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頭冷笑道:「盤龍劍是怎麼樣的一把寶劍你知道麼?」
長腿也冷笑一聲道:「少他媽的來這個罷,大頭。雖然你大頭比我長腿早幾天進門,在師傅面前我不得不喊你一聲師兄,但談到這柄盤龍劍,我長腿就不相信你大頭親眼見過。」
聽到這裡,玄龍幾乎驚得跳了起來。
盤龍大俠不就是他爹當年行道江湖的混號麼?他本來也不曉得什麼叫做盤龍劍,自這次事故發生,他從清淨上人口中知道了他爹在十數年前本是武林中風雲一時的豪俠人物之後,他忽然想起他爹臥室床頭那柄套著斑如彩紋劍鞘的寶劍來。他也曾指著寶劍問過他爹,他爹只告訴他那是一柄普通銅劍,因為年代久,有鎮兇僻邪之說,所以他將它懸於內室。現在想起來,乞兒此刻所說的盤龍劍,一定是他爹床頭的那柄古劍無疑了。
聽兩個乞兒的口氣,那柄盤龍劍難道已經落入了龍虎頭陀之手麼?那麼,他爹呢?
兩個乞兒的師傅既被人稱為「攝魂叟」,兩個乞兒又說他們師傅有一身來去如風的絕頂輕身功夫,看樣子,這位什麼攝魂叟大概也是武林中的一位高人了?玄龍又想:這位「攝魂叟」會不會認得他爹呢?或者認得清淨上人和巫山獨秀峰的獨孤子他們呢?假如認識的話,他攝魂叟既然知道盤龍劍已經落在龍虎頭陀之手,當然一定知道劍主盤龍大俠的下落了?
想到這裡,玄龍恨不得馬上跳起來向兩位乞兒問個清楚。可是,他不願岔斷兩個乞兒的話,第一,他還不知道他們的來路,偷惡人東西的人不見得就是好人,萬一弄巧成拙,再碰上他爹以前的對頭豈不大糟?第二,他不妨耐心所下去,可能兩個乞兒會自動說出有關他爹的一切,也未可知。所以,玄龍內心的情緒雖然如怒濤駭浪,奔伏不定,表面上仍然緊閉雙目,裝做好夢方酣的模樣,不敢稍露絲毫樣眠跡象。
這時,只聽得那個大頭乞兒哈哈一笑,說道:「好小子,居然敢在我小師兄面前放肆,總有一天看我大頭師兄不以師門家法將你一雙長腿拆成兩對才怪。」
長腿乞兒也哈哈笑道:「別皮厚了,論年齡你還比我小三個月有零哩。總有一天我會向師傅提議,以年齡來排行序別,那時候你大頭可就慘啦。」
兩乞兒說到快樂之處,齊都嘻嘻哈哈地笑個不停,再也不談正經了。
玄龍雖然和他倆年齡相仿,習性相近,被兩個乞兒的互充老大逗得幾乎笑出聲來,但因為父子之情超出一切,聽兩個乞兒已經舍卻正題不談,不由地感到十分焦躁起來。可是,在這種情況下又不便開口相催,悶只悶在心裡,苦也只好苦在肚裡。一切聽天由命,兩個乞兒再說下去固然是求之不得,就是就此打住,也是人家的自由。另一方面,他的假睡卻可要強裝到底,免得惹出意外麻煩。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長腿乞兒又開口了,只聽他止住笑聲說道:「師傅到這時候還沒有回來,看樣子事情恐怕真有點辣手呢!」
大頭的聲調也有點莊重起來,答道:「你以為我大頭師兄在哄你麼?嘿!師傅談到盤龍劍的特質時,正好輪到你去沽酒,所以我剛才敢考你就是這個緣故!那柄盤龍劍呀,據師傅說,不但能削鐵如泥,吹毛立斷,無堅不穿,而且有百練緬鐵的特點,劍身薄如蟬翼,柔若柳條,全長三尺三寸,揮動時,光華四射,耀目生輝。平時又可以用皮主束腰,將劍身彎曲,繞腰一週,以劍尖別人到把上特製扣搭之內,令人無法知道對方有奇寶在身。動手時,出其不意地隨手抽出,可佔先聲奪人之利。盤龍大俠當年所以能夠威震川湘,聽師傅他老人家說,這柄盤龍劍實在有著不小功勞呢。」
大頭說完,沒聽到長腿開口。
