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五臺山西麓通往五臺縣的大道上,一個身穿土布灰衣,腳踏多耳麻靴,臉色褐黃,垂眉吊眼,醜怪無比的,十五六歲的鄉村少年,正揹著一個小布包,踽踽獨行。
這位踽踽獨行的少年,似乎是第一次出門遠行,一邊行路一面四顧張望,滿臉悽苦之色。每至行人稀少之處就以衣袖不住低頭擦拭眼睛,好像被初秋的漫天風沙吹迷了眼,又似在以衣袖堵塞如江河倒瀉的奪眶熱淚。
這時時光已在午後,離五臺縣城也只不過還剩下五六里路光景,少年身後忽然趕上一個蓬髮披肩,滿臉橫肉,健步如飛的苦行頭陀。
這個頭陀身上除了一缽一杖外,別無長物。缽夾在腋下,有如小缸。杖提在手裡,有小樹軀幹那般粗細。
頭陀邊跑邊唱,狀甚得意。由於這條路上行人稀少,頭陀這種與佛門弟子不甚協調的行為也沒有人去加以注意。粗聽上去,他唱的似乎是佛門八戒戒律,細聽卻又不是。
他唱的是:牛馬豬狗羊,我不殺他,誰殺?早死早昇天,我心是佛心。善哉,羅漢之中本有操刀人。
偷土豪,盜劣紳,金銀本是身外物,何妨暫借我和尚,充做沽酒錢?他日身死,我和尚為你免費念上三卷倒頭經。抵清!
邪說淫行我無分,佛門弟子不作興。偶爾為之,那也是,阿彌陀佛,出於無心。
高廣大床,佛家弟子不能睡,石床竹枕可又冰煞人,頂好啊!頂好是懷抱女觀音,同詳上乘法,同參觀喜禪。
華蔓瓔珞,歌舞妓樂,不該有,不敢有,縱有,縱有啊,也得揹著眾生行。六根清淨。
頭陀就這樣重複顛倒,胡言亂語地邊唱邊行,眨眼已經造及走在前面的醜怪少年。少年聞聲後顧,略一掠視之下,立即轉回臉來,眼中露出一種驚駭與忿怒交織的光芒,腳下雖然立顯些微踉蹌,卻仍以相同速度向前走去。
頭陀高大的身軀帶起一陣輕微的呼嘯風勁,從少年身旁摩肩而過。
也許是由於路靜人稀的緣故,頭陀在走過了少年之後,竟回眼朝少年望了一下。這頭陀好銳利的一雙眼神!僅在匆匆一瞥之下,已經看出這位鄉巴佬味十足的少年,雖然容貌醜怪,骨格卻極清秀,不禁皺眉自語道:「如此上好骨根骨卻配著這麼副皮囊,真乃可惜。」
頭陀一邊自語一邊仍往前走,走沒幾步,忽然停步下來,等醜少年走近,突然粗聲問道:「小檀越何事傷心?」
醜少年驚愕地立定腳步,結結巴巴地答道:「沒有啊,禪師。」
頭陀粗聲地又道:「那你為何而哭?」
醜少年吊眉一蹙,眼球略轉,立即露出一副愁苦的神態鎮定地回道:「禪師有所不知,小的家住五臺山後,今年雨水不足,秋收欠佳。我老子年老體弱,眼看一家五六口,無法生活,兄妹中以我最長,由我媽在張大伯處張羅了三兩銀子,叫我進城做點零食買賣,看能不能多少撈點賺頭,寄回來貼補貼補。小的因為是第一次離家,心裡難過,忍不住流了幾滴眼淚,尚望禪師不要見笑才好。」
頭陀顫動滿臉橫肉,點點頭道:「唔,原來是這樣的!灑家心想,小檀越要是無家可歸,倒不如跟灑家一道,雲遊四海,也強似單身獨行。灑家是酒肉穿腸,佛在我心的帶髮修行葷腥不忌,只要跟了我,要吃多好就有多好的吃!何況灑家還會幾手佛法,你只要學會酒家一半,便包你天下去得,小檀越,你要考慮一番麼?」
醜少年聞言似乎一驚。但那只是稍現即逝。頭陀於說完這番話後,忽然雙目註定來路,面露厭惡之色,所以沒有覺察到醜少年面部表情的變化。
醜少年剛說得一句:「這個還請禪師原諒」
話未說完,頭陀已經粗聲地攔住說道:「灑家不過如此說說罷了。」
說完,曳起那根粗重的禪杖,掉頭就走,走得又快又急,晃眼已下去半里之遙。
醜少年見頭陀虎頭蛇尾,匆匆走去,心中又驚又喜又奇怪。他因為頭陀是朝來路子望了一會,態度才轉變了的、便也轉身向來路望去,只見來路上又有一位僧人走了上來。
這位僧人卻是剃度了的,戒印行列,光頭紅臉,慈眉善目,滿面祥藹之色,身著月白僧袍,體軀修偉。僧袍微微飄動,步履移動看似緩慢,實則迅速之至。
這位僧人越過醜少年時,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一路飄然走去。
