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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攝魂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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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天色已黑,大頭乞兒將玄龍領至山腳邊一座疏林中,吩咐玄龍去四處收抬乾枝枯葉,堆放一處。玄龍向前行不數步,掉頭便已失大頭乞兒的蹤影。知道大頭不是去行方便,便是迎接攝魂叟他們去了,當下也不放在心上。仍去依著大頭吩咐,一根一根從樹腳找著那枯得發脆的碎枝往一塊兒集中,他猜大頭一定準備在這附近過夜,秋夜氣候寒冷,說不定就要拿這些枝葉生火取暖。玄龍工作得很起勁,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參加團體生活,以自己勞力換取團體的生存,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活滋味。

一會兒之後,他已經將枯枝枯葉在一株形如傘蓋的古松根前堆得像座小山丘,抹抹額上汗珠,叉起手側著頭一打量,大概燒上一夜也儘夠了。

他這一歇手,才忽然想起大頭師兄已經去了這麼久,怎麼還不見回來?到底是第一次露宿荒野,眼看四周黑茫茫一片,抬頭不見星月,林中樹影幢幢,身後山石峨突,松濤盈耳,林簌如嚎,不禁有點著起慌來。

他自忖眼力還好,便選了一株較高的杉樹攀緣上去,放目四下一看,只見左前方是一條長滿葦草的蜿蜒小河,隔河是一片荒田,只在極目之處有三兩點星星之火,想是山麓樵人之家,其他三面均為叢林和山崖所掩,不辨東西。玄龍心想,大頭師兄別要給迷了路吧?假如真個如此,在這等窮僻荒野之區,林石亦雜,到哪兒去分辨來路去向呢?他真想出聲大喊,但又沒有這種膽量。要是喊出去沒有迴響,那該有多怕人啊!萬一引來什麼兇禽惡獸,更不是鬧著玩的。

玄龍正在惶然不知所措的當兒,忽聽得在他堆放枯枝敗葉之處發出幾聲狗吠,定神一聽,兩短一長,正是大頭乞兒在路上告訴他的,丐門在深夜聯絡同門的一種訊號。心中大喜,連忙滑下樹來,摸索著走過去。在原處已經生出一堆野火,火焰熊熊,忙得團團轉的不是他的大頭師兄還有誰人?

玄龍雀躍著奔過去喊道:「大頭師兄!」

大頭抬起一張被火烤得通紅的髒臉,扮著鬼臉笑道:「嚇壞了,是不是?」

玄龍赧然一笑,沒有分辯,他見大頭在用水和泥,不禁詫問道:「你這是做什麼,大頭師兄?」

大頭笑道:「我在玩我們要飯的拿手好戲呢。來,過來幫幫忙。看看你大頭師兄怎麼做。這玩藝兒雖說要飯的人人能行,我們攝魂門下卻另有一套吶。」

玄龍好奇地走近去,只見地面已經掘好一個二尺深淺的方洞,洞里正點燃著一些他剛才一點一點聚攏來的枯枝,火頭不大,似乎在用火烤乾洞內的溼氣。大頭已將掘出來的黃色沙土用水葫蘆裡的清水和成稀稀一堆爛泥,泥堆旁有兩隻扎著雙腳拍著翅膀的大雞。

玄龍嚥著口水問道:「做雞吃麼,大頭師兄?」

大頭微笑著點點頭,揩乾雙手從腰間拔出一根蘆管。將斜削的一頭插人雞嘴,叫玄龍抓緊,然後在另一頭安上一個折鉛漏斗,並從一個紙包內抖出一些五香八角之類作料倒進漏斗,然後抓起酒葫蘆,滿吸一口,對著騾鬥開口處噴將進去。玄龍感到手上的雞在不住掙扎,抖動,一會兒之後,已被大頭灌完半葫蘆酒之多,雞的食囊也鼓得像個小葫蘆,大頭這才提起另一隻,仍令玄龍抓住,如法炮製。兩隻雞灌完酒和香料之後,大頭又命玄龍將兩隻紮緊雙腳的雄雞趕著遍地撲騰了好一陣,這才將兩隻酒意燻然的大雄雞往泥漿中一浸,一陣塗抹拍打,塑成兩個圓滾滾,大如小斗的泥團,先擱在一旁,然後在那個泥洞內投入大量粗枝,生起熊熊烈火,並用另一批枝幹搭成火架,將兩團泥球置於火架之上,上面再覆數層枯葉,枯葉上面又加枯枝,最後一起引上火任其燃燒。