大頭似乎頗為得意地接下去又說道:「就憑比你多懂這許多,也就夠資格做你師兄了罷?嗨嗨!讓你的師兄為你說清楚吧!這次,師傅在玉門關外,於聽得當年的盤龍大俠可能在五臺附近隱居的資訊之後,就帶著我倆連夜趕來,雖然一路上並無耽擱,結果還是慢了一步。趕到這裡時,龍虎頭陀已經得手。師傅說,龍虎頭陀若是得到那柄寶劍,無異如虎添翼,他老人家一定要從頭陀手上奪回來。有一天能夠物歸故主固然好,再不就是丟到清水河裡,也比落在龍虎頭陀手裡強。
可是,龍虎頭陀實在是個難惹人物,若是明著去搶,一定會弄得兩敗俱傷,能不能達到目的還是問題。所以最後決定,還是暗中下手為妙。現在的問題是,假如龍虎頭陀將原劍連鞘帶著,落腳時就不會隨身配戴,必定有個收藏的地方,以師傅在輕功上的造詣,取來尚不甚難;假如此魔異常重視此劍,棄鞘暫擱,將劍貼身盤帶的話,那就難說了現在你明白我大頭師兄剛才說此劍取之不易的緣故了麼?」
大頭說完,仍然未聽得長腿乞兒開口。
玄龍心中焦急地想道,怎麼他們每提到我爹的時候,就略而不談呢?
這時,長腿乞兒忽然問道:「盤龍大俠到底如何了呢?你聽師傅提到過麼?」
玄龍的心神轟然一震,幾乎連呼吸也突然停止。
大頭乞兒道:「盤龍大俠本人麼?」玄龍聽得自己的心跳之聲,卜卜地比春雷還響。大頭才待接著往下說時,土地廟外忽然拍拖拍拖地走進一人,此人一面往裡一面咕噥道:「我老人家三更半夜在冷風裡爬高竄低地做三隻手的勾搭,你們兩個賊孫子卻窩在廟裡滷菜配老酒,真他媽的活見大頭鬼。看樣子,我要飯的好吃、懶做、酒如命的這三門絕招是不會失傳啦。」
說話之間,燭火微微閃晃,廟內又多了一個化子。
玄龍側臉眯眼偷望過去,只見來人約有五十出頭,六十不到。周身裝束的破舊邋遢之處,較兩個小叫化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個老化子生得身材短小,骨瘦如柴,雙目內陷顴骨高聳,須髭連肋,發立如鬃。走起路來,上身前頃,縮頸埋頜,有衣薄不勝寒之狀。腳下套著一雙破草鞋,發出拍拖拍拖的怪響。
玄龍看清來人之後,連忙合上眼皮,微一側身,做夢中轉側狀,將頭臉埋向牆角,這一來,既可避免被來人識破行藏,又可以定定心地聆察廟內將發生的一切。
老叫化進門之後,兩個小叫化齊聲喊道:「我們等你老人家等死啦,師傅。」
老叫化笑罵道:「不是醉死脹死麼?等?等我老人家的兩隻酒葫蘆是不是?嘍,接過去呀!看你們兩個這副賊相,嗨,大頭,你的眼睛可放規矩點,少往那隻羊腿上瞄,我老人家沒有坐定之前,誰先流口水我就接誰。咦」
老叫化咦了一聲,廟內立即靜了下來。約摸過了半袋旱菸光景,忽聽老叫化哈哈笑道:
「這個,我老要飯的經驗最豐富。一生頂頂痛苦的事兒,莫過於懷著鬼胎假睡覺。相公,你就起來吧。」
說著,呼的一響。玄龍感到一陣勁急的冷風,驀然遍體而來,近身之後突又倏然退去,來也威猛,去也兀突,方自驚疑之間,老叫化忽又哈哈大笑起來,這一回笑得比第一回開朗多了。只聽他一面笑一面說道:「我還以為相公是我老要飯的同行呢,原來相公真是個落難公子呢。來來來,不嫌我老要飯的邋遢的話,我們就一起喝兩口吧。」
玄龍見這位「攝魂叟」居然能從側面看出自己是在假睡,心中禁不住又驚又佩。知道再也掩朦不住,這種風塵異人多結識一個也好。自己此次遠上川東巫山獨秀峰,如果能蒙以太極指聞名於武林的獨孤子收錄,三年五載之後,自己少不了也要在江湖上闖練,以後說不定還有仰仗這位風塵異人的地方哩,何況此人此次來到五臺,是為了龍虎頭陀和他爹的那柄盤龍劍,聽剛才大頭乞兒的語氣,「攝魂叟」在此以前就似乎在打聽他爹盤龍大俠的下落,他和他爹一定多少有點淵源。萬一能從這位「攝魂叟」口裡得到一點他爹的訊息,豈不更好。
