症候相同」。
但是,在山西龍門師徒來說,這種病無疑並非絕症。
連小扁鵲方治人都有把握治得好,身為師父的談笑追魂,當然更不算一回事。
談笑追魂尤勝唐現為魔幫全才堂主,多刺峨眉陰小小為何不就近向這位全才堂主求救。
這裡面似乎只有一個答案,就是陰大娘子也許根本就不希望丈夫的病治好!
他當然用不著為這些事操心,所以,他停了一會兒,」抬頭又問道:「既然談不攏,還談什麼?」
火雷婆婆道:「卑座這一次應約前來,系由宰父老護法所授意,因為黃山一派,歷史悠久。門徒眾多,為敵為友,舉足輕重,為籠絡計,不得不與之周旋。」
令狐平道:「這對夫妻,在武功方面,哪一個比較高明?」
火雷婆婆道:「男的似乎稍勝一籌。」
令狐平道:「就本幫之利益而言,本幫以得到男的合算還是得到女的合算?」
火雷婆婆道:「當然得到男的合算。」
令狐平道:「那麼為什麼不用點強迫手段,逼令那女人就範?」
火雷婆婆道:「這裡面有個很大的顧忌。」
令狐平道:「什麼顧忌?」
火雷婆婆道:「因為我們那位陰大娘性子很強,如果逼得太急,可能會心萌異志,那時,這女人一走,對本幫來說,將是一項很大損失。」
令狐平道:「一名黃衣護法會有這等重要?」
火雷婆婆道:「是的,護法也許還不知道,這女人有一套特別功夫,每次遇上賣命的活兒,本來不願意去的人,只要她去安撫一下,便會欣然應命,屢驗不爽,靈驗無比,幾乎比幫主的命令還要管用……」
令狐平當然相信這一點。
那女人他雖然只見過一次,但至今印象猶深。連他這位浪蕩公子見了這女人都覺得有點動心,別的男人會為這女人賣命,自然不足為奇。
他見百手娛蚣叔侄始終沒有露出不耐煩的樣子,知道這對叔侄可能已經認出他是誰,以及清楚他在龍虎幫中之身份,再耗下去,亦屬枉然,於是又以傳音方式問道:「西邊座頭上那兩個女扮男裝的丫頭,你認不認得出是哪一派的弟子?」
火雷婆婆轉身去望了一眼,搖頭道:「這兩個丫頭以前沒有見過。」
她沉吟了一下,忽又說道:「慢點,從這兩上丫頭的長相上,卑座彷彿想起了一個人,不知道兩個丫頭是不是襄陽來的……」
令狐平星目微問道:「襄陽?誰?」
火雷婆婆道:「這兩個丫頭的長相,像極當年的賈志賢,如果是從襄陽來的,很可能是賈家的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