在僧人走過時,醜少年耳邊有人細語道:「遇事要沉著,前途磨難尚多,老僧只能遠遠護定,無法和你形影不離,玄龍,你要小心在意啊!」
不須筆者詳細交代,看官們一定也已明白這位醜怪少年以及一僧一頭陀是何許人了。
且說玄龍一逕走進五臺縣城,一路上再沒有發現龍虎頭陀和清淨上人的行蹤。他依上人吩咐,為了適切他的身份,他只向一個零食擔子上買了一點麵食胡亂吃飽,便在城腳邊找著一間土地廟,走了進去。
這間土地廟落座縣城西南角隅,雖然外表已經頹廢不堪,由於有高厚的城牆為屏障,倒也相當避風。廟內除了香灶和神座外,只剩得兩席左右的空地。東壁牆角倚擱著一卷破席包,看樣子,已有人先他而到了。
這時,天已昏暗,玄龍開啟小包裹,從裡面取出一條毛氈,齊頸圍緊,倚坐在西壁角落,由於連日來憂愁哀痛,心神交瘁,不一會,便已迷朦睡去。
夜半光景,玄龍忽被一陣竊竊喳喳的細語醒驚。睜眼一看,神座前香灶上已經點著一根小蠟燭,燭光搖曳裡,東壁地上正圍坐兩個蓬首垢面的小叫化。兩個叫化的年紀均在十七、八左右,比玄龍大不多少。二人相對盤膝而坐,中間放著一個酒葫蘆,和一張油紙,油紙上散放著一些油花生,寇肉之類的小菜。二人一面低聲談笑著,一面搶著酒葫蘆喝酒,神情歡愉之至。
玄龍瞪大一雙眼球,不禁看出了神。他見這兩個叫化,衣服破爛,滿身油汙,除了兩雙黑白分明,清澈可愛的眼睛外,幾乎找不出一塊乾淨的地方。兩人因為穿得一般破爛,除了裡坐外向的一個頭生得稍為大一點外,簡直難以區別。
兩個小乞兒雖然知道身旁有人,似乎並未放在心上,仍然照吃照喝,照談照笑不誤。
這時,外坐裡向的那個乞兒放下酒葫蘆說道:「大頭,師傅他老人家怎麼還不見回來啊?」
裡肉外向的那個乞兒接過酒葫蘆,喝了一口,說道:「你這個長腿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以為那個頭陀是好耍的麼?」
玄龍剛剛聽完第一個乞兒的話,心裡暗想道,唔,原來這兒還住著一個老化子哩!他又想,兩個乞兒既趕著老化子喚做師傅,難道要飯的這一行當,也有什麼決竅值得傳徒授孫不成?
及至聽得那個大頭乞兒說到什麼「不好耍」的「頭陀」,不禁大吃一驚。雖然那個年代遊方募化,帶髮修行的僧人很多,但因為龍虎頭陀的關係,玄龍一聽到「頭陀」兩個字,立即心驚肉跳起來。
他連忙閉上眼皮,調勻鼻息,略一轉側,假裝重又睡去,事實上卻是在傾耳細聽著兩個乞兒還會說些什麼。
這時,那個外坐裡向,被喚做長腿的乞兒不服地說道:「假如師傅連這一點也辦不到,人家還會稱他做攝魂叟嗎?」
大頭嘿嘿一笑,老氣橫秋地說道:「那個頭陀的來歷你清楚麼?」
長腿爭辯道:「頭陀就是當年的龍虎僧,被少林派上一代掌門百越禪師逐出門牆的叛徒,師傅已經說給我們聽過,難道就只你一個人知道?」
大頭又道:「今日武林中,有龍虎頭陀那等身手的共有幾人?」
長腿不服道:「龍虎頭陀固然利害,難不成還會強過咱們師傅去嗎?」
大頭道:「龍虎頭陀和咱們師傅的武功到底誰高誰低,就連師傅他老人家也不敢遽下斷語,我們做小輩的哪能胡亂臆測?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龍虎頭陀縱不比我們師傅強,也決不比我們師傅差到哪兒去。」
長腿搶著岔道:「既然龍虎頭陀不比咱位師傅強,這是你大頭親口說的。請問,以師傅那份來去如風的絕頂輕功,又不需要明闡,要從龍虎頭陀身上盜樣把物件,究有何難?」
大頭乞兒被長腿乞兒這麼強詞奪理地一岔,不禁有些惱火起來,忿忿地反問道:「你知道師傅要從龍虎頭陀身上取得什麼嗎?」
長腿不屑地說道:「一柄寶劍罷了。」
大頭又問道:「什麼寶劍你知道麼?」
「當年威震川湘的盤龍大俠的那口盤龍劍,對麼?這也是師傅當著咱們倆面前說的,你拿這個來考我,有個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