想罷,也不再掩飾,翻身坐起,朝老叫化歉然地說道:「這位老伯真好眼力。在下實非有意如此。只因盤川短缺,不敢投宿旅店,以致打擾老伯清興。老伯請便吧。在下適才已在外間吃飽,一時尚不感覺太餓。」
老叫化一面靜聽玄龍說話,同時雙睛在凸覆的眉骨下滾動,精光逼人,聽完,眼皮一鬆,又恢復了先前的那種猥瑣之態,嘻嘻笑道:「相公口齒清晰,談吐高雅,想必出生書香之家,難道是不屑與我等乞兒為伍麼?」
玄龍連忙起身拱手遜謝道:「老伯說哪裡話來,自古豪俠出風塵。老伯這等曠達豪狂的行止,在下欽佩猶恐不及呢!既是老伯刻意惠賜,在下也只好愧領一杯禦寒了。」
老叫化這才樂開了:「對!這才像話。少年人,考究的見多識廣,要飯的也在三百六十行之內,偶爾見識一番,亦不為過。大頭,長腿,快,把酒勻開,把羊腿折成四份,咱們喝吧。噢,不行,你們倆賊孫子已經吃喝過一通,羊腿由老要飯的來分,你們兩個,每人再得半根羊爪子已算是便宜的了。」
玄龍是個聰明孩子,既然有心結納這位異人,便也豪不客氣地抓著羊腿,捧著酒葫蘆跟著他們師徒三人,吃喝起來。他爹趙大官人是在莊中有名酒中的家客,他受他爹的遺傳和薰染,年紀雖小,平常喝個半斤燒酒,還不成問題。
老叫化見玄龍不拘行蹤的又吃又喝,只高興得不住地連連直打哈哈。他喝完了自己葫蘆中的,又去搶大頭的,搶光了大頭的,又去搶長腿的,嘴裡還不住地罵著:「就這樣我老人家還算吃了大虧呢。」
一老兩少,嘻嘻哈哈,根本就沒有師徒尊卑之分。玄龍看在眼裡,暗暗羨慕不止,心想這是一種多麼真摯的情感,多麼豪爽的性格,多麼自在的生活啊!
不一會,酒罄向盡,老叫化一抹嘴,打著呵欠道:「老啦,不中用啦,……還沒有辦上啥事兒,就感到累啦。」
大頭一面收拾空葫蘆和啃得精光的羊骨頭,一面漫不經心地問道:「師傅,你老人家兩手空空,莫非是」
老叫化一瞪眼道:「莫非是一一莫非是你大頭寶寶比我老人家還行麼?那個賊禿真乖,他奶奶的劍不離人,人不離劍,連採花時也不拿下來。我要飯的今夜除了衝散了賊禿一樁好事之外,啥事也沒有辦成。賊禿的腳下功夫,要不是我要飯的平常和大戶人家惡犬競走練得了一點跑功,還真不容易躲開賊禿的亡命追蹤呢。」
玄龍知道他們師徒又要談及盤龍劍的事,心中一陣緊張。表面卻裝出不甚了了的神情,縮著脖子,做出一副怕冷的樣子,隨意地望望香爐,又望望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的神像,好像心不在焉,其實整個心神都集中在一對耳朵上。
長腿乞兒這時插嘴道:「那我們在五臺還要耽擱多久呢?」
老叫化隨口應道:「誰知道?一天……一月……不一定,我總算是跟定了這個賊禿,無論如何,先把劍弄到手再說。」
大頭又道:「那位盤龍大俠呢?」
老叫化道:「老要飯的還沒有弄清楚吶。」
長腿插嘴道:「不會有什麼意外吧?」
老叫化道:「憑賊禿一人之力,要想將盤龍大俠怎麼樣的話,恐怕不過,也很難說。世上事,出人意表的,有的是事情沒有弄清楚之前,我要飯的也不敢隨便」
老叫化說至此處,忽然伸手在玄龍耳根下使勁一抹,突然一把帶過玄龍肩頭,瞪著一雙精光四射的豆眼,逼視著玄龍的面孔沉聲詫問道:「五臺普渡寺的清淨上人是你什麼人?」
欲知後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