這些手續做完之後,大頭拉著玄龍在五尺之外的一段枯樹幹上坐定,笑著朝玄龍問道:

「學會了麼?」

玄龍點點頭,想了一下,忽然仰頭問道:「大師兄,適才你將一葫蘆好酒全都灌進了雞肚皮,等會兒我們喝個啥?」

大頭笑道:「雞熟之後,自然會有人送酒前來,你愁什麼?」

玄龍將信將疑,心想。師傅攝魂叟他們可能早尋著好所在狂歡痛啖去了呢!不是嗎,假如要趕上,不就早來了?

玄龍想到就說,當下便說道:「大頭師兄,師傅他們可能明天才會趕上我們吧。」

大頭正在側耳傾聽,見玄龍開口說話,連忙插手止住。大頭聽了一會兒之後,面現喜色,掉臉向玄龍問道:「小老弟,你聽聽看,看你能聽出什麼異樣不能?」

玄龍側耳細聽了一陣,什麼也沒有聽到,正臉朝大頭迷惑地問道:「無非是一些松濤林籟罷了。」

大頭微笑道:「你伏下去,將耳朵貼近地面再聽聽著。」

玄龍依言伏下身去,又聽了一陣,起身道:「似乎有幾聲狼嗥狗吠之聲,別的再也沒有什麼了。」

大頭微微一笑,又自傾耳細聽了一陣,然後站到一堆亂石之上,兩手圈在嘴邊,凝神吸氣,雙肩抖處,已然發生非常沉雄逼真的三聲狗吠,兩短一長。

吠完之後,停了一下,又重複了一遍。

三聲犬吠中,最奇特的是最後一聲長的,渾厚低迴,餘音旋蕩,與那夏日深夜吠形應聲之犬吠極其相似。

大頭髮出兩次訊號之後,歡然地跳下石堆,朝玄龍笑說道:「老弟,送酒使者快到啦。」

玄龍高興地問道:「攝魂老前輩真的趕到了麼?為什麼要遲這麼久呢?」

大頭道:「大概在路上被什麼事眈擱了吧?」

大頭說著,走向火窟,用樹枝在火窟撥弄了幾下,縮起脖子扮了個鬼臉笑道:「我大頭師兄可讒得熬不住啦。」

林外遠處有人介面道:「大頭,你敢先動一下,我老人家不把你這個大頭剝下一層殼來才怪!」

話說之間,林木之間已經探進攝魂叟那顆發立如鬃的蓬頭,隨後走進那個腿長如蒿的長腿尤飛,腰間懸著兩個沉甸甸的葫蘆,一步一晃打,玄龍真擔心他那兩根細如麻稈的長腿,會給那隻看上去足有三斤裝的葫蘆敲斷。

玄龍連忙迎上去向攝魂叟問了一聲好。

攝魂叟流動著一雙深陷的神目,在玄龍臉上掃視了一遍,和藹地問道:「你不感到累嗎,賢侄?」

玄龍見攝魂叟關懷之情,溢於言表,內心甚為感動。連忙恭敬答道:「不知何故,小侄這兩日感到精神特別健旺呢!」

攝魂叟點頭欣慰地笑說道:「虎父無犬子,果然是一塊天生奇材。希望世侄今後千萬不可自滿,苟有所進,仍應競業謙守,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才不致辜負了一班叔伯輩們對你的期待呢!」

玄龍諾諾遵教,攝魂叟也感到非常高興,一拍大頭的後腦勺子,罵道:「假如師傅遲來個把時辰的話,這隻肥雞不剩下一把雞骨頭才怪呢。」

大頭被拍得一陣怪叫,嘴裡嚷道:「大頭被師傅打得不想吃啦,師傅,你們三位共吃一隻吧!」

玄龍已聽出了大頭乞兒的話中之意,忍不住卟哧一聲笑了出來。

攝魂叟先還莫明其妙,以為自己手底下真的打重了,大頭在放訛呢。及至發覺玄龍的笑聲有異,兩隻豆眼一翻,立即會過意來,不禁破口大罵道:「頭大鬼多,好,我老人家今兒這一頓就不許你加入,你跟我站開點,別管我們共吃多少,總之,火裡燃的就你大頭一人沒得份。」

