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臺山因五峰聳立,少林木,狀若壘土之臺而得名。內典稱之為清涼山,道經則曰紫府山。山在山西五臺縣東北,龍泉關的西北偏西,是五臺山脈和太行山脈的交叉點,為中國四大佛教聖地之一。
在五臺山的南麓,有個名叫太平莊的小村落,村中居民不滿百戶,由於民風敦厚,與世無爭,生活過得相當安寧平靜。該村緊傍五臺山腳,沿山腳西行裡許,有一座普渡寺廟,廟內方丈清靜上人和村中大戶趙吟秋趙大官人是莫逆異常的方外之交。二人時相往還,不是清淨上人來看望趙大官人,就是趙大官人去拜訪清淨上人。二人見面,除了吟詩品茗,煮酒下棋外,偶爾也相互參參禪機,悟求清趣。
有一天,趙大官人閒來無聊,一人在書房內打著棋譜消遣時,忽見家人來福掀簾進來躬身稟報道:「稟大老爺得知,上人佛駕蒞臨。」
趙大官人聞報,臉上立即露出無限的快慰之色,忙不迭地吩咐道:「請,請,快請。」
趙大官人一面說一面推案而起。這一廂,趙大官人剛剛走出書房房門,前廳上早傳來一聲清越洪亮的佛號:「阿……彌……陀……佛……老僧又來打擾施主了。」
餘音未歇,一位著月白僧衣,慈眉善目,身材修偉,滿面紅光的僧人已然步履安詳地退向院側書房而來。
趙大官人連忙迎上去笑說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哈哈……
有相皆幻,色即是空。上人何打擾之有?」
清淨上人哈哈笑道:「住心於一境,冥想妙理,心地定慧,一切眾生原具真覺性,官人近來對禪理確是大有心得了。」
趙大官人一面肅客,一面謙遜地笑道:「見性成佛,不立文字,還不是上人訓誨有方麼?」
二人談笑著走進書房,家人早將香茗泡好端上。
上人坐定,偶爾瞥及書桌上的一盤殘棋,笑著問道:「玄龍小官人何故迴避老僧?」
趙大官人訝異道:「小犬在後院習經,這半日未來前院,上人何出此語?」
清淨上人用手一指棋盤道:「非是賢父子對局來著?」
趙大官人恍然地笑道:「是吟秋一人擺著古譜消遣罷了。」
清淨上人大笑道:「怪不得老僧近來常有不敵之勢,原來官人每日在痛下苦功哩。」
趙大官人搖搖頭,笑道:「談棋力,小大玄龍與上人或有一拚,我趙某人可差遠了。饒得我再打上三年古譜,恐怕也還不是上人之敵呢!」
清淨上人忙說道:「對,對。請即著人找小官人前來,老僧正欲報日前兩子之恨呢!」
趙大官人一面吩咐來福到後院請愛子玄龍,一面朝清淨上人打趣道:「上人有‘惱’兼‘欲’,難道是五魔未去,七情未淨麼?」
上人亦笑道:「隨緣遇合,心如明鏡,遇而不留,何礙佛心?」
二人談說了一會,一個眉目清秀,精神飽滿,年約十五六的青衣少年微笑著在二人談笑中掀簾而入。
少年進得門後,先朝清淨上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喊了一聲:「禪師好。」然後轉身向趙大官人也微微一鞠躬,喊了聲」爹好。」
趙大官人非常愛惜地朝愛子望了一眼,笑說道:「上人有興,孩子,你就向上人學兩著吧。」
接著趙玄龍陪清淨上人弈棋,趙大官人執著一卷詩冊在旁觀戰,直下到黃昏將近,上人方才盡興,訂了再見之期,飄然別去。
清淨上人走後不久,趙大官人剛剛回到後院小室,家人來福又跟進來稟報道:「外面又有一位大和尚求見。」
趙大官人隨口問道:「哪一個廟裡來的?」
家人來福道:「這位大和尚好像從未來過!」
趙大官人聽得來福之言,先是一怔,接著臉色速變,兩眼中忽然射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攝人心魄的光芒,厲聲喝問道:「是一個帶髮修行的苦行頭陀麼?」
來福被主人這種從未有過的,聲色俱厲的神態嚇了一跳,還以為是自己回錯了話,小心翼翼地低頭回答道:「官人料得不差,正是。」
來福還待往下說時,趙大官人早一揮手道:「出去,說我就來了。」
家人走後,趙大官人低頭背手在室內走了一圈,然後停下腳步來,朝床頭壁上懸著的那柄二尺來長,劍鞘作褐色的「盤龍」寶劍瞥了一眼,嘴角噙著一抹深沉的冷笑,伸手想去拿,手到半途,倏又縮了回來,哼了一聲,逕自往門外走去。
大門口,一個蓬髮垂肩,滿臉橫肉的高大頭陀正合掌閉目當門而立,待趙大官人跨出門檻後,倏地雙目一睜,眼中冷光閃射,隨又悠然閉上,朝趙大官人合掌稽首,沉聲獰笑道:
「盤龍噢,趙大施主納福了。貧僧踏遍三山五嶽,俱尋官人不著,總算我佛有靈,終於在這世外桃源的五臺山下,居然能見到趙施主一面,是何幸之有哉!」
說著,從僧衣內摸出一個小紙包,遙向趙大官人一擲,趙大官人抬手接著,也不開啟觀看,順手納進懷中。
這時,那個頭陀雙目一睜一閉,彷彿自語般又說道:「三天後,貧僧再來,到時候就請施主慷慨地施捨了吧!」