這一來,大頭可慌了,連忙求饒道:「師傅別動火,你老人家獨吃一隻如何?」

攝魂叟哈哈笑道:「好小子,竟然公開向師傅行起賭來啦。」接著罵道:「虧你大頭臉厚,自己做錯事,又怕吃不著雞,居然慷他人之慨,拿別人應得之份來向我老人家賄賂,好,我老人家就來個照準,看你如何向小兄弟們交代!」

長腿和玄龍齊聲笑說道:「長幼有序,我們兩個隨大頭師兄吩咐。」

老少四個,說說笑笑,一面圍著一塊平石坐將下來。玄龍擦石頭,長腿斟酒,大頭去火中取雞。

大頭用兩根樹枝從火中挑出那兩隻泥團,兩手分握,有如抓著一對紫金銅錘,高高興興走近眾人坐身之處,先將右手一隻遞給師傅,一隻自己拿著,師傅兩人分別捧著兩團泥球,猛地往地上一摔,拍地一響,泥塊四下碎裂,當堂現出兩隻熱氣騰騰的淨白細肉全雞,濃香撲鼻,向香中隱雜酒香,酒香中不脫肉香,好不讒煞人。

玄龍出生以來,因為境遇良好,雞鴨鵝肉也不知吃過多少,但哪曾見過此等調變之法,別說吃肉,單就開剝時的這陣異香,已是夠人畢生難忘的了。

談到吃喝,玄龍對面這位風塵異人丐門領袖攝魂叟,可真是一點尊長的莊嚴也沒有,因為大頭摔開的那一隻比較肥大些,他竟毫不客氣地伸手一把將兩支肥腿折下,一面啃,一面窮哼哼道:「別的不說,單這一招,大頭實實算是盡得我老人家的真傳了。」

說得連大頭自己也笑了。

大家接著也各自從雞身上絞頸摘翅地撕吃起來,一剎那,火映人面紅,酒人肚腸暖,只吃得人人喜逐顏開,兩隻大肥雞兩大葫蘆酒,除了一把雞腸,兩根雞爪,以及兩隻葫蘆殼子沒法吞嚥下,其餘的都似秋風掃落葉,一千二淨,絲肉不剩,滴酒無存。

長腿和大頭又去附近滾來幾塊大石頭,在兩株巨松之間堵起一道石屏,地下鋪了一層枯枝敗葉,在剛才煨雞的火窟裡又添了一些柴火,抖開棉絮,四人擠在一起,倒也曖和異常,並不比五臺縣城內那個土地廟內差有多少。

第二天天明,仍由大頭常勝和玄龍作為第一撥打頭先行,沿太原府西北的雲中山脈向孤僵山進發,擬經由陝西的吳堡,渡無定河,轉由大巴山入川。

攝魂叟已經決定,一路上假如能向龍虎頭陀下手便下手,否則仍以護送玄龍入川為要。

橫豎來日方長,只要玄龍的前途有了安排,他攝魂叟儘可一心一意地找上龍虎頭陀釘牢,不愁沒有到手的一天。再說,丐門徒眾遍天下,只要陪訊傳下去,各路徒眾聯絡上,任他龍虎頭陀上天入地也不會脫出監視圈。

這樣行行復行行,十數天之後,四人已先後來至陝西境內無定河上流的要鎮四十里鋪。

陝西因在陝原之西而得名,位於河套之南,腹孕秦嶺,渭水流其境北。

境內古蹟特多:除有周、漢、唐、隋歷代的帝王陵寢外,咸陽附近尚有阿房宮的遺址。

更有詩聖杜甫手植牡丹的花圍頭和以產玉出名的藍田。「春寒賜浴華清池」的華清池就在臨潼的南驪山上。唐玄宗幸蜀,駕至馬嵬,六軍不前,使高力士賜楊貴妃絹帛一正以一死謝天下的「馬嵬驛」,則在境內與平縣的正西二十五里處。

這一天,大頭乞兒和玄龍二人首先抵達四十里鋪時,尚不過晌午光景,二人方在鎮西頭一家酒館歇腳下坐定,突自二人身後響起了一聲極其宏量的佛號。

只聽得有人粗聲粗氣地嘆息道:「阿彌陀佛!……這才幾天不見,小檀越怎麼竟會淪落到這等地步啊?」

玄龍回頭一看,差一點沒給嚇得出喊聲來。來人不是別個,正是那個蓬髮披肩滿臉橫肉,無惡不作,兇名震天下的龍虎頭陀。欲知後事,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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