說完,口宣佛號,掉頭揚長而去。
趙大官人自現身以來,始終一句話也沒有說。這時,愛子趙玄龍也已聞訊而出,等趙玄龍從後院中趕出來,那個披髮頭陀已經走過莊前的紅木小橋,沒人垂柳叢後不見了。
趙玄龍見父親仍然痴立門口,不言不動,怔怔地彷彿在追憶些什麼,便即走上前去扯住他爹的衣袖急急地問道:「爹,適才是何人來訪?難道發生了什麼意外麼?」
趙大官人有如從夢中驚醒,回頭見是愛子問話,連忙定神強笑道:「沒有什麼,一個雲遊四方的行腳僧聞名前來募化罷了。」
玄龍又道:「已經走了麼,爹?」
趙大官人點點頭道:「爹已經給了他十兩銀子,打發他走啦。」
一宿無話。
第二天,趙大官人將愛子趙玄龍喚進書房,先將近一月來的經書考究了一番,又將玄龍拉近身邊,執著玄龍雙手,詳詳細細端詳了一會,然後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
「確是上好根骨,難道真個是天生奇材必有所用麼?」
玄龍見他爹爹的神態有點反常,小小心靈中,充滿了無限的疑慮和不安,仰頭懇切地問道:「爹有什麼心思,孩子兒難道不能分憂麼?」
趙大官人突地雙手將玄龍摟進懷中,緊緊抱住,渾身顫抖,嘴唇微微開合,彷彿要說什麼而始終無法說出口來。
一會兒之後,又驀地將玄龍推開,用手指點身旁一張椅子,比了比,要玄龍坐下。
玄龍坐定後,趙大官人仰起了頭,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似乎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一些往事,玄龍無法看到爹爹的臉色,更無法想象爹爹在想什麼,他只是奇怪爹爹這兩天為什麼忽然變了,變得令人害怕,他不敢也不願去驚擾他爹的思考,只好本然坐著,滿腔憂慮。
這樣,又是頓飯光景過去了。
趙大官人這才緩緩放下臉,長嘆一聲,用一種和靄中摻雜淒涼的聲調,雙目凝視著玄龍緩緩說道:
「龍兒,自你母親在你三歲時去世,為爹的將你帶到太平莊來,轉眼已經十二年了。太平莊實在是個好地方,龍兒,你捨得離開麼?」
玄龍茫然地搖了搖頭。
趙大官人微微點頭道:「這也難怪,別說你,做爹的也是一樣有點捨不得離開呢。」
玄龍驚問道:「爹,難道我們要離此他遷麼?」
趙大官人連忙定神笑著岔開道:「做爹的何曾說過此等話來?龍兒,你也不小了,我且問你,假如叫你現在就離開爹,你能照顧得了自己麼?」
玄龍毫不遲疑地答道:「不能!爹,龍兒一輩子也不能離開您!」
趙大官人聞言臉色一黯。隔了很久,這才以一種訓誨的語氣,不快地說道:「孩子,你的書也念得不少,論年紀,你今年已是一十有五,無論說話行事,都該學點大人樣子,處處要有獨立性。爹當然不會離開你爹只是說,你要養成一種即使做爹的不在你身邊,你也能自立的能力,你懂麼?」
玄龍怕又惹起爹爹的不快,連忙點頭答道:「是的,我要儘量學著自己照顧自己。」
趙大官人這才滿意地點頭讚許道:「這就對了。」
說完,揮揮手朝玄龍說道:「爹要寫封信,你先去睡吧。明天一早爹會將你喚醒,要你由後山繞近路翻過牛耳坳為我送給普渡寺清淨上人呢!」
又是一宿無話。
第三天天剛亮,玄龍從睡夢中被趙大官人搖醒,玄龍睜開惺訟睡眠,見他爹臉色蒼白,彷彿徹夜未眠似地,不覺大吃一驚,一躍而起道:「爹,您病了麼?」
趙大官人悽然一笑道:「也許,孩子,不過沒有什麼大關係,等會兒叫來福燉點補品吃吃也就好了。倒是這封信要緊,孩子,辛苦你了,馬上就替我送去吧,記住從後山走,越快越好。」
玄龍皺眉道:「爹,打後山走不是更遠麼?」
趙大官人催促道:「山路崎嶇,在感覺上好像遠一點罷了,其實近多了呢!」
這時,門口探進了家人來福的一顆頭。來福剛張開口,趙大官人似乎已從這位家人的臉色上了解到他所要說的話,忙著揮手搶著說道:「知道了,放在桌上吧,我就來了。」
家人來福見大老爺答非所問,以為官人會錯了意,便想開口解釋他此來不是請老爺去吃什麼,而是外邊有人坐等,剛說得一句:「上次」
趙大官人早搶著喝道:「知道啦,就是上次的那一種。還不與我快滾!」
玄龍見他爹已經生氣,不敢怠慢,一把從他爹手上拿過那封沉甸甸,封得密貼貼的信札,抬步就往外跑。趙大官人從後面追上,沉聲吩咐道:「從後面側門出去,繞花圃而過,打後山翻牛耳坳走,快,越快越好,千萬記住。」
語氣中充滿驚惶,玄龍見他爹剛才將一向忠心耿耿的家人來福,無緣無故地罵得那種樣,同時,臉色是那般難看,說話時語氣又是那般驚慌,心想:難道爹是真的在這兩天得了什麼重症,被病魔在短短兩天折騰成這副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